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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脸

田中芳树科幻小说

说话的同时,我随即转过半身,右脚放出一踢,那是部队战斗技巧的其中一招。可惜赖瑞敏捷地跳开闪过这一踢,我的脚只划过空气。
“恕我无可奉告!”
“器官移植会导致容貌产生变化?请问到底移植了甚么器官?心脏?还是肾脏?”
“三杀,副总统,冒牌货已经死了。”
“总之,我认为总统先生的家务事轮不到我们外人插嘴,这个问题就此打住吧。”
“喂喂、别忘了提出问题的原本是我,算了,现在没时间谈论这件事,以后找机会再说,请你站起来吧,发言人。”
“他不是总统先生。”
子弹没有射出。
我的手使劲握住听筒。
我拆开折成四折的纸袋,出现两张大如杂志的黑白照片。总统接过照片,面露狐疑的表情,以目光向我询问。
布兰达泛起微笑,她美丽、充满魅力与神秘。我的内心倏而涌起一道近似战栗的感觉,为了掩饰狼狈的窘态,我点燃一根烟。
待博士离去后,我转向总统大吐苦水。
“别摆出这副表情,我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我也不相信美国政府会做出这么阴险的事情,毕竟这里是标谤自由民主的新大陆,民主政治的大本营,绝对是不同于俄罗斯与南非的,对吧?”
“要以肉眼辨别其中差异有些困难,需要做一点说明,拍摄脑部断层扫瞄图所使用的是CT扫瞄机,也可说是电脑断层摄影装置,总之使用这机器就能立体透视活人的脑部;请看照片,灰色部份是脑部本体,黑色是脑脊髓液,白色是头盖骨,图形全由点所构成,这些点的正式名称是画素,一个画素代表一乘一乘八公釐的立方体。”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阁下?”
“是吗?”
“脑部移植等于是违背了上帝所赋与的自然之道,应该与堕胎一起从这社会根除,生死定夺必须取决于神的旨意。”
“有关CT扫瞄机的功用以及脑体积减少的理论部份是真的,B照片也是真的,但A照片并不是布拉德佛登在五年前所拍的,是我想办法向摩尔根纪念医院借来的,布拉德佛登从来没拍过这种照片。”
小孩子要是见了此物可能会说这是一把伞,而总统将这个凶器握在手上低语,我也低声说道。
“你说甚么?”
“但他们两位并没有白白牺牲,不,我这番话绝不单单是表面上的敬意,事实上总统先生由于他们两位,尤其是凯休护卫的牺牲才得以获救。”
冒牌总统说话了。
“接下来……”
当她带著近似无情的冷静说出这句话时,我轻薄地大叹一口气。
“他抛弃你……”
“是是,我知道我知道。”
※※※
“法兰克,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赖瑞。”
“我的健康会有问题?开甚么玩笑,我在手术后年轻了二十二岁,这就表示我必须继续执政二十二年才会抵达就任时的年纪啊。”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说真的,总而言之,我可以再进行一次脑部移植手术,把身体换成白人即可。”
我立即起身宣布。
“这、这么一来布拉德佛登总统从今以后必须使用凯休护卫的身体……”
“恕我无可奉告。”
他的口气彷彿在柔软的棉花下隐藏了一块坚硬的花冈岩,我迟疑了一下,右手才伸向胸口。
“总统变黑了?哼,总比变红来得好吧。”
一张属于白人、表情复杂的脸。
“自从我担任白宫发言人以来,在电视上曝光的机会不计其数,可能高达一、两百次吧,除非你是住在阿拉斯加的深山里,否则不可能对我的脸毫无印象。”
“这一带散布著不少小型机场,我们就到其中一个包下一架飞机。”
“不不、发言人,你错了,当时的确动过手术,将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麦肯尼护卫的身体里。”
“另一方面,杀害修克罗斯博士的‘凶手’是否也准备妥当?”
“你调查得实在仔细,真服了你,这次算我完全败北,彻底落败。”
“你为甚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南非种族问题己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译注:本书写作时间在一九八○年,目前的南非种族问题已趋和缓。)黑人暴动频传,多处金矿、钻石矿与铀矿的开采活动被迫中止,西方世界的矿产资源市场机构因此无法顺利运作,美国总统为打破僵局才安排了一趟南非的访问,如果能让黑人与白人面对面,渐进达到法律上的种族平等,这在布拉德佛登总统的外交政策上无非为一大斩获,但这次访问却被无限制延期了。
我漫不经心地应答,然后愕然地发觉到她这句话的含意非同小可,就像在做蛋包饭时敲了一颗蛋,却发现里头冒出一只小蛇,令人感到吃惊又恶心。
“是你举发他的,说他外表虽是总统,但实际上你确定他就是赖瑞本人。”
“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所谓的脑部移植手术。”
细长的香烟在她的唇指之间不断往返,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她抽烟的样子最为美丽。
“是吗?”
“你不相信我?”
我而向坐在床上的人说明记者会的情况,这个人头上裹著绷带,黑褐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瞳孔再加上一身强健的体魄。身体部份是凯休护卫,而脑部则是布拉德佛登总统,我誓言效忠的政治对象。
“我只希望社会还我一个公道。”
铅块彷彿在瞬间烟消云散,欢喜的喧嚷在室内泛起一阵不规则的涟漪,当涟漪消失之后,索菲德记者再度开口问道。
“法兰克,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好不好?”
“这是做甚么?你以为这两、三步的距离就能降低我的命中率吗?”
“如果我的身份被揭穿,伤脑筋的可是你们啊。”
她咬住唇以鞋跟踩熄香烟,好不容易离地跟著又踏向往地面;接著她冷不防开口说道。
“……”
“布兰达。”
“恕我无可奉告!”
“原来如此。”
“我是法兰克·夏曼。”
“报复?”
“总统先生,B的脑比A大上了百分之一点五的体积!”
“但修克罗斯博士的罪更大,谁叫他手术失败,十五年前明明成功了呀……”
“这不是虚、张、声、势,赖瑞。”
“原本应该如此,但事实却是残酷的,在他眼前只有手边两具惨遭解剖的尸体,接下来就是面临法律的判决,即使他有办法推卸杀害麦肯尼的罪名,但毁损尸体的罪过是注定逃不过的,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我的存在就等于救世主的降临。”
我苦笑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之所以约布兰达来河边公园,并非为了与这拥有达吉琳红茶肤色的美女谈情说爱,而是要告知她情人的死亡以及藉请求之名命令她不准透露半点真相,这种不由分说的做法等于一个自杀的企业家留下债务要妻子偿还一般残酷。我向布兰达说著,脑海里可以想见心脏表面汗水涔涔的模样。
“请等一等,发言人!”
“脑部移植手术?”
“你这辈子永送会是布拉德佛登总统,一旦国际之间得知美国总统是个冒牌货,势必引来同盟诸国的质疑与共产集团的讪笑,我必须极力维护美国的威信不至于受损。”
“如果是赖瑞,你无法原谅他为了权势野心出卖自己;如果是布拉德佛登总统,你也不能原谅他夺走赖瑞的身体,所以这两个人都该死。”
“也就是说,无论赖瑞·凯休或是亚历山大·布拉德佛登,只要拥有那具身体的人都是你的仇人?从更偏激的角度来看,你只想找一个对象让你完成报复是吗?”
很难想像一个头脑被移植到黑人身体的白人内心会做何感想,布拉德佛登总统强韧的精神力实在令人感佩,无论他内心如何纠结,外表却没有显现一丝苦恼,不过只看冰山在海面上的一角是相当危险的做法。
“好的,同时我在此代表总统先生感谢各位的关心。”
“发言人,请等一下!”
“我有个法子你听听看,既然我的黑皮肤是阻碍我参选的主因,那我只要让皮肤变白不就得了?”
“发言人,关于这一点可否请你具体说明?”
说完,她就直视著总统。
我不自觉地叉起脚。
“原来是她。”
“赖瑞只是在假扮布拉德佛登总统罢了。”
“没错,赖瑞·凯休自始至终都不是美国总统……”
于是我决定杀害博士,后悔自己没在十五年前亲手杀了他。就在我苦思要用甚么手段在甚么时候下手的当头,布兰达向我告发现任总统是冒牌货,因此我打算把全部的罪让赖瑞·凯休来扛,编出一套计划给沉迷于权势与野心、勇气十足的信徒。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名年轻的黑人女性。她的肌肤泛著浓郁的达吉琳红茶色泽,精雕细琢的五官与秾纤合度的身材比例,彷彿是出自名匠之手的石雕。
“你意思是赖瑞·凯休的头盖骨里放的是赖瑞·凯休自己的脑子?”
这家汽车旅馆是华府党政高官与各国使节经常用来进行密商的场所,地点位于契沙皮克湾与帕坦科山特河交界一处祖母绿的田园地带,顾客全是吸血鬼与狼人的亲朋好友,只在夜晚来访,大好风光也无用武之地。
“名利与权势吗?”
这是多么简单又大胆的犯罪啊!凯休与修克罗斯博士两人只是利用了总统遭到暗杀的遇然机会而已。事迹败露顶多是诈欺罪,这项智慧型的罪行反倒使我同情起那个暗杀总统而遭到警察乱枪打死的流亡古巴人实在太笨了,难怪修克罗斯博士不厌其烦地向众人表示无可奉告,也看不出总统面有苦恼之色。
冒牌总统的笑声充满了辛辣味。
第三次的微笑。
“脑部?你是说脑部?”
总统先生笑著直呼我的教名,他的外貌与声音都是属于黑人护卫赖瑞·凯休,我到现在仍然摆脱不了这种莫名的违和感。
“我说过武器技术的发达是日新月异的,这把手枪是国防部最近才研发出来,专门用来对付恐怖份子;里头崁进超迷你电脑,具有指纹识别系统,如果没有登录指纹的人扣下板机,就会有一股强大得可以致人于死的高压电流布满枪身,这就是我为甚么要与枪身保持距离的原因了。”
“你应该想想我为甚么会乖乖把武器交给你。”
“我觉得我的每一天就像十三号星期五,不过比起我来,总统先生更是辛苦。”
“请不要忽视选民的心情,他们认为当初自己的选票并不是投给一个黑人;恕我直言,您的政敌单凭一身的白皮肤就能赢你。”
总统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突然间他开口说道。
“我已包下这家旅馆一整晚,请放心。”
一道阴险的目光朝我射来。
“你们怎么处理凯休的脑?”
