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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话,弥与不禁稍微有些担忧——难道说高日子根这厮在想什么不逊之事?
“我的心可没那么容易挖出来。”
高日子根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忽然发现了弥与,先是窃窃私语,然后纷纷显出惊讶的神色。弥与故意摆出面无表情的神态。
“甘!”
如果他是责备弥与的轻率,弥与自然可以托称自己是为了传达王之意旨,反过来斥责高日子根,但他此刻越过弥与,直接向王陈情,王不得不对之做出回应。当然,这一点本身有着不逊的嫌疑,可他的话是表明弥与的重要,无法断然拒绝。
而且,王指出,自己和卑弥呼都不在宫中,留守的伊支马便可以便宜行事了。
“伊支马……”
“伊支马大人任命隼人鹰早矢为军司。兵长似乎也都是伊支马大人的同族。”
排成队列的三百余人中间,《使令》之王盘腿坐在神舆上。即使从宫门处远远望去,也是威风凛凛的模样。与之相对的是跪在泥土上的弥马升和官奴们。对他们来说,恐怕并不认为迎接《使令》之王的仪式能有什么意义。大概都在想“又不是魏国来使”吧。
云朵低垂,仿佛要触到悬山栋木一般。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闷热得如同蒸笼。虽然茅葺的高殿正门大开,然而因为连一丝风都没有,再加上侍立左右的奴婢散发出的气息,只觉更加闷热。
“那是谁,宫里的侍女吗?”
“蠢蛋,是卑弥呼女王!”
弥与走下阶梯,踏着泥水昂首向前。无视弥马升的存在,自他身边经过,来到神舆前面,将弊矛插到地上,深深拜伏在泥中。
弥与抢先叫道:“谨言慎行,伊支马!此乃《使令》之王,掌天地之理的王!”
和预计的一样,虽然表面上是让弥与辅佐《使令》之王,实际上她的舆辇被安置在中军,与担任先锋的王非但连面都见不到,就连传令的往来都被拒绝。不过,弥与从王那里得到一枚小小的勾玉,通过它,可以同相距两里的王直接对活。
奴婢们投来怪讶的目光。弥与抬腿要走的时候,奴婢们纷纷害怕地阻拦。
“高日子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来这一套……弥与心中不禁一沉。高日子根的借口原来是这个。《使令》之王与卑弥呼亲善固然理所当然,但卑弥呼因为是邪马台的女王,所以他请王不要置于身侧,还是放还国中。
无论如何,伸出的手也不能无视。弥与恭谨地伸手搭上,垂首避开王的脸,变换方向。接下来只要把他领去里宫的高殿就行了。
虽然有此原委,不过弥与还是接受了高日子根的建议。五天后,五千士兵集结完毕,弥与随王乘舆出发。目的地伊贺,自缠向去东北二百五十里,预计要走三天。
让弥与意外的是,提出如此建议的竟是高日子根。难道他认可王的权威了?卑弥呼吃惊不小,但实情似乎可疑。
庶民们如同劲风扫过的蒿草一般纷纷伏倒在地。果然大有效果——弥与心中窃喜,脸上却不露一丝痕迹,无言睥睨众人。
这时候弥马升的漫长致辞终于结束。不过因为弥与出现在他背后,他并没有察觉。抬神舆的壮士们仿佛服从程序的木偶,把神舆放到地上。弥马升上前一步,刚要开口——
不对……弥与摇头。这恐怕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高日子根应该还在观望才对。无论如何,发出《使令》的是王。
“备战。”
校官离开了舰船。总管知性体宣布:“诸位信使,早上好。我是卡蒂·萨克,是与各位一同旅行到时间尽头的时间战略知性体。从今往后就由我总管溯行军大小事务,整合所有资源,给各位提供各种援助。接下来,请诸位封闭感官。本军团很快就要开始时间溯行了。”
“不管我怎么声称自己就是《使令》之王,出迎一方若是没有欢迎的意思,还是不会轻易被接受吧。”
“不可外出。”
“所以,要让大家主动接受我。”
支配得当的话,《使令》之王可以和卑弥呼一样成为加强统治的工具,而且就算想要兴风作浪,凭他一个人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到时候再作处置也不迟——高日子根心中应该是这么想的吧。他虽然冷酷,但也是个聪明人。
“有战事?”
