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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小川一水科幻小说

时间军旗舰塞昆杜斯·米努土司·侯拉静静停靠在关西宇宙港。刹那间岸边烟火四射。
“搞了很大的宣传啊。时间防御省真是乱花钱。”
“二四八年末,住吉津之战。怪二万来攻,邪马台军临溃,卑弥呼叱咤激励,然终不敌而走。后,女王复立国,全倭种,绵延后日,以为日本国之基……这是我们所知的正史。”
小船来到弥与身边,船头的男子纵身跳下。弥与用颤抖的声音问:“……奥威尔?”
到了20世纪,曾经被认为是陨石撞击口的维多利亚陨石坑中,科学家发现了反物质爆炸的痕迹,这也最终成为决定性的证据。直到西历300年左右,有人一直在地球防御ET的攻击,这一推测变成了公认的事实。
欧米茄的眼中,洋溢着如同和永别的母亲再度相会的温暖和敬慕。弥与仔细品味了半晌他说的话,随后开口说:“那么,你是我的子孙……非常非常遥远的子孙吗?”
在历史上,信使的存在一直被学术界认为仅是传说而已。但随着18世纪挖掘调查的深入,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自埃及传播至整个非洲地区的奇异传说,考察它的现实可能性。被称为《四百枝录》、又名《小虫物语》的那一传说,包含了三百篇以上的故事,除去结尾部分之外的各篇,在相互之间毫无关系的民族中口耳相传,或被刻在石头上。其中的所有内容都可以解释成是对时间战争的隐喻。
“你能活下来,我很开心。”
“是的,我们是来讨伐ET的。帮助你们讨伐敌人。”
士兵的叫声让弥与回过头,只见浮船正在慢慢降落到海上。
欧米茄微微侧首,弥与怀疑地追问道:“你是《使令》中记载的来援者?”
“是啊。”
欧米茄这样一说,女孩瞪大了眼睛,仿佛有些出乎意料。她像是在思考什么,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会儿,随后又狡黠地眨了眨,说:“我们以前没见过吧?”
“你要丢下我们?”
“很抱歉,我们无法在这个时间点之前赶来。至于原因,是因为我们的时间枝刚刚产生。它是在这一战中新产生出来的。是因为您才产生的。”欧米茄再度以左手触额,以恭谨到慎重的程度的语气说,“您是卑弥呼女王吧?”
“没事的,甘。”
欧米茄深深鞠了一躬。弥与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世界史上一直侵扰各地的ET灾害第一次被清除,受到欢迎也是当然的。不过作为单纯地看热闹来说,这里的人也未免太多了点。
欧米茄站起来,向舱口走去。
尽头有一群女孩子,怀里抱着欢迎的花束。时间防御省与联合国的高官都站在周围。不管想搞得如何热烈,这做得确实都有点过了吧——欧米茄正要皱眉,但是猛然间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女孩,忽然便没有了讽刺的心情。
“我们赢了。”筋疲力尽的弥与呢喃道,“我们的呼唤召来了援军。怪物不会再来了。《使令》之援为我们扫平了一切。”
“我去东方。打倒ET。”
作为知性体,欧米茄本来就是作为接受知性体记忆的容器而创造出来的。起初对于自己只是继承他们的记忆这一点,欧米茄还有抵触,但他所接受的记忆是如此伟大,足以抵消这种细微的不快。
“下来了!”
“欧米茄!”
光芒再度闪烁了几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大地的震动和灼热的强风,连弥与他们都能感觉得到。等到强光终于减弱下去,眼前的光景直让弥与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种怎样的感情呢……欧米茄终于发现了,那是一种空白,一种原本占据那片空间的东西消失了的感觉。没有了,不见了,消失了,空间里只剩下无尽的寂寞,心灰意冷。
明明如此相似的声音和相貌也不是吗?不对,仔细看来确实不同。来者下颚的线条更坚硬,头发的颜色也更淡。这个男子看来要略微年轻一些。
“我们和干涉一切的信使不同。我们接受的命令是,除了讨伐ET之外,绝不要触及历史。因为这一时间枝上的历史已经很完美了。在这里的正史中,ET在我们的协助下被成功击退。所以我们时间军的任务仅此而已,不多也不少。而且——”掉转回头的小船上,弥与看见欧米茄的笑容,“您是极讨厌干涉的人,对吧?”
