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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小川一水科幻小说

弥与回过神来,才发现舆辇距离山脚只有百步之遥了。怪物们都游荡在山脚下,恐怕是因为它们自己也怕火,无法登山。此时它们全都看着弥与的队伍,总数足有二十多只。
“快走!”
隼人们呐喊着从河堤下面杀将出来。猴子们迅速转变方向,挥舞大镰,当场砍杀了五六人。隼人们没有半分畏惧,围住猴子砍杀,甚至用身子把它们撞进火里。邪马台宫的老弱残兵起初虽然胆战心惊,但看到这一幕,也深受鼓舞,—个个奋不顾身,加入战局。
与倭国并立的诸国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怪物的存在、《使令》之王的存在呢?长久以来仅仅是一纸文书的《使令》为什么突然这么有用了呢?诸国之所以派来援军,是因为他们要给自己全力协助吗?弥与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也能猜到诸国首脑的打算。邪马台国既然有了飞来横祸,不如借援军之名,趁机吞并邪马台国,有自己来做倭国的新王——存有这种想法的人,恐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吧。
“弥与殿下!”
高日子根刻意无视弥与的忆旧,膝行而进。
弥与巧妙地转换话题,同时严厉地瞪着高日子根。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正把自己并不瘦小的身子卑恭地弯曲着拜服在地,但他并不蠢。不但不蠢,而且比任何人都精于算计。弥与提醒自己借助这一点,然后再度开口说:“高日子根,你看,战事其实都掌握在你信任的鹰早矢手里。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也能看出他是个十分忠诚的人。放心交给他吧。反过来说,政事没有你可不行。眼下这个时候,没有壮丁护田,也委实艰难,非你不能当此重任……你看呢?”
“而且你已经有三位夫人了。留下她们出战,想必很寂寞吧。”
“我们在山对面诛杀了二十只怪物,又相助了邪马台的伊支马大人。”
士卒们组成人墙拦在后面。弥与不禁停下脚步。甘却猛推了她的后背—把,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直撞出去一般。
不幸的是,现场的沉默被当成了对问题的肯定。高日子根猛然伸手抱起弥与,高声放言:“国阁占卜这姑娘将为巫王。小子们,回去告诉她父母,弥与要做邪马台之王!”
伊支马脸色阴暗,这恐怕不仅是两边墙壁上灯台光线不足的缘故。微微垂酋的男子眼眶下面蒙着一层阴霾。他唇边的胡须动了动,漏出低沉的声音:“女王……”
到目前为止,这个办法多少还能克制住他。
说到这里,弥与轻轻—笑,语带讽刺地说:“你以为我想的就是这个?到了现在,你还想把巫王攥在手里吗?我的想法你也知道的吧。”
“干得好。”
不过,弥与认真扮演巫王角色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她看穿了高日子根的真正想法。月事初潮之后,她的乳房和臀部都开始发育,头发与个子都在生长。高日子根没事找事进入内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视线也常常停留在弥与身上,她不由得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他问自己的问题。
“还要尽早把剩余的怪物尽数诛灭。”
弥与哑口无言。高日子根朝周围的孩子望去,粗鲁地问:“你们这帮小子里头,没人和这丫头睡过吧?”
“那么,请问卑弥呼殿下,您真打算就这么率领他国的军队吗?”
“我的脸怎么了?你才是连白天的泥巴还没擦干净啊。”
鹰早矢检点完毕,向弥与报告说:“杀了二十二头。”
飞身跳入最后—块水田的时候,弥与感到背后扑上来一股飓风。她不禁回头去看,只见眼前是一张巨大的怪物的脸。
“好了,你为守护国民而战,更是辛苦。”
……忽然间,弥与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疑问。她伸手触摸勾玉,手指禁不住微微颤抖。
附近的村邑传来欢呼声。甘张望了片刻,向弥与低语:“好像是在庆祝得救。看,跳得那么开心。”
骑马的先锋终于来到近前,在弥与面前勒马问道:“你们是邪马台的人?杀了怪物?”
燧石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摔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的弥与扭头去看,只见水田化作了火海——事先洒了许多油。跳在里面的猴子们发疯一样扭动,却无法逃开。弥与记起王对自己说过的话。怪物怕热,对热敏感,一旦被热浪包围就无法动弹了。
“尊上,快!”