伶牙俐齿的大剑回答说,接下去开始和《使令》之王讨论起细节。
伊支马是邪马台的最高官名。高日子根占据此位,一手包揽世俗政事。相较于执行神事的弥马升、通晓典法的弥马获支,伊支马是高出一等的存在,等同于邪马台实质上的王。虽然高日子根自己主动以弥与之弟自称,但那只是为了让诸国追随弥与的故作姿态而已。嵌他的本心来说,半点也没有屈居弥与之下的想法。
“不可。神音不可示与庶民。”
在挂着竹帘的舆辇中,弥与不禁打了个冷战,耳边传来快活的笑声:“哈哈,就靠甘了。这孩子很有前途。”
“卑、卑弥呼殿下……”
发兵之际,由《使令》之王亲率人马,卑弥呼从旁辅助,此为最善之策。
光芒尚未消失,宫殿入口处忽然喧闹起来。只听传来一声马嘶,一名士兵飞奔而入,却像是被前庭的光景震慑,停下了脚步。
“《使令》之王!”
“高日子根没来吗?”
邪马台国的文身虽然普遍,但自己这一身还是会让庶民大为惊讶——弥与充分算到了这一点。庶民没有见过女王,也值得做出这番豪华的装饰。
弥与此时的装扮与行占事时相同,披一件以茜草染了裙裾的白麻贯头衣,胸口缀着光华夺目的铜镜、勾玉及珍珠。铜棒上系櫁叶,手里握着长长的弊矛,站在高殿突出的台上。由脸颊到胸口密布犹如蛇纹的青黑色文身,还有朱泥所绘的绳文涂满全身。虽然奴婢们都说朱泥会被汗水冲掉,但弥与还是强迫她们给自己画上。
弥与甩开不吉的念头说:“尊上还要多加小心。周围的隼人一个个都心狠手辣,趁人不备能把心肝从背后挖出来。”
弥与听着他的声音,慢慢站起来。
“怎么做?”
如果自己做出什么与之前不同的行动……他会怎么办?
刹那间,奥威尔失去了意识,随同时间军向过去滑落。
尽管大汗淋漓,弥与还是挺直了身子,正襟危坐地等待。
“王所来正为此事。”
所以,他对弥与唤来的《使令》之王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肯定满怀戒心,说不定会找机会试图谋杀。
“我带着这条终将毁灭的时间枝上所有人类的期望命令你们:去送信,去胜利。各位,永别了。”
就在此时,弥与注意到弥马升像是吞了棍棒一样直挺挺地站在一旁,他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壮年蓄须男子,戴着惹人注目的大耳环,静静肃立。
今天一早派出了接驾的队伍。自那时候开始,弥与便一直坐在宫中等待。
王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随即又说,比起隼人,他更担心此战的对手。
你要我拯救什么?
阴天里前庭的光景映入眼帘。
“那是当然。”
随着弥与这一声呼喝,少年依照事先的约定,迅速挡在弥与身后,拔剑对准想要追上来的奴婢。弥与瞥了恐惧的女人们一眼,迅速走出了宫门。
甘的怀中收着王给他的锐利短刀,在抬舆辇的生口们后面走。
“其实眼下正好有个机会,卡蒂,是吧?”
