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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川一水科幻小说

“你是说那些都是她编的?不可能的,一调查就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真的……”
奥威尔仰头望天。洪水期刚刚结束的尼罗河,天空被风卷起的土尘染成钝金色,仿佛覆在大地上的铜盖。低头望去,水边有个穿着洁白托加袍的美少女正在指挥鹈鹕捕鱼。她感觉到了奥威尔的注视,莞尔一笑,向他挥挥手。
奥威尔静静地开口。亚历山大停住了。
奥威尔离开埃及去远方旅行。徒步行走了数万公里,用简易的船渡过风浪肆虐的大海,漂泊到极东的小岛,在这里修筑站点,进入冷冻状态。
亚历山大抬起头。奥威尔在他脸上看到了痛苦的思念。
随后是漫长的沉默。
“怎么了?”
“还不知道。”
“我承认任务太重。”
“……什么啊,我这只是劝善惩恶的儿童文学嘛,早就说过了的。”
“话是这么说……”
“怪物放炮的话,三天而已。”
亚历山大被处以临时冻结的惩罚,他必须长眠到信使胜利为止。
终于,连气都喘不上来的兵长报告说准备好了。弥与高高举起弊矛下令:“砸!”
从后面的沼泽吊上来的大岩石,带着隆隆的巨响掉落。直到石头滚来身后为止,王还在斩杀怪物,然后才向背后远远跳去。巨石擦着他的身子如雪崩般滚过,压碎了二十多头怪物。
这是奥威尔的心里话。直到今天,他还从未想过放弃。
大群卯跳了上来。这是一次可以跳出三倍远的变种,被称为长腿。说起来,现在大部分卯都进化出了长腿。它们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敏捷,四处乱跳,瞅准机会就会—气斩下。
在无记名投票中,奥威尔也投了有罪票。不过这并不是像其他信使那样出于严肃军纪的目的,也不是因为亚历山大放弃了缪米拉的缘故。
“这话去和熊说。”
半年后召开了军事法庭,审判亚历山大。他延迟了自身的冻结,过起了流浪生活,像个吟游诗人一样四处流浪,向人类讲述故事。这—行为被告发了。
柘植关失守,军队由伊贺向邪马台撤退。为了尽力阻拦那些用剑和矛无法对付的怪物,王把大部分士兵派回去修筑要塞了。殿后的人马包含《使令》之王在内仅有几十人。虽说借助溪谷天险据守,然而靠这个就想挡住冲上来的敌军,不啻于天方夜谭。连日来一行人且战且走,每隔几个时辰就要停下来反击一回。
“最后克服重重险阻到达大树的根部,防备螃蟹的侵略,团结一致,用黏液和丝线阻击螃蟹——这真是高潮啊。”
同样沉默着的亚历山大抬眼在耳边打了个响指。这是密谈的信号。奥威尔点点头,打开了接口。
亚历山大欲言又止,不过最终还是慢慢地浮现出无力的微笑。
过了山谷,邪马台原野便不远了,可以看到山顶中央的木制建筑,那是封锁整个山谷通道的要塞。建筑的气势颇为恢弘。王—边奔跑一边说:“这要塞很不错啊。要是狗奴国来攻打,两三年间也拿不下来吧。”
跑来凉台的少女,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向奥威尔施了一礼,然后抓起亚历山大的手臂飞快地说起话来。奥威尔能听懂一些埃及民众的口语,又喜欢这种犹如金丝雀一样的声音,便没有用翻译。
这个机器搞不好变质了,奥威尔忧郁地想。远征初期还能看到她表现出疲惫,最近这段时间就连疲惫都看不到了。她变得更加冷酷、顽固,从而得以保持她那异乎寻常的乐观。这样的表现不禁让人想起历史上每每出现的某种暴君形象。显然是因为过于沉重的任务、过于孤独的立场,将她彻底扭曲了吧。也许有必要考虑在没有她支援的情况下作战了……她自己也研究过这一点吗?
“咱们已经干得很卖力了吧,你有没有觉得?”
“我是为了谁写的,你忘了吗?”
