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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远方的波涛

碎石科幻小说

“吾王天纵神佑,自然无事。可惜你的主人,矢茵,已被宵小所害。”
她问玛瑞拉:“那你说,你是当时清醒着,看见帝启来救你;还是根本就昏过去了,事后醒来帝启告诉你他救的你?”
“栈桥!”叶襄毫不迟疑地说了出来。
如此近的距离,普罗提斯竟然不可思议地抓住了这颗子弹。但枪弹的威力巨大,他的左手手背被打得凸出老大一块,里面的骨头肌肉一定碎了。
“昨天的潮涌?”
“别人看见了……”矢理想退开,轮到叶襄死不肯放,低声说:“怎么,原来你也有慌乱的时候?”
内侍官看了片刻,点了点头。一名侍女上前,明昧忽觉手臂一阵刺痛。她眼皮也不眨一下,那侍女躬身退后。内侍官回转身,那侍女将手中一件事物呈给她,她瞧了片刻,再一次点头。
“真的真的!反正我的目标啊只有凰王,跟他没关系!”玛瑞拉拼命摆手。
叶襄深吸一口气,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理顺。她说:“好。你说得对,什么时候黑玉的事能有个结局,小茵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她当作棋子……你别说话,我盯着你呢。”她拍拍矢理的脸,“随时都盯着你的。”
“这可奇了怪了,难道当时还有另外一个人在场?”
“没用了。”
“嗷——”
“嗤,你懂什么!”玛瑞拉不高兴地说,“说话真难听,什么不人不鬼?按我们陀阀教的说法,他们都是神选之人,所以才能超越生死。生死啊,生死是我们人类自我完美的最大障碍呀。”
奇怪,海面停止了么?两个人一起呆呆傻傻地看海面,本来完全碎裂开来的月亮的影子,此刻却又恢复如常,他们像是站在一座静止不同的湖底。涛声也消失了,耳朵里隐约有种丝丝拉拉的碎响,但是怎么也听不分明,一时如在梦中。
阿特拉斯随着普罗提斯往上看。他的眼睛已适应了海底的黑暗,再看那些光,觉得分外耀眼。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醒来的时候,昨晚发生的事已经全然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个房间来,也不知道帝启哪里去了。她只知道,现在一步都不能乱动。进入到那么神圣的地方,对方却没有杀死自己,一定有非常特别的理由。
“那是当然!我们正在做,事情多着呢!”矢理展开双手,热切地说,“我们得监视高能量反馈事件,我们得找到岛主,我们得分析究竟哪个地方最有可能隐藏黑玉,得分析昨天晚上的潮涌。当危险真正到来时,我们还得随时准备把春霆号、天蝎号,以及一切能够动用的力量都投射上去。什么时候黑玉的事情有了结果,什么时候小茵才能真正安全。X的动向,现在确认了吗?”
“你不觉得奇怪么?”矢茵问,“那段栈道立在石壁上,经历多少年风吹雨打都没坏,你我两个加起来一百七十斤都不到,偏偏跳上去就塌了?”
如果真能穿越时光,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跳出那面窗?
“我必须加快节奏,时间不在我们这一边。”普罗提斯继续喃喃自语。“阿特拉斯!你懂吗?你明白这份痛苦吗?我必须收集所有的高……”
矢茵眼睛乌溜溜地在玛瑞拉身上转来转去。玛瑞拉恼火地说:“干嘛?”
“窥探者二号传回信息——编码:DFHD1107!”通讯维持组的人再一次报告。叶襄一惊,有人抢在她面前就叫了出来:“从范围上看接近西岛的栈桥,距离上次位置至少5公里,还要跨过两岛之间的海面!”
矢茵被她骂得莫名其妙,随即转念一想,呀,真的,原来知道帝启不是故意不管自己,而是被二叔逼得远走他乡,自己的嘴巴就是合不拢来。再进一步想,以玛瑞拉的性格,肯定想对帝启下手,不知在帝启那里撞了什么壁,因此而发火。哈哈!她更加得意地笑了两声,把玛瑞拉气得使劲跺脚,把身边的石头一股脑往山下扔。这疯丫头使什么气?什么叫“不能跟帝启……”?
“有办法确认位置么?”叶襄大声问。
如此广阔的天际,却有一线笔直的云,将其一分为二。这片海域上空没有任何空中航线,不会是穿梭机留下的尾喷流,那是真正的超高空云系,大多数时候,只有国际空间站的宇航员有机会见到它。
阿特拉斯终于找到机会咧嘴笑了:“你说得很对,你跟我都他妈是些不人不鬼的东西。”
矢茵使劲揉眼睛。见鬼,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好像在悬崖上挣扎了几个钟头,与狂风、落石、玛瑞拉的鼾声殊死斗争,有几次差点发狠把玛瑞拉一脚踹下去……
玛瑞拉抱着双膝,头深深埋进手臂:“心冷。”
“哈,怎么可能。”
“我不信……”
该死,脑子浑浑噩噩,混沌得活像宇宙初生。数不清的念头、记忆、情绪在沸腾的脑海里起起伏伏,却一个也抓不住。他眼皮不停地跳;由于情绪影响到植物神经,整个背部和小腹说不出的酸痛难忍。
在阿特拉斯几乎要自爆的时候,普罗提斯提高了声音:“你知道吗,其实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就可以杀死我。”
“抓住我的手!”矢茵顶着风大吼。地面倾斜,她被那人拉着也慢慢向下滑去,她只能用另一只手死命抠住石缝稳住。汗水出来了,她把那人的手都捏变了型,还是无法阻止他下滑。
阿特拉斯这根炮仗再一次被点爆了!可是桌子已经被踢飞了,他不得不跳起来,一脚踢飞自己的椅子,咆哮道:“凭什么不可能!”
十号为难地揉着鼻子。“你说得很有道理。事实上,就像我刚才说的,能量的释放绝大部分集中在海底。我估测了一下,其实中心点爆发的规模并不大,反而是波纹紊乱后,向外喷射而造成的潮涌规模大得多。这实在不像一次定点清除。也许是失误?也许是一次警告?也许是一次对X的试探?”
“我,被赋予极高的能量指数,被赋予极高阶代码,却没有被告之任何理由而遭到删除。我,被欺骗了!”
“唉,歹命哟!”
那人耳朵里轰然作响,眼睛看出去已是一片血色。他茫然的想举手抵挡,但矢茵反身踢!再反身踢!再反身踢……从死亡边缘捡回命来的恐惧和被突然袭击的愤怒,让她全身的血都疯狂燃烧起来。正面踢中那人锁骨下方,反身踢在那人腰间,再反身踢到他胸椎下侧……每一脚都灌注全力——
“更正。嘿嘿,原来你也知道这个词——Volositoriu。”普罗提斯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烟盒,掏出狄康堡雪茄,叼在嘴里却不点燃。“不过我相信你也只是随口说出来而已。很多代理体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一生,除了偶尔一道灵光闪过,记起几个词,几个面孔外,其实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真是脑残到家!”矢茵用力掐她的脸,“想想这是什么地方?如果我俩撞破了他的秘密,十个脑袋也保不住!”
“该死……”
叶襄眼睛一亮,“立即转到大屏幕。”
她转身就走,矢理叫道:“阿襄。”
她调入一组动态图像,在另一个屏幕打开高分辨画面,说:“这是三十分钟前传回的数据。看,这边悬崖几乎无可攀爬。还有她身旁的人,应该也是参与选秀之人。102是被发现身份而受到处罚,还是窥探时不小心落下去的,我们无从考证。但现在真的关系到生死了!我们不能坐视!”
“你曾经想过没有,也许你真是从遥远的星星上来的?”
“真的!还有别人也听到了,就在潮涌袭来时,砰——砰——极有规律,像是从大洋深处传来。”
“海面浪头幅度值在线性减弱,10至15分钟后,第一波反射性大浪可能生成!”
“那就是听说的了,”矢茵大为失望。但立即想到,很可能玛瑞拉跟自己一样,是在远离那堵墙的通道被帝启发现的。她随口说:“那么帝启没有看见那堵墙了……”
“我升级了,阿特拉斯。”普罗提斯咬着雪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真正的飞跃!这就是为什么我其实并不想真正得到黑玉的原因。如果我猜得不错,它不过是四块最底层链接器,虽然重要,但并没有多少高阶代码。围绕着它,想要夺取它的那些代码却要高档得多呢。”
在一片嘈杂声中,叶襄听到了这个声音。她打了个寒战,以为只是耳鸣,但凝神听,那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了。
“然后?没有什么然后。由于距离上的差距——我很怀疑是刻意造成的差距,这些波相互叠加、高低互补,在海底约5米处产生出一系列频率极高的散射波。你们猜交汇点在哪里?”
“那你心冷什么?”
我是从星星上来的……
“我就是个X人,”普罗提斯说,“你呢,你连是不是X人都不能确定。”
内侍官等了须臾,点了点头。侍女说:“止哀。”
“我真的不行了……你自己跑吧……”
“哪里?”
叶襄看表:“五分钟内行不?”