偷听到官奴对话的甘如此告诉弥与。隼人是与邪马台结盟的球磨袭国士兵,因其刚勇忠诚,担任伊支马的卫士。让隼人鹰早矢任军司,分明表示高日子根丝毫没有打算将实权转给《使令》之王。
弥与这一声让高日子根回过神来。他立刻换上一副冷静的表情点头道:“据说东方狗奴国的兵马平民全举而至,动静非同小可。”
“伊支马大人在督导士卒,说是不让庶民惊扰神舆……”
那天晚上,弥与听他讲述自己本是在未来世界里享受生活,因为那时那地的王之旨意,承担起信使的职责,踏上了旅途。虽然那时他并没说出口,但弥与也能察觉出他的心还是留在故乡的。也许,他踏上的是一条不归的旅程吧。回想起在志贵山时想要舍弃故国的情绪,弥与觉得,自己似乎也能略微理解他的心情。
在场诸人的脸上都现出无比惊惧的神色。弥与虽然事先已经从王的大剑处听说了消息,但对于居然能把这一时刻预料得分毫不差的大剑之神力,也只有心中叹服的份儿。
随后,他将大剑交给弥与。
丢下短短的这一句,弥与牵起王的手,走进里宫的高殿。随着这一声犹如解咒—般的命令,喧哗四起,高日子根怒吼着呼唤兵长集合。
高日子根……
“柘植关?……狗古智卑狗!”
自那一夜之后,整整十天,弥与假托要作与国事有关的占卜,故意举行了一场没有前例的仪式,做好了接受神谕的准备。
各舰艇、要塞、移动基地所配备的时间溯行驱动器逐一启动。在电力彻底关闭、变成一片黑暗的舰船内部,奥威尔紧咬牙关,忍住叫喊的冲动。
“邪马台卑弥呼恭迎《使令》之王。请王入宫。”
“嗯,根据信蜂的报告,时间似乎吻合。”
“女王……”
来自未来的男子。
“尊容会蒙污秽。”
“不要说这种吓人的话。”
未来世界有人类与怪物的大战。为了一决胜负,两方都踏上了通往过去世界的旅程。这番描述对于弥与而言,并没有显得太难理解。她也常有回到过去将一切重新来过的念头。想法是相通的,虽说弥与完全想象不出该如何把这种想法变成现实。
重新安静下来的前庭处,传来弥马升的高亢声音。这是邪马台第二位的官职。小心谨慎的消瘦男子,此刻正在充当伊支马的使节。他那种即便在平时也没有什么威严感的鸟一般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高日子根皱起眉头,似乎怀疑其中有诈。弥与小心隐藏起快要泄露出的笑容。胜券在握,不必另生枝节。
来到眼前的高日子根,和弥与一样拜伏于泥中,口中却以众人均能听到的大声呼道:“邪马台伊支马禀奏:我等斗胆,望王上念我邪马台之官奴庶民崇奉女王卑弥呼,施恩赐还。”
嘭!嘭!大铜锣发出低沉的声音,一直传入宫里。
他是从陈列左右的士兵之中径直出来的吧。手扶佩剑,一副怒发冲冠的表情。他明显因为弥与的胆大妄为而震怒不已。
弥与一握住这把重剑的剑柄,大剑便放出犹如旭日—般的绚烂光芒,以不辨男女的朗声高喝道:“奉告邪马台女王卑弥呼,汝等固有种种原委,然大灾将至,此时正需摒弃前嫌,戮力同心,断不可妄自猜忌。”
不过,那也是因为弥与一直以来都让他认为自己对他言听计从的缘故。
弥与的叫声在前庭回荡。弥马升愕然回头。
“自古以来,留守的臣子都会企图取代君主登上王位,不过眼下还不至于发展到那—程度。他现在大概也就是继续巩固自己的势力,期待我们此次出行遭遇什么变故吧。”
不然巫王也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但那种沉重的疲倦,似乎并非仅仅是去国离乡造成的。尽管不知道他经历了多长的旅程,但至少看上去不像是会为乡愁所苦的男子。恐怕……他还抱有某种更加深邃的、无法消除的忧愁吧。
