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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岛主的秘密

碎石科幻小说

他瞪着雕像。矢茵耳朵里莫名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斧凿之声,他的目光如刀、如锤、如火、如毒,用远比矢茵能想到的更恶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雕像。
“我们同时确认了周围270个标准热源,并成功区分出其中的65个非人体组织……”热合成图像组不满地补充道。
“要学啊,我们其实属于密宗一系,学的可多了。最基本的有《毗卢遮那成佛经》、《金刚顶瑜珈中略出念诵经》、《佛说一切如来真实摄大乘现证三昧大教王经》……”
它脖子处爆起的胸锁乳突肌、胸前一根根凸出的肋骨、手臂上浮现的青筋,连生殖器官都极细致地表现出来。三百盏烛光从三百个方向照亮了它,烛光微微摇晃,它便愈加栩栩如生。
“你怕了吗?”
向前遥望,只能看见几千平方米的范围,再之外便被黑暗吞噬,隐隐能听到海涛声,却辨不出究竟在哪个方向。没有灯火,也看不到任何建筑。山崖在左首转弯,看来宫殿应在山崖的另一边。
“什么?!你真去看了?”
“嘘,你在后面掩护我……”
“说到我的侄女,”矢理慢吞吞地说,“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如果你记性好,应能想起上一任执玉使是我哥哥。虽然如此——有问题吗?”
“好!好!都是你乱叫!”
那些鸟儿在星光下喧闹,上下翻飞的翅膀浮现出一种别样的白紫颜色,不停地扇啊扇,就有无数亮点不停地闪啊闪,闪啊闪……
“好了好了!”矢茵不耐烦地挥手。“那你应该知道十八层地狱都是哪几层吧?”
“哪谁知道?不过听说当年法国人曾试图获得岛屿的控制权,岛主一方面承认了他们的领属权,另一方面又向他们展示那力量。法国人很快就全数撤出,这么多年也从未有过实质性的统治。要知道,那可是伟大的血淋淋的大殖民时代呀!同时代的几百万脑袋上插着羽毛的印第安人都死光了,几百万印加人也死光了,几千个岛屿上的土著都死光了,这里却没事,你敢信吗?没点真本事,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矢茵正在回忆,忽觉身旁的玛瑞拉又是一颤。下面那人伸出左手,捂着脸期期艾艾地哭起来。那是怎样的手!枯瘦、焦黄,布满黑色的老人斑点,简直像一具尸体的手。这手与那虽然苍白但好歹光滑的年轻的脸形成极鲜明的对比,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她心中隐隐有个念头,觉得这一切混乱底下,隐藏着一个匪夷所思的因果关联,但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你是问一下子死个干脆,还是拼命撑啊撑啊,撑几个小时,又累又怕之后再摔在石头上死得难看?啊,我的头好痛……啊,我流血了!”
“你能不能换种出场方式?”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楼内却悄然无声,连灯都没有点,只有挂在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摆。如此阴森森的房子,矢茵别说进去,连见都没见过,心中怦怦乱跳。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听背后一声轻响,有人正飞速跑过身后的街道,向院墙跑来。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玛瑞拉更是撞在矢茵膝头,手一松,又往下落。总算矢茵尚有一点清明,一把拽住她,用绳子将她手臂死死缠住。
“好?”明昧嘴角的嘲弄神情愈加明显。“是很好。但有个前提——把你那双手洗干净。否则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打算如何跟她说你那些过去。她爱上了你,却得不到信任,哈哈,哈哈,那将是多么惨烈的爱情。你就等着死吧。”不等阿特拉斯回答,明昧重重关上房门,从容而去。
“那,”玛瑞拉凑到矢茵耳边轻声说,“黑玉的事,虽然我不关心,不过我可以帮你。至于成亲这事,你得帮我!刚刚我偷偷去看了另外五个选秀女人,呸!一个个丑得跟猴子似的。你我如果联手,根本不成问题,你懂了吧?”
两人一边对骂,一边发足狂奔,倒颇有默契的一人跑一边,沿途将蜡烛一一扑灭。一口气冲出洞窟,沿着栈道跑了十几米,才突然想起前面没路了!
矢茵呆了两秒钟,突然一激灵,叫道:“晚、晚饭呢?”
风同时袭来,为海浪助威,把它们送到更高处。崖壁上千百个孔穴在风和海浪的冲击下,一起发出呜呜的哀鸣。海浪来了,最下方的孔穴被当头掩盖,潮水退去,它们又争先恐后地往外喷涌水沫。下一轮更高的潮水涌来,更高处的孔穴也开始颤抖、呜咽……千万年来,海浪、风和悬崖就这样不厌其烦地你来我往,构成一曲诡异的旋律。
明昧点点头。“这倒是。这里的一切都不合常理,显然,岛主对岛屿的控制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对了,我在几座桥上,都看到了类似黑玉的图案,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文字。你在酒吧泡这么久,有没有小道消息?”
