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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奥威尔的人生开始了。最初的几天,他和许多同时期苏醒的信使一起学习生活的方法。教授他们的是优秀的辅助知性体,擅长帮助刚刚出生的知性体掌握社会性。虽然有知性体讨厌被当做孩子对待,很快就离开训练所,但奥威尔一直都与操作者用心交流。诸如分不清衣服的前后,要么凑到三厘米近要么离三十米远和他人说话什么的,奥威尔自己也感觉确实有问题。
有的人深入学习科学,寻求积累人类本质的知识;有的人接触宗教,寻求用不同的方法论来解释世界;有的人专注于特定的艺术形式——文学或者音乐。
实际上,奥威尔他们并非一定要接受这样的教育。所有的信使知性体,都具有几乎全部人类积累的知识,也都有身为太阳系夺回军总参谋长的知性体月护王的副本。比起任何一个人类,他们都更加理解这场战争的经过。
“不错啊,出生以来的第一顿早餐。哎呀,难不成是母乳吗?”
“是月护王创造的个体智能。我的世界认知基于这具肉体。我不是地下的巨大计算机,而是作为单独的个体存在。我能在这儿坐一阵子吗?”
“不愧是知性体——不过我母亲是亚洲人。”
“这……在这里?你不是知性体吗?”
“了解。”
“看长相。”
他被分配了与人类相同的住所和生活用品,开始军人生活。海卫一是在许可范围内距离太阳最远的地方建筑起来的舒适城市,奥威尔很喜欢这里。然而,之所以会在这里建筑舒适的城市,其原因并不让人愉快。
不过像这样闭门不出的信使是少数,大多数信使都把走出去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走到外面,眺望风景。去听,去闻,去跑,去跳,去和人交谈。灵活运用肉体这台复杂的交互机器,可以得到更多、更广泛的知识。这样得来的信息便是记忆。之所以给大部分信使都赋予肉体,原本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自主的创造与美好的回忆,将会成为今后漫漫旅途中的绝佳食粮。更何况海卫一本来就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无论如何,人类终于要结束漫长的雌伏期,转而进入反攻了。海卫一就是反攻的中枢。物质与能量,激情与活力,满溢于这颗星球。
“很愉快。能醒过来,非常高兴。我想完成任务。”
回过头,年轻的操作者微笑着。另一个人面无表情地拿过睡袍,给全裸的奥威尔披上。
“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工作。装载机的零件、烂在仓库的粮食、多余的行星间战略弹头什么的,要决定给谁不给谁。不好好作战,跑来这里捡便宜的人太多了。”
姑娘张大了嘴。真是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女性。奥威尔点点头。
“不是说过了嘛,因为不喜欢。至于说不喜欢的理由,当然不是个人的好恶。你看我可能像是不讲道理,其实和那些家伙再怎么讲道理也没用。他们就是因为自认为能说服知性体所以才来窗口申领的。对付这种人,只能从一开始就把他门全打回去。”
姑娘的工作一结束,奥威尔便请她吃晚饭,她也答应了。这时候,奥威尔的主要兴趣还在于她这个官僚系统中的特例所具有的个性。
姑娘忽然往后一仰,向忍着笑的同事们叫道:“没办法了,这样的精英还是头一回遇上啊。”
“什么干什么?”
女人像是看穿了奥威尔的想法。
“明白。”
“那些事随你的便。”
正是在这里,奥威尔找到了自身的价值,找到了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记忆,那是他与沙佳共同度过的每一天。
“奥威尔。信使奥威尔。”
奥威尔感觉到,这是为了生活而建造的城市。看不到匆忙搭建的简易住房和防守严密的军事基地。这些本该随处可见才对。
但即使如此,在出发之前的这一时刻,让他们经历作为人类的生活,与其说是为了训练和教育,不如说是为了培育人类的感性。人类的感性——这个词指的是诸如此类的疑问:人是什么?社会是什么?我是什么?身为高度知性体的信使,他们超越了只知道服从的机械,具有对自己和世界抱有深刻疑问的能力。
“六十二年前,人类被迫摧毁了地球。”
青年瞪大眼睛,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指了指通向隔壁的门。
“现在不是就有吗?”