伊支马惊愕地张开两片薄薄的嘴唇。也亏得是他才有这般胆量,其他人根本连头也不敢抬,尽皆平伏在地。弥与自己也是吃惊不小,不过还有余力偷眼去看隐藏在光芒中的王的表情。他似乎是在苦笑。
大剑的光芒恰好在这一刻消失,只剩下弥与的声音响彻各个角落。
弥马升张皇失措伏倒在地,然而高日子根只是轻轻点头,反而逼上两步。弥与耳边传来王的低语:“我来说吧。”
不过那天晚上弥与并没有问及这一点。那天临近天明时,她和王匆忙讨论了后面的安排,约定重新举行一次迎接仪式。以卑弥呼的身份迎入《使令》之王,需要相应的仪式——弥与如此一说,王当场点头应允。不单如此,为了得到戏剧性的效果,王还亲自提出了一个方案。
弥与正要开口争取一点时间的时候,王却拦住了她。他回头向弥与使了一个眼色,潇洒地拔出背后的大剑。
眼光锐利的弥与看见这一幕,指示兵长过去。兵长听士兵说了一会儿,折返回来,一脸惊愕地向高日子根禀报了什么。
下了神舆的王微微点头,向前跨了一步。弥与一抬头,只见他长长的手臂身在自己面前。弥与不禁微一皱眉。事先倒是没有说过不要太亲密。那时候他问过有什么忌讳的地方,当时自己只是回答说,不用在意细微的做法,显出气宇轩昂的模样就可以了。现在看来是自己疏忽了。
庶民们纷纷聚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三百壮士的队伍回来了。他们越过围绕高殿的壕沟,穿过城栅,经过官奴们的小屋,来到宫室的前庭。弥与听见马的喷鼻声和“退后!”之类士兵怒喝看热闹人群的声音。
被卫士们阻挡在前庭左右两边栅栏后面的庶民们交头接耳。原本庶民禁止入宫,这次也是弥与借助神谕放进来的。他们一个个倒也不像毫无兴趣,只是眼下正是农忙时节,更像要赶回田地去的模样。
甘由明亮的大门走进来,他在距离弥与三步左右的地方拜倒,禀告道:“王已经迎到。弥马升大人正在举行迎接仪式。”
就在这时,舆辇突然猛烈摇晃着摔在地上。
说到这里,弥与轻轻—笑,语带讽刺地说:“你以为我想的就是这个?到了现在,你还想把巫王攥在手里吗?我的想法你也知道的吧。”
“不行!”
“快走!”
伊支马脸色阴暗,这恐怕不仅是两边墙壁上灯台光线不足的缘故。微微垂酋的男子眼眶下面蒙着一层阴霾。他唇边的胡须动了动,漏出低沉的声音:“女王……”
胜负已定——烧烂的猴子尸体堆在火势逐渐减弱的田里,田垄上也满是尸体。
“弥与殿下累了吗?脸……”
“卑弥呼殿下……”
一个生口一溜烟地逃了。像是受到召唤似的,其他担夫也纷纷扔下舆辇逃了开去。弥与被扔到了水田里,不禁怒不可遏。
前方—个拉足了弓的男子身影映入眼帘。
弥与循声望去。只见女孩子们抱在—起又跳又笑正在庆祝死里逃生。
“嗯。”
为了保护自己,弥与的对策是给自己加上巫王的权威。自己的地位越高,高日子根应该越不敢轻举妄动。
高日子根在将弥与供奉为巫王的同时,也想要纳她为室。
“此等俗事,能否交给我伊支马?”高日子根礼节性地拜了一拜,“卑弥呼殿下应当坐镇宫中,安抚庶民,主持祭祀。作战乃是男子之务。殿下贵体若有闪失,我等万死难辞其罪。”
伴随年龄的增长,弥与越来越难对付,常常搞些让人头疼的恶作剧。奴婢们则是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要高日子根没有下令禁止,也就随弥与去闹。不肯吃饭、捅破房顶、扔掉祭器,等等等等,都随她去做。当然,这些恶作剧做过一次就会被禁止,不过下一回弥与又会发挥聪明才智,想出新的恶作剧。这实际上也锻炼了她的智慧和胆量。
甘慌忙抬手擦脸。弥与笑着说:“骗你的。”然后伸手夹起烤鹿肉。高日子根的事就这样吧,不去想最好。相比之下,还有更奇怪的事情:为什么突然间诸国会派兵来助呢?