“不要白费力气,你再怎么虚、张、声、势我也不会上当,身为总统的贴身护卫必须精通枪枝与武术;我知道这把枪里头填满了子弹,绝非CIA所制造的玩具,扣下板机子弹立刻乖乖地从枪口飞出来。”
“可是你……”
※※※
“移植脑部。”
我由衷地欢迎这位一身达吉琳红茶肌肤的美女,一方面因为她的美貌与才气,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近来我的工作诸多不顺,想在忙中偷个喘息的空档。
“我想跟您从我手中没收这玩意的理由相同,总统先生。”
“这个嘛,你现在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吧,重要的是我跟他利益一致,他如果继续活著就成了医神,而我就是美国总统;虽然扮演别人却无须改换造型或变声整容,只要留意饮食的口味与对音乐种类的喜好,尽量别露出马脚即可,就算出了纰漏,就拿手术后遗症、脑部与身体的意志与体质不一致等因素来搪塞,如果有人执意追究,我还有一个绝招。”
“就是赖瑞·凯休的女人啊,我记得她好像叫做布兰达。”
我眼睛直视枪口,身体由椅子站起。
“不过我有我的做法,我身上有一把从你手中没收过来的武器,我不排除押你当人质流亡到古巴。”
又是一阵质疑的喧嚷,来自各种不同情绪的反应在短时间一览无遗。
“夏曼发言人,请你发表对此事的想法。”
“会不会产生后遗症?”
※※※
“你指的‘他’是谁?”
“我不得不承认。”
我以念散文的口气说道,总统报以空虚的笑容。
“赖瑞·凯休。”
总统激动得往桌面一敲。
凯休再度开口赞叹。
她再次微笑,笑容有如东方的佛像,却略显锐利。
“我是亚尔佛雷德·莫耳,哪里找?”
“……”
“真伤脑筋。”
不计其数的目光有如一道道无形的利箭戮刺著我,上百名记者不约而同地睁大血红的双眼盯住我,就连向来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我也不禁感受到些许的怯场。话虽如此,实际上我根本不可能临阵脱逃,因为接见记者是我的职务,而回答他们的问题更是我工作意义的所在。如果我对这些情形感到厌烦,那么“美国白宫发言人”这项职务一开始没有我的份。
布兰达利用了我,而我也利用她,比她残忍百万倍。我没有资格责备她,却不禁觉得自己似乎失落了某种贵重的东西。
“不、没这回事。”
火炉内部的薪材堆发出崩塌的声响,火粉随之飞舞,火焰摇晃,而我们两人的影子也随之跃动,只见火焰中有两只小鬼手舞足蹈。
“帮忙冒牌总统?”
“的确。”
“你一定要当选,如果你失败会有不少人出不了头天,为了他们加油吧。”
“黑人又怎么样?”
我感到不是滋味。
我的口吻近似咆哮,这是与惊愕的狂潮抗衡的唯一方法。
“总而言之,这是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凯休倒吸一口气,火炉里爆开偌大的火花,在我眼前划过一道弧线。
“……”
“你是指那两张照片吗?”
我只说了这句话,却感到不安的情绪有如水份凝聚在同一处,即将形成乌云。
“我认为是你。”
“她并不是唯一的说谎者,没有人有资格责备她。”
“你可真有把握。”
“法兰克,我知道你认为我想取得白人的尸体是痴人说梦,但现在有很多人死后愿意捐赠眼角膜或肾脏,而我只是延伸这项做法而已……”
“我不认为美国国民就应该是民主主义者,他们只是摆出民主主义者的面孔想藉此获得肯定,他们根深蒂固地明白人种之间的优劣,却害怕公然面对这种指责,也因此我的绝招保证奏效,虽然我不曾用过。”
“你只须煽动我,就能借刀杀人,如意算盘打得真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相信你的告发怎么办?”
“索菲德先生,我看您是白操心了。”
“因为我无法忍受他抛弃我的事实。”
“我会尽力。”
总统佯装不知情。
类似的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结果,导致记者团体对我的评价有如夕阳企业的股价一般直落而下,有凌驾修克罗斯博士的趋势,不知从何时起,我也被冠上“无可奉告先生”的尊号了。
“我记得、我记得凯休护卫是黑人啊……”
“我很遗憾布拉德佛登总统被移植到黑人体内,所幸他的脑部还是属于白人,因此我们不必担心美国对日政策会有所偏差。”
“那会是谁?”
“哪个女人?”
“是谁杀的?”
我闭上双眼,却看到一条河,那是罗宾坎河,我知道除了过河之外别无他法——不、我早就明白我也是一个投机主义者。
意大利某家专拍僵尸、食尸怪、恶魔等神怪片电影的制片公司还推出一部名为“总统科学怪人”,内容描述科学怪人与美国总统进行换脑手术,惹得总统大使馆当下发表委婉的抗议,但这家制片商却反驳这是侵害创作自由的行为,(不过一想到能够免费宣传,心底不由得喜上眉梢。)而法国报纸则幸灾乐祸地报导:“这场美意科学怪人大战,胜利女神将会对谁展露微笑呢?”
我而露苦笑。
“看到您无恙我就放心了,总统先生。”
我无法回答。
正当我反唇相讥之时,有个人打开病房门走进来,他就是进行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修克罗斯博士。
“怎么能让黑鬼当美国总统,以民主阵营统帅的身份领导全世界?”
我激动得颤声责问,附近一个玩踢皮球游戏的小孩瞪大蓝眼盯著我们。
※※※
“看来你真是忙坏了。”
“他将因为成为杀害布拉德佛登总统的凶手而名留青史,也算走运了。”
“是的。”
“我代表全体记者向夏曼发言人请教几个问题。”
一个男人接起电话。
我甫上台,一个尖鼻梁上挂著银边眼镜的中年记者立刻开口发言。他的声音夹带著磁气般的紧张感,我点头以示回应。
“是的。”
“你要去哪里?”
博士似乎没有甚么要事,在询问总统的病情并简短寒暄几句后正打算离开病房,就在此时与随侍在床边的我四目交接,他不禁垂下头沉思。
这声低语近似呻吟。
我不疾不徐地说道。
总统的声音似乎哽在咽喉。
这名记者所说的传闻极有可能是事实,布拉德佛登总统夫人向来以外貌高雅、学养丰富博得“总统贤内助”的美名,现在并非住在一栋沼泽环抱的公寓里,总统夫人必然很难接受一个黑人丈夫。总统的两名儿子分别在英国与义大利留学,他们并没有为此事特地长途跋涉飞越大西洋而,更显得他们的内心如海草般叫人摸不著头绪。即使是总统也无法承受妻子长期的冷眼相待,更何况他还拥有一个精力充沛的三十六岁黑人身体,心理上的抑郁再加上精神上的不安定很可能会导致悲剧的结果。
不愧是赖瑞,他的枪口仍然指著我,但我并非认真反击,只是摆摆架势罢了。
“想不到还有这一招。”
此外,日本的外交部长也发生祸从口出的事件,他在议会面对在野党议员要求他针对美国总统进行脑部移植手术此事发表意见,于是他便糊里糊涂地答道。
当河面的涟漪消失时,我的脸再次浮现凝视著我。
我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白皙的手上,“不管是白是黑,自己仍然是自己。”我可以了解。
“我被你耍得团团转。”
“我真佩服你的细心。”
“你承认你不是布拉德佛登总统,而是赖瑞·凯休了吗?”
“不过……”
如此公然叫嚣的是历史悠久的三K党,但“拥有良知”的知识份子则对此事视若无睹,他们只关心总统先生的健康问题,因为他们怀疑总统的身体在接受重大手术之后,也许无法胜任一国元首兼最高行政首长的重责大任。这群人虽然不像三K党具有强烈的种族歧视而且口无遮拦,但他们的质疑却显得更阴险更狡诈,不过具有赖瑞·凯休肉体的布拉德佛登总统面对这些批评反而捧腹大笑。
凯休把枪口指著我嘲弄道,下一刻脸上突然换了一个表情。
“是吗?太好了——”
“法兰克,你要竞选众议员是吗?”
“我知道,罪魁祸首就是我。”
“那可否请发言人发表一下私人意见?”
我聆听下届总统亲切的忠告之后挂断电话,然后摸摸口袋,确定录下刚才对话的小型录音机安全藏在里头,我觉得我今晚好像灌了劣酒,心情烂醉如泥。
“布兰达?”
“不、你不会入狱的,赖瑞。”
“好高明的计谋。”
他转到我背后,以枪口抵住我左边肩胛骨,这对我而言有些不便,于是我往前走了两、三步,让身体与枪口保持一些距离。也许是我的动作过于露骨,只听身后传来无奈的声音。
声音里带著豁达的语气,完全没有一般罪犯落网时的沮丧与内疚。
我的视线落在暖炉的火影上,相隔数秒后我开口道:“修克罗斯博士被杀了。”
“话又说回来,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记得我做了甚么值得你们褒奖的事,而且我就要离开华盛顿远赴他乡了,只求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我就好了。”
我拟定计划,采取必要措施。
“话又说回来,修克罗斯那个白痴天才真的被杀了吗?”