奥威尔从床上直起身,观察四周。这是一处色调阴暗的病房,两个身穿白衣的操作者守在一旁。自己不是在工场的作业台上,而是在医院醒来,说明自己的待遇还算不错。虽然不可能得到与人类同等的待遇,但比起没有知性的机器人,所受的待遇要好得多。一面墙上的窗户里,看得到漂浮在黑暗空中的巨大海王星。
“接下来就是你们的工作。由此刻开始的战斗不再是我们的任务了。我们能做的只有支援。所以最后请让我说这一句:去胜利吧!我说完了。”
“俄罗斯系水手谷的名字啊。”
不过,所有这些,都是木星外侧领域的事。
直到窗口关闭为止,姑娘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工作。总算没有再把咖啡往人头上倒了,但对于完全没有军人样子的家伙,连奥威尔都能看出是来逃避任务的人,她也会给予毫不留情的言辞打击。
奥威尔这样的数十万信使被不同的设计者和制造者数百一批、数千一批地创造出来,同时被赋予略微偏离初始状态的各不相同的性格。这些性格上的差异,决定了每个人要以自己的方法去确立自我。
王没有客气,将推过来的东西一口气吃个精光,然后扫了弥与一眼。
姑娘猛然回头。偏黑的金发束在脑后,胸前系着领带,衬衫扣得一丝不苟,但她的举动却十分出格——不但把最后一滴咖啡都倒在目瞪口呆的领取者头上,而且连杯子都一起扣了上去。
将军是位高龄女性,说话的时候非常冷静,但实际上在这场战争中她失去了包括丈夫和女儿在内的五位亲人。这—点奥威尔他们非常清楚。这份经历也是促使她从事这份工作的原动力。
“是吗?”
“为什么赶走那种人,我也理解。但你怎么确定他们不是确实有需要?”
显然,与之相反的欲求,即离群索居的需求,也被延续下来一一所谓的地方政府和自由都市因此不胜枚举。
“允许启动。从全知识领域选择你的通用名吧。”
“不要外传。”
“了解,已经觉醒。内省开始,结束。报告自我认知。我是信使第869981号,知性体月护王的下属单元。为地球人类的生存而奉献。”
“你判断的依据呢?你认同战略错误但却拼死努力的人吗?对走私怀有坚强信念的恶棍呢?”
“你的性格好像很容易交流。咱们可以好好聊聊。要菜单吗?不过很遗憾,没有母乳。”
“从四十六年前开始,人类展开了以灭绝ET为目的的反击,效果很好。十年之内,本该可以将它们从太阳系中清除出去。但是,地球被以恒星反射镜为首的大规模毁灭性武器攻击,除了一部分古细菌之外,其他生物披彻底灭绝。进行外星环境地球化建设至少需要半个世纪,由基因库进行生态系复原至少要花费三个世纪以上的时间。而且即使如此,也只能恢复以前物种的百分之五。”
弥与屏息静气,听男子讲述自己的经历。
第一次遇见这位姑娘,是在军港补给场的发放窗口。作为初遇的地点,这里可以说要比酒吧之类的地方怪异多了,但更怪异的还是她的行为。当时她正一只脚踩在桌子上,举起自己的咖啡杯,冲着领取补助者当中的一个当头浇下去。这就是奥威尔第一次见到沙佳时她的样子。
说到底,这是面临绝境时不得已的决断。
“这话说得不好听啊。不合适的部队当然不能交付。”
奇怪啊,如此滥用职权,一丝不苟的辅助知性体竟然会默许。
在众人的环视中,阴谋暴露的申请者灰溜溜地离开了。姑娘终于从桌子上跳下来。机器人开始打扫地面。下一个申请者胆怯地改去其他窗口,姑娘没事可做,开始打量奥威尔。
“为什么拒绝申请者?”
将军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在她淡淡的语调之中,不知不觉融入了若干感情。
“任务有的是。砸不用着急。你要先好好熟悉海卫一。怎么样,先吃点东西吧?当然,不吃你也可以行动,不过这是你的权利,我想你还是好好使用才好。”
奥威尔睁开眼睛,用了半晌时间,静静体味用以形成自身轮廓的硬件。一百八十厘米,七十五千克的身体。基于人类的身体,去除了生殖与成长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提高到极限的耐久性与运动性,并赋予了同外部情报网连接的功能。—具强健的复合体。
“确实也有人满腔热情用错了地方。”
“没看见我在工作吗?在把补给物资交给合适的部队。”
“每个人来这儿都要写文件、填申请表,从外表上确实分不出来。但是,被骂了之后、被敷衍之后,就可以看见他们的真实想法了。如果是真需要物资的人,这时候就能看出来——还是有人即使冒着被骂、被倒咖啡的危险也不会后退的。为了一己私利而来的人不会坚持到这种程度。一旦引起注意,他们就会转身逃走。只有为了战斗或者部下拼命的人,才会不管有没有人为难,也不会在意被通报给上级。一旦我感觉到申请者身上散发出这种意志,我就屈服了。至于说我猜错的时候——到目前为止一次还没有过呢。”
“敌人是ET。不过它们只在最早期才被称作Extra-terrestrial(外星人),战斗一开始,便被改称为Enemy of Tera(亿万之敌),地球毁灭之后则成了The Evil Thing(恶魔)。人类进行的休战、和解、投降、击退、封锁等尝试,据统计共有七千九百四十回,但所有尝试全都失败了。
“我想观察你。”
看到奥威尔,姑娘深紫色的大眼睛眯缝起来。
“选择。通用名为奥威尔。”
“好呀。只要你愿意坐在一个对不喜欢的人浇咖啡的姑娘旁边。.”