只这么一瞬,矢茵就认出他是帝启,顿时懵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算他再有跟踪偷窥的天分,也不可能追到万里海疆之外啊!
夜凉如水。
“可她会有危险……她已经陷入危险之中了!她始终是你的侄女!”
矢茵只刚走进第二进,就从一旁的走廊进入侧院。如果那道路面是中轴线的话,应该一直延伸到岛主居住的最里面一进。她留心看了看,进入第三进的门前似乎并没有侍卫……但内侍官立即就呵斥了她的无礼之举,她接下来一路都低着头,生怕再出错。
良久,撞得四分五裂的栈道才彻底坠入山崖下的森林里,山石和碎木头则下雨一样哗哗地落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
“3D构成的重点在……”
“跳!”
“你不抢,咱们就有得商量。”玛瑞拉立时气定神闲。
“嗯?你、你打算回房间了?好……”
阿特拉斯用手指点着桌面,轻声说,“他们也许被岛主催眠,陷入某种病态。否则,你不可能解释,为何与外界接触这么多年了,仍然一丁点儿变化都没有。亚马逊雨林那些还在石器时代的部落,与伐木公司勾兑几年,个个都抄手机玩微信了,你信不信?”
“岛上的居民一个个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瞧瞧这儿,热热闹闹的,可全他妈是外来的混账东西。你再瞧瞧窗外,瞧那边——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有。一星点儿火光都看不到!像他妈个鬼岛!”
“吃香喝辣,起居有人侍候,多么惬意!”阿特拉斯的话在耳边响起。矢茵看着太阳像坠毁了一般飞速下沉,咬牙切齿地想:“王八蛋,个个都在骗我……他干嘛不来当男宠?”
“动态数据才是分析102行为模式的关键。”动态跟踪组不不屑地说,“那种照片除了炫耀外毫无用处。”
然后她被要求双臂张开架在木架上熏香。香浓得矢茵一度窒息。一刻之后,被熏成花味香肠的矢茵下了架。昏昏沉沉中,有人给她梳理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高高的发髻,而后穿上一件衣服——真的只有一件!丝绸质地,绣着白色牡丹的裙子,宽大的袖口,宽大的腰带,下摆却只到膝盖,与这里所有人一样,大概因为天气炎热之故。
“全都睡了。”明昧罕见地叹口气,脸色有点发白,低声说,“这真的是个鬼岛。”
“怎、怎么跳?”
矢茵走近了雕像,继而绕到它侧面,抬头看那一点美感都没有的壁画。十八层地狱她挨个数——的确是十八层。
“你也感觉到了?鬼气森森的。岛上的人从来不与外人交流,跟这群人做买卖的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交谈在栈道上,交易仍然在栈道上,所以有的人来这儿四五回了,见过的岛民不超过十个。他们根本没有接受外面的世界,仍然我行我素活在俗世之外。”
玛瑞拉拍拍矢茵的肩膀——多好的朋友啊!
设计者却没有给它装一只眼睛,所以没有见到那只硕大的信天翁从它头顶掠过。信天翁宽达五米的翅膀完全张开,在撞上悬崖转而向上的风的托举下,不费分毫力气,就越过了悬崖,深入陆地。它继续借助上升气流,像一道烟,向那森林之上灰白色的宫殿飘去。
帝启!
玛瑞拉再次拍拍矢茵——这样的好姐妹太难得了!她俩往外走,矢茵忽地一怔,回头凝神细看那雕像。
“你真的变了,”叶襄自己也不知道是气还是心痛,眼圈通红,咬着牙说,“做事一点原则都没有了。”
“你闭上嘴巴,就还能多撑半个小时!”矢茵恼火地说,“想想怎么办吧!”
等到了宫殿前,先进一座小院,自有侍女替她沐浴。沐浴完毕,她趴在榻上,突然背上剧痛,像被人活扒了皮。矢茵一个扫堂腿放翻了周遭四名侍女,爬起来才发现是有人拿粗线给她滚背去毛。矢茵只得连连道歉,忍痛让人把自己全身上下刮个干净。
奇怪,以他的本事,再来三十人也挡不住,他却似乎并不急于向前,反而渐渐沿着墙向左边退去。有几次情势危急,他下了狠手,有侍卫被打得鲜血狂喷,不知死活,剩下的一声不吭,仍死攻不退,不一会儿,双方已经移到了进入第三进的拐角。
“下注的人是谁,你么?”