“睡觉?”玛瑞拉怪叫道,“你还睡得着?在这里,在这绝壁之上?哦,天啊!凰王殿下说不定此刻已经去临幸那几只猴子去了!天啊天啊,我可真蠢!命运对我真是太冷酷了!”
阿特拉斯的眉毛一挑。“你这是玩的哪一出?COSPLAY钢铁侠?算我求求你了,咱俩都这么大岁数了,就别再犯贱玩这些了好不好!”
“听着,我不想跟你啰嗦。”阿特拉斯定了会儿神,继续说,“我可不相信什么末日,什么预言!我看过《2012》,别说科学精神了,连一点他妈的伪科学精神都没有!世界不可能被毁灭,它只可能被更正!你追了我几百年了,你究竟想怎样,痛痛快快说出来吧!在这个狗屎一样的破岛上,咱俩谁也别想跑,就在这里,就是现在,说清楚!”
明昧一顿。有侍女说:“举哀。”她伏地捂住嘴,无声地哭起来。她肩头激烈耸动,过了一会儿,衣袖均被湿透。侍女们纷纷垂头做出拭泪的动作,以示悲哀之意。她们的姿势、节奏几乎完全一样,浑如一群牵线木偶。
普罗提斯不说话,在黑暗中盯着阿特拉斯的一举一动。
“不,那不叫吞噬,那实际上……”
两个丫头偷偷往下看,果然,在几十米下方,五六名侍卫装扮的人正在攀爬石壁。看不到他们用什么特制工具,但攀爬的速度相当快,像被人用绳索往上扯一样。
“你是说,有人精心设计了这七道波,让它们安安静静地穿越几千公里,而后准确击中这两处不超过30平方米的地域?”
“嗯?”阿特拉斯想问,但蓦地脑子一阵眩晕,好像被人从后面重重敲了一棍,全身的毛都炸开了。
“你在……胡说什么……”
“嘿嘿。”普罗提斯翘起腿,慢慢地搓他的双手。他的双手又黑又硬,光影晃动,像一双龟甲在互相磋磨一般。
山路始终只有约两米来宽,顺着山势一直往上。这条山路是从悬崖上硬劈出来的,到处山石嶙峋,也多有塌方。矢茵跑着、跳着,努力让自己不去想玛瑞拉。想她,也许就没有力气再跑了。
“区域呢?”叶襄不甘心,“大致区域至少能辨出来吧?”
“看不出来啊?”
“设计得非常准确。”十号由衷地赞叹,“释放的能量绝大部分被海水吸收,否则袭向你们的冲击波还要高得多。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长波始终维持在海下传播,所以海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影响。这些波一直推进到接近西岛约两公里处,才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浅显一点说,有点类似于海啸。还记得2005年的大海啸吗?袭向印度沿岸的海浪一开始只有不到30厘米高,一路穿越许多船舶,直到被海床阻碍,剧烈的摩擦和叠加效应才使得浪头骤然升高,一口气卷走了一万多人。”
“正是如此。”十号快乐地搓手,“让人眼界大开,是不是?啧啧,这可不是我们人类干得出来的!再过五十年……不,也许再过一百年,也没法做到!”
但她是那样特别……特别得自己完全无法……无法……无法抵挡她的……她的……
“不行。”
加密信号延迟了两秒,图像才清晰起来。十号很罕见地一本正经坐在镜头前,眉头紧锁,本已不多的头发越发显得稀少。他看见叶襄连招呼都没有打。
“谁说那是凰王?”玛瑞拉怪叫道,“才不是呢!”
众人来不及收拾,立即返回各自岗位。通讯维持组组长第一时间跑到震动记录器前。刚才虽然完全断电,但记录器的机械装置还是完整地在纸上记录下了所有振动波。他快速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现在还管这个?快起来!”
“你干什么啊?”
当下矢茵使劲送,玛瑞拉拼命扯,赶命似的一个石台一个石台的往前蹭。下面那些人也发现了她们的举动,攀爬路线不再是垂直向上,而是斜着朝她俩追来。玛瑞拉又惊又怕,第五个石台差点没跳上去,幸亏最后关头扑在石头上,才勉强爬上去。
“好!”矢茵转身就跳,飞也似的翻上石路,贴着山壁往前狂跑。
不,那道波攻击的目标一定是帝启……事情远非想象的那么简单呢。事情却也远非预料的那么艰难。
“为什么不可能?”阿特拉斯厉声发问。
沉默了片刻,热合成图像组举起手说:“有。”
窥探者四号、五号的覆盖范围被蓝色标示出来。所有人都傻眼了——原来这么简单,只需要确定四号、五号位置,及其覆盖的交叉范围,就能确定大致区域!还正在紧张计算,看是否能临时调用资源三号卫星做数据中转的高清晰解读组纷纷垂下脑袋。
“不,从未想过!”
“唉,”阿特拉斯叹了口气,“你别告诉我,你追杀我这么久,仅仅是因为认错人了。别告诉我这个好吗?痛痛快快杀了我更好,真的,谢谢你!”
“对。”矢茵低头到处找石头,却被玛瑞拉扔光了。她在石壁上抠了几块,眯着眼往上张望片刻,问:“你看那片岩石,阴影是不是要暗得多?”
“快、快、快呀!”
只能跑啊!
那人抬头看她。矢茵心中一寒——他的目光里既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甚至连痛苦都没有,平静得如一潭深水。
“进来。”
而高空那道云线则已消失无踪了。
“下面!”
他的眼睛、右手的手枪一直追随着普罗提斯的身影,可是子弹似乎永远都慢那么一拍。他打爆了酒瓶,打穿了桌子,打断了墙上的挂饰,却始终打不中普罗提斯飘忽的影子。但他的重点其实在左手,子弹密集射在墙上,打得木屑横飞。没等硝烟散去,他合身冲上墙壁,啪地一下撞穿了木板。
“这有区别吗?”玛瑞拉看向悬崖下方,咕噜着说,“他肯定不会骗我……”
“……那你先走,再拉我,我没劲跳啦!”
“吽——吘——”
阿特拉斯舔舔嘴唇,又掏出一根雪茄点上。他把这些念头都抛开,重新回想矢茵。相对于自己来讲,矢茵简直真的连胎毛都还未干。他本应该还没出国境,就把黑玉搞到手,把这鬼精灵丫头丢一边去了,没想到她竟然反客为主。他自问实在没有办法从银行内拿到黑玉,看来在她满意之前,还得继续把她当先人一样供着。
“呃,”玛瑞拉背对矢茵。“有点关系吧……哎呀总之,他肯帮我就行了!”
有个念头在脑海里浮浮沉沉,但一时还不甚明朗。矢茵爬到石台边缘往下看,可是光线太暗了,几米之外的石壁就模糊一片,与下方森林的剪影融为一体。
他千百次忍不住这样想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也没有一星半点的证据。他像一个从星星上流放到此的囚徒,而且是从小得连记忆都没有的时候就开始了流放。
矢茵急跑两步,纵身一跃,玛瑞拉飞速拉绳,把她像风筝一样拉上石台。矢茵刚落地,玛瑞拉一下将她扑倒,低声说:“有人!”
“这、这是冲我们来的!”玛瑞拉急得要哭。
明昧停了哭泣,叩头说:“望吾王慈悲,容妾身即可护送主上的遗体回国。”
普罗提斯推开酒吧的门,先在门后的黑暗中看了阿特拉斯一会儿,才走进酒吧。咯啦啦、啪啪,酒吧内的地板被彻夜狂欢的酒徒们早就踩得骨质疏松,根本承不住他庞大的身躯。普罗提斯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阿特拉斯面前。他左右看了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这问题让她一瞬间走神,直到刀锋已劈到离面目不到半米了,才骤然惊觉。
他停住口,抬头向上看,水面之上的风变大了,海浪愈加汹涌。白花花的月光被揉碎了,无数光点在他们头上颤动。他有些魂不守舍地说:“阿特拉斯,你听到什么了吗?”
帝启,矢茵抬头看天,莫名伤感的想,我该怎么办呢……
在这之前几分钟,玛瑞拉站在岩石上又跳又叫:“嘿!嘿!出来了,太阳出来了!”
“也许是海床的反射。对方设计的波形很奇特,无论怎样相互撞击、散射,冲击波几乎没有一次凸出海面,绝大部分都朝向海底释放。一直到最后十公里之后,海浪才有显著提高,并最终撞上海神号。”十号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好吧,好吧,如果你坚持说听到古怪的声音,我先记下来,再查一遍——该死,事情多得要死,我这把老骨头非累断不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怎么突然转性了?”
“你便是明昧么?”
阿特拉斯一下回过神。“紫外光照射?那个谁都知道。”
“DFHD1107代表什么意义?”
没有人惊叫,更没有人呻吟。训练有素的组员们伏底身体,忍着痛等待冲击过去。他们虽然身在船上,但与上层甲板隔绝,所以也差不多相当于在潜艇内。一旦舱体破裂,可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不过大部分组员都有在潜艇上工作的经验,纪律性保持得很好,在黑暗中,在剧烈震动、摇摆、起伏,和让人骨头发麻的撕裂声中保持不动。
“别傻了,这可是热带。”
“哔哔,”一个优雅的女性电子拟音响起,“刚才本船遭遇海底潮涌袭击的可能性增加到73.5%,自动警戒由此降低到二级。”
“怎么?”玛瑞拉又不高兴了。“你以为老娘有心情跟你玩笑是不是?”