“我是信使知性体。”
“沙佳·卡亚尼斯奇亚。”
尽管如此,但眼下这个姑娘所做的事实在无法以常理解释。奥威尔又问:“来这里的会有不合适的部队吗?”
“我?”
沙佳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说她想吃辣的。奥威尔列举了四个餐厅的名字,最终选定了西班牙餐店。
理解这一点,自己去发现值得守护的东西吧。月护王如此命令。
“说起来,你来这儿有什么事?我看你不像申请人,是来打招呼的,还是来作业务评价的审查官?”
此外,如今这样的知性体多数都在工作。当“为什么自己不得不做”这样的疑问出现的时候,信使必须具备能够回答这个疑问的自我。我是谁?这样的问题不是由父亲月护王教导的,也不是可以受教导的。我是历史。历史只能由自己书写。
和预想的一样,两人没作任何试探便直奔主题。连酒还没端上来,两个人就已经开始讨论起来了。
奥威尔感到这句话不是理论上的命令,而是寄托了发布命令的人类全部体验和期望的话语。接下来,就是由我们继承那份期望,并且在必要的时候将那份期望传达给其他人吧。
奥威尔重新打量起姑娘的容貌。身高大约比女性平均身高高三厘米。虽然不瘦,但也并不肉感,身体柔软而又蕴含了力量。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在如今这个平均年龄超过一百四十岁的时代,包含肉体改造在内,有许多能让年龄看起来只有实际年龄一半不到的方法。不过这应该是她的自然年龄:肌肤很有光泽。
下床俯瞰外面的景色。照亮下面街道的不是遥远的太阳,而是数百米高处漂浮的照明球。微微弯曲的道路和路边的树木。树之间有尖顶的结实房子,还有高楼大厦。自动驾驶的汽车在路上川流不息,到处都能看见身着休闲服的人。广场上还有人正在打球。
“怎么决定?”
“感觉如何?身体有什么不协调吗?有没有什么不安、愤怒、恐怖?”
“奥威尔,赋予你肉体。驱动肉体,保护其安全,是你的第二优先任务。”
“我来自二千三百年后的世界。但不是这里的未来。我是穿过了许多灭绝的时间枝而来。”
“……醒醒,醒醒,醒醒。”
“欢迎来到海卫一,奥威尔。”
奥威尔用了两秒钟左右的时间,咨询了补给厂的知性体,了解了这里的任务和惯例。军需物资向部队的交付,基本上不论硬件软件,九成以上都由那名知性体处理,但在特殊情况下,需要交给人类来做。人类组织有时候存在超越法规、超越职权行事的情况,而这个窗口的存在就是为了实现这样一个目的。简单来说,就是补给厂的后门,奥威尔这样理解。
海卫一太阳系中枢府。这里既是奥威尔所属的组织,也是人类的第一据点。大约三百年前,通信技术的进步使有的人预测,中央集权机构所必需的首都一定会自然消失,但实际上却在现实中延续至今。似乎人类在作为政治生物之前,首先是一种喜欢群居的生物。
在中枢府的—处建筑、太阳系夺回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奥威尔等信使正在学习。讲课的是人类的将军。她在说的不是历史书上的一页,而是真正威胁自身与祖先的恐怖战争。
“这种交付方法我倒是头一回见到。”
“我不是来申领东西的。我现在在休假。对你很感兴趣。”
嘴里嘟嘟囔囔的姑娘,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微笑。
“目前多少可以确定一点ET的真实身份。它们的实体是增殖型战斗机器,技术水平比人类稍高,目的是灭绝人类。虽说它的创造者可能是人类—员的可能性还不能排除,不过大部分研究者对于它们来自太阳系这一点是有共识的。理由是,附近恒星的人类定居点也受到了攻击,甚至连设在特加顿星上的无人观测基地都遭到破坏,虽然动机不明;靠人类本土集团的能力无法实现这种事情。顺便说一句,对于太阳系以外的攻击,因为太阳系内及时发送了警报,在初期就将它们击退了。