“全世界首次脑部移植手术的结果正是如此,但是索菲德先生以及在场的诸位,即便外表有所改变,布拉德佛登总统对他自身的事情仍然铭记在心。”
我嘲讽道,但她不为所动。
“与前任政府相比较,国内失业率与犯罪率有减少之势;对日贸易收支也有大幅改善,与俄罗斯在限武方面的谈判大有斩获;内政、外交政策的成果斐然,遗憾的是民众支持率急速下降,理由只有一个。”
“但我需要证据。”
说著说著,我气得七窍生烟;因为我所认识的布拉德佛登不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至少过去的他绝非如此,更何况他也不会利用这么消极的手段试图重振威信。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脑部移植手术会损害一个人的政治器度?”但我立即使劲摇头,总统先生大概是有点心急吧,理由一定就是这么单纯。不过这个心理倾向一旦表现实际行为上,正好给了反对党绝佳的攻讦机会,以肉体健康与精神稳定为藉口迫使总统下台。
“没有一个美国人民希望由黑人来执政,除了黑人以外;所有的白人又气又恨,他们甚至希望总统最好那时当场毙命,修克罗斯博士简直是多此一举,这才是人民的心声,而赖瑞却不明白。”
冒牌总统的琥珀色眼眸闪烁著嘲弄的目光,重重地点头。
我打断自己的话,先前的饶舌是因为不想被沉默的墙压垮,但说完这段长篇大论后反而觉得受辱的是自己,不过我的确是自取其辱。
旅馆的一个房间里,黑皮肤的总统与我相视而坐,微寒的夜晚分不清是雨是雾的冰凉水气沾湿头发,薪材在旧式的火炉里燃著金黄色的火苗。美丽又惬意的夜晚,我与对方都惋惜自己并不适合这样的夜晚。
我站起身,擦拭额头的汗水,紧盯著黑人护卫的尸体。达成任务的手枪已经离开死者的手,横躺在地板上。只见一道薄薄的青烟由枪身四处窜起,宛如死亡使者的出现。
“冒牌总统的下场如何?享受逮捕、审判、入狱全套优待吗?这样也好,这可以写个回忆录赚一笔。”
“……”
“他得了名声,因为他完成了全世界第一次的脑部移植手术,而赖瑞则取得了美国总统的宝座。”
她的语气沉著,我强忍遭人摆弄的怒气,取出雪茄盒。
布兰达随著一道香烟喃喃吐露心声。
“他不是总统先生。”
“这对美国人民而言,的确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请转告总统先生我们全体记者预祝他早日康复。”
“我认为你不会这么说。”
“法兰克,你要我成为忘恩负义之徒吗?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一开始根本没有进行脑部移植手术……”
我不再开口,看著总统——不、冒充总统的男子,机智胆大的野心家赖瑞·凯休,企图成为美国史上第一位黑人总统的权谋者。
“现在到处斐短流长,不知发言人是否有所耳闻?”
“你对医学并不了解,居然能提出脑部断层扫瞄图当证据。”
“我确定不是蒙田。”
终于,她无奈地开口说道。
“是的。”
“没错。”
“我有事要告诉你,也有东西要您过目。”
“发言人,请发表高见。”
“这叫作茧自缚,到外面去,你负责开车。”
副总统拉高音量,他的声音沙哑如同包著过量脂肪的肉体,却掩藏不住喜悦之情。
香烟像只老死的飞蛾飘落地面。
我手上的东西在灯光的照明下露出全貌,那是个丑陋的黑色金属,在灯光下散放出不吉祥的光泽。
樱花瓣点缀在河面上,我的倒影从河底看著我。栗色的头发,白里透红的皮肤,暗青色的瞳孔,我已经看了十五年的脸,但现在这张脸却泛起素昧平生的表情。
“——我明白了,你说的对。”
我手伸向左脚踝,抓起藏长裤底下的德林格大口径短筒手枪,凯休见状势必不得不开枪,但我比他更快扣下板机。
“总统先生怎么了?”
“发言人,请发表高见。”
我不得不相信,男女之间的确存在著一条看不见的感情线,我自觉这份确信之外,伴随著些微的心痛。
“别傻了,你凭甚么认定是我?虽然我跟他连交情也沾不上,像他那种肤浅的俗人只知道自吹自擂,说甚么他以前早就动过一次成功的脑部移植手术,只不过担心遭嫉才缄口不提,甚么他甚至可以做出复制人,还有甚么修克罗斯这个名字将成为医学史上的分水岭,我的确是很讨厌他,但我没有杀他。”
“喂喂、现在还早呢,不过总而言之你是一大功臣,她就交给你处置,我不会让其他人动手的。”
凯休恍然大悟,和我当初一样,虽然她根本没有提出任何实质证据,仔细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您完成的是历任总统所办不到的,总统先生。”
某墨西哥移民在车祸意外中头部受到强烈撞击,不幸成了植物人。贫困得支付不起医疗费的家属将父亲的遗体损赠给未来的脑部移植手术实验,打算藉此省下繁琐的治疗手续,还要求医院当局把治疗费打个折扣。
“结果全美国政府为了你总动员,为了满足你的尊严、独占欲与复仇心态。”
“科学技术日新月异,但人类的观念却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恼人的种族问题仍将伴随著人类社会一齐迎接下个世纪的来临。”
“我承受不起阁下的赞美,其实照片是假的。”
“总统先生,我想这点所有人都能谅解,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在这项手术。”
“我衷心期盼。”
总统先生瞄向自己的手,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口说道。
“总统先生,我希望你应该慎选朋友,我很担心博士的坏名声会连累你。”
“他死了之后,仍然有人要藉他的死大做文章……”
“发言人!”
索菲德记者的声音近似哀嚎。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确定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身上了吗?会不会是另一个护卫麦克尼尔?”
我从茫然若失的深渊爬出来,以严厉的态度打断话题,总统挑了挑眉毛显露出他的惊讶。
“是的。”
“谢谢你能如此明理,我一直觉得良心不安,因为这次事件得以解决,主要还是由于你所提供的情报,我们不但不酬谢你,还不准你张扬,道理上实在说不过去……”
“但这件事仍然不适合光明正大地高声谈论,因为这项密谈关系到一个护卫冒充美国总统欺骗世人的行为,我听过一句话:不敢公开的事就是坏事。”
“说这话的人不是蒙田(译注:法国文学家)吗?”
我的声音因安心而变尖。
“我希望你说明一下,这次会谈到底所为何事?”
“我不管结果如何!我要知道的是你的动机!你诬告总统到底能得到甚么好处?”
“为甚么到现在才将这件事告诉我?”
凯休没有败者的失意,反而给人一种如释重负、充满活力的印象。轻快取代了稳重,人格恢复年轻。疲劳的人反而是我,我扛著一肩的重担问道。
“……”
我答道,闹剧差不多该闭幕了。
“法兰克,你打算由白宫发言人改行当文明批判家吗?”
在她离去后,我独自留下来盯著河面喃喃自语。
“请说。”
“凶手是谁?”
“脑部?谁的脑?”
“我这么说明您应该会明白,只要透过电脑计算这些画素的数量就能求得脑体积的大小。”
我把淡而无味的香烟粗鲁地按向烟灰缸。
“总统先生,我承认您有个天外奇想,但你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痴心妄想也该有个限度,我没办法再跟您谈下去了。”
“法兰克,你不适合扮演愚人,你应该明白我所指的是赖瑞头盖骨里的那颗脑子。”
“是吗?太好了。”
“恕我无可奉告。”
“不过我们不会这么忘恩负义的,下星期副总统即将就任,新政权就要展开,等政局安定之后我们会……”
“看来只有光荣退休了。”
我说完才将视线转回总统身上,他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总统的表情宛如安装了瞬间冷冻装置一般僵硬,只有左半面染著晃动不停的橘色光影。
“……”
我像个短跑选手直冲大门,叫喊与脚步声紧追而来。
索菲德记者一时之间不明究理,朝身旁的同事瞄了一眼。
“就因为有太多事情只有博士知道,所以只要杀了博士就能有效地保密。”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世界。”
“——我先听听你怎么说,你有甚么事要告诉我?”
他摇摇头。
斜躺在河上的铁桥与四月的阳光相互辉映,河对岸的森林增添了几分新绿,但位于深处的美国国防部五角大厦却如同一只凶猛的獾耸著巨大的身影,内部一定有一群目光锐利的军事官僚们正沉迷于国际战略这项危险游戏当中。——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心里完全找不到欣赏明媚春色的闲情逸致,连一毫克也没有。
“你倒是自信满满啊。”
“我会尽快处理善后,我现在必须离开了……”
语尾还假惺惺地加了一句:“法兰克。”
——我开始觉得自己快变成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些奇怪生物之一了,正当我感到苦恼之际,布兰达·玛休兹适时出现。
“甚么样的案件?”
“总统先生死了吗?”
“是的,你真聪明。”
“没错,就是移植到白人麦肯尼的身体里,麦肯尼也真倒楣,手术时他还活得好好的,因为脑波还没消失,心脏也还在跳动,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如果搁下他不管他必死无疑;但是,切开活人的头盖取他的脑等于杀人,在修克罗斯博士的天秤上,一边是医生的良心跟护卫的生命,另一边则是美国总统的生命与医生的名声,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天秤是倒向哪一边吧。”
“没错——这种人是种族歧视主义者,对黑人的憎恶导致他无法正确判断是非,我会要求他先消除旧时代的偏见再来——”
“当然,一个来自阿肯色州的白皮肤穷人,曾经参加三K党,在里头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渣,酒精中毒,喜欢撒谎,有伤害与抢劫黑人妓女的前科,又没有家累,这种男人死了也不会有人掉泪,名符其实的人渣。”
总统先生虽有意刷新富兰克林·罗兹贝特的就任记录,可惜他这番壮志终将落空了,不但两年后总统大选的失败显而易见,甚至在党主席竞选中也很难取得复选资格。
“慢一点,法兰克,慢一点。”
“你希望赖瑞受到惩罚吗?”
“不,我只是兼差罢了,白宫的待遇比较优渥,苛薄的上司还不至于让我想跳槽。”
“人渣”接下来又是“白痴”,第三个人大概就是“智障”或“饭桶”吧。
“你意思是说……总统先生脸部受伤,并动了整形手术吗?”
我再次低语。
我看到她夹著逐渐变短的香烟的纤纤玉指轻颤著。
※※※
“不是的,总统先生,我现在要请你慎重考虑目前支持你参选的民意比率,数据上勉强超过两成,绝大多数来自黑人选民;一旦你再度移植到白人体内,原先支持你的黑人票源即将流失,而这也不代表你会因此获得白人选民的支持;到头来支持率会跌得更惨,你只会平白断送自己的政治生涯罢了。”
“这两张有甚么不同之处?”
“你倒说说看。”
“发言人,另外还有一件事,同时与总统先生遭到枪击的麦肯尼与凯休两名护卫,目前的伤势如何……”
“如果能力与器度能决定一切,那这个世界看起来也许会比较顺眼一些。”
“提议的是谁?”
应该会奏效吧,我想。但这仅限短期,我对长期使用这招的效果另有一番见解,因为有太多人擅长以大义名份的糖衣包装卑劣的动机。不过凯休在毫无预谋的情况下单纯地扮演布拉德佛登总统至今,看出破绽的只有布兰达·玛休兹,也就是他的爱人。愈自认聪明的人们——也就是大多数的人反而愈容易掉进简单的陷阱,这是一项难得的教训。
“……”
“绝招?”
“当然,我正有此意,而且有件事必须先取得各位的理解,也就是关于总统先生的容貌,总统先生现在的外表与过去有些不同……”
“法兰克,不要做困兽之斗!”