“奴国……”
弥与巧妙地转换话题,同时严厉地瞪着高日子根。这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正把自己并不瘦小的身子卑恭地弯曲着拜服在地,但他并不蠢。不但不蠢,而且比任何人都精于算计。弥与提醒自己借助这一点,然后再度开口说:“高日子根,你看,战事其实都掌握在你信任的鹰早矢手里。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也能看出他是个十分忠诚的人。放心交给他吧。反过来说,政事没有你可不行。眼下这个时候,没有壮丁护田,也委实艰难,非你不能当此重任……你看呢?”
杀戮的声音很短。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弥与等人跑出了五十步。脚步声再度迫近。数十道沉重的踏水声。
高日子根一退下,谜语立刻疲惫不堪,但看到跟在捧膳而入的奴婢身后的甘,她不禁觉得,单是他的出现就足以将高殿的晦气一扫而清。
士卒们组成人墙拦在后面。弥与不禁停下脚步。甘却猛推了她的后背—把,那力道像是要把她直撞出去一般。
“启禀殿下,臣乃奴国二之官夷守。因《使令》,遵一之官凶马觚之命,领人马一千二百,来此相助讨伐怪物。”
“……那也是。”伊支马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苦笑,“你确实不在乎卑弥呼这个称号……”
“弥与殿下!”
附近的村邑传来欢呼声。甘张望了片刻,向弥与低语:“好像是在庆祝得救。看,跳得那么开心。”
“干得好。”
“尊上,快!”
弥与周围也有十一二岁出嫁的姑娘,不过邪马台并没有随意交媾的淫荡习俗。因此高日子根的这一问可以说甚是无礼。但大家迫于他的威吓,都垂下眼睛装作不知。
“好了,你为守护国民而战,更是辛苦。”
弥与哑口无言。高日子根朝周围的孩子望去,粗鲁地问:“你们这帮小子里头,没人和这丫头睡过吧?”
飞身跳入最后—块水田的时候,弥与感到背后扑上来一股飓风。她不禁回头去看,只见眼前是一张巨大的怪物的脸。
“当然……”
“哎!”
弥与回过神来,才发现舆辇距离山脚只有百步之遥了。怪物们都游荡在山脚下,恐怕是因为它们自己也怕火,无法登山。此时它们全都看着弥与的队伍,总数足有二十多只。
燧石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摔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的弥与扭头去看,只见水田化作了火海——事先洒了许多油。跳在里面的猴子们发疯一样扭动,却无法逃开。弥与记起王对自己说过的话。怪物怕热,对热敏感,一旦被热浪包围就无法动弹了。
弥与感到此时需要保持女王的威仪,向甘使了个眼神。甘上前一步,喝道:“此乃邪马台女王卑弥呼殿下。你们是什么人?”
摇曳的火光下,高日子根又向前膝行几步,和弥与是几乎触手可及的距离。弥与全身紧绷,压抑着想要向后纵身跳跃的冲动,断喝道:“休得靠近!汝乃妾身之弟。”
“只有如此,不是吗?诸国士卒还不知道《使令》之王的威德,彼此语言又各不相通。”
不过,等到她年届十五的时候,就不再搞什么恶作剧了。因为她终于明白,要和周围阴险的人打交道,与其一意孤行,不如妥协折中。学会找替身以便自己微服外出,以及召来甘做自己的贴身近侍,都是在这时候学到的手腕。而且,这么长时间和国阁交往下来,弥与逐渐知道哪些事做了他们不会在意。要点只有一个:只要自己演好巫王的角色,不要让其权威有所损伤就行了。
到目前为止,这个办法多少还能克制住他。
时隔两个月,弥与再度回到宫中。夜营军队的喧嚣声隐隐传来。
“尊上!小心!”