“ET最初是以卵的形态隐秘入侵金星,经过自我复制扩大势力之后,以构筑太阳遮蔽圆盘开启战端。受金星轨道上修筑的直径五十万千米的圆盘影响,开战之后三年内,地球完全失去了日照,生态系统和农林水产都遭受重大打击。但这只是佯攻,是为了将人类的资源吸引到破坏圆盘上来。当人类生产出主要用于宇宙工作的机器、满怀自信地飞向圆盘的时候,ET的地面部队降落到地球,—周时间里建起了四十万个巢。地球上的人类据点和指挥系统由此发生混乱,再也无法阻止残存在宇宙中的ET进行灭绝攻击。地球在第五年毁灭,第六年是火星,第八年是小行星带,第十年木星圈全面溃败。从这一年开始,防御线大幅后撤,人类决定将海王星作为据点,同时依靠附近恒星的支援开展持久战。这个阶段的人类数量只有战前的百分之七。不过,ET的能源以乎是依赖阳光的——详细来说,似乎是基于太阳能的激光送电——它们在外行星带没有展开激烈攻势,由此人类终于有了恢复的期望。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生产反物质并不容易,但即便如此,经过四十年的发展,我们也走到了这里。终于,人类要开始反击了。今后,将是反击与胜利的历史了吧——不过,那就不是我要说的了。”
衣服扣扣子的地方要放在眼前,在三米左右的地方和对方说话……通过学习诸如此类的事情,奥威尔逐渐有了坚定而乐观的性格。很快,他可以去往一般人类生活的外部世界去了。
看到换好衣服出了大楼的她,奥威尔不禁多了几分别的兴趣。她的头发高高盘起,领带解开,补过了妆。
其他窗口的职员一直都忍着没有出声,这时候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从这一反应也可以看出,这位姑娘的行动在这里无疑是受欢迎的。
奥威尔对于自己被称作精英稍稍有点意外,不是很喜欢。不管中枢府如何宣传,自己并不是志愿从事严酷任务的伟大英雄。
在军用设备发放窗口,奥威尔很少看到过这种场面——话说回来,不管中枢府的哪个地方,他都没看到过。奥威尔走过去问:“这是在干什么?”
“但是,ET创造者的真实身份依然不明。据点在哪里?生态与文化如何?为什么发起攻击?所有问题都笼罩在迷雾中。”
“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申请人和职员双方都向他投来惊讶的眼神。姑娘轻轻“啊!”了一声,皱起眉头,纤细的手指扶住额头,然后似乎有些困惑地说,“我知道信使是做什么的。不过,你为什么来这儿呢?我们这儿从主战武器到一般用品,全都是早就被淘汰的型号啊。”
王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笑了起来。
那时候的亲密至今依然持续着。每次弥与偶尔来到小屋的时候,他们总是默默欢迎。
弥与有点肆无忌惮地打量王健硕的身体。
“《使令》之王。”
“ET这东西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白天见到的怪物成群结队地出现。那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不要怀疑。”
“嗯,很久以后的事。这里本不应有这么多耕地。整体提前了三百年……部分提前了将近一千三百年吧?”
一行人日落时分出发,半夜时候,到达了位于缠向的邪马台都城。
“铁我知道。”
“不,可能的。ET并不会一开始就出现大军,它们首先要制作‘小巢’,慢慢增加自己的数量。只要在增加之前找到它们、连根拔除,就可以永绝后患。这一点以你们的力量也可以做到。搜索工作卡蒂会负责,你们要做的就是整顿军备。但首先要掌握铁器知识。靠那孩子使的铜剑,抵挡不了怪物。”
因此弥与没有回宫,而是将王领去了城中甘的家里。
“弥与,你不是国主吗?交给侍医女官之类的——”
若是如此……也许可以拦下他,不给官奴巴结他的机会。弥与紧张地思考着,长久以来所学所知的一切似乎都因这一桩奇遇而联系起来了。自己也许能行。不,肯定能行。
听到这话,弥与将咬了一口的枣子放回盘子,推向《使令》之王。
“《使令》之王,备战是什么意思?”