我长叹一口气,总统与我似乎即将迎接冬天的来临。
我以鞋尖轻触手枪。
“可是总统先生有三十六岁的身体呀,而且又是个黑人,黑人啊……”
“我要告诉您的就是这件事,另外要让您看的东西就是这个……”
“小心不要陷得太深,你已有妻室,身为众议员候选人严禁闹出丑闻。”
她清楚地重覆一遍。
人渣吗?我在内心低语,那个男人如果是人渣,那么利用他求得权力地位的我们又是甚么呢?践踏者与被践踏者是适合的形容词。
“好,啊、对了,那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鞋尖踢了一颗小石头,轮状的涟漪不断扩大,抹消了我的脸。
是的,已经十五年了,自从我的脑从黑人的身体取出,移植到白人的身体之后。当时经营私人医院的修克罗斯博士以巨额的报酬为诱饵,钓上了穷困潦倒不在乎手术是否合法的我。
我看著布兰达。
“不清楚。但博士似乎与某个案件有关联,可能是其他共犯杀人灭口。”
“没有错,总统先生在这次枪击中除了头部与四肢以外几乎遍体鳞伤,要挽救总统先生的性命最可能并且最迅速的方法,就是把他的脑移植到另一个健全身体上。”
我辗转来到西海岸,接受局部的整形手术,千辛万苦取得了新户籍。最后修完大学新闻科系,从事电视主播一举成名,也娶了白人妻子,不过我很小心的没让她怀孕。然后我在布拉德佛登当政时展露头角,担任白宫发言人一职,人生路上一帆风顺——此时修克罗斯博士再度登场。
另外,东部的小报社曾经报导负责贸易问题的总统秘书私自收受西德政府与汽车工业团体总共七十五万美元的贿款,积极为西德的利益铺路一事,结果由于涉案人完全否认才尘埃落定,因此这时的我在事态尚未明朗化之前,嘴边只好不断重覆“无可奉告”这句话。
“当然,修克罗斯博士也逃不过共谋的嫌疑。”
“虽然目前的身体状况并不算良好,但伤势正以稳定的速度康复之中。”
“别忘了,我是美国总统,而你是白宫发言人,为了严守国家机密有时必须采取机密行动,凡是效忠美国的市民没有理由不帮忙。”
“不是的,总统先生的确动了手术,并非整形而是器官移植,手术成功的结果导致总统先生的容貌必须有所变化。”
我嘴里咬著烟,以手里的打火机点燃,旋而丢掉这根烟,因为我把火点在滤嘴上。于是我再次正确无误地衔住另一根烟,小心翼翼地点火,朝上吐出容量约两千CC的白烟后说道。
“麦肯尼?”
一张白色的脸……
“嗯,这个人好像是某宗教团体的信徒,一群主张输血违反大自然准则的白痴之一……”
“你害怕手术失败吗?”
凯休的双眼浮现了“怀疑”二字,但在我把话说完之后,又转变为“理解”。
他的话一说完,整个室内随即笼罩上一层重如铅块的沉默,上百张脸齐露出不安的表情。我做了一口深呼吸,旋而以语言代替刀刃划破这道沉默之墙。
口中有一股难耐的苦味逐渐扩散,我彷彿回到年少轻狂初尝香烟滋味的时候。
“赖瑞太傻了,他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小把戏玩得再多,只要种族歧视的观念存在一天,他的末路就是可想而知的,虽然对外发表他遭到种族歧视者暗杀是表面理由,但事实却也正是如此。”
“没想到您会知道……”
“加油啰。”
布兰达来访的前一刻,我刚遣退了一个女性杂志记者。那位年轻的女记者是个标准的花瓶美人,头盖骨外侧高达百万美元,内侧只值二十五分钱;她藉口说要制作我的个人专访,牛头不对马嘴地瞎扯了一堆问题,接著立刻把重心转移到总统的夫妻生活。
充满惊愕的呻吟如同狂涛巨浪直扑我而来。
我退居墙边保持沉默,因为我也找不出适当的应对,我们跟这名女性——布兰达·玛休兹相识多年,透过她男友——赖瑞·凯休的介绍。
“看著身上的黑皮肤,感觉的确格格不入,不过我迟早得去习惯它,而且非习惯不可,不管是白是黑,我就是我。”
现场传来失望的叹息。
“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我只知道赖瑞就是赖瑞,并不是别人。”
“如果说他一开始就觊觎著总统的地位,那我无话可说,不,也许我还会助他一臂之力达成野心;但他只是趁火打劫,我所爱的男人并不是这么一个短视近利的投机主义者,我不愿看到他继续堕落,他这么做只会贬损自己又背叛了我。”
我无意间叉起十指。
瞄了哑口无言的我一眼,布兰达泛起轻笑,如同闪耀在叶稍间的阳光。
“我恨那个夺走赖瑞身体的男人。”
“据说总统夫人拒绝与总统先生同床共枕,夫妻关系陷入恶化。”
“可是结果证明他真的是冒牌的呀。”
“但那个庸医居然手术失败,我可不认为他拿手术刀的手发生失误是出自良心的苛责,他一定在心里想像著自己未来备受尊荣的模样,兴奋之余才会失手;你想想,‘完成全世界第一个脑部移植手术的权威多纳德·修克罗斯博士’、‘挽救美国总统性命的名医修克罗斯博士’、‘诺贝尔医学得奖人修克罗斯博士’!医学史会把他的名字镀金,大书特书。”
“总统先生五+八岁,夫人五十一岁,这个年纪的夫妻没有同床共枕并不值得大做文章。”
语气听起来有钦佩之意。
经过漫长的数秒钟后,紧闭的嘴终于开口,有如休火山再次活动一般。
“多谢你,总统先生。”
“派出CIA的刺客对付我?”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总之,你很可能会诬告了正牌总统。”
“哦……”众人松了一口气。
“法兰克,想不到你也蛮会虚张声势的嘛,如果我一笑置之,还要你证明照片的真伪,那你怎么办?”
我报告完民意调查惨淡的结果后如此说道,总统黑褐色的脸上浮现了苦涩的微笑。
“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赖瑞,武器技术的发达是日新月异的。”
她没有立即回答,眼神望向远方,在内心审视自己;我出神地看著她那纤纤玉指。
“原来如此,你要杀我?”
“是吗?好,我愿意看也愿意听,但在这之前请你把你左胸内侧口袋里的危险物品交给我行吗?”
某位宗教家带著一脸无趣的表情谈论著了无新意的内容,整个舆论界鸡飞狗跳,如同一个遭到狐狸袭击的鸡笼。说好听点是雨后春笋百花齐放,但“支离破碎的鼓躁状态”这项批评比较接近事实。
我冲出记者会场紧闭门扉,阻断一连串的人声、物声、谴责与追问。
我哑口无言地注视著总统的表情,如果现在有幅画叫做“认真”,他就是最好的模特儿。
“您打算喝下漂白水吗?”
“可不可以给我一枝烟?”
“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目前尚未查明。”
他遏制怒气低语道,我报以沉默,但在他眼中反而显得更狡诈。
此时又有一位客人造访。
布兰达·玛休兹与我来到东波特马克公园的樱花树下,我们肩并肩坐在位朝河面的大理石长椅上,我想我们两个看起来大概不像情侣,而是一对即将离婚的夫妻。散落在河面的樱花瓣连成一排,有人曾将它形容成一串桃色珍珠项炼,在我看来却是系在奴隶身上那道染血的铁炼。
“消音枪,大科尔八。”
随著一声惨叫,凯休高大的身躯猛跳起,一瞬间有如被一个隐形巨人拎起来挂在半空中,接下来的姿势像一个打算扑接的外野手,整个人栽向地板。
“是的,但拍摄时期并不同,这两张照片分别标记了A与B,A是五年前,你还是参议员时拍的,由州立伊利诺医学院所提供;B则拍摄于这次脑部移植手术过后,自然是劳驾摩尔根纪念医院给的。”
※※※
“而问题就出在这A、B两图上,B照片的拍摄时间比A照片晚了五年,因此B所拍摄的脑部体积必然比A减少百分之零点八,虽然多少有些误差,但绝对不会增加;如果B的脑比A的脑大,那A与B的脑一定属于不同人。”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她端丽的面容带若一种奇妙的表情,就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当我还叉著脚时,她以平淡无奇的口吻说道。
“我今天想跟你谈谈有关总统先生的事……”
“按照常理来看,人脑在成年后会随著年龄萎缩,体积逐渐减少;假设一个人在二十岁时的脑部体积是一百,到了七十岁时只有九十四点五不超过九十五,脑部的老化会导致智能衰退,而且在四十岁过后体积会急遽减少,假定四十岁到七十岁的三十年间脑部减少百分之五的体积,表示脑部体积平均每年减少百分之零点一七。”
“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找得到。”
手术数日后的一个夜晚,我在医院纵火,并偷取现金逃亡。如果博士当场被烧死那最好,如果没死,也碍于完全缺乏物证的情况下,无论博士如何强调他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脑部移植手术,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更何况博士的弱点在于他长期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对他而言三缄其口才是上上之策。
“我的确指认赖瑞假冒总统,但我并没有提出任何证据,而你们却相信了,这不表示我所说的是事实,也不表示你们相信我,而是你们正希望出现这种结论。”
我压低音量,但这样反而会让语气更为尖锐也不一定。
“详情择日再叙——今天劳驾各位了!”
“我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也尽量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您,舆论界与内阁还不知这个消息,保证是刚出炉的,但详情仍然不清楚,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博士遇害,还有由博士私人保管有关这次手术的一切资料遭人偷窃,而到底是甚么样的资料也无法具体得知,因为博士喜欢秘密。”
我厚著脸皮佯装不知。
“即使他的能力与器度比我差?”
凯休的惨叫应该不会有人听见,要不然我就不必大费周章包下整家旅馆,百分之百相信隔音设备是相当危险的。我捡起受损的手枪收进口袋,另一把德林格手枪也藏回原来的地方,然后我走向位于房间一角的电话,按下号码键,把听筒搁在耳际稍待片刻。
“恕我无可奉告!”