“啊,伊支马大人平安无事吗?”
“我的脸怎么了?你才是连白天的泥巴还没擦干净啊。”
弥与直接发话,高日子根不禁抬起头,不过又立刻伏了下去。弥与瞥见他脸上似乎带着淡淡的苦涩。
仿佛巨大野兽吠叫的声音回荡在原野。
鹰早矢检点完毕,向弥与报告说:“杀了二十二头。”
弥与打了一个寒战。卡蒂的语气无比冷静,就像在谈论某个不认识的人物一样。
穿过黏滑的水田跳上田垄,鹰早矢下令:“点火!”
弥与举起竹法螺,深深吸了一气,用尽全力吹响。
“不要口是心非。你这是看到军队的数量,感到根基不稳了吧。我若是率领大军,不单能提升威望,而且只要我愿意,也能对国阁白刃相向……”
“那么,请问卑弥呼殿下,您真打算就这么率领他国的军队吗?”
“卑弥呼就行了。将我从村邑掳来的时候,你不是喊我小丫头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紧接着的刹那,鹰早矢的强弓嗖的一声,粗大的箭支插入猴子的头颅。怪物一个跟头摔在泥里。
只有这一点两个人是相互理解的,弥与想。这个人的性格如今自己已经非常了解,而且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但是近半数的猴子在进入水田之前就停住了。它们绕开火焰继续进逼。看到怪物分散,鹰早矢大喝一声:“杀!”
骑马的先锋终于来到近前,在弥与面前勒马问道:“你们是邪马台的人?杀了怪物?”
不过,弥与认真扮演巫王角色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她看穿了高日子根的真正想法。月事初潮之后,她的乳房和臀部都开始发育,头发与个子都在生长。高日子根没事找事进入内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视线也常常停留在弥与身上,她不由得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他问自己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高日子根叩首道:“卑弥呼所言极是。臣适才之请愚不可及。”
士兵飞身下马拜倒在地。
幽禁日复一日。每天都有年老的前任弥马升来教弥与与宫中的诸般规矩,不然就是唯命是从地进行占卜。高日子根因找到弥与有功,得到了伊支马的官位,从此得以假卑弥呼之名自已左右政事。弥与虽然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但身边都是只知道对高日子根卑躬屈膝的奴婢,常常一连数天都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弥与留下甘一个人服侍自己用膳,一边吃一边回想刚才的交锋。真是白白消费时间。眼下最急迫的乃是如何分配资源、如何打倒怪物,可是为了消除高日子根心中的疑虑,又不得不费口舌安抚……
卡蒂的回答远远超出弥与的预想:“你终于能够理解O了。”
“我们在山对面诛杀了二十只怪物,又相助了邪马台的伊支马大人。”
自己明明只是弥与而已。
那是自己刚刚十岁的时候……弥与和同龄的玩伴们正在河里一同抓泥鳅,忽然一匹马疾驰而来,飞沫四溅。那时候还没有长出胡须的高日子根,向周围的孩子们询问谁是弥与,然后向她投来锐利的目光。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很过分:“小丫头,你是处女吗?”