弥与的打算是这样的——首先由自己立占,降神谕去山中迎接。在占卜所示的地方,迎接的人自然会找到《使令》之王。随后王展示力量打倒怪物,又显出失控发狂的模样,这时候弥与再来和他交谈,将他安抚。这样一来,谁也没办法阻拦弥与迎接王的安排了吧,比起游山时候偶然遇到之类的解释要好很多。
弥与察觉到的不是肉体的疲劳,而是积蓄在更深处的、灵魂中的疲惫。弥与不禁探出身子说:“能取下头盔吗?”
“真的?”
王转过头。
“……听说过。据说汉土深处的匈奴就是那样毁灭的。为了抵挡怪物大军,周围的大国全都联合起来一同战斗。如今魏国、苦品国、罗马国之间缔结联盟,好像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传说是真的?我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
这个人非常疲惫……虽然脸上露着微笑,但在隐藏的阴影里、在抽动的脸颊上、在翘起的嘴角边,全都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弥与虽然对男性一无所知,但也可以想象得出,若只是一朝一夕的辛苦,不可能给这个男人脸上刻上如此的阴霾。
王看了粥半晌,终于伸出手,一口喝掉一半,随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说得非常好。在这个时代的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在别的地方,只要提到那怪物,甚至还有人当场逃跑,那样就很难办了。我来这里想说的是,必须打倒ET。不能畏惧而逃,必须彻底根除………”
“不,妄身是王。”
忽然,大剑发出低低的声音:“O,小心……”
“说得对。”
“以前也见过异国人。”
“你倒不惊讶嘛。”
不知为什么,王发出一声颇带讽刺意味的笑。弥与看了看大剑,想知道什么地方好笑。
不过此时此刻,一种压倒了亲密感的敬畏与恐惧把弥与和他们隔开。这是因为这一次弥与不是作为自幼相识的女孩,而是以女王的身份来此的缘故。当然,也是因为《使令》之王陪伴在身边的缘故。不管怎么看,他明显都不是普通人。
弥与摆出下达神谕时的姿态与威严,报出诸王与官奴赋予她的名字。
坐在对面的王轻轻答应了一声,伸手捧住形状如钟的头盔,轻轻取下,随即出现了一张络腮胡须的精悍的脸。枯草般的黄色短发、深陷的眼眶和高耸的鼻梁,让弥与吃了—惊。
弥与打了一个冷战。能够灭亡一国的怪物大军?那可不是等闲的小事。
之所以要借着黑暗将这个格外引人注目的伟丈夫悄悄带进城,并不单单是为了避人耳目,更有一层缘故。像他这样的身份,不能随随便便入宫,必须举行正式的祭祀仪式才能迎接。
“但从白天开始只喝了点儿水,什么都没吃吧。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
弥与拿起盘子走回来,捧在手上看着王。果子是去年秋天摘的红枣,咬上一口,一股甜香在舌尖融化。那是无法言喻的美味。
“发生了什么事,让尊上如此憔悴………”
不知不觉间,弥与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兴趣。
“江户期?”
“好像没事了……”
弥与仔细擦干净双颊,将表明从事鬼事资格的文身显露出来,解开贯头衣,从乳房间取出手掌大小的铜镜。这是为了在微服出行时证明自己身份而随身携带的东西,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拿出来。
“如果怪物那么可怕,反过来说,要靠妾身等人的力量消灭它们,恐怕也没有可能吧。”
“唔。”
忙碌的间隙,白发的祖父和壮年的父亲一直在偷偷打量弥与。弥与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不过弓背坐着显得有些无聊的《使令》之王似乎有些介意。
“当然是真的。”
“妾身不累。这种程度的操劳,比起宫中祭仪……”
“是从外面来的东西。在我们的语言中被称为ET。”
“就算有办法,现在也没有余暇去管自然环境如何。解除禁令,开始量产吧。”
“呵,那你是哪里的姑娘吗?”
“倭国也好,汉土也好,有很多关于那种怪物的传说。据说它们生性凶残,有可怕的力量,但并非不能杀死。从这一点上说,它和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神不同。而且可以说正因为不断斩杀怪物、不断取得胜利,我们才能在这里立足……不过,妾身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怪物。从长久以来的传说来看,好像近几十年里出现得比较频繁。”
“倭之女王不出宫室。女王不能出宫,侍者也不能出。”
“不用担心。相比起来,你更需要好好休息。身为女子,走了那么多路都没休息,很累了吧。”
弥与屏住呼吸,等待男子开口讲述。
王亲切地侧首望着弥与。虽然周围一片黑暗,弥与还是隐约看到王瞳孔的颜色似乎也不深。
“那是一只,是从群体脱落的个体。可能是很久以前出现过的群体当中落单,一直存活至今的吧。一旦它们成群出现,恐怕没有更可怕的东西了。你听说过那种事情吗?”