“我想是的。”
迷惘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聚集到弥与身边。
女孩递出花束。她的发音和关西标准语有点微妙的差异。一头美丽的黑发,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上画着特殊的红色纹样,—枚仿佛是真品的勾玉挂在银项圈上。
小船在海上飞速掠过,重新回到大船之中。不久之后,大船也重新升起,越过弥与他们的头顶,消失在东方的天空。
“呀,您知道的?是的,我生在飞鸟。”
“不,不是。我是欧米茄。21世纪时间军,探路者。”
站在窗边的舰长将欧米茄从沉思中唤醒。欧米茄用手指擦擦眼角,回答说:“没有。”
黑人模样、身材魁梧的阿尔法惊讶地说:“你变圆滑了?平时就属你最挑剔了。”
“那么就交给你了。请厚葬他。”
即便如此,他的发现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太厉害了……从信使O的尸骨中读取的那些战斗记录——从26世纪第一次遭遇ET,到十万年间的数百次战斗,欧米茄越是分析,越是生出无尽的感叹。作为学术资料也好,作为战士的功勋也好,这份记录都有着无可衡量的价值。但欧米茄所感叹的还不限于此。有了信使O的记忆,欧米茄就像是在回顾自身的过去一般。
“尊上……”
走在旁边的甘,眼中蓄满泪水。他在王死的时候都没有发出声音。
这一次派遣时间军,也有调查传说真伪的学术意义在内。不过,欧米茄则是从一开始就对信使的存在深信不疑。
“女王?”
欧米茄向着《使令》之王站直身体,以左手触碰额头。看到那奇妙的行为,弥与感到其中也许蕴含着某种敬意,不禁停下脚步。
欧米茄的记忆是从《使令》之王的尸骨中读取来的。
这就是说,对于信使O而言,那些东西仿佛并不重要。在他的心中,似乎仅仅将之视作无尽旅途的一部分而已。
不久,从那船上出来一只小船,向这里划来。有人站在船头。弥与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忽然间捂住自己的嘴。那足有—丈高的魁梧身影,难道是……
“你去哪里?”
“我……我太坏了。”
弥与愤怒无比,眼中几乎都要喷出火来。面对她的逼问,欧米茄却只是沉静地摇了摇头。
欧米茄点点头,接过花束。
热风向着海里的弥与扑面而来。弥与用湿透的衣裾盖住自己的脸,震惊地看着岸边。
怪物们的大军顿时被火焰吞没。漫山遍野的怪物如同碎石一样被弹飞、被碾碎,一边被烧得四处逃窜,一边发出凄惨的嚎叫。
“沙夜啊。”欧米茄一边惊讶于自己胸口的剧烈跳动,一边小心翼翼地说,“以后也想见到你。”
探路者阿尔法喃喃自语。
“葬礼?还没有想这个问题。但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的。”
欧米茄打量周围,走到士兵守护的《使令》之王身边,向他眼中望去。在两个人的眼睛之间,仿佛闪过一道如同丝线般纤细的光芒。
“哎?唔……真的?”
弥与握住他的手,心中涌起对这个孩子的怜爱。他曾经嫉妒过《使令》之王呀。从今往后,他还会—直陪伴在自己身边吧。陪着自己回忆《使令》之王的点点滴滴,陪着自己一起慢慢变老。
弥与眺望周围,全都是半信半疑的表情。说来也是,弥与想。他们正被自己施下的强力咒语束缚着。要想解除这个咒语,需要想个办法让他们冷静下来。
“给《使令》之王下葬。士卒们,把王抬上陆地。修筑大墓。士卒的尸骨也都集中过来,一起埋葬。然后……大哭—场吧。直到哭干眼泪为止。”
“你在哭?”