前方—个拉足了弓的男子身影映入眼帘。
过不多时,由奴国人马守护而来的高日子根跪倒在弥与面前。他的衣服撕裂,肩膀也划开一道血口,显然是—路激战的结果。他嘶哑着声音说:“女王亲自出马,伊支马感激涕零……”
等到赶上来的士卒和甘把弥与扶起来的时候,猴子们已经迫近了。弥与带着众人一起奔跑。猴子们没有沿田垄追,而是哗啦哗啦蹬着水在田里飞奔。当头的猴子高高挥起大镰。
弥与周围也有十一二岁出嫁的姑娘,不过邪马台并没有随意交媾的淫荡习俗。因此高日子根的这一问可以说甚是无礼。但大家迫于他的威吓,都垂下眼睛装作不知。
弥与飞奔出去。临死不惧的士卒们发自丹田的怒吼震撼着她的后背。弥与自问他们都是谁的时候,才发现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生口也好,士卒也好,一直以来自己都拿他们当成野兽或者物品。真是太傻了。这些人里既有惜命逃跑的,也有以血肉之躯守护自己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高日子根在将弥与供奉为巫王的同时,也想要纳她为室。
只有这一点两个人是相互理解的,弥与想。这个人的性格如今自己已经非常了解,而且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事情就这样成了。弥与在剧烈摇晃的马鞍上放声大哭,但还是硬生生被拖去了宫里。从此以后,他再没有见过做邑长的父母。据说他们不久就去世了。
卡蒂的声音带着奇怪的轻快感。弥与装作一无所知地问:“四十多头怪物倒是很合适啊,又不会造成太大的破坏,又足够激励士卒奋战。”
如果说高日子根有什么失策的地方,大约就是看错了弥与实际上具备怎样的素质吧。
“不行!”
“来了!”
只见山脚旌旗招展,却不是邪马台的旗号,而是细长的旗帜,正向这里涌来。
过了一会儿,高日子根叩首道:“卑弥呼所言极是。臣适才之请愚不可及。”
弥与循声望去。只见女孩子们抱在—起又跳又笑正在庆祝死里逃生。
那是自己刚刚十岁的时候……弥与和同龄的玩伴们正在河里一同抓泥鳅,忽然一匹马疾驰而来,飞沫四溅。那时候还没有长出胡须的高日子根,向周围的孩子们询问谁是弥与,然后向她投来锐利的目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很过分:“小丫头,你是处女吗?”
“……那也是。”伊支马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苦笑,“你确实不在乎卑弥呼这个称号……”
伴随年龄的增长,弥与越来越难对付,常常搞些让人头疼的恶作剧。奴婢们则是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要高日子根没有下令禁止,也就随弥与去闹。不肯吃饭、捅破房顶、扔掉祭器,等等等等,都随她去做。当然,这些恶作剧做过一次就会被禁止,不过下一回弥与又会发挥聪明才智,想出新的恶作剧。这实际上也锻炼了她的智慧和胆量。
弥与直接发话,高日子根不禁抬起头,不过又立刻伏了下去。弥与瞥见他脸上似乎带着淡淡的苦涩。
伊支马出兵除怪,结果没能成功,反而自己也被逼上了山顶吗?他的周围聚集着大批百姓,眼前则是熊熊大火。呼喊声隐约可闻。
“弥与殿下!”
“尊上!小心!”
“奴国……”
“不要口是心非。你这是看到军队的数量,感到根基不稳了吧。我若是率领大军,不单能提升威望,而且只要我愿意,也能对国阁白刃相向……”
一个生口一溜烟地逃了。像是受到召唤似的,其他担夫也纷纷扔下舆辇逃了开去。弥与被扔到了水田里,不禁怒不可遏。
弥与死死拉住要转身回去的甘的手臂。她不想再有什么人为自己而死了。两个人就这么纠缠在—起继续奔跑。喉咙堵塞,心脏猛跳,眼睛发黑,视线模糊。
为了保护自己,弥与的对策是给自己加上巫王的权威。自己的地位越高,高日子根应该越不敢轻举妄动。
甘慌忙抬手擦脸。弥与笑着说:“骗你的。”然后伸手夹起烤鹿肉。高日子根的事就这样吧,不去想最好。相比之下,还有更奇怪的事情:为什么突然间诸国会派兵来助呢?