弥与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仿佛是在告诉对方,自己对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强壮无比的身躯毫无畏惧。她开口说:“妾身不是别处的奴婢。刚才说的‘不是’,并非是指住所,而是指身份。”
弥与虽然如此回答,其实并不是无动于衷。应该说是因为与自己的想象相符,隐藏了惊讶之情吧。
“卑弥呼女王——”
“开垦得不错啊。看眼下这样子,大和川的工事是要更改河道吗,本该是江户期进行的吧?”
弥与和王的突然出现,让甘的家人大吃一凉,又看到背在王身上的儿子身负重伤,赶紧上来帮忙。烧开水、擦拭身体、涂上草药,弥与在竖穴小屋的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他们忙碌。
但从今往后自己乃至整个国家的命运都要托付给这个人了。弥与实在不想对他一无所知。
“近的来说是为你们自己,远的来说……是为全体人类。”
大剑的声音也从一旁传来,但是弥与并没有发问。两个人的对话她不是很明白,而且她还有别的想问的事。
“为什么而战?”
“尊上从哪里来?”
“上次有人请我还是一千两百年前的事了。”
“哦,备战啊。就是劝你们必须战斗。”
越过环壕,来到村落外面,四周都是蛙鸣声,天上的星星都被遮在云朵后面,月亮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朝水田洒下朦胧的光。王坐在河堤上,喃喃自语。
和《使令》写的一样,弥与想。世间有灾,合力祛退。
王微微点头,似乎颇为满意。弥与望着他,忽然从他的言辞和态度之中察觉到深深的疲惫。那是白天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不是肉体上的疲惫,弥与想——他背着甘走了五十里地,弥与在后面追得异常辛苦,不得不祈求休息。
“你不想?”
“妾乃卑弥呼。邪马台国女王,亲魏倭王。此地之主。”
“尊上从哪里来?”
“是吗?”
说话间,弥与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在作为巫王受到国阁推举之前,自己还只是个邑长的女儿,整天玩泥巴、捉迷藏,无忧无虑地玩,和甘一家也非常亲密,他们经常会给自己塞些粟饼果子什么的……
在这里,弥与被隔在了温暖的人情之外——庶民本来就畏惧女王,拜见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拾,比里宫的奴婢更加惶恐。
“可是,有那个必要吗?”
“——所以,在外面受伤了之类的话就不能说了,是吗?”
“之前的活动是在新王国期的埃及……啊,还是从最初说起吧。”
王单膝着地,握住剑柄,凝目细望,随即放松下来。弥与转头张望,只见一个老女人伏着身子在前面的石头上放了什么东西,然后依旧伏着身子向后退去。那是甘的祖母。弥与凑过去看看石头上的东西,是两人份的温暖粥饭和干果。
这个男人果然经历了漫长的旅程。
王瞪大了眼睛。能让王吃惊,弥与感到异常开心。
“叫我弥与就行了。”
弥与抬起头。找一国之王?不是找国阁,而是指名要找王?
“我看起来很憔悴吗?”
王望了绝不敢直视这里的老爹一眼。
“住吉津发现了龙骨构造的纵帆远洋船。航海史似乎也提前了一千年以上。”
“伊素丧国出产很多。不过山里有毒,禁止人进山。有什么办法封住毒瘴吗?”
“送吃的来了。再聊会儿吧。”
“尊上不是轻而易举地打倒了怪物吗?照那样子,来多少杀多少不就行了?”
“这些人可靠吗?”
王握拳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击。
“敌人是谁?”
这个男人越是劝自己,弥与越觉得疑惑。他不是想要岔开话题吧?是不是他不喜欢被人打探私事?
“有怪物这种事情,妾身等人也是知道的。”
刚刚煞白得如同死尸一般的甘的脸庞,在灯芯草的光亮下显出一点淡淡的血色。看到这一幕,《使令》之王向弥与使了一个眼色。领悟到他的用意,弥与站起身,说:“出去走走吧,这里有点挤。”
“比起官奴要可靠得多。妾身还是女童的时候就一直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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