怒不可遏的弥与跑过来,欧米茄立刻离开王的身体。欧米茄的喃喃自语声传到弥与的耳朵里。
“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你……是飞鸟府的女孩吗?”单*色*书
“我叫沙夜。”
不过欧米茄也有一点意外。一般来说,伴随着巨大的战功,必然会产生一种作为战士的自傲或者自负。然而在信使O的记忆中,丝毫没有那种东西的痕迹。
古风的装扮却呈现出未来主义的风格。欧米茄想起来了,这是日本某处古老土地上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民族服饰。
“信使O,原来《魏志》记载的是事实啊……你竟然一个人坚持到这种程度……”
“到码头了。很盛大的欢迎仪式啊。”
“这个问题该从哪里说起才好……”
探路者欧米茄深深埋首,回顾自己的记忆,甚至没有注意到从舰桥上便可以看到的盛大庆典。
来到码头,才发现舰长的说法太轻描淡写了。码头上人山人海,连特别开放的宇宙港停机坪都填满了,每个人都在不停挥手。搞不好首都大坂的一半人口都集中到这儿来了吧。
能够了解这个人……不,是能够继承这个人的思想,实在是一种无上的光荣。在接下来必然会发生的、横亘过去未来的与ET的战斗中,这份记忆一定会起到无比巨大的作用。
欧米茄微笑着回答:“别这么挑剔嘛。这样子也不错。”
还必须守护王的陵墓,继承王的遗志。
“不要碰!”
“弥与殿下。”
不过……
“是子孙创造的知性体——啊不,是的。我是您的子孙。我的远祖就是卑弥呼您。没有您的话,整个世界的战线都会受到波及而崩溃。我谨代表全人类和全历史,向您表示深深的感谢。”
王的葬礼——这个词似乎重重击中了他们的内心。围着尸体交头接耳的士兵们,拖着沉重的脚步开始向沙滩走去。没有喜悦的欢呼,只有困惑的神色。这副光景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吧。
甘哭了出来。迎着寒风,他的哭泣声远远传了出去。士兵们跟着—起抽泣起来。
也就是从仅在《魏志·倭人传》中记载的、传说中的原初信使处继承而来的记忆。
只是一片小小的空白。然而考虑到那片空白在漫长旅途中产生的效果,欧米茄不禁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如此这般的永恒……
“辛苦了,探路者先生。”
那个办法正在眼前。
熊熊燃烧的大地,满眼都是融化的赤红。水田变成了灰白的荒地,似乎灌进去的海水在一瞬间蒸发了。无数怪物的尸体层层堆叠,喷出让人几欲呕吐的恶臭。
“你是谁?”
“不是?”
甘用只有弥与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曾经一度有过这样的念头:《使令》之王要是不来就好了。因为他夺走了弥与殿下。可是,因为这,王……”
回过神的欧米茄说:“您想指定这一位的葬礼形式吗?”
淡淡应了一声,欧米茄走上码头。
再次抬头的时候,欧米茄已经回到了小船上。
“对。”
弥与擦去眼中的阴霾,向前望去。不能哭,因为卑弥呼必须再度建起邪马台国。
女孩的脸颊红了。
“为什么现在……为什么不早点来!要是早点、早一点点来的话,王也不用死了!还有鹰早矢,还有倭国的士兵!”
“谢谢你,弥与。你的话似乎正适合给我送终啊——告知我死亡本身也有意义。好了,祝你健康平安。”
住吉津没有船。当地人听说有危险,全都逃了。虽然有消息说西国各地还会有援军赶来,但在眼下这个时候,面朝茅口海的港镇没有人烟,只有被丢弃的村邑。
“知道啦,先别说了。受伤的人别说那么多话。”
“要!”周围响起应和的声音。弥与回头又叫::“哪怕是游也要游过海去!就算到汉土也随我去!”
“奥威尔,振作点!”
然而—声叫喊颠覆了战况。
“站起来!向北,向西!怪物进不了海。去奴国,去对马国,去汉土,不管去哪儿都要活下去!站起来,不要哭!忘掉故乡!只要我们还在,邪马台国就不亡!人绝不会输给怪物!”