但是近半数的猴子在进入水田之前就停住了。它们绕开火焰继续进逼。看到怪物分散,鹰早矢大喝一声:“杀!”
紧接着的刹那,鹰早矢的强弓嗖的一声,粗大的箭支插入猴子的头颅。怪物一个跟头摔在泥里。
仿佛巨大野兽吠叫的声音回荡在原野。
鹰早矢喜形于色。夷守点点头。
卡蒂的回答远远超出弥与的预想:“你终于能够理解O了。”
“当然……”
“啊,伊支马大人平安无事吗?”
——不争气的东西!
“原来是女王!”
弥与不禁喃喃应了一声。之前借助各国官员向各国传播战斗的消息,现在终于显出成果了。
胜负已定——烧烂的猴子尸体堆在火势逐渐减弱的田里,田垄上也满是尸体。
时隔两个月,弥与再度回到宫中。夜营军队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幽禁日复一日。每天都有年老的前任弥马升来教弥与与宫中的诸般规矩,不然就是唯命是从地进行占卜。高日子根因找到弥与有功,得到了伊支马的官位,从此得以假卑弥呼之名自已左右政事。弥与虽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但身边都是只知道对高日子根卑躬屈膝的奴婢,常常一连数天都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杀戮的声音很短。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弥与等人跑出了五十步。脚步声再度迫近。数十道沉重的踏水声。
高日子根一退下,谜语立刻疲惫不堪,但看到跟在捧膳而入的奴婢身后的甘,她不禁觉得,单是他的出现就足以将高殿的晦气一扫而清。
自己明明只是弥与而已。
猴子们长长的手臂垂到地上,四肢着地奔跑起来。甘拔出剑。
不过,等到她年届十五的时候,就不再搞什么恶作剧了。因为她终于明白,要和周围阴险的人打交道,与其一意孤行,不如妥协折中。学会找替身以便自己微服外出,以及召来甘做自己的贴身近侍,都是在这时候学到的手腕。而且,这么长时间和国阁交往下来,弥与逐渐知道哪些事做了他们不会在意。要点只有一个:只要自己演好巫王的角色,不要让其权威有所损伤就行了。
弥与感到此时需要保持女王的威仪,向甘使了个眼神。甘上前一步,喝道:“此乃邪马台女王卑弥呼殿下。你们是什么人?”
投马国的三千人马,在奴国军队到达的同一天的傍晚时分抵达。听他们说,接下来从其他国家还会不断有军队和粮草前来。
“卑弥呼就行了。将我从村邑掳来的时候,你不是喊我小丫头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摇曳的火光下,高日子根又向前膝行几步,和弥与是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弥与全身紧绷,压抑着想要向后纵身跳跃的冲动,断喝道:“休得靠近!汝乃妾身之弟。”
“卑弥呼殿下……”
这一战歼灭的只是耳成山这一侧的怪物,另一边还剩一半。想起这一点,弥与刚站起身,忽然听见有人喊:“看那边!”
“启禀殿下,臣乃奴国二之官夷守。因《使令》,遵一之官凶马觚之命,领人马一千二百,来此相助讨伐怪物。”
但也不对……这个动机对他们来说还不够强。不管哪个国家,要派出一两千的人马,对于国库都是很大的负担,而且夺权就意味着要与其他数十个国家为敌,不可能轻易得手。这样说来,除了借援助之名争夺霸权的私欲之外,难道说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高日子根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如果要强行满足自己的欲望,搞不好连现在的地位都会丧失——这一点他很清楚。
“嗯。”
穿过黏滑的水田跳上田垄,鹰早矢下令:“点火!”
“哎!”
弥与打了一个寒战。卡蒂的语气无比冷静,就像在谈论某个不认识的人物一样。
“此等俗事,能否交给我伊支马?”高日子根礼节性地拜了一拜,“卑弥呼殿下应当坐镇宫中,安抚庶民,主持祭祀。作战乃是男子之务。殿下贵体若有闪失,我等万死难辞其罪。”
“弥与殿下累了吗?脸……”
“卡蒂……在吗?”