明昧抬头,双目平视,并不说话。内侍官宽大的衣袖里溜出一柄鎏金小扇,抬起她的下巴,一直抬一直抬,抬得明昧的颈骨好像都要往后折断了。
可可,有人敲门。
话说回来,管她屁事啊?老子横行的时候,她十代以上列祖列宗都还没出世!而且凭什么非要洗干净才能……才可以……才有资格……矢茵。
“少废话!现在不逃走,凰王妃子可就泡汤了!还有一个石台就上到那条路了!”
矢茵以平行于石壁的方向朝那地方扔了块石头。片刻,听见脚下极远处啪的一声响。
他要是说其他任何一句话,叶襄也摔门出去,而且真的辞职不干了。这句话却让她犹豫的停了下来。
“盯着……”矢理喃喃自语,“嘿,谁没有盯紧谁呢?”
“快!”矢茵大喊:“现在还射不到,等他们上来可就晚了!”
“我跟你不太一样。”普罗提斯郑重指出来:“我曾经是人,现在么也算半个人。至于你,我就不知道了。”
这声音极其沉闷、低哑,传到耳朵里时已变得很小很小,偏偏却给人以极强大的感觉。仿佛从地球的另一端穿越几千几万公里,才传到面前。
“不,我问过他,他矢口否认。但他其实根本用不着否认,是不?唉,我跟你一样迷糊呢。”
算了,不管她了。还有那么多事要做,那么多疑问要解答,那么多人……
“我娘说啊,凰王每隔几十年招亲,上岛的人就没听说离开的。她担心得要死,就求帝启大人跟我一起来……”
“还能怎样?我跳得比你远,先送你,咱们一个一个过去。”
她不甘心绕着石台走来走去,到处打量。她试着沿着山壁往上爬了几米,再也找不到可落脚的地方,不仅泄气。但她刚要跳回石台,忽然一怔——从上面才发现,石台中央的颜色与周围不尽相同。
“你想问它,但我不能透露太多。”普罗提斯说,“我曾经奉命追杀帝启。然而系统无法从根本上区分你们两人——注意这句话的份量!阿特拉斯,你是个被蒙蔽的人。帝启,他是个被封印的人。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代理体还是触发体,但你们最终还是无法逃脱清洗!毁灭是一项计划,一项远在第三季之前就已经开始,并且至今仍在实施中的计划。一旦开启,无法终止、停顿、删除及破坏!”
“根据岛上的规定,X和四号就应该在栈桥上!”有人提醒道。
前面的路钻入山壁内,不过仍然沿着绝壁的方向延伸。与外面相隔的山壁很薄,许多地方露出巨大的孔洞,阳光一束束射进来,光柱里浮沉飞舞,恍然如梦。人在其中奔跑,一会儿被光照得真不开眼,一会儿又陷入暗中,隐然有种穿越时光的感觉。
“但你却知道帝启才可能知道的事。”
哔哔哔。头顶瞬间大亮,紧急备份电源被自动激活了。核心服务器和交换设备首先自行启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个个屏幕相继亮起,随着大厅中央的大屏幕浮现出执玉司的黑色标志,整个系统恢复了正常。
阿特拉斯手抖了一下,烟蒂纷纷扬扬落下。他痉挛似的眨了眨了眼。
月光穿透了清澈的水面投射下来,普罗提斯双手抱在胸前,脚尖绷得笔直,缓慢而庄严得像枚圣十字一般降落。他的长发在水中漂浮,笼罩了他的面目。
阿特拉斯摇摇头。
“你……”叶襄站起身,“你真要把她的命搭进去?好,很好!我立即辞职,到研究院去终老一生,也比这里好一万倍!”
玛瑞拉眼睛顿时一亮:“另一个石台!”
“你怎么总是这么拼命呢?别像个野小子一样好不?咱俩长得这么漂亮,姿色才是我们的武器呀!就说一时走迷了路,凰王见我们楚楚可怜、娇小动人的样子,说不定就饶了我们呢?这种事书里、电视里经常有嘛!”
她摸到旁边的山石上,又歪着头往上看。山石非常陡峭,几乎与地面垂直,连草都看不到。矢茵攀岩是好手,但自问即使工具齐全,要在这样的石壁爬上爬下,也绝非易事。用那根绳索?算了吧……
那人勉强用手摸了摸胸口,皱起眉头。“我已经坏了,没用了。肋骨断了三根,大概颈骨也有损伤。回收太耗时间,不划算。”
“从星星上来的人。”普罗提斯轻声说。
“没有人能阻止她。”矢理感慨道,“你还不明白吗?她看到的,她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她已经确定了方向,所以才那样果决。不,阿襄,你不能指望用普通女孩子的标准去看她。她要走的路,不是我们可以决定,她的事,我们也插不上手。”
“可是……”
这个问题一直纠结在她心头,一天没有个明确的说法,她就浑身不自在,仿佛那神一般的影像永远躲在身后,用他有双被蒙蔽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尤其深更半夜、梳洗刷牙、出恭入敬的时候,她常常因为这被窥视的感觉而毛骨悚然。
砰!阿特拉斯从屁股后抽出两把大口径手枪。砰、砰、砰、砰、砰、砰!
“潮涌?从哪里来的?海底火山?”
“应该是吧?”
离他五米不到的墙被更加粗暴地撞开了,木板碎片像子弹一样四面激射,普罗提斯几乎与他同时下落。两把手枪各剩了一颗子弹,阿特拉斯同时举枪,却只扣动了左手的扳机。
“别他妈废话了。说点正经的吧!”阿特拉斯搔搔脑袋,从旁边桌子上拿了瓶酒,用脚尖勾起椅子,狼狈地重新坐下。他先灌了一大口老酒,才问:“你怎么混到这里来的?这些天我可真没见到有人跟踪。”
“时间相差多久?”
下一秒,他全身张开,飞速下落。在石壁上重重撞了一下,弹起,也许脊柱已经折断,四肢失去控制,被从悬崖下方刮上来的湿润的海风吹得不住晃荡,活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三秒之后,他就落入下面广袤的森林之中。也许撞断了无数枝干,但隔得太远,又有风声作祟,矢茵一点也没听到。
十号打开两个窗口。“这是震动发生时,实践四号卫星抓拍到的一组水温变化图,你们看。”
叶襄径直走到矢理座位前,用力挤他,矢理不动。她火气上来,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打开他的电脑。下面的人看见二号公然坐在老大身上,也只有耸耸肩、摊摊手的份——说什么好呢?
他明明漂浮在水中,身型却比双脚站在沙地上的阿特拉斯还稳,推得阿特拉斯前后摇摆的海浪好像也刻意躲开了他。他的衣服敞开,六角形的蓝色光芒燃烧着,将周围的海域照得愈发幽深。几十条鱼被这光芒吸引,在他周围不停转悠。
窗口中央是海神号的标志,海面是藏青色,旁边的数据显示的是水底五十米处的温度,11℃。图像开始变化,一片橘色扇面从东面快速扩散而来,显示温度至少高出平均值5℃以上。红色的海流从海面以下30米撞上海神号左侧,尔后继续扩散开去。
“哦,见鬼!”
矢茵跳上来时,玛瑞拉举着手眼泪花花地说:“指甲都抠断了!娘还要教我弹琴的!”
云略低于那片彩色,时间还未到,它的下方泛着暧昧的乳白,上方则被天顶染成紫色。明昧盯着那条云线看了很久,很久很久。不知道是眼睛已经适应了,还是心思其实根本没在外面这壮丽的景色,那云下方逐渐散发出逼人的金色光芒,她的眼睛也没有转动分毫。
矢茵仓促甩头,头甩开了,头发却被刀锋斩断一缕,又被刀气逼迫,霎时满天飞扬。阳光照亮了每一根发丝,如同银线般闪亮。
随着船身倔强地顶过第一波冲击,船头重新抬起,在某个浪头上保持了几秒钟,又再次向左侧倾倒。海面一定正在沸腾,回过神来的叶襄大声叫道:“不要乱动!固定身体!”
“临幸?哈哈,你还真会说。”矢茵抱紧了双膝,把头埋进臂弯。“你睡不着更好,我还担心睡昏了落下去呢,有你看着就没事了。”说着闭上眼,什么也不想。耳边只听得风声嗖嗖的吹,百多米下方,林涛淅淅沥沥,仿佛海浪,一浪接一浪,永无休止。一直绷紧的神经便跟着慢慢放松下来……
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从下方撞上海神号,船身瞬间被抬高了数米,又重重落下,剧烈摇晃中向右侧可怕的倾斜。船身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所有的钢梁、板材都在惨叫。大厅内乱作一团,各自仪器、显示器纷纷翻倒,有几台从高处坠下,爆发出一片片蓝紫色的电子火花。桌上的文件、杯子等物稀里哗啦的往下落,没有固定的椅子刷拉拉地沿着过道横冲直撞,一路撞翻毫无准备的人。
“好吧,好吧。你真打算嫁给那个不人不鬼的老妖怪?”