因此,弥与最终说出口的是一件毫不重要的事。
突然,王的脸上失去了生气,浮现出微笑般平静的表情。
不下五十名士兵带着赴死的决心赶过去,将倒下的王拉进海里。他们托着浮在海面的王,将他运到弥与所在的地方。弥与搂住他的身子,看见在他胸前、腹部都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深裂口。
呜咽声停了。士兵们一个个站起来,聚集到弥与周围,仿佛忘记了在海边窥探这里的怪物。没有黄幢,东夷的时候就破了。但是一个士兵在矛尖挂上了旌旗,那是面破裂污秽的小旌旗。弥与走到下面,放声喊道:“你们要不要与我同生共死,战斗到底?!”
天上骤然闪过一道白光。
长时间的沉默。
“来!活着的人全都来!”
“快点治伤吧。能治的吧?”
弥与的手被一股强力紧紧握住,简直连骨头都要呻吟起来。弥与放心了。
终于,王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小得几乎分不出是不是在点头。
被砍断了腿的猴子们倒在延伸到海边的水田里。本来单单这种程度的伤势,应该立刻就能爬起来的,但在这住吉津的水田里,它们就像被麻痹了一样颤抖着无法动弹。鹰早矢不停大叫:“掀翻它们!踹倒它们!怪物禁不起盐水!”
王的视线在空中游荡,落在弥与脸上。
伴随着哗啦的水声,飞沫溅起。士兵们都没了力气,一个个曲膝跪倒,有人放声大哭起来。抱着王的士兵们,眼泪滴落在王的脸颊上。号哭声扩散开来,感染了整个队伍。
王的声音被爆炸声盖住。几十名士兵被震飞出去,剩下的则咬牙忍耐。
弥与和王并排而行。前面的士兵频频回头。弥与不得不训斥说:“看前面,好好走!”然后压低声音问,“前面有目标吗?”
但弥与没有崩溃。她用尽力气,深深吸气,把呜咽压在自己的喉咙里。一次、两次、三次。然后她开口说:“黄幢。”
放眼望向沙滩,弥与倒吸一口冷气。留在最后的《使令》之王被七八只卯围住了,身上中了数刀。
怪物们生产火药的地方在遥远的釜石,距离这里足有两千多里。王认为它们在邪马台的激战中已经将弹药用得差不多了,这一见解被证明是正确的。看到王说中了,士兵的士气顿时高昂起来,聚成一团冲向怪物。他们用巨木撞翻猴子,挥剑砍杀,戳瞎眼睛;舞动长矛逼开卯,再用强弓射杀。哪怕是被凶猛的猴子打裂了骨头、敲破了脑袋,也要在临死前再奋力反击一下。站在他们上方的弥与,巫王的装扮焕然一新,赤土文面极其耀眼。她放声高唱战歌,寒风中飘荡的歌声让士兵们的战意高涨。
越过二上山,进入河内野之前,弥与最后回头望了一次。只见远方的缠向有无数犹如铁砂颗粒一样的东西在蠢动。
南面的壕沟注满了海水,本来比城栅更为坚固。但是猴子们向那里前仆后继地拥去,即使自己的身子腐烂也在所不惜,硬生生架起一座尸骸之桥。剩下的猴子从那里一拥而入,在阵地里肆虐起来。
弥与带着他们向沙滩后退,简直像是从阵地挤出去一样。《使令》之王死守在后面。
声音断了。
仿佛感应到了弥与的想法,士兵们的脸上也开始浮现出决绝的表情。每当流民离开的时候,士兵们与妻子诀别的哭泣声便在冬日的原野上回荡。
无法继续支撑战线的士兵们不得不连续后退。有人在喊:“弥与!”弥与回过头,只见《使令》之王正从稍远一点的地方赶过来。
自己还没有见过她真正的模样。在她离开之后,弥与才第一次感觉到她是如何重要的存在。弥与并没有期盼过这样的结局。说话啊,混蛋!反驳啊,混蛋!无声无息的死什么死啊,混蛋!