奥威尔苦笑一声,“作为读者,故事怎么写都行,总之希望能有个结局。”
“也多亏了那些被选中的勇敢小虫,是它们历经艰难转战各个树枝,才让我写出多彩的插曲。”
奥威尔是想让他的苦行终结。
这很危险,但奥威尔却只是说:“有人想听故事,就给他们故事好了……不妨就按那个姑娘的愿望来。她叫什么名字?”
鹈鹕扇动翅膀,洒了少女一身水。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附近现出一道彩虹,仿佛河中的精灵。亚历山大望着她,脸上慢慢浮现出微笑—般的表情。
收回视线,亚历山大抚摸着下巴在思考。奥威尔随口回答:“是因为刚刚收到消息吧。”
亚历山大用力点点头。
“就是说还有半天就会追上吗?”
“是吧?写到这儿,连我自己都很激动。明明是自己写的故事,简直忍不住想要知道后续的发展。接下来,小虫拜访伟大的乌鹭长老,挖出树千里的璀璨宝石,召集无数蚂蚁修复大树的伤口……”
“我说,奥威尔。”
亚历山大重重叹了一口气。刚才的兴奋全没了。
“她想让我们将十二光年之外的敌军基地彻底摧毁。卡蒂还真以为士气这种东西编个故事就能鼓舞起来?”
“那姑娘是奴隶吗?”奥威尔问。
“打算给我们一剂强心针吧。”亚历山大闭着眼睛皱起眉,“敌人的真实身份、真正目的,还有明确无误的胜利条件。她看出这些东西对我们必不可少。”
“完全不认识。我写的东西都当成擦鼻涕的纸乱扔。”
“什么……哦对了,我到纳特隆的时候,你写到二千五百页了吧。”
士兵们从山崖上斜着滑下来与王会合。弥与一边跑一边抚摸王的手臂上划开的无数伤口。护在周围的士兵放声呼唤前方的战友。
“这可不是说书人该有的态度。故事的来源、素材,只和作者有关。”
“记得是……”
她似乎在拜托什么事情,但亚历山大一脸不开心的样子频频摇头,到最后更是训斥起来。少女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亚历山大的心中,人类的成分恐怕比奥威尔还要纯粹。他所爱的是那位作为个人的少女,还没有将自己的情感扩大到整个人类。这才是更自然的吧。奥威尔明白,多数信使都是这样的。反而自己才是极少数的例子,极其特殊。
亚历山大捂住自己的脸。奥威尔隐约感到了他的踌躇。他是害怕自己迷失最初的目标吧。能够深刻理解亚历山大的秉性和任务的缪米拉,被隐没在错综复杂的时间枝的远方,就连她的面庞都逐渐模糊了。
但她内心里早马撕心裂肺地叫喊了千万遍。
“重写的话,她就找不到了。”
然后,在奥威尔的心底,也对亚历山大抱着一丝羡慕——就像被诅咒的人对于自由者所抱的羡慕一样。
“对。小虫们在大树根部做出黏液带,阻止螃蟹潜入地下切断树根。”
“为什么呢?”
亚历山大叫了起来,但他脸上并没有愤怒。
“别哭,到早上我就会复原。”
“之前一次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边看着螃蟹的熊说话了。‘你们太坏了’,他说。你们小虫把我睡觉的树弄枯了,所以我要把你们这棵树也弄枯,要让你们知道知道我的树受了什么苦。”
王低声问:“卡蒂,敌主力的距离?卡蒂!”
“是吗?”
那是个漂浮在南太平洋的半水半陆的美丽都市。不久之前,亚历山大和战友们还在那里并肩奋战。ET一直没有发展出类似船舶的在液体环境中移动的手段,这可能和它们被创造出来的行星环境有关。但在南特瓦西,首次出现了带有浮袋的原始船形个体。亚历山大和战友们以巨大的牺牲为代价,将ET具备渡海能力的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要问我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要拘泥于儿童文学更好。这故事再稍微修改一下,就是一篇十分出色的幻想叙事诗。重写如何?”
“那就先去问问吧。”
一千两百三十年后,经历了四百四十七回战斗的他,被误闯志贵山的ET唤醒了。
“卡蒂为什么现在这时候告诉我们这个消息?”