“声波?”矢理皱起眉头。叶襄脸色苍白,耳朵里似乎又响起了那单调的、从深深的、深深的海洋底部传来的砰砰声。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一个人是没问题的,偏偏多了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家伙,又遇上年久失修,怎能不塌?”
黑色标志隐去,系统进入全向警戒扫描。屏幕上出现了以船体为中心的圆形扫描图,在16公里范围内,没有可疑的目标。旁边四个稍小一些的屏幕则潮水般滚过不同的侦测数据,几个组死盯着自己的业务范围。不一会儿,热合成图像组首先报告:“没有可识别的热能反应!”
矢茵拼命跑!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跑、跑、跑!
“谢谢你的关心。我很感动,真的,简直马上就要痛哭流涕了。”
这局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矢茵到哪里去了?宫中宵小是谁?阿特拉斯?昨晚最后击中她的那道声波又是什么?
“你听到了么?”她忍不住问旁边的通讯维持组组长。
“明白。”十号向他点点头,又朝叶襄挤挤眼睛,消失了。
“若有个秘密,任何撞破的人都必须死,那么这个陷阱就是值得的。”矢茵刹那间抓住了重点,目光幽幽如火。“更何况,如果这段路其实是对的呢?”
她跳回石台,趴在地上摸索。真的,中间的部分明显要光滑得多,而周围则或多或少长有一层青苔。这就像——有人常常踏在中间一般。
“你……抓住……快……”
砰!
他不说话,阿特拉斯自顾自喝酒,一面望着头顶上的草棚。草棚被几天前的风暴刮过,还没有完全修复,依稀看得到星空。他从破口里晚出去,正好看得见双子座的北河二、北河三,还有其下方御夫座的五车三、五车二。今晚的大气层干净得好像都消失了,这些恒星一眨也不眨地从三四十光年之外凝望着阿特拉斯。他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起来了。
“那与主通道并联使用的时间还要再推后咯?”叶襄神色不善。
叶襄又等了片刻。她看了一眼通讯维持组组长,组长微微摇头,表示自己听不到刚才那奇怪的声音了。叶襄站起来环视四周:“需要处理伤势的举手,让我看到……很好,没人退出。赶快行动起来,立即搜集所有信息,我要最详尽的报告!”
不一会,她回过神,那声音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很多年都没人走,那为何通向栈道的洞里却还点着灯火?再进一步,如果没人走,还留洞口做什么?就不怕有人一时走岔了掉下去?”
“呃?”叶襄一怔,略一思索后摇摇头。“不能。”
“对的?”
“是!”那人正打算缩回去,想起一事,又说,“刚刚接受到两次低等级警告信号,由窥探者四号、五号传回,信号编码:DFHD1107!”
“难道是两个不同的高能量反馈?”
“它……咕噜噜……”阿特拉斯一张口,顿时灌进大口海水,差点呛死。他拼命浮上海面,喘息半天,才重新潜入水中。普罗提斯如同沉入大海的希腊里亚切武士铜像,没有移动分毫。
砰——砰——
阿特拉斯惊恐万状。这些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可是——天呐!天呐!这些话像重锤一样,一下接一下的重重砸在心口,打得他浑身颤栗,不能自已。
“窥探者一号再次传回DFHD1107编码信息!”通讯维持组的继续喊,“目标停止移动,大致确定范围,栈桥中段的概率超过70%!”
月光,越来越明亮,渐渐地竟至于刺人眼目。
“因为我不能活着见到真正的凰王了。”玛瑞拉眼圈说红就红。“离他也许只有两公里,可……呜呜,这辈子也见不到了。”
“那么,早上就知道了。”矢茵靠着山壁坐下。“来,坐着睡一会儿吧,明天还要拼老命呢。”
“帝启。”普罗提斯轻声呼唤。
真是立竿见影。一秒钟后,没有任何预兆的,大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她与人约好,要逃脱我们的监视。”
“嗯?”阿特拉斯浑身一震。
矢茵把玛瑞拉说的话重新回想一遍,忽然忍不住笑出声。她正奇怪自己的举动呢,只听玛瑞拉扔了一块石头下去,恨恨地说:“好,知道我不能跟帝启……哼,你就高兴吧!你这个黑心眼的死女人!”
他不知道楼下,叶襄也在一边抹汗一边自然自语:“……来真的了?”
“不采取任何措施——是什么意思?”叶襄问。
咯咯咯……咯咯……
矢茵一怔。
阿特拉斯摇摇头。
矢茵不答,继续往左上方扔,石头飞行的线路也仍然与石壁平行。扔到第四块,只听头顶啪的一下,石头撞到了突出于石壁的某物,距离她俩所在的约五米远。
“不。经过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我想与花鸟草木在一起。”这个不知所谓的诗人说着,用最后的力气抽回了手。他的神情在那一刻凝固,朝着矢茵咧开嘴,也许是生平第一次笑了笑。
通讯维持组看看表:“不超过15分钟。”
“对,我怀疑岩壁下方有与海水相同的水域。看这里。”
“继续。”
叶襄赫然抬头:“在哪里?立即放到屏幕上来。”
“环境温度略高于平均值3%,考虑到刚才撞击船体产生的热量,仍然属于正常范围!”
月光仍然明亮,月亮却在飞速往海平线下沉去,笼罩在森林和山石上的那层淡淡辉光,正因为角度变化而变得明的愈明,暗的愈暗。天顶上的云开始变厚、变宽,看不到一颗星星。黑暗在耐心等待,准备趁月亮落下后彻底掩盖天地。
“我也不知道,可惜夜里看不清楚。那边是东方吗?”矢茵指着山壁尽头的方向。
一队侍女鱼贯而入,分成两列站好,躬身垂头。明昧没有回头,继续看那云。看呐,在那下方——单从云与海平面的高度来说,至少有八十公里——一道金色的剑芒升出来了!
啊,阿特……不不,呸!谁会想老男人?
砰……砰……砰……
“啊,咳咳——嗯,总之就是这样啦!”玛瑞拉严肃地说,“你眼睛贼亮贼亮的,小心找不到男人!我不跟你说了。”说着转过身去,再不理矢茵。
“即使看出来,又有几个人敢跳呢?”矢茵感慨道,“真亏设计的人想得出来。但石台相距如此远,一点闪失都不能出。几百年来,不知摔死了多少人。”
玛瑞拉本发下了宏心大愿,再也不理这个贱人,但想想她的话,忍不住回头问:“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我们正在做双向握手验证,大概三小时后进行满负荷状态测试……”
“波长超过16米的波动。”十号强调,“并且从至少七个方向传来。想象一下,七个彼此相距几千公里的源头各自发射了一道同频、同幅、同能量级的波,这些波最长穿越了超过五千公里距离,尔后在同一时间,准确的相互叠加在交汇点。”
“怎么,不跟踪就不能找到这里来么?”普罗提斯搓搓手。“你应该想得到,有黑玉的地方可不会冷清。谁都不是傻瓜,阿特拉斯。世界即将毁灭,哪怕是卑微的甲虫呢,也要使劲挣扎两下。”
那就是说只有授权者一号,以及坐在一号腿上,自动获得授权的二号有资格看了。通讯维持组组长知趣地一声不吭,接通了信号。叶襄不动声色地揪了一把矢理,站起身来。
“被它?”阿特拉斯想。但普罗提斯似乎捕捉到了他的思维。
“快啊……”矢茵觉得整个人快要被撕裂了,挣扎着叫道,“我快……快不……”
啪啦啦!
第五脚踢出,却踢了个空。矢茵转了个圈,定下神来,才发现那人已瘫软在地,鲜血从他鼻子、耳朵里涌出。他徒劳地翻了几下,滚到石壁边缘。不想边缘下方有个低于路面的孔洞,他一下滚入孔洞。
屏幕分成两半,画面同时快速缩小,并向北移动,橘色的波逐渐变成红色,最终左边的画面定格在从西岛延伸出的栈桥处,右边则定位在火山岩壁中段附近。两处的温度都一度超过平均值12℃,面积超过30平方米,显示出在长波交汇的瞬间,有多大的能量被释放出来。
原来栈道中间断裂的部分也并非随意安排,除了阻止无意间闯入的人继续前进外,知道线路的人从断裂处跳下,就能踏上这条石台之路。这些石台与山壁颜色相近,又被作为陷阱的栈道掩饰,是以从上方几乎无法看出来。
矢茵往后退两步,噔噔噔冲上来,在玛瑞拉曲起的腿上一踩,在玛瑞拉“踩死老娘了!”的惨叫声中腾身而起,跳上第五个石台。这里距上面的石路只有不到三米远了!
“因为死亡,所以人类并不完美。”明昧的话在耳边响起。她突然意识到,跟黑玉有关的人或事,大多数都跟生死,或者说,超越生死有关。难道这就是黑玉的本来面目?