“老娘还没准备好!”玛瑞拉扯着绳子往前跑,把矢茵多拖了一米来远,却还差那么一点。矢茵上半身扑上了栈道,撞得栈道咯咯乱响。等玛瑞拉刚把矢茵扯上来,只听啪啪啪啪一阵乱响,历经几百年风雨的栈道顶不住冲击,开始崩塌了!
“我头肿得有两个那么大,没劲了。”
玛瑞拉额头流下一缕血,她伸手抹去,眼泪立即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完了!我要死了!我完蛋了!我、我干脆死个痛快算了!”
众人立即闭嘴。过了片刻有人问:“还继续吗?”
她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太安静了……要死可不能一个人去死。她立即招手,让玛瑞拉过来。
“上来啊!”
阿特拉斯正在强劲的HIPOP音乐带动下,想吃了摇头丸一样拼命甩脑袋——见他妈的鬼,这岛上的果子酒比摇头丸还猛!他只灌了几口,全身血液都冲到头顶,两眼反白,胃里像塞了座热核反应堆进去。在这破酒馆中央跟一大群粗膀子的黑人、狐臭的阿拉伯人、瘦得跟猴子似的阿三、戴高帽子的墨西哥人、纵欲过度的斯洛伐克人、土冒的俄罗斯人……一起狂舞。
“不……”玛瑞拉哆哆嗦嗦地说,“我想先见见凰王……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她抬头看,月亮被山壁挡住了,楼上挂的那几只灯笼暗得像鬼火,实在照亮不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翻上基台,飞也似的跑到右侧的窗户下。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此时外面的喧哗声还没有消,而且越来越远。玛瑞拉说:“快,咱们时间可不多!”当即贴着墙往前跑。矢茵跟在后面,心中嘀咕:“以帝启的能耐,为何偏偏要让白痴玛瑞拉打头阵?明昧也不知在想什么……哼,都掖着藏着不说,到头来还是只有我们这些小丫头自己拼命!”
这话好不熟悉,在哪里听过呢?
“确认岛主。”
“呵呵,二当家的身手,我怎会怀疑?不过你说他们对外界刺激没反应,再加上他们完全不与外界交流,我觉得他们可能患有某种集体潜意识病。”
墙内没有想象中那么宽大,两边厢房只有四间,十几米之外就是那栋四层建筑。在这里才看出,它的后半部分与山体合二为一,想来山体内也凿有空间,或许有密室暗道也说不定。
“第七位觐见者,矢茵,是汝吗?”
“呜,我下不了决心。可是我的手真的软了!”玛瑞拉慢慢往下滑。“我撑不下去了!你……呜呜……你千万要记住我!”
阿特拉斯点了一支烟,叼在嘴边,却忘了抽。明昧踩在老朽木板上吱咯吱咯的声音传来,像一脚一脚踩在他脑门上,踩得他脸上肌肉抽个不停。过来好久,那嚣张的声音才渐渐远去。
那便是岛主的居所吧。屋顶相互连缀,仿佛路径,一直通道楼阁下方。矢茵猫下腰,快速向楼阁跑去。
“嗯?”
“等等!”矢茵脱口叫道:“午、午饭呢?”
内侍官取出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打开门上的锁——居然是一把挂在门外的锁,即是说屋内的人是无法自主决定出入了。侍女拉开房门,引着矢茵进去。房间约十平米大小,几乎就是一个榻。榻上一床席,一只瓷枕,一床薄被,窗下一张小几,几上一支烛台。除此之外,更无他物。
“我不是说黑玉,或是岛上那群狗屁。”阿特拉斯慢吞吞地说,“我是说矢茵。”
蹦蹦蹦!啪啪!蹦蹦啪啪啪!
“老板送给她的。”小姐笑嘻嘻地在阿特拉斯胸口捏了几把,似乎惊异他发达的胸肌。她笑得全身都在颤抖,随即被明昧的眼神吓了一跳,蹦蹦跳跳地走了。
“你不可冒险,一切听凭安排,”明昧说:“最重要是掩护我俩的身份。”
“不甘心就好,我肯定帮你,是不是?快找找看有没有黑玉!”
她们拐来拐去,不知走了多远,不知路过了多少个院子,终于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
矢茵和玛瑞拉同时捂住耳朵——他的声音太艰涩难听了!然而声音还是传了进来,像锯齿刮着头骨一样让人难受。
“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她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没有经验……”
“反馈?当然不。她处于绝对静默状态,谁也找不到。我们只须继续监视岛上状况。”
明昧白他一眼。“你以为我开玩笑?所有人,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睡着了。真可怕,起初我真的怀疑他们其实都死了,不然为什么始终一动不动?等到摸到身上,才发现仍然是活的,却对外界刺激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矢茵低着头回答。
片刻,他抬起头来,果然是个人。年龄约二十岁,脑袋剃得光光的,嘴巴上也一根胡渣都没有。他裹着一袭麻布长袍,裹得那样紧,好像里面是个气球,漏一丝儿缝隙就会立即泄光一般。
矢茵把绳子往手臂上一缠。“我拖你!”