“可是,要是那么做的话……”
“再有一小会儿。”
“但是,熊说话了。”
排成三列、背着火筒的猴子们塞满了山崖下的道路,朝正在前排战斗的《使令》之王放出炮火。王弹指射出细小的砾石,两者撞在一起,绽放出火焰之花。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随后又被剑风荡开,再度显出王的身影。
“……终于到了主干开始分岔的地方,总算有希望能把螃蟹们一扫而空了。在这儿打赢的话,大树就会恢复生命力,靠它自己的力量就能把螃蟹挥下去。”
奥威尔摇摇头,把那时候的记忆赶出脑海。
“识字吗?”
“约八公里……抱歉,这是七十分钟之前的数据。维多利亚湖畔基地正在激战中。那边的支援脱不开身。”
“很出色的情节展开嘛。虽然叶子被切了很多,许多朋友也都战死了,但小虫们还是发誓要挽回家园……”
弥与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挂着仿佛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的平静表情。士兵们已经忙得手脚都快断了,而且没有一个人抱怨。这时候就算着急也没有意义。
逮捕他的是卡蒂·萨克。罪名是逃避战斗。之所以没有适用最重罪名反人类罪,也许是为了避免多数信使的反感而采取的策略。不过,大部分信使还是投了有罪票。
“我们也许可以让很多人快乐吧。与其编造没有终点的故事,不如让更多的人……”
“唔,是赠品。荷鲁斯的化身、拉神之子法老在赏赐这座房子的时候一起送来的。”
“是吗……我倒觉得她是算好了时机说的。也就是看准了我们开始迷茫的时候。”
“那也不至于。你看天上,那是雨云。怪物们没有橡胶,电路系统很脆弱。等下起雨来,就能休息一阵了吧。”
“当然!”
“说是要给她多写点虫的故事。小虫生下来不久的时候,有一回差点淹死在积水的树杈里,她很喜欢那个情节,缠了我好几次。她不知道南特瓦西巨石都市死了多少人啊。”
带着光芒的大剑描绘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银色弧线。在卯的头和腿的碎片之中夹杂着红色的血线。卯没有血,那是王的。在山崖上俯瞰战局的弥与,用低沉的声音问背后:“好了吗?”
奥威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望着少女清扫石板地的身影。
王指着低垂的黑云朗声说。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冬雷声。
“你真的还认为能送到吗?”
然后,王回头轻轻拍拍弥与的后背。
绵延十万年的故事,不知不觉开始在信使间广为流传。亚历山大兴致勃勃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犹如少年般的光芒。奥威尔微笑着听他讲述。
奥威尔永远也忘不了沙佳。因为他爱的不单是她个人,更爱上了她的理想。
“再有一点儿就是五千页了。”
“嗯。”
树枝横飞,雪烟飘散,巨树轰鸣着倒下。猴子们的残肢断臂四处都是。铁、红锈、纯银的碎片高高飞起。
“不觉得。如果觉得那很残酷,爱这东西就没有价值了。你也不是你了。你害怕未来吗?”
对不起。
“……你真那么想?”
“我知道。”
“啊,是的。月护王为了防止偷渡,已经禁止了太阳系内所有亚光速飞船的出航,直到我们出发为止。所以你的打算从一开始就实现不了。”
奥威尔没有对沙佳说过的是,实际上在他的同事、也就是信使当中,关于这一点也有议论。有人想要生殖能力,有人认为有没有都无所谓,也有人认为绝对不能有,各种意见都有。亚历山大属于强调精神交流的柏拉图派,但是信仰得有点过火,甚至发展到开始拿原罪什么的说事。作为朋友,奥威尔私下里忠告他:谁也没有怀疑你和缪米拉的精神交流,就别拿那个说事了。
“不觉得残酷吗?”
“自从你出生以来,人类就在战斗,并且不断取得胜利。而战争一结束,就意味着不会再有更大的胜利了,甚至还可能会发生内乱和分裂。想到这样的前景,你不害怕吗?”