她走到门边,刚要推门出去,矢理说:“阿襄!组织已经原则上同意我的申请了。”
“打开所有通道,”叶襄下令,“备份线路调整暂时中止,立即恢复与实践四号卫星的通讯。”
她趴在崖边,好久好久都撑不起来。
全体组员还是不动。
“事态在变化。”他开门见山地说,“速度大大超出了预期。”
“实际上,这不是海底潜流,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潮涌。比你们想象的要奇怪得多,”十号打开另一个窗口,显示出几个波形,“一开始根本没有海水涌动。根据国家海洋检测局分布在太平洋的376个观测点数据分析,这是一个传播范围超过10000公里、强度达到336个标准单位波动。”
“是!第一组六十四路线路,开放!”通讯维持组组长简短的做个手势,一名部下飞快打开了一连串的按钮。
远在太阳出来之前,天就亮了。
“你听我跟你说。咱们俩也很久没说过话了。”矢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在偷偷张望的通讯维持组组长。在矢理刀子般的目光回视下,维持组组长佯装镇定默默转身,爬进狭窄的通信管道里去了。
黎明前的黑暗?在这一眼能望到天际尽头的地方短得像闪电。
嘎吱——
恒定的、极其规律的、从大洋深处传来的声音,一波一波地穿越了几十公里厚重的海水,穿越船身,穿越所有一切障碍,把某种可怕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信息传递出去。
叶襄低头想了半天,勉强说:“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帮她……”
唰!
矢茵叹口气,正要眯眼,忽然间心惊肉跳地站起身,朝大海的方向看去。
在这该死的窘迫难耐中,阿特拉斯哼起了小曲。他哼唱了一会儿,开始不自觉地点头应和节拍,两只脚也拍打起来。不经意间,他哼出了歌词:“好姑娘,我的好姑娘……好姑娘,我的好姑娘……”
“不可能。”有人说。
他不动。
“你也听到这岛上老妖怪娶亲的事了?嘿,世界真是小……你究竟要做什么呢?嗯?这么多年,你究竟要得到什么?”阿特拉斯好奇地问,“说实话,我真的看不出你要啥。你真想要黑玉,足足有三百年时间,能让你从毫无还手之力的执玉司那里弄到。”他喝口酒,又补充,“或者从萨拉丁之翼手里。”
她不再说话,径直出去了。大多数侍女都跟她出了门,有两名侍女留下。其中一人跪下说:“请容奴婢更衣。”
“她就是这种人。”矢理无奈地耸肩,“死也不肯妥协一步,跟她父亲简直一模一样。”
那人重复说:“没用了。而且我……我……”他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我不想被回收。不想回收……回收了,便不是我了。”
“下方?”
他在想明昧的话。那蠢女人自以为聪明,其实知道个屁。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手上有多少血?那么多年积攒下来那么多的血,敌人的、爱人的,更多的连名字都不知道……哪里洗得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种鬼话也敢拿来糊弄我?
“什么?”
普罗提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不是想知道我要什么吗?我告诉你吧——高阶代码。”
“愿吾王春秋鼎盛,万寿无疆。”明昧叩头说。
“快点,说说怎么办吧。”
“后来……”玛瑞拉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不自然的撅起嘴巴。“后来就来这儿了啊。没想到居然又碰到你这个衰神。我啊,每次遇到你,都没有好事!不是被做成木乃伊,就是被人用枪突突突,这次可好,光着屁股从这么高的悬崖上掉下来,明天怎么死都不知道……”说到这里,眼圈又开始红了。
“那就立即通知四号,告诉她矢茵的位置!她带的箱子里有通讯装置,我们能想办法将它开启!”
“好了,十号会想办法搞清楚的。记住你最重要的责任——X。他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是我们的终极目标。”矢理一字一句地说,“找到他。”
啊,真是恐怖的一晚。她眼皮黏在一起,扯都扯不开。玛瑞拉还在叫:“哦,看见了!阳光!阴影!全显出来了,真的是一条路径!喂,你倒是来看看呀!”
明昧平举双手,一动不动地站着,任那两名侍女脱下她的衣服,换上选秀的服饰。
“肯定有,想想帝启吧,这路对他来说不是小儿科?”矢茵一边收绳子,一边问,“帝启跟你们族很熟?你母亲还可以央求他来陪你淌这趟浑水?”
“等。”
“就是有点关系这么简单?你那小心眼在打什么鬼主意?”
普罗提斯罕见地叹口气。
咯啦、咯啦,沉重的法国外籍军团军靴大步踏在木桥上,踩得整个栈道都在颤抖。咯啦、咯咧、咯咯,脚步一丝儿不乱,从容中透露着压抑的冲动,冲动中隐藏着恐怖的狂暴。阿特拉斯昂着头颅,寸步不退。
“我想你能明白。”
一声接着一声,从脚下森林深处传来,不知是哪种野兽在嚎叫。偶尔也有尖利的咆哮,或是刺耳的惨叫。在尚未被现代文明染指的密林深处,猎杀与逃亡的好戏趁着夜色激烈上演。
“没有侦测到高速移动目标!”
玛瑞拉想了想,摇头道:“不对不对,你自相矛盾了。如果怕人走到后山来,直接把洞口封了不就得了?费这么大周折干嘛?”
“听见了,”维持组组长曾经在战略核潜艇通讯组服役多年,习惯性地把耳朵贴在地板上。“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频率很稳定,波长很长,不是船身的震动。蓝鲸?不,大得多,大太多了……”维持组组长开始抹汗,“真他妈的凶猛!”
“你早该死了,留着祸害人可不成!”玛瑞拉说。
“你知道为什么,只是不肯面对。X并非普通人,自从他与矢茵接触以来,我们没能截获他任何信号,而他对我们的系统却了若指掌。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四号向我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严格执行静默制度,她不联系,我们就绝对不能主动开机。她关闭一切通讯,把自己搭进去,才算勉强靠近了X和矢茵,你想同时陷她们两人于危险之中?”
“昨晚宫中有宵小作祟。”内侍官冷冷地说。
“我还是不相信,有人能一路这么过去,若是真的……那我们最好别过去了。”
“这为什么也不行?”叶襄几乎喊出来。
玛瑞拉半只脚几乎已经跨出石台,全身爆出层冷汗,拼死往后一扑,总算没冲下去。她回头泪汪汪地叫道:“你……你自己走吧……”
“嘿嘿。”普罗提斯笑了笑,又问,“你一定猜得到,我为何要告诉你我的死穴,是不是?”
“什么时候能达到满负荷状态?”正在与动态跟踪组讨论的叶襄头也不回地问。
“……然后呢?”叶襄紧张地问。
“坐视,嗯,在道义上是说不过去。所以我建议你们坐着就好,把监视系统对准其他应该留意的地方,比如监测高能量反馈等等。”
“你不是帝启……”
“查出来。”
完全依靠本能,矢茵在最后时刻侧过了身,那刀擦着她鼻尖劈下,划破了衣服,铛的一声,直劈入岩石内,砍得火星四射。
“我那个时候听到‘砰——砰——砰’的声音,非常有规律。”叶襄沉吟道,“完全不像是紊乱的声波。”
在此之前,差不多就在矢茵和玛瑞拉刚打算睡觉时,也就是明昧与帝启正目瞪口呆看着黑玉黄的时候,老男人阿特拉斯仍一个人坐在酒吧里。烟快烧到手了,他动也不动一下。地板之下,海水永不休止地一浪浪拍向沙滩,又一波波反弹回来。大潮已经退去,浪头平静得像睡着了,只是偶尔会有几道浪彼此叠加,在某一点骤然拔高,哗啦一下,便又各自悄无声息地离去。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执玉司上下几百个人把你团团围住,侍候得跟什么似的,哪里知道我们两个的艰辛!执玉司布下天罗地网,全城搜查,亏得帝启预先留了许多伏笔。我们先北上到石家庄,转道乌鲁木齐,又跟他熟悉的一支环保志愿团沿青藏公路入藏,花了整整二十几天,才偷偷进入尼泊尔。呼,听说执玉司的人甚至秘密潜入尼泊尔,我吓得舅舅家都不敢待,直接进山找我娘去了。”
叶襄大声叫道:“动力组……”
所有人一起看向叶襄,叶襄摇摇头:“不可能,高能量反馈特征目前为止只有普罗提斯具有……”她一下顿住,想到了那个神秘的X。
矢茵猛地一扑,拼死抓住了他的手。他整个身体都已悬在空中。
阿特拉斯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立起来,“你指什么?你的性别?”
大厅里一片哑然。没有了网络连接,这帮技术宅人比瞎子还不如。
矢茵摇摇头。“不清楚。对了,你和帝启出去后,怎么一点儿音信都没有?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了?”
“声纳探测,左舷正常!右舷正常!”
“如果仅算极限状态,直线距离是5公里,”射电覆盖及结构重造组的人围在屏幕前,仔细研究早期合成的岛屿3D构造,“但中途有一段长400米,高300米的山脊,因此距离至少在7公里以上。”
“你懂这其中的含义吗?”
“……”矢理想关上指挥台前的百叶窗,想想又觉得更加欲盖弥彰,只得随她便了。
矢理叹了口气。“算了,不要以我们人类的角度和想象力去猜想了。我们能做的只是继续观察。十号,把此次事件的等级提升到最高级别,禁止任何人调阅,特别是……”他不说话,用指头向上指了指。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砰……砰……砰……
“大概是一般告警信息。”
普罗提斯用手抚摸六边形,低笑着说:“这可不是能量核。恰恰相反,这是阻止我能量彻底爆发的装置。只要取下它,我就完了。你懂吗?”