弥与举起竹法螺,深深吸了一气,用尽全力吹响。
簇拥着旗帜而来的人马足有数百——不,足有千余。弥与等人不禁目瞪口呆。
弥与留下甘一个人服侍自己用膳,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的交锋。真是白白消费时间。眼下最急迫的乃是如何分配资源、如何打倒怪物,可是为了消除高日子根心中的疑虑,又不得不费口舌安抚……
士兵飞身下马拜倒在地。
就在这时,舆辇突然猛烈摇晃着摔在地上。
“只有如此,不是吗?诸国士卒还不知道《使令》之王的威德,彼此语言又各不相通。”
“……什么意思?”
高日子根抬头盯着弥与,眼睛眨了几下,似乎正在脑中进行无比复杂的计算。
听着远处的喧嚣,弥与面向高日子根而坐。
这就是由诸长、诸司、诸官奴组成的国阁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禁忌。他们给弥与套上了各种各样的枷锁,而在所有的枷锁之中,这是最可恨的—个。
不过,这大约是因为甘还只是个尚未结耳鬘的小孩吧。弥与等他向母亲一样把自己的脸擦干净以后,再反过来帮他擦脸。一边擦,弥与一边心想,这孩子还小着呢。
“说不定吧……”弥与含笑点头。天真无邪的甘好像以为只要是海船就可以哪儿都能去了,实际上苦品国和阿去年国比魏国还远;至于剑卓和罗马,听说更加遥远,是在大地的另一头,水船要走好几百天。要想有船只往来、勃兴贸易,至少还要再过好几十年吧。
“到底……是要……去……哪儿?”甘喘着粗气问。弥与本来打算让他大吃一惊,一直没肯告诉他,不过这时候看他实在挺可怜的。
弥与是处女。眼下这一点自然是毋庸赘言的事实。即便在可预见的将来,大约也会一直是这样的吧。
而且自己虽然在向甘解释,但愈是解释,不可思议感反而愈发强烈。
那是近乎悲号的恳唤。
站在山顶,整个西面一望无际。山麓处有一条向北的大河,其中一段似乎在进行什么工程,无数人正在忙碌劳作。右边是被湿地包围的湖泊,对岸平原上的稻田里都是绿油油的水稻。再往前,片片白帆点缀在波光粼粼的海面。
“唔……河岸边那是在造什么呢?”
“弥与殿下,请回来。”
声音近了。似乎是从树丛中强行挤过来的。随后近处又有刀砍树枝的声音,紧接着便看见甘从近旁跳了出来,纤弱的手臂拼命挥动,直追上来。
倘若没有《使令》,就不会有今天吧。
知了的叫声吵的人头痛欲裂。
“弥与殿下才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
弥与默然退了—步,回过头微笑道:“对不起,回去吧。”
虽然弥与身体的自由完全被剥夺了,但她想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禁在无意识中踏出了一步。对于自己所被赋予的巨大权力,她愈发感到厌恶。
“殿下请走快些。回到斑鸠便可以乘驿马了。不过脚下还请当心……”
“大概是吧……”弥与应了一声,随后想起也不一定,“不过也可能是苦品国或者阿去年国的船。”
弥与觉得《使令》不过是一卷写了些陈腐道理的古书而已,然而各氏族的族长却深信那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神谕,遇到大小事情常常会把它搬出来。依《使令》之言如何如何——只要搬出这句话,倭国上下任谁都不敢无视。如果没有《使令》当中写了“戮力同心”这样的话,众人就算常年征战疲敝不堪,也不会就此罢手的吧。
“弥与殿下……想看的就是这里?”