“白痴!听着,你蹬着石壁往上爬,我往下拉你,爬上那个石台再说,快!”
她刚要打道回府,忽听一阵刀剑出鞘之声,有人厉声喝道:“谁?”
中央大屏幕上,一组高解析遥测卫星图像显示出来。一开始图像上一片藏青色,什么也看不分明,随着一张张热感应图层叠加上去,渐渐浮现出数不清的亮点。绝大多数是浅黄色,也有些呈褐色。一名高解析组成员将图中央一个点用红色标示出来,宣布道:“102特征码确定,目标在15分钟前离开房间,目前具体位置不明。”
矢茵没有来打了个寒战,一丝恐惧爬上心头——这屋子几百年了,也不知有没有冤死的人?她几步跑道窗前,用力一拉,嘿!窗户居然没锁。可是等拉开了看,便大失所望:房间竟然是建筑在一处绝壁上。往下至少五十米,才是茂密不见天日的丛林。往旁边看,绝壁长约百米,这一路过去全是一模一样的房间,离开崖壁约两米远,其下由粗大的木桩嵌入石壁支撑,仿佛山城古旧的吊脚屋。
矢茵竖起手指比手势,玛瑞拉点点头。她俩已经摸到了楼的下方。就岛上的生产水平而言,这栋楼建得实在坚固,光是基台就高达两米,以极坚硬的火山岩铸成。经过几百年打磨修整,表面摸上去还是很粗糙。
玛瑞拉掰着指头数,矢茵没听了。管它的呢,反正十八这个数目是没错的。她再次从上到下仔细观察。看了一会儿,她从旁边柱头上取下一根蜡烛,对玛瑞拉说:“站过来,站到墙前面。别动啊!”一边说一边爬上她的背,继而双脚站在她肩头。
阿特拉斯盯着她扭来扭去的屁股看,顺手抓了一把小吃塞进嘴巴。“呸!呸呸!狗屎!”他全数吐了出来。
“喂,你们陀阀教都学些什么?佛经什么的学不学?”
一张从空中俯拍的照片显示在屏幕上,大厅里的人都忍不住咦地一声——102匍匐在房顶,头用力偏向悬崖的方向,头发和衣裙被夜风吹拂,向后翻飞,似乎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事吓了一跳。照片极真实的将她这一瞬间惊讶地姿态刻画出来。
“是。”
“好了吧,在这地方你还能指望吃什么?”明昧问,“你混吃混喝这么久,看情形啥都没打听到吧?”
这楼的确是岛上最高的一栋,但并非凰王的居所。它与山壁紧紧相连,只是为了遮蔽山壁上雕刻的那尊三层楼高的佛像。
“喂,你死了没有?”
该死的女人们,一个比一个懂得用眼神杀人!阿特拉斯甩甩头,把注意力转回来。他看着酒瓶说:“有人说,岛主活了一千年,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岛主的真面目。即使是每隔六十年的大婚,除了他的几名亲信,外人也无从得见。而且,岛主有种恐怖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十八层地狱是你们汉人杜撰的,真正的佛经里,十八层只是时间概念,而非真的有十八层。若真要说出名字,就是光就居、居虚倅略、桑居都、楼、房……房责还是房卒来着?还有……”
“嘿,宝贝儿。”
“他跟我们陀阀教渊源可深得很……”玛瑞拉罕见地脸一红,随即叫道:“怎么,嫉妒了?你跟那个疯子阿特拉斯有一腿,就不许我有同伙?”
矢茵失望得全身都软了。看来除非明昧和阿特拉斯明目张胆地打上门来,要不就是自己真的被选进去做妃……呸呸!光是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阿特拉斯踢跑两个阿三,独霸一张稍微完整的桌子。他含着眼泪喝酒。太凄凉了,他被骗了。到目前为止,他连一个正经的化人族女人都没见到呢。
哗哗,偌大的走廊里,只听得见衣裙佛在地板上的声音。矢茵跟着内侍官,两名侍女跟在她身后,均躬身垂头,谨小慎微的往前迈步。
“汝,将永生……汝需,谨记,汝,永生之意……”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汝……又,一个汝……嗬嗬……汝将……嗬嗬嗬……永生……”
“安全得很呢,你先进去。”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黑玉的力量?”
“那个时候,你真怕了?啊,我想是的,否则你也不会紧张得连刀都拔出来了。”
两人沿着洞窟走了约两三百米,远远看见前面似有水光。等到走近了,才发现是个洞口,月光照进来,荡漾在石头,比水光更加清冷。
“好,我问你,你也是到这里来选秀的?”