“是!”
“原来你们都知道。”十号不满地咕噜一声。“不过幸好还没猜完。实际上有两个汇聚和爆发的地点。第一个的确在栈桥,第二个地点则在东岛火山岩壁下方。”
矢茵想着地道里那个神一般的影像。真奇怪,如果它仅仅是从脚链投射出来的幻影,怎么可能把自己这么大个活人搬到另一处不知名的通道?可是阿特拉斯斩钉截铁地说,把她带出来的绝对不是帝启。他说的话究竟有多可信呢?
轰!
沙沙声中,内侍官一步步走到明昧面前。侍女说:“抬起你的头来。”
“我猜那栈道其实只是个陷阱,无论是谁,只要跳上去,铁定摔下来。”
他说:“我只说一次:我,不再信任它。我,产生了怀疑!末日即将来临,我已得到启示,这将是一场真正的毁灭!唯一的希望,是聚集所有的高阶代码!”
叶襄说:“很好,通讯维持组,立即开辟一条专用线路给热合成图像组,我要在十分钟内看到最新的热合成图像。今后高能量反馈将作为第一级紧急事务通报,明白吗?”
“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就结婚。”
这下两人更加来劲,各自抓了把石头,朝着两个方向扔。片刻时间,她们就发现了至少四处平台,相差都在五米左右,从上到下,再逐级向上,仿佛一步步台阶。不难想象,更远的地方还有石台,从那段坍塌的栈道下方绕了过去。
“好姑娘,我的好姑娘,你凝望星空的目光,比初春的溪水更加忧伤……噢——我的情思,只为你而长……”普罗提斯接着阿特拉斯没唱完的歌唱了几句,才说,“矢茵不可能是你的好姑娘。”
“不。”普罗提斯拉开衣服,露出铸铁似坚硬、黝黑的身体。胸膛中心却发着亮,一个拳头大小的六边形幽幽发着蓝光。
“是。”普罗提斯回答,“仔细想想,阿特拉斯!系统迟早会发现你,并予以清理。与其被系统销毁,不如将代码给我,与我合二为一!”
哔哔——
她听到了!
砰!
明昧仍然一声不吭。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光,将她脸庞轮廓勾勒出来,精致得一如画中之人。
跟她背靠背的矢茵叹了口气。“那人还不一定就是凰王呢。”
这一轮冲击虽然来得异常突然而猛烈,但不到一分钟,大海就以其博大的胸怀吸收了大部分能量。船长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确反应,发动机全面开启,指挥海神号迎向浪头袭来的方向。船头劈开几波浪头,经过特别设计的船身便迅速恢复了稳定。
阿特拉斯心如火烧,明明知道这句话极其重要,却偏偏无法记起究竟重要在哪里!在自己深深的、深深的脑海深处,在无数门径背后,一定有确切的答案,他只需要再多想一步,再多一点点……啊,再他妈的多一点……
“她只是个普通人类。而你,你应该知道自己不可能属于任何人。”
叶襄走到他身后,只看了片刻,就下令:“立即与十号取得联系!”
“第一批通过备用线路下载的数据成功接收!”一名通讯维持组人员从狭窄的管线通道里冒出头,大声报告,“速度稳定在800M每秒!”
原本通透澄净的黑色天幕,像被小孩子泼出的颜料晕染,渐渐化作深邃的青紫,而后是紫蓝。天顶还在墨色与青紫之间犹豫不定,海平线上却已由青淡化为蓝,进而抹进了许多绿的、金的色泽。它们被海面下方的阳光追迫,赶命似的顺着天幕往上爬。夜色也不甘心,盘踞着天穹顶端不肯撒手。两相较劲,便在中央隐隐抹出一片明暗交融的彩色。
“我是问,帝启呢?”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矢理给她端来椅子,拉她的手。叶襄不动,把她两只手都握住,叶襄还是不动。矢理凑上前在她唇上一吻,叶襄连着后退,就势一屁股坐下了。
桌上的显示器亮起来,“接收到十号的信号,要转进来吗?”
“如果当时换作是你,你敢不敢什么装备都不带,从四十七层楼上往下跳?”矢理问。
也许,这个理由,能让自己更深入一步。
“可是,我还是不敢相信有人能从这些台阶跳过去。”玛瑞拉说,“五米多远啊,又没有地方助跑,有一丁点力道把握不准,可就粉身碎骨啦!这些石台也许只是巧合罢了,也许整个山壁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地方呢。”
一名侍女为她解开头发,重新梳理发髻。趁这间歇,她回头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厚密的大气层折射之下,它暂时还没有发出逼人的光芒。它以恒古以来就确定了的恒定的速率徐徐往上升。
热合成图像组组长推了推眼镜:“现在就可以。来看这张热合成图。”屏幕上显示出稍早之前的热合成图像,逐级缩小,直到整个岛屿及其周边海域都显示出来。图上六个红点亮了起来,分别表示六个窥探者。除了那片高耸入云的山脊,它们辐射出的电磁网基本上覆盖了整片岛屿。
叶襄咬着下唇,飞快看了他一眼。“我、我随时都盯着你的!”说着关了门。高跟鞋咯咯咯地响,她一阵风似的下楼去了。
“你算个X人。”阿特拉斯毫不客气地爆粗口。
“我冷……”
他翘起腿,手放在膝头,一本正经从容不迫地抬头看阿特拉斯。阿特拉斯顿时发现自己真蠢,为了壮声势踢飞椅子,却落得被普罗提斯当新进的低级员工一般打量。他恶狠狠的吐出口烟:“你到底说什么他妈的不可能?”
听不到任何涛声,连风声似乎都停了。但她的心却揪紧,呼吸急促。刚才那一瞬,她强烈的感觉到有股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大海的方向传来。夜色迷离,她看不分明,索性闭上眼默默等待。
“什么申请?”
一刻钟后,矢茵睁开眼,狠狠踢了一脚在身旁呼呼打鼾的玛瑞拉。玛瑞拉翻个身,像只慵懒的猫咪缩成一团,咕咕囔囔地说了几句梦话,继续鼾声如雷。
“正是如此。好罢,现在,她出了一丁点事,我们的大部队就开上去,你猜她会怎样?嘿嘿,她多半直接就跳下悬崖了。”
“你走不走!”
“这是要毁灭什么?”叶襄问,而后自己就否定了,“不!今天早上的卫星图像显示,栈桥遭受的损害并不太大,只有一部分坍塌。如果有人要摧毁X,这么点能量根本不够啊。”
沉默了一阵,叶襄又说:“真的,我觉得那声音也许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那怎么办?”
“但是她可能很危险!”叶襄说着又要挣起身。矢理干脆从后方抱住了她,说:“危险?是的,是有一点,可是只要跟黑玉扯上关系,基本上就是跟死亡为伍,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况且对她来说,我们才是最危险的人。我们靠近,只会把她往更加危险的路上逼去。她是一只虎崽子,容不得半点招惹。”
普罗提斯笑笑。跳跃的灯火照亮了他的侧面,跟卢浮宫里路易十六或普罗旺斯伯爵没什么区别。如果硬要说区别的话,就是那种远胜法王陛下的沧桑和看穿时间长河的睿智。
“代理体?那是什么?你和我都是代理体,才如此滑稽可笑地活下来?”
该死!该死!
“是。”明昧回转身,恭敬地跪下行礼。
“帝启?大人?”
玛瑞拉狠下一条心,再次后退,又往前跑。矢茵绷紧绳子准备接应,忽的绳子剧烈震动,被一颗子弹从下方穿过。绳子由布条勉强缠成的,昨晚又被两人折腾了半天,当即嘶的一声裂成两半,垂落下来。
“那天在地道里,你确信是帝启救的你?”
出手的人用尽全力,一击不中,被反弹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略顿了一顿。啪!矢茵侧身变作回旋踢,身体俯得很低,脚弓便绷得笔直,一脚狠狠踢在他耳根下方。
“等等!”矢理沉吟片刻,“单线路连接到我这里,保密等级上升到一级。”
矢理按住她的双肩,把她按回座位,继续说:“你想过没有,她当时为何要那么亡命的跳出来?”
“那后来呢?”
“我是地球人——正常生产下来的人,至少在变成这样子之前是……可你却不能确定。”
“那是因为我失去了记忆!活见鬼!你他妈的早几百年前就知道我的事,为什么老是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阿特拉斯将酒瓶掷向普罗提斯,普罗提斯略一偏头,酒瓶砸翻了他身后的蜡烛,在墙上摔得粉碎。烛火跳了几下,彻底熄灭,屋子里暗淡下来。
下一刻,两人同时没入海里。海水之下四五米深才是沙滩,阿特拉斯在水中翻腾,好容易才在沙滩上站稳。等到气泡逐渐消散,他定住心神,往前看去。
“阿特拉斯,仔细听着!”普罗提斯在水中张开说话,竟没有任何困难。
“快啊!”矢茵缠紧绳子,做好拉人的准备。玛瑞拉鼓起勇气刚跑了两步,突然砰的一声,两名侍卫用绳索固定了身体,向她俩射击。其中一发子弹几乎擦着玛瑞拉的身体飞过,打飞了她身旁一块石头。玛瑞拉尖叫着整个贴在石壁上。
那人掏出手持终端,飞速查了一遍:“解码完成——基于电磁反射层面的异常高能量反馈!”