她红著脸噤口不语,大概是察觉到自己任意离题,受访者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家庭不和对美国总统是一项致命的丑闻,总统的家人必须圆满和谐,塑造一个模范的美国家庭形象。历代美国总统极少有离婚经验,一八八四年的总统大选,克里夫兰苦战后当选,原因就在于他与寡妇有染,并产下私生子的过往艳事为政敌所揭发,要不是敌对候选人J·G·布莱恩一再失策,他其实可以轻易扭转六万票的差距。
我感到自己突然被人痛殴一拳,她的声音轻轻流出唇边。
总统仍然徘徊在沉默的山谷里,凝神注视两张照片。
还不等我做出肯定的回答,一阵冲击有如暴风雨席卷整个现场,激动的呐喊与座椅倒地的撞击声此起彼落,记者们头顶与天花板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
总统原本以德克萨斯州为主的阳光地带诸州巡访计划宣告中止,因为三K党以他们一贯的恐吓手段威胁道:“不要忘了达拉斯(译注:位于美国南部,为德克萨斯州第二大都市,甘乃迪总统在此遭到暗杀。)的教训。”因此FBI与德克萨斯州警局异口同声表示此行相当危险,以目前的人力恐怕无法负担维持治安的重责大任。记者会上也有记者询问:“是否因为布拉德佛登的‘转变’引发了阳光地带浓厚的种族主义呢?”我无法含糊其词,只有以“无可奉告”规避问题。
结果这番谈话引发在野党猛烈抨击外交部长种族歧视,此人在一九七○年代的石油危机期间曾经放话表示:“阿拉伯人竟敢以石油为武器胁迫世界,他们简直是全人类的敌人!”这番谈话立刻引起欧美保守派舆论界指为“勇气十足”,让这位一言居士饱受无的放矢的责难,但这次事关“友邦”的面子,也无怪乎他要遭党内除名,从内阁的宝座上重重摔下。
“这次事件我真不知道该对你如何交代……”
南非方面的理由是由于总统身体不适,但事实上则是因为不愿以国宾身份迎接一个黑人,所有人害怕这种异常现象的出现。当然,正面拒绝总统入境是不可能的,因此只有躲进一位名叫病原菌的贵妇人罗裙之下。
“……”
“是的。”
喜不自禁的声音从听筒彼端如同一股奔流不断涌现,这个副总统人材——外界评断他的政治才能只配当到副总统,连总统大选都沾不上边的二流角色,但他现在就要登上最高宝座,欣喜雀跃自然不在话下,对于自编自导自演的戏码更是热衷有加,由此可知,想叫一个平庸的人安份守己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是我们还必须善后,不知‘凶手’是否准备妥当?”
“有把握的不是我,是布兰达。”
“她就交给我处理,希望您不要对她下手——总统先生。”
“法兰克!事情办得如何?”
每天宛如坐在火山口上,就在距离三月底不到数日的某一天,我接受了布兰达·玛休兹的来访。
“接受脑部移植手术是不可原谅的罪行吗?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自愿接受这项手术的啊。”
但是我无法制止凄凉的情绪。
她开口说道,没有任何惊惶失措的言行举行。
“是的,美国总统的宝座比我更具吸引力。”
我耸耸肩。
“这是脑部的断层扫瞄图。”
我原本不寄望手术会成功,抱著如果不成大不了一死的心态。但手术成功了,得意洋洋的修克罗斯博士拿出镜子,当我在里头看见一个白人青年的脸,我与恶魔签下了切结书。几乎是毫不迟疑地,我决定走上光明大道。
“关于这两位我必须表示由衷的遗憾。”
“你们有没有顾虑到人权问题啊?”
“前天遭到流亡古巴人暗杀的布拉德佛登总统目前伤势如何?我们美国人民是否必须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以迎接新任总统上台?”
据说共和党右派某位参院议员在新闻记者面前如此说道,不料事情有一必有二。
“我明白。”
如果有个精通面相学的专家在场,看到博士的长相可能会断定他是个典型的偏执狂。博士并没有突出的特征,但那对张力十足的目光往往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位年近半百的医师过去曾在巴尔的摩经营一家私人医院,但是那家医院在十五年前发生一场不明的人为纵火,医院烧得精光,但摩根纪念医院肯定他钻研脑部移植的技术,于是聘请他到院内驻诊。常听人称他为疯狂医生,而他以人体做实验的传闻也已成为半公开的事实,这次手术在医学史上的确是一桩辉煌璀璨的丰功伟业,遗憾的是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甚至有家报纸不怀好意地写道:“如果是由修克罗斯博士以外的医生成功完成这项手术,必定备受殊荣。”修克罗斯博士之所以让舆论界痛深欲绝的原因就在于他极端的保密主义,在联合记者会之后,某个电视播报员还故意把博士捧为“无可奉告先生”。博士平时最擅长自吹自擂,一旦问题涉及核心他立刻不断以“无可奉告”一词塘塞。总而言之,修克罗斯博士并非危险份子,却是个十足可疑的人物。而我则认为布拉德佛登总统与博士之间这层长久的往来关系,简直就像一场恶梦。
“我是为了报复。”
她的语调开始起伏。
“那你为甚么要告诉我那些话?”
“请说吧,索菲德先生,在白宫发言人的能力范围内我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
“你为甚么看得出来?”
“百分之二十二的人希望我再度出马角逐,而不表支持的人却占了百分之七十一,显示我相当不得人心,话又说回来,我到底是做错了甚么?我又不像尼克森专管窃听,也不像甘乃迪性好渔色,更不像哈汀迂腐贪污、败坏政府。”
索菲德记者的脸色苍白,声音有气无力。
“总统先生,您感觉如何?”
我朝著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男子说道。
“哪里,我正巴不得接见个思想正常的客人呢。”
“你不会不相信的。”
“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很幸运地’这句话或许有语病,但凯休护卫正好与总统先生相反,他的伤势主要集中在头部,身体方面则毫发无损,因此克劳伦斯·摩根纪念医院负责执刀的修克罗斯博士决定进行脑部移植手术,结果相当成功。”
我以舌尖润拭乾涩的嘴唇,然后以清晰的发音谨慎地回答这个问题。
“啊、是的。”
“两张都是总统先生,您的脑。”
“为甚么要带这种玩意跟我见面?”
“总而言之,脑部移植手术对记者团体而言还比不上总统先生的脑移植到黑人体内这件事令他们震惊。”
“我的……?”
她以深邃的眼神看著我。
我继续出示其他资料。
“这也是人之常情,国际之间已经公认脑部移植手术为即将成功的技术之一,成功者不是美国就是俄罗斯、德国或是日本,此事早在众人的预料中,因为再过不到十年的时间人类就要迈入二十一世纪,但是谁也没想过黑人会成为美国总统。”
“是吗?”
“这股高压电流之大足以破坏枪支本身,所以只限使用一回,可说是一种昂贵的玩具,但现在又证明了它的确有实际功用。这种玩意儿可不是能随便拿出来做实验的,对付你这般高手只有采取这个手段了,也因此你成了弥足珍贵的被实验者。”
我停顿一下接著说道:“总统先生安然无恙。”
“真高兴能见到你。”
“你想得可真美。”
“我们失去了两名总统护卫。”
凯休露出彷彿被人掴了一巴掌的表情,我继续说道。
总统的声音与他的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
“这不单单是美国,也是全世界、全人类的威胁。”
教授藉由特殊管道取得几项收入,最厉害的是他拥有自给自足的能力。“除了海草以外的食物都是我的营养来源”,这是他最傲人的一点。
“……没有了。”
“人类史上最大的水枪即将拯救人类文明。”
“是啊,我想看看那道环。”
“还有其他问题吗?”

桑山修长的手指弹着摆设在桌面的地球仪说道。
海面上升六十公尺,粗略计算总共有两千四百万立方公里、两京四千兆吨的海水必须想办法处理掉;否则,全球人口稠密地区有百分之九十九将被淹没,光是恒河流域就会有五亿人流离失所。世界各大都市逃得过水患的只有墨西哥、圣保罗、重庆、约翰尼斯堡,而东京、纽约、上海、伦敦、里约热内卢、巴黎、旧金山届时将沦为海中都市。
但是联合国应该还不至于无所事事到必须理会这种自称是天才的自恋狂吧,不、像这种官僚机构即使闲得可以,也会装出一副忙也忙不完的样子。
桑山手指着地球仪上好几个点,这几个国家的农业生产力并不强。
“所以说,到时可能要向您分租几个房间,我开始觉得自给自足的生活也蛮不错的。”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夜幕低垂,我们的汽车喇叭响了一下,然后停在校园一角。
桑山说对了一个事实,东京、横滨与川崎等沿岸地区的房价相较于内陆暴涨的地价,的确有逐渐下滑的趋势,一旦超越某个底线就会猛然暴跌,届时我实在无法想像社会经济将发生甚么样的乱象。向来视大自然的土地为投机炒作工具的病态社会,现在终于得到应有的报应了。
这个荷包蛋虽小,但味道很强烈。
有几亿人在来到这世界后,无法接受完整教育,没有玩具与游乐场,甚至长大后也找不到工作,却由于营养不足与脏乱而死亡,这个事实让我这个凡事实事求是的人成为一个无神论者。如果神真的存在,就应该想办法改变这种乱象以证明衪存在的意义。衪可以降临华盛顿或莫斯科,大声疾呼孰可为孰不可为的道理,如此一来几位冥顽不灵的超级强国领袖必定惶恐之至,甚至可能取消多弹头核子弹与巨型原潜计划,增加婴儿奶粉的产量、改善医疗用品与自来水系统设备。
“你在威尼斯买了分售住宅是不是?”
不久,接近好望角的大西洋舰队望见宛如纽约摩天大楼,毗邻相接在海平面上的大群冰山,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如果正面发射飞弹只是徒增冰块的数量,此外,最令同盟诸国恼怒,苏联幸灾乐祸的就是面对冰山群在太阳之下的不规则反光,大西洋舰队的侦察能力明显退化,结果演变成将近十艘以上的舰艇主动撞上冰山,最后被冲到好望角。
“这么一来,我们就不必为了买房子伤透脑筋了。”
“还没,但很快就会有了。”
日本方面,位于东京湾、大阪湾、伊势湾滨海地带的工业区面临水位上升与海水倒灌的危机,纷纷关门大吉或转移厂址。经济部的官僚们在媒体上高谈阔论,认为现在正是临海立地型产业——冶铁、造船与石化工业等等——转向内陆集约型产业的好机会,经济改革的时代即将来临。
“一年……不、大概两年?”
“是短腿鸡的蛋吗?”
教授最后一句话并非独创,他道出了人尽皆知的事实。但与其评判他的话,我正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挖出他计划里致命的缺点,当计算结果出现后我开口道。
说穿了他只是个“在野学者”,我并不是崇尚权威主义,但我无法克制自己产生一种疑惑:这种人可能是预测何月何日将发生大地震的“天才”。

“如何?开始有兴趣支持我的理论了吗?”