不过不管怎么遥远,不可否认的是,那些国家确实有船过来。派过去还礼的船虽然有一般都在路上沉没了,还好剩下一半总算得以生还,不知道是不是多亏了船上有持衰的缘故。他们从比中国还要遥远的地方带来的那些异国物品,让每个人都惊讶无比。迟早会有许多船只往来开展贸易的吧。
少年的呼唤声越过树丛传来,既像生气,又有些不安。
不过,让弥与感到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不单单倭国,汉土、苦品、剑卓、摩耶等地方,也都有《使令》传去。
是的吧……或者说那根本只是痴心妄想呢?弥与用眼角的余光扫过甘的侧脸,愈发感到现今这个世界的不可思议。
弥与瞥了他一眼,差点没笑出来。甘像栽进了泥塘一样,脸上满是泥水,上面还黏着蜘蛛网。就连刚做完陶罐的土师的脸都要比他干净吧。
一旦擦干净,少年就恢复了圆圆的脸。虽然能看出颧骨有点突出的征兆,鼻子将来应该也会变得硬挺,但那双大大的眼睛怎么也不像是成年人的模样。弥与很安心。十四岁的甘,迟早会长成个头超过自己的强壮男子,但至少现在还没有会让自己动心的地方。
《使令》会比倭国上下熟知,这一点本身也很让人不可思议。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了山顶。
“看得见吗?那条由北边延伸过来的是矶齿津路。路尽头的那个大邑是住吉津。然后那边是茅渟海……”
“去看海。”
差不多直到二十年前,倭国还处在大乱之中。奴国、投马国等大国吞并了其他数十个小国。争地、争水、争战不休。无数人死于战乱,无数城池毁于战火。
少年摇摇头。他是没有切身体会吧。
“说不定是剑卓或者罗马国的船!”
“离开宫殿已经五十多里地了,现在再不回头,天黑之前能不能回去都是问题。”
“我看见大船了。真大啊。那是魏国的船吧?”
“那就——”
“我再怎么都没关系……”
“跳上那条船就能去往从未见过的异国了吧?”
甘怒喝一声。
甘的职责是在弥与和诸官之间传话,仅此而已。话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他完全不理解。不过话说回来,弥与的感觉其实也和甘一样。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下的神谕,会让如此众多的人行动起来,一点点改变地形。此刻在这里亲眼看见神谕产生的影响,总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看到甘的脸上显出由衷放松的表情,弥与愈发感到自己对国阁的强烈憎恶,还有对于令这个世界重返和平的《使令》的怨恨。
不过,那样的大战终于迎来了结束的时刻。各国的实际主宰坐到一起,都说再这样下去只会导致民不聊生、国力疲敝,决定结成盟约,拥戴一位共同的王。自那以后,战争就平息了。虽然还和狗奴国之类没有纳入同盟的国家发生些小摩擦,但自上而下总算是迎来了和平繁荣的时代。
“弥与殿下……弥与殿下!”
甘的声音中带着不安。
这幕初夏阳光映照中的景色,对于生活在盆地的两个人来说,委实是极少看见的景象。甘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嗅出空气中海风的气息一般。
弥与僵住了。弥与喜欢甘,甘也喜欢弥与,她不能在他眼下逃开。而且他的姐姐还在宫里,弥与和甘也都喜欢甘的姐姐,所以即使两个人都想逃走,也是不可能的。
也正因为其威德,弥与才被推举到如今的位置。
“到底是要去哪儿啊?”
《使令》是自上古流传至今的一卷古书,除了狗奴国之外,所有国家都有一份,而且内容完全相同。《使令》的出处虽然不明,内容却浅显易懂:世间将有大灾,早迟必至,汝等必戮力同心,共御大灾,祛妖除魔,自强不息,终有强援来助。诸如此类。
“请别任性!”
“就是那个啊……”
豺狼不会发出声音,要是猴子应该转身逃了。大概是砍柴或是打猎的人吧,弥与想——不,不是想,而是期盼。樵夫猎人没有关系。庶民不认识弥与的脸,刚更说什么都行。
“甘,你看你急的,一点男子汉的样子都没了。”
筱是甘的姐姐,弥与偶尔会缠她作自己的替身。说是替身,其实也就是在内宫的暗处坐着而已,没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反正杂事都有年长的婢女处理,只要看情况唯唯诺诺应答几声就行了——不过话虽如此,对于身为奴婢的甘与筱来说,也是相当沉重的负担吧。他们不像弥与那样早已习惯了被人服侍。
“我也没关系。”
“请您也为筱想一想。想想她一直都是怎么提心吊胆地在等您。”
“弥与殿下!”