奥威尔回过头,他以敏锐的视线捕捉到沙佳决然凝望这里的表情,脸上没有泪水。这是当然的,奥威尔想。泪水昨天已经哭完了。今天本可以不来。
离开宇宙港,在返回海卫一的路上,奥威尔终于开口道:“谢谢。”
由那开始,奥威尔和人类女性相爱了。在路上,在两个人的房间里,有时则是在趁没有军务时乘小型飞船升到轨道上,他们度过了四个月幸福的时光。
“你们从这里跳跃到过去,阻止ET。我们会把当前太阳系所能提供的所有知性体都派去。但在过去会遭遇什么情况,还有敌人的战斗力如何,这些都是未知数。我们也充分考虑到单凭你们的战斗力不足以应付局面的可能性。所以你们的第一任务不是与ET直接作战,更重要的是,向当时的人类传达警告,帮助他们发挥战斗力。信使们,你们的任务就是传达以及指导。然后,为了守护自身的未来而战。”
不过,如果仅仅如此的话,还是可以忍耐的吧,虽然光是这样就已经很痛苦了。
读懂的刹那,奥威尔胸口剧痛,逃一般钻进了船舱。
趁着受挫的士官找词儿时,沙佳垂首从他身边穿过,向吧台走去。奥威尔追在后面。
看到奥威尔之后,沙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维持着站到一半的姿势,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哎呀,对不起,刚好有人请我了。等下——”
“害怕?我不这么想啊……没有,肯定没有。”
说完这句,奥威尔等待她的回答。他并不乐观。如果沙佳愿意答应的话,细细的眉头恐怕不会皱成那样吧。
“什么?”
“生不相离,死不相弃……这都是什么时代的台词啊。”
嫉妒——自己也有那样的感情吗?!伴随而来的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喜悦。奥威尔坦率承认了这一事实。虽然很意外,但也终于借此得以确定自己对她的感情。
在酒吧的喧嚣中,响起了小小的碰怀声。
“谢谢,不过不用了。沙佳,能出来一下吗?”
“你没有那么想?”
海卫一上集结了近五万名信使,约占出击预定人数的两成。在这里,像奥威尔和沙佳这样的伴侣,还有很多很多。街头巷尾都充满了离别气息。曾经那种两个人便是整个世界的甜蜜感觉,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为什么这时候说,怕被他抢先了?”
吸了一口气,奥威尔就要说出准备好的话。
奥威尔用力抱住沙佳。沙佳也用力抱住他。在言语无法表达感情的时候,两人至少还可以相互抚摸肌肤。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交流方式,依然挥不去深深的失落。
“应该和你猜的一样。我想以男友的身份和你交往。”
“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比失去你更让我害怕的了。”
奥威尔温柔地转过身体,覆在她身上,抚摸她的头发一当然,她的头发是散开的。
留下子孙的重要性,在奥威尔和沙佳之间关于人类价值的对话中被每每提及。沙佳认为,所谓人类,不是指现在活着的数亿人,而应当被视为自过去至未来的巨大河流,绵延五千亿人以上,犹如盘根错节的大树一样。这样一幅宏大的图景,奥威尔也很喜欢。
朋友中的一个举杯邀请奥威尔。
来到桌边,满座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沙佳的手被士官拉着,正要起身,嘴里好像还在说什么讽刺的话,让士官苦笑不已,不过她似乎没有拒绝的模样。
“等一下——我知道了,奥威尔,走吧。森塞,下次吧。”
“可是你害怕那一天真的到来。”
“你知道?”
“周全的措施啊……”沙佳吐出一口气,仿佛很惊讶地摇了摇头,“不过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在问,你真的以为我想逃走吗?”
“干杯。”
“好吧,和你交往。苦乐与共,分享所有的一切。尽量欢乐吧。”
沙佳是在与ET的撤退战当中出生于冥王星船队中的女孩。母亲在她年幼的时候战死了,由身为历史学家的父亲养大。在和父亲由一个据点转移到另一个据点的过程中,沙佳掌握了物流转储的知识。等到成年后开始寻找工作,她意识到自己适合补给厂的工作。
从将要沿时间溯行的奥威尔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一结论可以说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不受诱惑。”
“让你烦恼的是这个啊。”
两个人并肩坐下。沙佳一口气喝干了一杯酒,然后双眼望着前方说:“好了,说吧。别告诉我猜错了。”
“不行吗?”