数不清的怪物翻过生驹山,出现在邪马台军面前。弥与登上阵门,王与八千士兵守卫在周围。
弥与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感觉,最后竟然被那个目中无人的魔女感谢。
弥与也看见了。鹰早矢在第一线射杀了无数卯,箭射完了就用巨大的铁棍和猴子短兵相接。然而有—只卯从他背后偷偷潜来,随着寒光一闪,鹰早矢的头颅高高飞起。
短暂的沉默转眼便被周围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打断。还剩几只有火筒的猴子,正朝冲进海水中的士兵们放出火弹。
弥与抬起湿漉漉的袖子,胡乱擦擦眼睛,放眼打量周围,凄凄惨惨的脸庞一张接一张。弥与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吼道:“竖黄幢!竖卑弥呼的大旗!我还站着!”
“奥威尔!”
“弥与。”
之前趁涨潮时掘开堤坝,将整个水田灌满了海水,所以现在只要把怪物踹倒在水里就行了。平时派不上用场的羸弱士兵,甚至连没什么力气仅仅是身手敏捷的孩子们,都可以瞅准时机取得不小的战果。
“甘能行的,我知道。”
“高日子根被甘杀了。”
“喏,再给你一个。别再弄没了哦。”
甘赶上来与弥与背靠在一起,残余的士兵也集中过来。每张脸上都写满了这样就全完了的表情。弥与叫道:“不要放弃,向海滩跑!”
“南壕被攻破了!”
弥与的困惑猛然间化做巨大的愤怒。
沸腾的水汽中,弥与俯着身子怒吼:“大家没事吧!”
弥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只见甘的马已经去了前方。弥与心中不禁一阵微痛。
卡蒂又沉默了。她在思考什么,弥与完全无从推测,不过当她终于重新开口时,语气里洋溢着至今为止没有的轻快。
“好!”又是强有力的应和。弥与迎着海浪向北走去。
顾不得哀悼鹰早矢这位勇猛无比的大将,弥与从阵门上跑下去支援。一群信蜂盘旋在她头上。那是王剩下的最后十几只,都派来护卫她了。它们向猴子扑去,有几只成功啄破了猴子的眼睛,让疲于奔命的士兵们发出稀稀拉拉的欢呼。
从小屋一出来,弥与便看见东面升腾起好几道粗大的黑烟。小屋是在邪马台的西边,二上山的山坡。
“能走多远走多远吧。如果住吉津有船,就先疏散流民。没有的话再往西。”
甘翻身上马,伸手指向下面。
“没事!”
“啊,弥与——”
弥与悲号起来。士兵们顺着她的声音望去,发现了王的遭遇,也跟着一个个哀号起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阵地周围的怪物残骸便堆积如山。照这样子下去,人类说不定真的可以击退怪物。
但帮助残兵退却的箭射完了。
“你们不需要我?”
士兵们喊道。大家差不多都潜水避开了火弹。弥与稍微放心了些。
他的死给士兵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在以他为中心的五十步范围内,所有的士兵都怔住了,就像遭遇雷劈般动弹不得。紧接着的一瞬间,冲上来的猴子们把他们全都砍成了碎片。
“在治。所以不要哭,听我说。守护人类才是最重要的。国家啊,故乡啊,都不重要。那些东西重建就是,没有也没关系。只要有人,有人就行。”
“原来如此。这种精神让我感慨不已。这样说不定会有答案吧——我没有研究过我不存在的时间枝走向。”
但也仅此而已。连续不断冲进来的猴子们把信蜂一只只击落打碎。
弥与在马上挥挥手,欢呼声更响了。弥与不禁暗想,刚刚自己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她让队伍先过去,来到后面,然后看到了那个男子。
甘叫道。千余士兵放声应礼那是足可以压过北风的威风凛凛的呐喊。
“弥与吗……”王还睁着眼睛,但是声音已经哑了,嘴角还流着细细的血丝,“我听到你了,心里很畅快。”
弥与用尽气力握住王那只筋疲力尽的手,但刚才感受到的那股强力消失了。弥与的双腿颤抖不已,喊着“奥威尔”的名字,轻触他的脸颊,然而那双眼睛已经再没有一丝生气了。
“沙佳。”
王点点头,似乎相对于被诛杀的人,更关心诛杀者。他从怀里取出勾玉,再度挂在弥与的脖子上。
像往常一样,王走在最后面。弥与从鞍上跳下来跑过去。他低声问:“没事吧?”