弥与无视呼唤,继续浅笑着走在柏与栎树间蜿蜒的狭窄小路上。这里虽然比坐落在盆地的宫殿凉爽许多,但因为爬坡的缘故,弥与也已经满身是汗了。擦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手上便沾满了土粉,那是为了遮盖文面涂上去的。若是取出藏在胸口的铜镜照一照,一定会看见一张惨不忍睹的脸吧。
甘将刚刚收起的剑重又拔出,动作快得令人赞叹。弥与移到他的斜后方,捡起地上—根栎树的枯枝。虽然比起宫中鬼事祭典时所用的劣矛还差了许多,但至少也好过两手空空吧。
如今与诸国的交流,便是以这样的巧合为基础。虽然弥与觉得《使令》的内容陈腐,但也不得不承认它的威德。
甘停下来喘了半天粗气,猛然抬头打量弥与,随后皱起眉,拨开弥与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望着领路的甘的背影,弥与不禁揣测等他再长大一些又会如何。要是能有什么办法摆脱国阁的奸计逃走就好了——
“弥与殿下!”
若是贼人又该如何……
“海?”
甘瞪了弥与一眼。弥与正想说她就是喜欢任性,可是听到甘接下去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弥与抬腿就走。甘叹了口气,追在后面。
“什么?”
“弥与殿下,不能再往前走了。不可越出国境。”
“嗯,筱确实是很辛苦。”
“嗯,我听说从志贵山可以看见大海。喏,那条大河,就是经过宫殿旁边的初濑川的下游。对面的湖泊是草香湖。再往前就汇入难波津了。”
“那是初濑川的新河道。那不是我下的神谕、由你传给诸官的吗?初濑川一遇到大雨就会泛滥,所以下令整修河道,让它笔直注入大海,不要弯来扭去的。你忘记啦?”
就在此时,锵的一声,背后响起金器之声。不用回头弥与便知道,是甘在背后拔出了铜剑。
甘一边嘟囔,一边把嵌在脚丫里的小石子弄下来。
“你在说什么啊?这里风景不好。瞧,那棵树——”
剑卓的船首次来访,据说是在距今七八十年以前。弥与听说,那些红色肌肤的人,穿越了茅口海之外无比不广阔的大洋而来,第一件事就是祈求真水和对照《使令》。当时居住在那一带的是倭土的一个小族,族长顺应他们的祈求,取出《使令》与他们对照。结果发现,他们手中的《使令》虽然是以他们自己的语言写在牛皮上的,但内容却与族长手中的一致,连附录都丝毫不差。族长惊诧不已,然而红皮肤的船长却频频点头,仿佛早在意料之中。随着之后交流的深入,族长终于知道,剑卓人在其访问的所有港口都做过这样的《使令》对照。《使令》似乎要求天地问的所有人类都要齐心合力、共拒大灾。
旁边的草丛里忽然传来寒寒率率的声音。知了的声音停了。
弥与晃晃头,想把甘的手晃开,但他的手托住了自己的脸颊,晃不下来。甘在弥与脸上胡乱擦了几下,在那动作里能感觉到些许急躁和快乐,就像对待女儿一样。除了甘,没有别的男人能这么摸她。他也从没想过要被别的男人抚摸。
甘正要说“回去吧”,弥与拦住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快点往前走。”
“对哦。没看过吧?”
弥与俯视着下方伸展开去的丰饶田地,暗想:的确,若是没有《使令》,世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啊?征战连绵不休,众人自相残杀——必然会是如此的吧。没有变成那样可真是太好了,诸国的人都这样说。
微风轻抚面颊,强烈的阳光照得甘抬手遮挡。眼前的景象让他睁大了眼睛,赞叹不已。
山路越来越陡,埋在潮湿腐土下面的大石不时探出头来给人下绊。好在弥与平时经常锻炼,体型也比一般同龄的男子大,走这样的山路也就是多喘些气罢了。倒是甘,虽然自称身子轻便,要在前面开路,但因为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很快就被甩在后面。
“弥与殿下。”
“谁?”
“不会去也没什么关系吧。实在不行,就在斑鸠一带熬一个晚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哇……”
“不行,弥与殿下这么尊贵……啊,请别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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