我订正道,一面闪躲在我脚边虎视眈眈的短腿鸡。
现场顿时引发动乱,分不清枪声、怒吼还是哀嚎的轰然巨响淹没了整个湾岸。
教授丝毫不为所动。
我应和着,脑海里浮现出好几个想像,绝大部份精致美丽的都市都将埋没在水波之下。
“不、是青蛇蛋。”
“……不了,谢谢。”
冰山陆续往大洋漂流,附近的海流温度下降,一接触温热的大气就产生雾气、乱流与不稳定的雨量。海路与空路的安全航道明显缩小,农牧区不断发生寒害、砂漠化与干旱导致粮食陷入严重短缺。人称守财奴的日本长年累积下来的外汇存底,连日来大量倾巢而出,因为日本人有钱,所以日子还过得去,但在印亚大陆所发生的危机已非严重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你只不过是在沙盘演练罢了,试想半径五公尺的圆筒要释出海水需要八十二万马力的能量,假设以每秒释放六十一万两千三百吨的海水,你想这要耗费多少时间?”
一路驶来根本无法休息,我带着饥肠辘辘的胃和烦燥焦急的心情,由大月开进右线的山区,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时,天色已经相当晚了。
※※※
“以后流行歌的主题会全部转向海底吧。”
“气候异常”已经不再是正确的形容词了,全球气候与气象持续不规则的变动,使所谓的“正常”毫无基准可循。
第三项计划:由少部份人类离开地球,移民其他天体——例如月球、金星、火星,英国电视局曾经报导这项计划,引发全世界探讨内容的真伪,因为内容提及美苏两国联手合作,罔顾其他国家人民安危只求自己活命,这个疑虑根深蒂固。
“与其拿粮食与医疗用品救济穷困国家,我想美苏两国也许会采纳更为便利有效的方法,不、应该说这种可能性偏高。”
当然,我们不能奢望老天爷帮忙。
这个做出消弭全球水患方案的人独居深山,住在已经废弃的小学里。
说得一点都不错。
“水枪万岁!”
“大概吧,至少宇宙的半径不止七万两千五百公里。”
“你也买了?”
“原来是市民大学啊……”
无论如何,人类要迎向光明的未来仍然是问题重重。
由于绿稻驱逐舰拦腰撞上漂浮在预定航线上的冰山,目前确定有三十名死者消失于冰海之中;在美军大肆歌颂殉难士兵的同时,批评声浪也随之出现——
“嗯、也对、只要一年七个月就完成了……”
北关东、近畿内陆与岐阜县的地价开始暴涨,连带牵扯出土地产权问题,数位官僚榜上有名,在国会遭到在野党议员质疑,但政府以“正要展开调查”为由闪避议员的质询。
“鸡跟青蛇是同一个祖先分支出来的呀。”
“你们是第一批就我在联合国提出的方案而前来采访我的人。”
圈着地球的这道银环,内侧半径九九七○公里,银环本身半径为十一点五公里,纵面积为四百平方公里,沿着北回归线到南回归线绕行,与黄道面垂直。
这些梦想炫烂得过份,也许是计划推行者对全人类所做的心理建设吧。
孟加拉湾吃水量大增,导致恒河产生逆流现象,恒河平原东部海水倒灌。广大又肥沃的二十万平方公里土地淹没在泥泞中,孟加拉共和国领土尽失。
就土地与建筑物的面积来看,这是一栋相当气派的高级住宅。占地约一万平方公尺以上,建筑本身有六个长宽各七公尺的大房间,唯一的缺点是年代老旧、缝隙不断。
接着我的未婚妻转向我。
在大会之前,这个计划己交付危机管理委员会讨论。委员会的成员包括美国、苏联、中国大陆、英国、法国五大常任理事国,再加上加拿大、西德、东德(译注:目前东西德已合并)、日本、波兰、捷克、瑞典、墨西哥、南斯拉夫;很明显的欧美国家比例偏重。如果就工业生产力与科学技术水准而言,以色列与南非也应该列席才对,而排除这两国让墨西哥参加,好歹也算看得起“南半球”诸国。
“这种说法根本不能信。”
“当然,这个计划是打算建造长达几千公里的塔状电梯直达地球的卫星轨道,人类可以藉由这项设备转搭太空梭到宇宙;但是这个话题跟防范全球水患的计划有甚么关连呢?”
将这个卫星电梯轨道设置在海面,利用巨型抽水帮浦吸出海水,送上太空。假设以每秒七点九公里的宇宙第一速度送出海水,海水会脱离重力抵达太空。太空的绝对零度会让水变成冰,永不融化的冰块将布满地球四周。如果分散过于杂乱,将会妨碍进出外太空的行动,因此另外需要一道架空的长线缠绕地球,并在其上设置塔状帮浦控制喷嘴方向,在地球外围形成一道类似土星光轮的巨大冰环。如此一来,地球的卫星轨道将吸收两京四千兆吨的水,成为太空蓄水池,让世界逃过水患。
“但是,一旦地球的总水量减少,气候将趋于温暖,在缺乏海水的情况下,不就等于加速陆地的沙漠化吗?”
“桑山小姐,你都订婚了,口气怎么还是这么粗鲁啊?”
“单就速度的问题,要解决并非难事;只要将圆筒的半径扩大五倍,数量也由一个增为十个,如此一来在一、两年内就能完成计划。”
“印度加上孟加拉,光是恒河流域就有三亿人会流失住家与田地,不、应该有四亿人、甚至五亿人。”
达成共识后的协定如下。
起初只是对空鸣枪示警,但难民们陆续上岸,根本视若无睹;终于有几颗子弹贯穿他们的胸口,让他们倒在海水与陆地的交界线上。
两年后,银环完成了,两京四千兆吨的水——“二十四”后而加上十五个“○”——化成冰轮飘浮在太空,海面没有上升,世界也免除了水患。
但这阵子以来,一向走路有风的他们见到我们,仿佛背后扛了一个大包袱,表情显得有些谦卑。
才刚走出车外,我立刻后退半步,背后撞上车身;因为有个小黑影发出尖锐的叫声,直往我的脚扑来。
“这么一来,应该能缓和海平面上升的速度。”
为了填补空白版面,我拨电话给联合国的东京分部,因此得知日本森尾博士的提案受到相当高的评价,但听过他名字的不是我,而是桑山。
我伸手拿起搁在一旁乏人问津的茶杯啜了一口,我一开始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青蛇榨的汁。不过在浅尝之后,确定味道来自茶叶没错。
我转回脸,戏谑的音量逐渐提高。
从破旧的校舍前的破旧玄关传来一个声音,声音的主人就是我们要采访的对象。
军队不断增调,持续朝难民射击。但难民登陆的气势远超过印度军队屠杀的速度。于是军队逼不得已开始撤退,但这次却换成印度民众为保护粮食与土地,与难民展开斯杀。
“桑山凉子,我同事。”
兴奋过度的播报员从没这么刺耳过,“银环计划”工程从现在起进入第二阶段。
此时播报员发出凄厉的惊叫,因为那三人同时按下按钮,放水塔正式展开运作。
教授侧着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在听到联合国公开征求“如何防范全球水患方案”时,我直觉第一个反应就是“联合国在为自己开罪”。常遭人批评为无能的联合国,到了这紧要关头更显得无策。这个征求活动只不过是为了避免舆论抨击所采取的一种表面功夫,纵使大家心知肚明必须为联合国的无能负责的是除了联合国本身之外,先进国家的国家利益至上主义更难逃其咎。
我被教授这个破天荒的计划吓傻了,这个点子恐怕是空前绝后的吧。地球的海洋水量大增,全球即将遭到淹没;为防范于未然,利用帮浦将增加的水量送上太空,在地球外围形成一道水环;这种做法实在出乎常人的想像,虽说水量大增自然是想办法让它减少,但我仍为之大吃一惊……
“今晚结果就会分晓,为我加油吧,事成后的第二天我会通知你。”
但是异常气候并没有消失,天气仍然不正常,富庶国家的海面与天空出现少有的混乱景象,交通与运输相当不顺畅。由于物资供应依然吃紧,物价并没有下滑趋势,但可以看出一切正缓缓地趋于稳定状态,节外生枝的问题也逐渐获得改善。
“那是短腿鸡,不会咬人的。”
“比起全宇宙来说,这玩意儿显得微不足道。”
威尼斯早就开始陷没水中,圣皮耶鲁寺院将属于基督教文化瑰宝的美术品迁移至米兰,寺院本身也开始进行拆除工作。
我看向桑山。
这是继“诺亚方舟”以来人类最可怕的梦魇,世界文明将消失在宽广的海岸平原,被逼上梁山,届时人类该如何因应呢?
因此为了人类的前途与文明的重建,全世界看来似乎有团结的趋势;但实际上的动机则是来自迫在眉睫的危机意识,团结一条心总比各自当散沙来得好。
“这道冰环的内侧半径与土星光轮同为七万两千五百公里,而且冰环的断层面积为五千六百平方公里,比起土星光轮约有一千万平方公里的断层面积要小太多了。”

“没有任何观测设备的军舰怎么会在南极海面徘徊,这证明美国企图独占属于全人类财产的南极大陆,并作为军事用途之用。”
自从这道环完成后,购买天文望远镜以便观看的人们大增,光学器材公司的股价跟着水涨船高,少数投机份子也从中获利不少吧。
凡是在联合国拥有席位的国家都必须服从美苏两国的指导,参与拯救全球水患计划的进行。实施方案是以日本的森尾博士提交给联合国事务局的计划为蓝本,加以技术上的修正而成;计划执行中心设置在美国加州圣地牙哥市,危机管理委员会——美苏共同担任委员长——为最高负责人,各国出资以因应联合国负担的经费;伸展至卫星轨道的抽水塔藉海水发电厂之助,其输出功率可供吸水与放水的能量。此外还要兴建蓄水池减轻抽水塔的负担,并顺便增加可耕地面积。
“但是你接着想说‘我看你脑筋大概有病’,对吧?”