“我们生活在一个特殊的时代,几乎每个个体都在为全体人类作贡献。”躺在带天窗的房间的床上,曲线柔和的沙佳说,“我们担心的不是暴政或者贪污。ET带来的全人类灭亡的危险促使我们团结一致,就连最顽固的愤世嫉俗者和无政府主义者都愿意服从命令。父亲说,这样的时代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接下来我们开始进行身份确认。请访问总管知性体。”
士官起身离席,带着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表情,向沙佳正和朋友谈笑的桌子走去。到了这时候,奥威尔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的动荡。
“没有呀。”
是将全人类拜托给我吗?奥威尔想。
而月护王的见解没有丝毫变化:生殖是人类与知性体最重要的分界线,不可侵犯。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你。自古以来,有很多女人都有同样的烦恼吧。但如果你也喜欢我的话,请你也体谅一下我的心情。我们信使没有值得期待的未来。”
奥威尔忍不住笑出声来。沙佳忽然严肃起来,捧着奥威尔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睛。
奥威尔将自己无法拯救的女人托付给自己的期望、深深铭记在心中。
大个男子没有回头,消失在船舱里。
“奥威尔……”
“坏想法。”奥威尔深吻了沙佳,低语道,“说真心话,我不想那么做。人类需要我们去战斗,这一点是明日无误的。我不会为了你而放弃战斗……就算没有创造者的制约,我也认同自己被赋予的任务。”
不过,这不是欣喜的时候。刚才的士官巧妙地坐到沙佳对面,加入谈话,视线频频落在沙佳身上。肯定很快就要发生决定性的事件了。啊不,已经发生了。士官站起来邀请沙佳。是要去吧台吗?
“呀,奥威尔,刚好有空位子,来坐吧。”
四个月转瞬即逝。随着宿命之日的临近,两人之间的小小争吵也愈发频繁,不过并没有发展到损害两人关系的地步。只有一次,沙佳提议乘小艇去停泊着巨大亚光速飞船的外宇宙港参观。小艇绕着飞船转了一圈,奥威尔大致猜到了她的打算,不过直到离开时什么也没有说。
“你能稍稍为我想一想,为我分担一点苦痛吗?当然,—起分享的还会有无比的快乐。”
沙佳瞪大了湿润的眼睛。在内心深处,奥威尔也十分痛苦。他所遵守的逻辑不是他自己的,而是自己的创造者——就是那些命令他在踏上旅途之前创造自我的人——的逻辑。认识到自己只是他们的思想容器无疑很苦涩,但想要同沙佳交往的想法本身无疑是奥威尔自己产生的。
“数年前,ET分出一部分力量进行了时间溯行。根据辐射能量的测定,可以推测它们到达的时间大约是四百八十年前。我们认为,这是因为它们意识到现在的劣势,转而去征讨远比现在弱小的过去人类了。”
“正因为如此,你才一直都在考虑胜利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吧。你希望即便世界改变,依然能够留下某些大家都该珍惜的东西。”
但奥威尔发现自己想错了。沙佳还有一句话没说。他清楚地看见,沙佳一字一顿,做出说话的唇形:再——会——
出发当天,奥威尔看到沙佳的身影出现在军港航站楼通向宇宙港的通道里。不只她一个人,聚集在那里的还有多得让人吃惊的人类。他们都是来和信使告别的。奥威尔向走在前面的亚历山大招呼说:“缪米拉来了。”
对于正处在反攻最盛期的人类而言,这也是最幸福的时期。连续不断传来的消息都是击破了某某处的ET集群、夺回了某某处的天体。每个人都自觉地满负荷工作,每一处生产设备都全负荷运转。人口生育的意愿也是前所未有地高涨,育儿设施和学校之类的扩建也是无休无止。
但就在这时,似乎察觉了什么的沙佳抬起一只手,拦住了奥威尔的话。
“是啊,谁也不敢说一定不会演变成那样。没有敌人就会制造敌人,这是人类的天性。但是,我并不害怕。”
“其依据是,来自未来的援军没有到来。如果能够沿时间溯行展开攻击,那么可以断定,如果我们在未来战胜了ET,为了让过去的战斗向有利的方向前进,未来的人类必然会派出时间军回到过去。我们进行了相关研究,但到目前为止,我们始终未能享受到未来的恩惠。这也就意味着,在未来,我们无法设立时间军。换言之,在不远的未来,人类将会灭亡,虽然不知道是战败还是自灭。”
沙佳,还有沙佳所生活的海卫一,都将归于毁灭——自奥威尔等人诞生的时刻起,便可以推测出这样的结论,只是它一直都被埋在心底深处,无人提及吧。
“你会走的。”沙佳嘶哑着嗓子低声说,“你不可能一直陪在我身边。你迟早要上战场。明知道会这样,你还要那么说?”