往上看,天空一片澄清,海拔两千多米——这可是真正的从海平面算起——的山脊高高突出于山壁之后,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银灰色光芒。
船上手续齐全,人员背景干净,没有武器,没有毒品,即使是最富经验的国际反走私刑警登船检查,也看不出什么破绽——除非他们真正潜入水中,才会发现该船底部比普通船几乎大了一倍。
玛瑞拉想想,的确不是矢茵的对手,举起的手又放下,哭道:“呜……你老是欺负我!”
他还没喊完就往吧台下缩去,砰砰砰砰!几十只酒瓶下雨一样飞过去,大半采用高抛物线的吊射,砸得吧台里鬼哭狼嚎……
矢茵使劲按着太阳穴,问她:“既然你的目标是结婚生子,那干嘛偷偷溜到这里来?你不怕被发现,永远失去资格?”
该死!这可真叫上不挨天下不着地!玛瑞拉越看越觉得身体变软,惨叫道:“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两人对吼几句,同时住口,因见那漆黑的洞窟,渐渐明亮起来——那人一盏一盏地重新点燃蜡烛,显然是算死了两人绝对无路可逃。矢茵的心怦怦怦几乎从口里跳出来,而玛瑞拉面色惨白,已经感觉不到心脏跳动了。
矢茵耳中嗡地一响,双腿发软,差点从墙上摔下去。她正想着是发足狂奔,还是该乖乖投降,却听有人咳嗽两下,声音离自己不到十米远。
玛瑞拉听了这话,力气又恢复了些。死趴在岩石上,一手拽紧了,一手把多余的绳子在石台上绕了好几圈。等矢茵爬上来,两个人彻底瘫软,只剩下喘气的力。
“我才不干!”玛瑞拉瞪大眼睛。
高清晰解读组组长撇了一眼同事们,高傲地昂起头。
“闭嘴!你疯了!”
“确认,成功捕捉到102图像!生成时间:标准计时01:13:45。最大分辨率五米!”
阿特拉斯把椅子拖过来,明昧已经坐了他的椅子上。她翘着腿,两条白花花的大腿简直成了屋子里最亮的光源。在那些阴暗的、酒气熏天的角落,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双腿,却没有一个人敢多吱一声。阿特拉斯固然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屏障,这双腿的主人本身散发出的气势也足以将所有龌龊念头震慑住。
“嗯?”
有个人,或者说某团黑漆漆的事物正匍匐在雕像面前,烛光照耀,它在微微颤抖。
太阳已经落下很久了,极高的天穹顶端,那原本被海平线下方的阳光照亮的高空云系都渐渐褪去颜色,消失不见。星辰开始闪现。它们的光芒不足以照亮细微的事物,但若凝神细看,它们却照亮了整个天地。在这完全没有光污染的海岛,星光向森林洒下一层若有似无的青紫色的霜色,让它略突出于其后真正的黑暗背景。
距离岛屿67公里,挂着巴拿马国旗的货运船“海神号”也下了锚。从外面上看,它服役时间已超过二十年了,船下方锈迹斑斑,船头至少有三处撞击痕迹。船身中央的集装箱也稀稀拉拉,都是些运往危地马拉、巴拉圭等国的廉价塑料制品。
“小瞧?”明昧苦笑一声,“在我能身无一物,从一百多米往下跳之前,我怎敢小瞧她?倒是想奉劝你一句:别耍酷耍过了头,让她真的爱上你。”
有神器一般的安蒂基西拉机器,就有试图破解其密码的俄罗斯人;有黑玉和约柜,就有延续上千年的执玉司、萨拉丁之翼;有活了一千年的人,竟然就有想着法子跟他配种,以求生下长生后代的陀阀教……
“呃?”
阿特拉斯听得出神,咕噜噜又喝了一大口酒。“问个技术性问题:你是怎么……呃,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去的?”
此刻,下半部一个巨大舱室里,解码组正在紧张分析接受到的第一批数据。五分钟后,热合成图像组首先宣布:
“你疯了吗?你真要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老头子?”
矢茵突然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见鬼,居然歪着就睡着了,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她揉了会儿眼睛,爬到窗前往外看。
“谁说我要抢他?”矢茵没注意到她这句话里古怪的地方,没好气地说,“他欺负过我,这仇还没报呢。你为何跟他一伙了?”
眼见前面栈道已到终点,就要踏上突出于崖壁的石台,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栈道都垮了!矢茵和玛瑞拉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什么?哦!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我是说……见鬼,我根本不相信,那个什么凰主有一千年那么老呢。我才要劝你,不要发疯!”
门外稀里哗啦地响,内侍官一边锁门一边说:“今日时辰已过,明日再说。”
“那你来干嘛?”