“我了解您对这项计划的态度相当认真,但是……”
他以肥厚的手掌作势要我们跟进校舍,他领我们来到一个挂有校长室门牌的房间,里头的家俱还算齐全。
另外,颇叫人吃惊的一点是,美苏两国从来不曾正而厮杀,争得你死我活。虽说属国之间不断发生冲突,但自从二十世纪前半两度与德国对抗的美国曾藉着俄国大革命与苏联交战,其后的行动就仅止于对西伯利亚隔靴搔痒。真正引发革命与侵略行动的只有日本,如同日后陆军将领荒木贞夫所叙述:“日本军疯狂残酷的暴行始于侵略西伯利亚一役。”结果偷鸡不着也蚀不到米,还被扫地出门,日本还为此招致苏维埃革命政府的憎恶与愤怒;四个半世纪后,日本在中国东北惨遭报复,只要美苏两国达成共识,其他国家不管心里愿不愿意,表面上仍是得乖乖服从。
南极的冰山逐渐融化,而且速度惊人……
在这阴森森的暮色中,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刚喝下五公升新鲜血液的吸血鬼。偶然有个红光满面的吸血鬼存在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偶尔也会有个高尚清廉的政治家出现。
兴建蓄水池的最佳地段是中国的塔里木盆地、苏联的西伯利亚洼地、北非的查德湖外围、茅利塔尼亚国境一带、澳洲的艾尔湖外围与大沙沙溴、博兹瓦纳的卡拉哈里沙漠等地,由于此举牵涉到各国利益与居民搬迁问题,因此延后再做审定。
每次桑山跟我开这种愚不可及的无聊笑话时,我就有股冲动想跟他绝交,率先发表类似感想的可是他啊!我跟桑山斗嘴的情景看起来也许像一个人面对镜子吐口水。
我们两人上了中央高速公路,却被卷进围绕在东名一带的汽车群当中,花了七个小时才抵达大月。我看到前方大卡车的排气管不断排放废气,总觉得人类因破坏环境而灭亡的确是必然的结果;但是,当大部份的人类为了这个结果付出牺牲的代价时,却有少部份必须负起最大责任的人得以逃过一劫,这真是太不合理了。按顺序来说,应该是最无辜的人最先获救才对。虽然大自然有弱肉强食的竞争原则,但所谓的强者应该是指生命、意志以及生存而努力等精神层面的坚强;具体而言,一个身强体健的十六岁高中生与一个阅历丰富的八十岁国会议员相比之下,让前者生存才合乎自然准则……
“……是的。”
我以沉默表示肯定,教授顿时大笑,没有丝毫受辱的神情,他大概是头一次遇到像我这么放肆的访客吧。
我捂住脸部整个下半边,教授仿佛得到了他意料之中的反应,发出一个如同布袋在风中飘动的笑声。
难民们接连遭到枪杀,但人的数量比子弹还多。当海岸防线其中一点被冲破,难民们便由此处侵入,光着脚丫往内陆狂奔。
教授将青蛇荷包蛋塞进口中。
“没读过历史的人才会说这种话,中国在汉朝强盛时期,人口高达六千万,但经过连年兵荒马乱,到了三国时代结束仅剩八百万人;德国在十七世纪的三十年战争中,一千六百万人口中损失了六百万;北美在白人入侵之前,总共居住着五百万印地安人,历经白人的屠杀与压迫,一世纪后锐减至二十五万,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桑山断言。
“嗨,你是《地球的情报与科学》杂志的南村先生吗?近来可好?”
桑山用力转动地球仪。
桑山笑道。
“到时利用太空梭把冰块拖回来就行了,需要多少拿多少。”
“连电影的舞台也一样。”
“美国大陆是个台地高原,百分之九十五没事,伊朗、土耳其、西班牙、瑞士、澳大利亚……有不少国家都能逃过一劫。”
“我是《地球的科学与情报》的南村,我不久就要结婚了。”
“会完全被淹没的是荷兰、孟加拉、丹麦、伊拉克、东德、波兰……全是沿海的低洼国家,苏联西半部、美国东南部、阿根廷、中国的准河流域、印度的恒河流域……凡是人口稠密地带注定遭殃。”
他的音量可媲美歌剧唱将。
总编辑坐在我们身旁,双眼直盯着电视画面。
“美苏进行秘密协商瓜分世界,弱小国家与民族任其自生自灭,不、也许会积极毁灭他们;虽然海平面上升会损失两成陆地面积,但湿润的气候将使农耕活动在沙漠上也能进行,南极大陆与格陵兰岛将因此产生利用价值,届时全球人口如果减少一半,对美苏来说反而更便于管理与支配,他们在越南与阿富汗所进行一连串的细菌与化学兵器,此时也许派得上用场消灭十亿人。”
“我们是《地球的科学与情报》杂志的人。”
字幕如此显示。
“天才一定很怪,但怪人却不一定是天才。”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准新娘是哪位?”
我看到一张世界地图,但南北颠倒;南极大陆的海岸线如同雷丝花边般点缀在地图上方,在澳洲的南方我看到日本列岛不自然的弧状曲线。
我搁下话筒,正好瞄到桑山凉子苗条的身影走进编辑部。
教授止住笑声说道,桑山横眼瞄若赌气不开口的我,接着回答道。
※※※
中东油田的干涸现象早已口耳相传,北海油田也因暴风雨的肆虐而形同停工。
如果这是真正的地球,住在上头的人类不被转晕才怪。
“人类睿智的结晶!不畏眼前艰困的危机!抛下私利团结合作!创造优大的奇迹!现在终于完成了!我们将永远铭记这个日子!永远也忘不了!”
我和桑山在常去的酒吧里点了从未喝过的美酒——而且所费不赀——向创造水枪的无名氏致上最虔诚的敬意。
“你认为这是甚么蛋?”

欧洲这几年来,春季豪雨,夏季酷热,冬季积雪高达数公尺以上,并伴随着寒流来袭,甚至连秋季的天气也不稳定。来自亚洲某经济大国的情侣特别选在秋天漫步于艺术气息浓厚的巴黎,却受到大风与气温突变的影响,双双躺进语言不通的异国医院里。
各国以国际会议之名,东西两阵营彼此展开一场责难攻防战,结果是一星期后美苏达成协议。
“卫星电梯轨道的建造,在技术上并非不可能,目前也有人提过要架设管状长桥直达月球,可是您所提的方案实在……该怎么说呢?就是……”
我回答,心想想起刚刚在校园时的一幕,这种解答实在单纯得可以。
“温室效应”对地球环境的破坏从二十世纪后半起就不断有人指出,但是向来以国家利益至上的各国领导者完全无视科学家们的警告,直到距离二十世纪末不到几年的时间才有转变。
凭日本土地的生产力可养活两千五百至三千万人,那是江户时代的人口总数;如此一来,剩下的一亿人该何去何从呢?
美苏两国代表心满意足地并排在记者会场,以独立自主为宗旨的中国大陆、法国、墨西哥代表则保持缄默,严守分纪。
“我马上说明。”
“说到‘这个教授’啊,他是在哪里任教?我在大学教授名鉴上找不到他的名字。”
桑山凉子这番话并没有错,我发出意会的一笑。
桑山和我目前还住在单身公寓,未来购买土地与房子的可能性看来并不是很高。
教授又发出如同布袋在风中飘动的笑声,我的耳膜并没有受害,因为我把听筒从耳际拿开。
“我实在不愿看见威尼斯就此沉没水底,有没有办法拯救那个美丽的城市呢?”
无壳一身轻的桑山与我仍然没有离开东京,主要是因为对《地球的科学与情报》的执着,但由于木材供应量锐减,纸张产量降低,业绩不佳的部门纸张供给量也跟着减少,因此历史悠久的《地球的科学与情报》杂志被迫削减页数,如果木材供应量继续衰退,到时势必面对休刊,甚至停刊的命运吧,只可惜了前一阵子拜“银环计划”独家报导之赐创造了销售一空的奇迹。
“啊,原来是那位豪迈大方的小姐啊。”
“这个教授大概介于这两种人之间。”
我转移阵地。
如果数亿吨的巨大冰块坠落金星,与高密度的大气摩擦,五百℃以上的光与热将会阻止冰块到达地表;但冰块会生成大量水蒸气,使大气的水份形成饱和状态,豪雨开始倾注在金星地表,冷却大气高温,此时再施以遗传工学家成功研发出来的耐热植物,便促使金星成为第二个地球。
“……你们知道卫星电梯轨道吧?”
这段期间,南半球的情势也逐渐出现恶化的征兆。
“我举例来说,如果将中国塔里木盆地开发成深五百公尺的蓄水池,仿造里海做成人工湖,其蓄水量顶多不超过两百二十五兆吨,因此我们需要一百多个大于日本的人工湖才够用,如此一来,全球将有三分之一的陆地没入海中;如果在耗费鹿大经费与人力后得到这样的结果,那还不如旁观海平面上升来得更省事。”
“太好了恭喜你了,她是个大美人呢!不过,恕我直言,你们有关系了吗?”
“这么麻烦做甚么,只要一个键就够了。”
惨遭重达一百亿吨的白色巨人践踏的正是夏季气温二十二℃、冬季十六℃,气候温暖、四季如春的渡假胜地达潘。冰山撞碎防波堤,直驱港内而印度洋航线货船、南非海军鱼雷艇、还有一个美国东部富豪名叫甚么二世所有的三十多艘巡弋快艇全数破坏殆尽,最后捣毁一栋双层观光旅馆,并搁浅其上。
我们公司堪称出版界巨头,但旗下《地球的科学与情报》杂志的发行量几乎与财政赤字成正比,虽然就创刊至今的年资而言,高居全公司第二名,事实上却与拖油瓶无异。这本杂志目前之所以尚未惨遭停刊的厄运,是由于现任社长尊重前任社长对于气象、天文地质学的热忱,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其他杂志的销售情况一向良好。也因此无论我与同事桑山每每在电梯与楼梯碰见《超级漫画》杂志或是《冒险少年》杂志部的编辑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礼让对方先行,再怎么样人家杂志的发行量总比我们多了两位数……
“森尾?啊啊、我知道;我见过他三次,他个性‘有点’……不、是‘非常’奇怪,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
根据美国国家海军发言人的报告,明显得知南极大陆出现了融冰现象。
才疏学浅的我反驳道。
“你们是《地球的情报与科学》杂志的人吗?”
日本俳句界里,“月”是形容秋季的用语,“银环”是形容甚么季节的用话呢?到目前为止秋派与冬派仍然争执不休,真不知该怎么评断这些人,反正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做出结论吧。人类并不笨,他们应该明白与其争论不休,还不如透过协调才能衍生出更好的明天。
“还不至于吧,书上说一旦人口减少百分之一到二,人类会自然而然停止互相残杀。”
“请放心,我未婚夫就是因为我说话的口气才迷上我的。”
这道轮在二十世纪结束之前尚未出现,在西元一九九四至一九九六年之间由人类完成。工程花费了两京四千兆吨——相当于两百四十亿艘一百万吨油轮所能容纳的水。
桑山语气阴沉,我看着静止的地球仪,不解地问道。
“哦!”