矢茵爬起身看,果然,太阳几乎是贴着悬崖垂直的边缘上升,黑暗中模糊一片的石壁,突然间就变得无比清晰。十几个凸出的石台拖着长长的阴影,一直延伸到在栈道上看见的那条石路下方,继而转过山崖,拐到另一头去了。
“我的身体经过一百三十五次改造,时间长达三十二年。”普罗提斯重新扣好衣服。“你不会相信有多大的能量蕴藏我的躯体里,因为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只知道一旦爆发,连我也无法幸免。紫外光波频段的反相透噬?那只是一次改造失败的后遗症而已,但它并不能真正杀死我。我想了很久很久,唯一的办法,就是解除装置。”
“哈!”阿特拉斯一拍手。“这才对嘛!世界回到了正常轨道,谢天谢地!”
“嘿,你也看《小王子》?”阿特拉斯说,“你该看雨果的《九三年》才对,好好读读关于毁了你家族的罗伯斯庇尔和马拉说的话,很有现实意义!对了,还有丹东,这个可悲的爱情虚无主义者!”
好猛的一刀!
是什么声音?又是什么人施放出来的?矢茵茫然无知,只是心始终提得老高,恐惧和兴奋同时充满她的身体。她分明感到,这是一种不为人类所知晓的信息。笼罩在黑玉或者安蒂基西拉机器之前的黑幕,在她面前渐渐掀起一角来了。
矢茵也抱着双膝,下巴在膝盖上一点一点的。后来被玛瑞拉的干嚎弄烦了,她用脚使劲踩玛瑞拉的脚尖。玛瑞拉痛得缩回脚,哭丧着脸问:“干嘛啊?”
“怎么可能?”
“呃,与飞驰者一号的双向通讯还没有恢复,这是窥探者四号发出的加密广播,被前哨三号联络器拾取,才转发回来的。我们没法得到更多信息。”
啪!啪!啪!啪!
玛瑞拉的耳根背后都红了,奇怪的是这件事上她好像又尴尬又害怕,转身对着矢茵一阵乱擂。“不要问老娘了!再问老娘真的翻脸了啊!”
“你会吞噬?”
“是……握手信号不太稳定,估计跟单通道验证机制有关……”
“嘿,你怎么知道?”玛瑞拉挤到矢茵身旁。“这事我一直奇怪呢!帝启说发现昏迷的我的时候,接近一处地面出口。他后来听我说到那堵墙,后悔得要死,说一定要去看看。你知道是谁把我弄出去的?阿特拉斯?”
“还没有。”叶襄打起精神说:“我们分析了六点之后的高解析照片,但是还没有找到X,也许他仍然呆在长桥的某间屋子里。至于……”
话虽如此,两个人携手跳这么远也不是很难的一件事。当下各自把绳子绑在腰上,矢茵曲膝躺下,玛瑞拉跳到她双脚上,被她用力一蹬,高高跃起,落到了前面一个石台。她收紧绳子,叫道:“来!”
“好!”
“呃,”阿特拉斯想了想,“我猜你一定给它买了高额保险的。”
“你这个混蛋!一句客气话也不说啊!”玛瑞拉气得浑身颤抖。她看着下面的侍卫渐渐爬近,奋起最后的力气大声喊道:“要小心啊!”
阿特拉斯挪动屁股,换了个姿势坐。他把念头从矢茵身上挪开,又去想明昧。她那么说是什么意思?她知道我?执玉司掌握了我的情况?听她的口气,甚至知道我的秘密?执玉司的手什么时候伸到老子裤裆里来了?
“治疗?我才没时间。”帝启眯起眼瞧了瞧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帝启失魂落魄地沿着山路往回走,没走多远,四周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这片山崖地势险恶,远离驿道,他跌跌撞撞地再走出十几步,突然脚底踩空,向下坠落,结结实实摔进一个深达数丈的坑里。
帝启抬起头,看见了光芒的来源——坑边那双白皙的赤脚。
那女子却浑然没有被大海的庞然震撼。她穿一袭黑色长衣,批着一件赭色云缎披风,乍看披风上绝无装饰,当它随风曼卷时,才隐隐透出暗绣的云纹。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腰佩、首饰单色书,甚至连发髻也没梳,任一头青丝散开。
足野内似乎不敢正视女子,甚至觉得离得太近都是亵渎了她,还隔着老远,便跪伏在地。侍女们则一直走到女子身旁,才徐徐半福下去。
“什么?”
正想着,左首一阵响动,从崖下上来一行人。当先一人额头剃得光光的,发髻扎在脑后,神色肃穆,乃扶桑国第十一批遣唐使团的足野内。他身后跟着的几名侍女着寻常百姓打扮,不过举止得体,显出常年在宫中侍奉的底子。
AI跳下坑,跪坐在帝启身旁。她右手伸到脑后摸索,饱满温润的胸部就在帝启眼前晃悠。帝启抚摸她的皮肤,摸到她紧致的小腹上。“你的骨骼又变了……统计数据显示,现在的女性都是如此丰润么?”
那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娘?娘娘已死在马嵬坡,死在路祠佛堂前那棵梨树下了。”
帝启怔怔地听着,一会儿是风声,一会儿是呼喊声,一会儿是海潮冲入洞穴的咆哮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怵然而惊,抬头看时,天已经昏黑一片。
那人蹲下身,凑近了帝启。这是一具令人怦然心动的赤裸躯体,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皮肤紧绷而富有年轻人特有的弹性,白皙中显出红润,如同婴儿一般——事实上,它成形的时间不超过标准时间3万秒,接触这湿润冰冷的空气更不到120秒。
帝启知道他为此次东渡之事,熬尽心血,他的弟弟目前仍在东都做质,也顾不得了。他走到足野内身旁,将一只大而薄的紫檀盒递到他面前。
“嘶——”帝启还未从剧痛中恢复过来,闭着眼喃喃地说,“第几年?我哪里记得……几千万年了吧?去他妈的!”
“我真不明白,”他恼火地说,“你只是一段AI,为什么每次都要扮得人模狗样地出来?而且一定是女性?”
那女子由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悲声,帝启却觉得五腹痛如刀绞。她是这一个二十年,唯一让自己纠结的女子,但自己既没有说,也永不可能再说出口了——
在看不见的光压冲击下,大地微微震动,帝启憋着气,忍受着横冲直撞的低频波带给身体的强烈不适感。光爆至少持续了10秒,又骤然间消失。等到帝启睁开眼睛,天穹重新没入黑暗,但坑顶却被某种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
“脱离前哨站距今,已8647年又48天。”她凑近帝启,几乎贴上他的脸颊,帝启顿时觉得被一股清幽透体的香味笼罩。她低声说:“几率进一步降低了。”
“可是……第二……你顶不住的……而如果失去你,我一个人也不可能完……完成……”
帝启道:“是。然则,请夫人登船。此去虽然艰险,请夫人一定保重贵体。一旦中原平定,陛下自然会遣人来迎夫人的。”
AI点点头。“经过14次独立计算,我们成功完成任务的概率,降至不到4.43‰。220年前,开始呈现曲率下降的趋势。速度在加快,事态已处于失控边缘。第二……”
也不是真的无声,而是因为太过宏伟巨大,震慑天地,是以人反而听不见,把它与风声、蔓草起伏之声混淆。只是每当海潮涌动,人身体内就禁不住跟着微微颤抖。
“你来得很早。”一个空洞、尖锐、单调的,简直有点刺耳的声音说。
他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该计划并非完美无缺,然而经过计算,却能使成功几率上升至……”
“这一个6300万秒,你觉得快么?”声音的主人似乎在快速调节,这一次听上去就和润得多,虽然仍然有点平淡死板。
足野内又重重磕了几个头。“执玉使大人之恩,小人永世不忘!小人在眉山,日夜盼大人至!”说完倒着膝行出几丈,才爬起身,又匆匆单色书网走下山崖。
起初是一道光,很细、很亮的光。光像一根针,刺破了厚达数百米的云层,笔直地投射下来。光穿越几千米——或许几万米——的高度,却只照亮了不到半丈方圆的地方,就在帝启所在的石坑边上。
帝启清清喉咙,厉声说:“足野内,此番回复汝国,该如何行事,汝都明白么?”