“谁要黑玉啊,”玛瑞拉嘴巴一瘪,“我可跟你不是一路人。黑玉?哼,谁爱要谁要。”
矢茵懊恼地一拍窗子。这么明晃晃的,不是要我好看?
“我哪里欺负你了?好了好了,别哭了,乖,别哭……你再哭试试!”
走出洞口,眼前赫然开朗,原来洞窟穿过山体,把她俩带到了一片陌生的绝壁上。绝壁几乎完全垂直,往下三百多米是被月光唤醒的森林,在风中起起伏伏,刷拉拉地低声呼喊着。林中有无数闪烁的光点,也不知是富含油脂的叶片的反光,还是地面水洼的反光。
“怎样?安全吗?”
“喂喂!”玛瑞拉使劲把她扯回现实来,“你说是来拿黑玉的,不会是骗我吧?其实是来抢男人的,是不是?”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喝了半天闷酒,周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都醉得瘫软在地。老板似乎也忘了还有生意,不知跑哪里去了。酒吧内安静下来,只听见脚下的潮水声一浪一浪,永不休止。
“没有生人气。”良久,明昧幽幽地说。
噢!太HIGH了!好久没有跟这么多的蠢货一起乐了!阿特拉斯举着两只酒瓶,一会儿跳机器人舞,一会儿跳踢踏舞,一会儿是华尔兹……管它的呢!酒馆的破地板嘎吱乱响,挂在头顶的应急灯时明时暗。有人躺在桌子底下抽大麻,被人踩得半死;有人趴在吧台上呕吐,被华裔老板亲手用凳子砸翻。哦,太欢乐了,太欢乐了!半裸的女招待跑来跑去,呸!一看就是菲律宾人冒充的本地人!但这并不妨碍阿特拉斯和一群黑鬼把她围在中间,肆意逗乐。
由于出示了双龙旗帜,他们一上岸,矢茵立即就被带入一抬小轿,穿过数不清的桥,又乘船到了东岛,径直上山。她被颠得七荤八素,中途两次被人扶出来呕吐。趁那间歇,她还心存侥幸想认清方向,却发现完全置身茫茫丛林之间。大树遮天蔽日,其下则藤蔓丛生,再下则是密的跟地皮似的灌木,根本无从下脚。只有一条泥巴小路,也不知这山上有多少条这样的路。
明昧站住了。
走廊四周的门窗都紧闭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偶尔听到呜呜的风声,窗户一起咯咯咯的颤抖。整个宫殿一尘不染,矢茵赤脚走了这么久,觉得脚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有,反而愈发清爽。偶尔路过一处小院,亦铺满木地板,围着中央的参天古木。地板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可见随时都有人细心打点。
她朝玛瑞拉使个眼色:退。两人一起四肢着地,屁股翘得老高,慢慢往后爬。别出声、别出声……小心!右边上方……小心!左后上方……
难怪玛瑞拉吓得魂不附体。站在这雕像面前,任何人都会禁不住的颤抖。它表现出的是绝望?愤怒?狂暴?还是仅仅是纯粹的丑陋?矢茵不明白,只是颤抖、拼命颤抖而已。
内侍官回头冷冷地说:“噤声!今日第一次进宫,便不罚你了。从明日起,一切按规矩办,你这般说话便要戒尺三记,懂了么?需得先请示,而后发问。一日二食,这是祖上的规矩。”
矢茵向她伸出手,两人心照不宣地轻轻击掌,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侍女们倒退着出了门,内侍官说:“你休息罢,明日卯时会有人来侍候起身。”说着一点头,侍女关上了房门。
“废话少说,等侍卫回来,你全身都要肿了!”
“……”
“爱上我?哦,宝贝,这是哪跟哪呀……呃……等等!”阿特拉斯拉下了脸。“啧!你说的话我真不爱听!真他妈不爱听!爱上我又怎样?那不是很好?话说回来,你管得着吗?”
砰!哗啦啦!
洞窟墙壁上乱石嶙峋,两人相互以眼神交流,提醒对方避开一个又一个突出的石块。才爬出八九米远,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矢茵见玛瑞拉身后有块尖尖的石头,使劲摆头叫她小心。玛瑞拉身体一侧,刚好躲过。不料石头棱角勾住她的衣服,随着她继续后退,渐渐露出光溜溜的屁股。
“有道理。那么说我们俩的目的现在差不多要一致了?”