不仅是小麦,连玉黍蜀与大豆的生产量也逐年锐减,美国政府一改数年前的态度,首次公开表示粮食输出的困难;日本政府对美国这种态度委婉地表示遗憾后,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与富饶的阿根廷进行粮食交易。
桑山这个笑话很难笑,如果当真又觉得充满了悲观的语气,听的人完全得不到慰藉,虽然我不认为他是在安慰我。
“他在信州高原暑期市民大学。”
土地硬挤在人与水之间的情形——如恒河流域,想像大量海水倒灌,侵袭这块土地的情景不禁令人心寒。
柔山凉子斩钉截铁地说道——她快要嫁人了,但在工作场合她还是维持旧姓。
指挥中心的启动按键共有三个,联合国事务长、美国总统、苏联最高干部会议议长兼共党书记长三人同时按键启动。一个笑话能以笑话收场是最值得庆幸的事,其实我内心还预设了第四个按键,这第四个按键应该由森尾教授那肥厚的手指来按。
脑海的景象与快乐根本沾不上边,但我却笑了。不久我随即收起笑意,并拨了一个电话给森尾“教授”,教授仍然待在深山的废校里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有一阵子媒体宛如受到磁石吸引的铁砂般对他趋之若鹜,几天的热度过后,他就乏人问津了。
打算找瓶酒来喝。
这个现象导致东海道新旧干线、东名高速公路与国道一号公路海水倒灌,联结日本东西的陆上运输系统一时间陷入瘫痪。
他没有一身仙风道骨,餐风宿露也不可能养出这么红润的气色;虽然身材发福却没有赘肉,充满弹性的皮肤散放着光泽,他的嘴很大,牙齿排列整齐得过份。
苏联外交部不知第几任的次官如此表示,目前南极条款期限已过,新秩序也尚未产生,一切状况尚未稳定前,只有将旧条款的效力延长三个月。但现在甚至是苏联也承认,南极大陆的冰山一旦全部融化,整个海面将上升六十公尺,而这个可能性已大大提升。
“‘不切实际’是吗?”
“南极大陆主权争夺战况恶化,阿根廷与智利两国军队正面发生冲突,并引爆核子弹,战况可能波及全球。”
我与桑山正是光学器材公司业务部最受欢迎的人物,至此我们已感到心满意足。因为全世界首次以书面文字报导那道环的正是我们,这份创刊近半世纪的《地球的科学与情报》仅仅三次销售一空的记录之一就是我们达成的。老实说,如果金钱能伴随著名声而来,那我们就更无所缺憾了……
“……”
我开始担心播报员的声带。
流离失所的难民们越过消失在水面下的国境登陆印度,当他们乘着残破不堪的小船踏上陌生海岸,前来迎接他们的却是印度军队的枪口。印度与加尔各答国土四周也都陷入水中,还要救济国内一亿以上的苦难同胞,实在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这些没有住所、食物与工作的外国难民。
“水枪……吗?”
于是我和桑山以电话敲定会面日期后,开着五年前才新推出的公司车,前去山梨县大月山区拜访森尾教授,而当天从相模湾到骏河湾一带发生了水位异常现象。
仔细想想,这块山海交错的狭窄平地——其宽是连举行短距离赛跑都嫌不足的地方,却布满了交通动脉,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明治时代的某些政治家曾顾虑到这个地区极有可能遭受外国舰队的炮击,有人提议开设山间干线。
很久以前,人类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最后做成了三个提案,遗憾的是均遭否绝。
“逃得过水患的地方有哪些?”
我死不服输,因为我挣不开“传统窠臼”的束缚。我想——我是为了保住我微不足道的尊严,绝对不是记恨那个青蛇蛋。
食物与民生用品飙到天价,要维持每日的正常生活已非易事,哪有精力去管土地。更何况,眼前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让我动用为数不多的定存之日已逐渐逼近。
森尾“教授”那宏伟的计划应该就要实现了吧,美苏科技之强远近皆知。但是照这情况看来,在世界得救前,包括我在内的一般小老百姓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也许到时候我会饿得跑到深山里找青蛇蛋来吃。
这个计划本身已经很令人匪夷所思了,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联合国大会居然采纳了。
“一千两百五十年。”
但是,“第四个选择”出现了,而且极有可能实现……
全球几乎对大地略夺殆尽,如果仅限于石油、煤炭、铀矿、天然气等地下资源的挖掘与消费那并不成问题,但美国谷仓地带长久以来实施略夺农耕法,宁愿消耗两公克的土地以收成一公克的小麦,使得大地的忍耐力似乎也到了极限。地表流失使得土壤缺乏养份,虽以化学肥料加以弥补,反而是将地力的潜能连根拔起,这种恶性循环不断加速,导致大平原开始沙漠化。
想着想着,刚刚去医院妇产科探望妻子与小孩的我一回家便打开电视,正好赶上新闻时间。
“哦……”
我低语着,先前的毒牙己被拔除。
教授所叙述的计划如下。
“技术上不成问题,而经费上也无须挂心,只要在美苏两国全年军事预算里挪出一成就够了,任何疯狂的主意也比不过美苏所拥有的核武数量。”
“不用了,谢谢!”
美国总统在记者会上如此宣布,这个卑鄙得令人作呕的超级强国最擅长把本国的危机渲染成全世界的危机,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倒不能指责美国夸大其词。
我开始左顾右盼。
“这话怎么说?”
“放水塔以每秒七点九公里的速度!将海水送到太空!飞上去了!飞上去了!宛如一条飞天的银龙!”
“要买就买最高的地方最安全。”
“如此一来,面对海平面以加速度升高,这个计划的进度似乎太慢了些。”
而他们祖国的情况也不乐观,九月的北海道居然有五公尺的积雪,另一方面,据报东京最低气温为二十七点五度,承受着不人道的酷暑待遇。火山活动也日渐频繁,气象局因此要求增加预算,而与财政部迸出紧张的金色火花。
第二项计划;寻找地下空洞或是设置人工避难所,但这些地方的容纳量与容纳时间均有限度,并非长久之计,因此这项计划还来不及浮上台面就消失了。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两京四千兆吨的水吗?”
我们刚坐在一张与建筑物一般老旧、形同废物的沙发上,教授便如此问道;饥肠辘辘的我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他的款待。
我所属的《地球的科学与情报》杂志编辑部,南面有个大窗户,从这个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低垂在南方天空,一道看似白色的细环。
第一个计划:利用核爆将包围地球的臭氧层穿个洞,让地表的热量散发至太空;但臭氧层遭到破坏的同时,也会带来致人于死的紫外线,于是这项计划作废。
“……”
一九九四年夏天,电视报导十二根长型水塔完工,耸立在海平面上,面对这项超越重重艰难,充份展现人性光辉与国际和谐精神(!)的建筑工程,圣地牙哥指挥中心不久就会出版一本血泪交织的记录特集吧。到哪一天,美苏两国还会共同斥资合力拍摄一部记录片也说不定,我保证日本教育部会明定为教育影片。
比起印亚大陆的惨状,日本应该为自己的幸运偷笑,但实际情况仍在恶化中。饥荒的恐惧掳获了人心,人人抢购土地开辟菜园,更多人从大都市涌向乡村。
“如果连十根水枪也做不出来,那就对不起建造万里长城跟金字塔的古代人了,是吧?”
两京四千兆吨冰块如果只运往地球的卫星轨道似乎显得不够精彩,于是各国另外拟定了运往月球或火星的计划。拖曳到引力圈,任其自由坠落,藉由冰块与大气的摩擦,不必担心丧失质量,变成水之后也会分解成氧气,往后的开发行动指日可待。
我抚着胃部,如果把栗子糕配着鱼肉下酒吃,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要不要再吃一个荷包蛋?”

“……”
第一颗子弹是谁射的?命令是谁下的?一连串的疑问被卷入混沌的漩涡里,印度的政治与社会秩序严重崩坏,每个人甚至必须杀人以求自保。
“要不要吃荷包蛋?”
于是美国大西洋舰队与英国舰队准备南下,采取美国佬惯用的方式——以飞弹击毁逼近南非沿岸的冰山。但就在他们还在南回归线行驶之际,一座巨大冰山快速乘着海潮迎面撞击非洲大陆。
我硬着头皮承认。
“有时间怨声载道,还不如趁手头充裕时在群马县或枋木县置产;照这情况看来,海岸线不久会推进到宇都宫国前桥附近,一切顺利的话还能住到‘新’湘南海岸呢。”
除此之外,还有冰河时代的海岸地图,远古的贡达瓦纳大陆地图。
到了二月,由南极大陆剥离的冰山群组成一个白色舰队漂浮在海上,宛如一座面积约一平方公里的巨岛脱离南极圈,朝南美与非洲逼近。
南美诸国顿时陷入轻度恐慌,特别是拥有好望角这条世界重要航线的南非,趁机发起全世界共同来抵抗冰山侵略行动,先进国家在各国进行协调以求得共通利益。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南非对于几世纪以来始终无法获得改善的种族隔离政策(译注:此文完成于一九八三年,目前南非种族隔离政策已获解决。)为逃避国际舆论的谴责所采取的鸵鸟做法,但好望角航线的重要性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想联合国并不希望被贬成“救济金的窃贼”吧,也许那个教授的提案真的具有相当程度的说服力。
透过无数个人造卫星所拍摄这道银环与地球的照片,也许会再度引发继登陆月球后另一波的太空热潮,抵达火星的梦想也开始挂在太空迷嘴上。
“只要森尾教授一个人来按钮就够了,还可以再分一个按钮给联合国总长,其他两人连边也沾不到,给全世界惹来这么多麻烦,应该闪到一边凉快去。”
即便他是“银环计划”的提案人,一个在野学者的提案一旦交由先进国家实施,就已经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了。我对计划的详细内容并不了解,但在他的提案中有许多技术层面与经济效率部份需要修正,这些修正案全被冠上“某国提案”,所谓的智慧财产权根本束之高阁。“银环计划”是属于世界各国也是全人类的合作计划,功劳已经归于圣地牙哥的指挥中心,但教授并未对此表示抗议或谴责。
“看情况,应该是无壳蜗牛占优势,无壳一身轻,也较能毅然离开东京。”
“真搞不懂你为甚么这么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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