过了好久好久,女子才又开口道:“你放心罢。这三天,我等够了,也想透了。谁人我也不怨,只是命而已。大人甘冒奇险,费尽心力送我至此,这份恩情,此生是无法报答了。”
大限已至,退无可退。
风停了,头顶的云变得浑浊模糊,大海好像也没了挣扎的力量,死沉沉地往下落去。一丝儿声音也没有,夜幕正飞速地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仿佛把空气压缩得几近凝固,连走路都需要用力挤着才能向前。
“夫人请珍重。”
帝启看大海久了,脑子里一阵阵眩晕。他低下头,努力把目光聚在几步之外那位女子身上。
但事实上,蔓草的尽头便是高达三十几丈陡峭的绝壁。天气晴好时,海天一线,就特别容易让人迷失距离感,坠下悬崖。
“因为我讨厌再等下去。”
“21744号碱基断裂痕迹很明显,导致43488号配对碱基出现线性萎缩。你可能需要3000千秒的系统治疗。”
AI从来不会提出尚无法解决的问题。它的优先级可比自己高呢。它一定是要宣布什么方案,才会提及此事的……帝启拼命压下倒头就睡的冲动,故作镇定地问:“那么你要离开克拉特克么?也许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我早就跟你说过,单靠我们俩是不可能完成……”
等他好容易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刚一动弹,背上就如撕裂般疼痛。他叹了口气。反正它就要来了,帝启勉强伸展四肢,就静静地躺在坑底,看着漆黑的天空等待。
“哈!测试测试!”帝启愤怒地一拍身旁的坑壁,“那你怎么不跟我换换?为什么非要我继续这……这该死的……这让人绝望的……这……”他又用力拍了几下,一片石壁碎裂,淅沥沥地塌落。
AI说出这两个字,罕见地顿住。她美丽的眼睛微微眯起,额肌、眼轮匝肌、口轮匝肌、提上唇肌、提口角肌、颧肌、颊肌……三十七块人造肌肉出生以来第一次整齐运动,现出害怕的神情。但她只停顿了两秒,就又立即说,“第二单独从你身上获得前哨站授权密码的几率,则已增至23.34%,超过系统可以容忍的极限4倍。而我,能量已经低到3亿卡之下,面对下一次可能的冲击,存留的概率低于十万分之一。”
“我,无法接近完美数据。我,始终无法明白一些事。比如愤怒。比如失落。比如爱恋。”AI睁大了眼睛向上看,嘴巴微微撅起,像极了少女犯难时天真困惑的表情。但是帝启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
从崖下不时蹿上狂风,猎猎地吹动她的长裾、披风和头发,吹得她周遭的蔓草齐齐伏倒。她却抱紧了自己,身体向前微倾,倔强地顶着狂风,始终不肯回头。
“好吧……那么……呃……那个……”帝启咬咬牙,把后面几个字吞进肚子里。AI却已经猜到了。她从脑后抽出一根长长的辫子,辫子末梢嗒的一下展开,露出里面三十二根针头组成的传输阵列。
不久,山崖下隐约传来喊声,许多人大声呼应着,偶尔也有咚咚咚的撞击声,呜咧咧的船帆卷动之声——遣唐使团的船队开拔了。但在坡上只看见涌动的海面和翻滚云雾,船队会沿着崖壁右侧一条狭窄的水道行驶,绕过山头,才会真正驶入大海。
这是一片面向大海的高地,方圆数里之内都平平整整,然而却向海面倾斜。坡上是齐腰深的蔓草,坡下是黑黝黝的礁石。蔓草在风中窸窸窣窣地起起伏伏,礁石迎头劈碎海浪,散成一片片白花。它们看上去如此之近,仿佛一脚就能从蔓草丛跨上礁石。
她一边拉开帝启的衣领,一边说:“20千秒之前,位于冥王星轨道的劫掠号发回的第一组高解析辐射云图显示,它们离太阳系边缘只有不到340亿光秒了,大致位于太阳系黄道面下方10度,坐标在30336、30337之间。误差约2000千光秒。由于激波边缘效应,至少还要等待3784万千秒标准时,才能收到第一批确认信息。”
“3784万千秒……啊,老天,三百年!啊……不,一千两百年!”帝启痛苦地拍打自己的脸。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他痉挛似的倒抽口冷气:“你……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她的脸被设计成鹅蛋形,宽额低眉,小而饱满;她的身体曲线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她梳着高高的飞云髻,两缕黑缎一般的发丝紧贴着脸颊垂下,一双眸子如同淡青色的琉璃。她盯着帝启,那双眸子便持续伸展、收缩,以获取他外表显露出来的所有信息。
一切骤然归于死寂。
已经永不能回头了。帝启怔怔地想。此去海天永隔,她这“已死去”之人,再也不可能踏上中土之地了……
奇怪,这个计划完全不在可搜索的数据库里。帝启三天前刚抵达海岸时,曾经紧急浏览过一次数据,这意味着该计划被制订出的时间不超过259千秒。
“很慢……天呐,我简直都要疯了。”帝启抱住脑袋,疲惫地说,“快点动手吧,我必须好好睡一觉了。这该死的让人心烦的尘世,我一秒也不想多看见了。”
“是生命。”AI重新恢复平静的脸色。“根据16000年来的人类学统计结果,及十三使团的一致建议,我,授权启动‘人类基因组紧急补偿计划’。该计划独立于系统之外运作,具有完整意义上的不可逆转性,一旦开启,将不可更改、追踪、反馈、终止或删除。”
“我……嘶嘶……该死,这次注射可真痛啊……”帝启不想在AI前示弱,可见鬼,倦意席卷而来,他竟然都无法睁眼了。以往注射后,不是要十几分钟后才会进入嗜睡状态么?
所幸天气不好。雨从中午开始就时断时续,这会儿雨虽然停了,天顶却越发浓云密布。云雾卷舒着、撕裂着、又忙不迭地揉捏在一起,被狂乱的风引领,一路越过头顶,卷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赫……赫赫……”
仿佛为了回答他,天空中突然爆发出一片闪光,强烈到帝启用手遮住眼睛,仍觉得强光穿透了手背,又穿过眼皮,映得一片白茫茫。
帝启叩首道:“夫人此言,岂不折杀臣下?臣下职责在身,不能亲送夫人远渡扶桑,已是愧疚不已了。请夫人放心,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和河东节度使李光弼大人已经在常山会师,收复河北指日可待。等銮驾回到东都……”
“我不会离开克拉特克一步。”AI说这话时,眼望前方,口气淡淡的,却没有一丝转寰的余地。
这一下毫无征兆,帝启浑浑噩噩没做出任何反应,坑底又全是乱石,摔得肩胛和肋骨咯咯作响,也不知摔断了没有。
女子举起一只手。“你不必再说,这些事都与我无关了。而今太子已在灵武登基,他也不再是皇帝。只求他能平平安安。你见到他时,替我传句话:今世身死他乡,妾身也绝不会再踏入中土半步!”
“什么几率?……任务完成几率?”
光盈盈地颤动着,凝神静听,似乎真能听见它发出嗡嗡的噪音。帝启自言自语地说:“光旋发生器……又要换了。你就不能再快一点么?”
“我,一直在测试人类。你,作为第三类人,同样在测试范围内。基于此前的3000份独立样本的统计结果表明:我作为女性出现而得到你配合的概率,远远大于同性出场。”AI说。她的声音只经过几句话调试,已非常接近人类所谓的“珠玉之音”。
她的声音充满憔悴,仍然说不出的好听,像玉石节节相扣,每个字吐出来,都敲得人心怦怦乱跳。
AI抽回探针组,发梢啪的闭拢,徐徐收回脑后。她注视着帝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已经习惯使用人类的纪年单位了。那么你知道今年是离开前哨站的第几年么?”
她说完了,双手自然地往前一伸,两名侍女立即上前搀扶。梭梭声响,她在侍女们的簇拥下迈步向前走去。一直到走下山崖,她都没有回头。
足野内叩头道:“是!执玉使大人之命,小人谨记在心,不敢稍忘。娘娘之安危,胜过吾等所有之性命。请大人放心!”
它没有让帝启等太久。
足野内浑身一震,忙双手接过,飞快地用布包了紫檀盒,放入怀里。帝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吾知汝忠奉之心,汝去罢。迟则五年,早则三年,吾必奉陛下之命,前来寻汝。汝好自为之。”
AI忽然发出一声哼哼,极似人类女子得意时的轻哼。帝启怀疑自己听错了,用力抬起好似千斤重的眼皮看她,却见她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你知道到目前为止,地球原生系统里,最强大、并且有意识存在的力量,足以对抗第二的力量,是什么?”
女子轻轻一笑。“迎我?他若能遣人去那梨树下烧祭,也不枉我……”话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女子站立的地方是整个坡面最高之处。越过她单薄的背影向前看,天幕向东方垂落,还没真正倒下呢,云雾就承不住哀哀风雨,淅沥沥地落下来。几里之外的大海和云已经搅在一起,辨不分明了。
“统计数据一向准确。”
帝启撩起衣袍,从容跪下,叩头道:“娘娘……”话说了半句,再说不下去了。
山崖下看不见的潮蚀洞里,扶桑国遣唐使的船队已经秘密集结。一切准备就绪,他们已经等了整整三天,但那女子不开口,谁也不敢轻言走字。
不知是由于高地太过倾斜,还是风太大,人站在蔓草丛中,像斜着插的草标,而藏青色的海则仿佛在头顶上方无声地翻滚。因为隔得远了,看不到风吹起的一片片水花和浪头,它的形状就愈发庞大凝重。
这是近七千年来,第一次超越原定计划的行动。帝启很想追问,可不行了,他的四肢僵硬,双眼翻白,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被飞速地剥离,温度、重量、甚至时间统统消失……7000年……不、不,是21500年来,他第一次陷入恐惧,仿佛即将进入一个再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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