矢茵一怔。这什么意思?不过机会难得,她贴着墙往下一扑,就地打了个滚。大门高度超过五米,有三层屋檐,墙也很高,约莫三米。矢茵朝帝启消失的反方向跑,跑到接近悬崖的地方,发现有一处为避让一棵树而凹进去的拐角。矢茵算准距离,疾跑两步,一脚蹬在拐角一侧,借力反弹,又在对面墙上一蹬,只蹬了两下就纵上墙头。墙内没见到人影,矢茵一手扒在墙头,身体吊在墙上观察。
数千只鸟尖叫着,在森林上方盘旋。这些夜归的死鸟,难道天天都如此亢奋?它们嚷啊叫啊俯冲啊拉高啊没头没脑地撞在一起啊……总没个消停。
矢茵全身战栗,说不出话来。
刚才那些傻鸟终于也吵累了,纷纷回巢,再难听到一声鸟鸣。随着月亮渐次升高,林中传来野兽的低吼,那些大白天不好意思出来生吃人肉的畜生们,终于熬到了露头的时候。
大门赫然开启,里面又冲出二十几名侍卫加入战团。大门又迅速关闭。
“这就好了!咱们两个联手,一定能顺利拿到黑玉,让他们大吃一惊,哈哈!”
突然,黑人歌手性感的声音变成一种类似鸭子的叫声,持续了几秒钟,音乐停了!大伙一下愣在当场。老板转身使劲拍打那老式的干电池磁带放唱机,没用。他很尴尬,浑身都在发抖。他憋了半天,终于叫道:“没电了!”
小命,暂时保住了。
奇怪,这里常年气温在三十度以上,即使晚上也有二十五度左右,矢茵却分明感到一股凉意。
图像视角迅速旋转,同时一组红色曲线将山体和宫殿的大致立体结构勾勒出来。几秒钟后,靠屏幕最近的一人被一组红色激光照亮了轮廓。动态跟踪组组长向他喊道:“不要动!好,现在的视角以她为标准,距离悬崖约三十米。可以看到宫殿建筑在悬崖边上,非常险峻。根据时长45秒的连续画面,我们大致可以推算出102的动向。”
“老娘不甘心!”
矢茵全身发软,一屁股坐下。房子面朝西方,此刻太阳一半已经沉入了密林之下,天边的云霞仿佛燃烧起来。瑰丽的红光照进房间,沿着灰色的墙面一寸寸往上爬。海风无时无刻的吹拂着森林,从上方看,森林就如同远处的海浪一样,永无休止地起起伏伏,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林涛。空气中充满海腥和树木的混合味儿,闭着眼睛深深呼吸,还真让人恍惚。
“你的意思是……”
有个阿三跳着跳着,竟然从某处破洞掉进海里去了。大伙儿那个欢乐啊,拼命往洞里扔酒瓶,生怕砸不死他。太、太刺激了……
如此这般折腾,等矢茵真正进入宫殿时,天都快黑了。偌大的宫殿,人却很少,而且大多是低头匆匆赶路的侍女。大门口站着八名侍卫,一路上遇到四人一组的巡逻侍卫,除此之外再没见到其他人。
他转身出门,留下叶襄一人发呆。指挥台下谁也没听到这场对话,不过有人刚好从大屏幕下方一个通道里爬出来,看见了双肩抽动、无声哭泣的二号。他吓了一跳,所以那句本该大声吼出来的“通讯维持组才是最大功臣!”艰难地咽进肚子里。
刚跑了两步,玛瑞拉从窗户钻出来,用吓出屎来的声音喊:“矢、矢、矢……”
“我就是取她这一点:没有经验。”矢理说,“这件事早就超越了人类有史以来所有的经验,所以不要也罢。”
“目前最清晰的一张图生成了!”高清晰解读组放下分析图像细节的工作不管,用最强音叫道,“这是我们搭载在实践四号卫星上的‘显微镜’模块在夜间模式下生成的第一张清晰图样!”
“我……我只是……想先看他一眼……”
“你疯了!”玛瑞拉放声尖叫!
“那为何搞这么一条栈道,与外界做买卖?不如永远与世隔绝好了。”
房间突出于悬崖两米之外,屋檐又多向外伸展出半米,现在要是落下去,一辈子都别想抓住什么了。她几乎只有四根指头勾在屋檐上,双脚在虚无的空中乱晃。矢茵当儿没想什么生死,却想起了一个多月前,轰轰烈烈的跑酷生涯。
“不。是我们两个……”
栈道翻滚着向下,在山石上撞得粉碎。木屑和着从崖壁上剥落的碎石、泥土劈头盖脸砸来,两人根本睁不开眼,心脏一时都好似不再跳动。不知下落了多久,蓦地同时手中一紧——联着两人的绳子挂在了一处石台上!
那团阴影却没有追逐,继续默默地在酒店上空盘旋。月光映照得海面波光粼粼,也照亮了信天翁硕大的双翅。只是从更高的空中俯瞰,银白色的信天翁与海面上起伏的光点并无多大区别。
还没走到门口,玛瑞拉忽地一把抓紧了矢茵,在她耳边轻声说:“有人。”
“是!”