校官噎住了。为了宣布这一消息,应该特意挑选了一个非常冷静坚强的人,然而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你很坚强。”
奥威尔想,沙佳的心性——不追求特定的交流,而是寻求某种更高意义上的归属感——就是在这段流浪期间形成的吧。沙佳也承认这一点。
“谢谢你为我考虑。你是打算偷渡吧?只要乘上亚光速飞船,这一生就不可能再回来了。不过,你没有那么做,真是太好了。”
“是的。”
听从送行的人类校官的指示,奥威尔闭上眼睛,通过内藏器官访问总管舰队的知性体,确认自己的士兵身份。在海卫一上,确认身份是必要的,但在这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所谓确认不过是技术上的空虚仪式罢了。但即便如此,通过这样一个动作,还是能感觉到与这个世界逐渐远离。这种感觉令人不快。
“那是诱因,不过很久以前就在想了。和你一样。”
单色书网奥威尔紧紧握住拳头,在心中低语。
但不是这里的未来。奥威尔痛苦地皱起眉头。跳跃到过去、动员人类与敌军作战,就意味着改变历史。在他回溯的那个时间点上,时间枝会发生分岔。即使自己在战斗中活下来,冰冻自己去向未来,也不可能回到当下的这个太阳系了。无论胜败,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彻底改变了的太阳系。沙佳,永远不可能再见了。
然后,她在两个玻璃杯里倒上了等量的酒,把其中一只递给奥威尔。被眼泪弄花了妆容的脸上又显出晴朗的笑容。她高高举杯。
沙佳。
“唔……我说过很多次,我盼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奥威尔站了起来。
“——好了,接下来我宣布一条绝密情报。基于我们人类的知性体和科学家所提出的报告——该报告的结论已经经过反复验证,可以认为具有充分的可信度一这一时间枝上的人类,很快就会灭亡。”
沙佳用力摇头。奥威尔很清楚她在说谎。然而,奥威尔更加清楚的是,在她这句谎言背后藏着多大的痛苦。
啊,即使如此,看着沙佳被昏暗灯光照亮的侧脸,奥威尔不禁有些入迷。沙佳太美了。紧紧盘起的发髻的发线,犹如铜梳一般密排着,闪闪发亮。圆润的肩头,斜持着酒杯的手腕,都堪称完美。那不是人工可以做出的东西。那是积累了数十年不可思议的思想与经验而形成的、只有人类才能具备的姿态。
“拜托了,奥威尔。”
每个人的内心都在隐隐期盼四个月的时间里能够发生什么奇迹。但是,奇迹终于没有发生。到了今天,奥威尔他们只有丢下注定死亡的人们,踏上自己的旅途。
“我害怕!”转过头的沙佳,深紫水晶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怒气,“我是想着未来才活下去的!我盼着战争结束了就能过上快乐日子!哪怕现在为了军务忙个不停,但也盼望越往后能过得越好。可是……全都毁了。喜欢上一个该死的信使!”
“等下就糟了。我找你可能和他是同一件事。”
忠实于人类……
在木星轨道与土星轨道之间的拉格朗日点上,数百只舰队不断集结。
关于时间溯行技术和作为它基础的时空理论,奥威尔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完善理论的是科学家以及相关的专业知性体,而实现理论的装置则配备在奥威尔他们身上。但是奥威尔并不想去深入了解理论。既然ET沿时间溯行了,那么自己也要跟去同样的地方吧。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不过,如果和我私奔……”
如果没有那四个月的话……
沙佳擦了擦眼睛,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像是在带着泪笑。
然而,一说起是否对人口增长作贡献的话题,奥威尔和沙佳常常只有相对苦笑。信使没有生殖能力。沙佳的意见是,就算没有这个限制,也没有养小孩的闲工夫。每当好友问起,她总会开玩笑说:“不用担心十个月之后的麻烦,床可真是很快乐的地方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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