弥与飞奔出去。临死不惧的士卒们发自丹田的怒吼震撼着她的后背。弥与自问他们都是谁的时候,才发现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生口也好,士卒也好,一直以来自己都拿他们当成野兽或者物品。真是太傻了。这些人里既有惜命逃跑的,也有以血肉之躯守护自己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猴子们长长的手臂垂到地上,四肢着地奔跑起来。甘拔出剑。
如果说高日子根有什么失策的地方,大约就是看错了弥与实际上具备怎样的素质吧。
投马国的三千人马,在奴国军队到达的同一天的傍晚时分抵达。听他们说,接下来从其他国家还会不断有军队和粮草前来。
隼人们呐喊着从河堤下面杀将出来。猴子们迅速转变方向,挥舞大镰,当场砍杀了五六人。隼人们没有半分畏惧,围住猴子砍杀,甚至用身子把它们撞进火里。邪马台宫的老弱残兵起初虽然胆战心惊,但看到这一幕,也深受鼓舞,—个个奋不顾身,加入战局。
与倭国并立的诸国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怪物的存在、《使令》之王的存在呢?长久以来仅仅是一纸文书的《使令》为什么突然这么有用了呢?诸国之所以派来援军,是因为他们要给自己全力协助吗?弥与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也能猜到诸国首脑的打算。邪马台国既然有了飞来横祸,不如借援军之名,趁机吞并邪马台国,有自己来做倭国的新王——存有这种想法的人,恐怕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吧。
弥与死死拉住要转身回去的甘的手臂。她不想再有什么人为自己而死了。两个人就这么纠缠在—起继续奔跑。喉咙堵塞,心脏猛跳,眼睛发黑,视线模糊。
簇拥着旗帜而来的人马足有数百——不,足有千余。弥与等人不禁目瞪口呆。
等到赶上来的士卒和甘把弥与扶起来的时候,猴子们已经迫近了。弥与带着众人一起奔跑。猴子们没有沿田垄追,而是哗啦哗啦蹬着水在田里飞奔。当头的猴子高高挥起大镰。
高日子根抬头盯着弥与,眼睛眨了几下,似乎正在脑中进行无比复杂的计算。
听着远处的喧嚣,弥与面向高日子根而坐。
卡蒂的声音带着奇怪的轻快感。弥与装作一无所知地问:“四十多头怪物倒是很合适啊,又不会造成太大的破坏,又足够激励士卒奋战。”
过不多时,由奴国人马守护而来的高日子根跪倒在弥与面前。他的衣服撕裂,肩膀也划开一道血口,显然是—路激战的结果。他嘶哑着声音说:“女王亲自出马,伊支马感激涕零……”
“来了!”
高日子根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如果要强行满足自己的欲望,搞不好连现在的地位都会丧失——这一点他很清楚。
弥与不禁喃喃应了一声。之前借助各国官员向各国传播战斗的消息,现在终于显出成果了。
“……什么意思?”
事情就这样成了。弥与在剧烈摇晃的马鞍上放声大哭,但还是硬生生被拖去了宫里。从此以后,他再没有见过做邑长的父母。据说他们不久就去世了。
不幸的是,现场的沉默被当成了对问题的肯定。高日子根猛然伸手抱起弥与,高声放言:“国阁占卜这姑娘将为巫王。小子们,回去告诉她父母,弥与要做邪马台之王!”
……忽然间,弥与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疑问。她伸手触摸勾玉,手指禁不住微微颤抖。
“原来是女王!”
高日子根刻意无视弥与的忆旧,膝行而进。
伊支马出兵除怪,结果没能成功,反而自己也被逼上了山顶吗?他的周围聚集着大批百姓,眼前则是熊熊大火。呼喊声隐约可闻。
但也不对……这个动机对他们来说还不够强。不管哪个国家,要派出一两千的人马,对于国库都是很大的负担,而且夺权就意味着要与其他数十个国家为敌,不可能轻易得手。这样说来,除了借援助之名争夺霸权的私欲之外,难道说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
只见山脚旌旗招展,却不是邪马台的旗号,而是细长的旗帜,正向这里涌来。
“而且你已经有三位夫人了。留下她们出战,想必很寂寞吧。”
鹰早矢喜形于色。夷守点点头。
这一战歼灭的只是耳成山这一侧的怪物,另一边还剩一半。想起这一点,弥与刚站起身,忽然听见有人喊:“看那边!”
——不争气的东西!
“还要尽早把剩余的怪物尽数诛灭。”
“卡蒂……在吗?”
“弥与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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