虽然如此,弥与依然很迷惘。不是逃不逃的问题,而是要不要舍弃故乡。如果说要离开这片土地,还不如埋葬于此——这样的想法前所未有地强烈。
终于,下方道路上出现了士兵和百姓的队伍,他们脚步无力,不过士兵的队列还是保持得相当整齐。虽然已经惨败,但似乎并没有出现逃亡或者暴行。仅此一条就能看出王的威望有多高。弥与一边赞叹,一边加入队伍。所有人都欢声雷动。
士兵们抬起头。一个个都惊讶不已,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弥与放开王的身子,用力握拳,赤红的眼睛睥睨周围。
抬头仰望的弥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里有船。那是船吧?如果那全身覆盖着铁甲、长度恐怕足有一里的漂浮的巨大物体能够称之为船的话。
就在此时,从另—处也传来悲痛的叫声:“鹰早矢大人遇难了!”
光芒横扫过沙滩、阵地、水田。紧接着,就像追随那些光芒一样,火焰冲天而起,仿佛地底的熔岩从大地的裂口喷出一般。
“什么?”
背负火筒的猴子们围成半圆形的阵势,一起放炮,火球带着可怕的声音如雨而落。王放声叫道:“坚持住!怪物的火弹最多一两发!”
“《使令》之王很快就会率残兵赶来。去下面会合吧。”
就在此时,勾玉发出了声音:“向全信使以及能听见的全人类传达。维多利亚湖畔基地的最终防线失守,我的本体很快将被破坏。不过,此刻接近中的敌军都是在基地周围五十公里半径内的集群诞生的。只要破坏这些集群,应该可以歼灭80%非洲战线的敌军。因此我将使用残余的反物质自爆。爆炸能量大约里氏九级。附近友军请立刻开始退避。周边各站点请做好对地震和电磁冲击的防御准备。印度洋岸的友军请防备海啸。”
“接下来,是向各信使的个别传达——奥威尔,还有弥与,直到四分钟之前,我还在观察你们的行动。我很担心。在所有的战线中,你们这边的战斗是最艰苦的。很遗憾没能腾出手协助。我如果有余力的话一定会——”
“嗯。”
“尊上说过会有援军来吧?是尊上在《使令》上那么写的吧?”
“嗯……”
“《使令》之王……”
几天之后,夜间头顶上的呜叫开始增多。王的信蜂已经全都消失了,那是赤鸭的声音。黎明时分,瞭望员看到天空中如同蜻蜒—样交错飞舞的赤鸭,放声大叫:“来了!”
“不好说。”
“一定会来的。”
勾玉沉默了。卡蒂似乎陷入了沉思。士兵们一路边放箭边撤,护着弥与跑进冰冷刺骨的海水。冬天的海浪哗啦啦地冲击全身。
“好!”
“弥与殿下!”
“你说什么呢?”弥与嘲笑道,声音中带着优越感,“你除了夸夸其谈,还能干什么?你就打算靠嘴皮子战斗吗?别自欺欺人了。这是我们的战斗。就算没有你,我们也会战斗到底!蛊惑的魔女,快滚吧!”
弥与握着他的手,撑住自己的身体,死死咽了好几口唾沫。不管再怎么用力闭眼,也无法阻止了滚烫的液体溢出眼眶。
“——一个人随随便便死什么死!”
流民多,士兵少。弥与让女人和孩子先向北逃,男子则全部派去挖壕沟。若是什么都不做,只顾一路逃跑的话,一旦被速度更快的敌军追上,就只有任敌宰杀的份儿。这是弥与他们在东夷之地得到的惨痛教训。无论如何电要在半途想方设法阻拦一下敌人。
“再往前呢?”
“嗯!”
接下来,怔怔地望着船身的士兵们的脸颊被洁白的光芒照亮,从浮船的两舷射出如针一样纤细的密集光芒。
弥与本想告诉他,自己还是他的女人,但是一看到他的表情,就明白那话是多余的。他的眼睛和三天前没有一丝变化。他坦然接受了弥与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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