“呵呵,”矢茵知趣地说,“我一定走你后面。”
玛瑞拉深吸口气,加速向她冲去,还离着一米的距离,就猛跨一步。这一步跨出去,第二脚就踏在矢茵背上。矢茵奋力一抬身体,玛瑞拉借力纵起老高,飘飘悠悠越过断口,刚好落在对面栈道上。她就地打了个滚,还没爬起身,矢茵已经身在空中了。
“好!”阿特拉斯竖起大拇指,“二当家的行动力真不是盖的!”
这果然是一段隐藏在山壁内的洞窟。洞窟自然形成,不过偶尔也能看见人工斧凿的痕迹。洞内低矮、狭窄,拐弯抹角,好在每隔几十步就有一盏烛台。烛火晦暗,照得活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下半部与上半的船身处于绝对隔离状态,即使要上船打个招呼,也必须通过船底两扇密封门,先潜入海里,再冒出水面上船。只有一组线缆贯通上下,其中一组接入船头的雷达室,接受飞驰者一号卫星高达每秒1.8G的下载数据,再传入下半部。
矢茵砰地一下撞在门上,怒道:“开门!开门!我要吃饭!”
探测器没有任何指示灯,然而月光透过海水却把它螺旋形的身体勾勒出来,随着天顶那片薄薄的云层快速移动,月光时强时弱,它也跟着时明时暗。
玛瑞拉忙爬到与矢茵相同的高度。抬头看,挂着她们的石台在三米之上,再往上,被月亮照得发亮的石壁仿佛一直延伸到天上。约三十几米外,隐隐有一道略浅的印记,是栈道曾经待过的地方。山石嶙峋,天色又暗,再也看不到那个洞口的位置了。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听说……”阿特拉斯借机又凑近了点,“岛主以岛上盛产的珍珠,秘密置换了许多高档玩意儿。”
“谁说人家是老头子?”玛瑞拉恼道,“你是没见过凰主,虽然一千多岁了,可是仍然如二十岁的人一般——这可是我师父亲眼见到的!如果我能跟他生下一子,那可乖乖不得了,一定能成为我教三百年第一个实现夙愿的人,哈哈!”
矢理站起身。“那么,你就继续按照原则,好好地工作吧。这里交给你了。”
人人吸毒,喝酒,打架,借此发泄不满——化人太顽固了,或者说,顽固的岛主控制得太严格了。任何人都不得拥有外来物品,所以除了拿真金白银来换岛上出产的黑珍珠,卖给岛主一些枪械外,几乎再卖不出什么。十六世纪那些航海家靠几个玻璃珠就能换一堆黄金的事,在这里纯粹是扯淡。现代文明延伸到了这化外之地,却止步于长桥,无论如何也插不进去。
矢茵觉得周围一切都绕着自己高速旋转起来,一时胸闷欲吐。哦,这世界真是太奇怪!围绕着黑玉的事真是太奇怪了!
内侍官道:“我化人族虽番于海外,然大宋宣宗、神宗、大明永乐大帝等屡次敕封凰王,显贵无极。一切礼仪规范,均源自我天朝上国。天下之事,重不过一个‘礼’字。不可随意离开自己的房间,有事必得由侍者报于我,准许后方可施行,明白了么?”
“怎办?”
“怎么样?都他妈的……”阿特拉斯勉强把后面的粗口咽回去。一名只穿内衣的小姐送来两碟小吃,都是些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鱼干、虾崽。阿特拉斯往她T裤内塞了两张钞票,顺便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你少激我,”阿特拉斯蔑她一眼,“本大爷出来混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的……”他翻着白眼掰指头,数了半天都没数清楚,恼火地说,“总之,这个岛的底细全都已经被我摸透了!”
它的姿势很是古怪,有点像坐在地上,腰身以上却奋力向上挺立,手顶着头上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但身体全身绷紧,似有什么从四面八方紧紧压迫着它。它身上无一寸缕,双目空洞,瘦得皮包骨头。不知为何,它左臂还有一只手,从接近腰部的位置长出,软软地向下垂落。
“是……”
看见了!光在山壁上映出了一片阴影,就在第五层的位置,有一个刚能容一人爬进的洞口,离地约六七米高。洞口被修饰成巨大蒸笼,与壁画融为一体,若非用光从下方照,很难被发现。想来岛上的人见到如此恐怖的雕像和壁画,绝对没有胆子这般观察。
“明白了。”明昧一口喝干了酒,咬着牙说,“管他什么力量,总之黑玉是我们的。”
阿特拉斯说完了,觉得明昧的神色一点没变化,不仅气馁。他说:“矢茵那丫头不知道怎么样了……你说,等会我偷偷潜到岛上去瞧瞧如何?”
矢茵将信将疑地跟她爬进窗户,眼前顿时一亮。原来外面看似四层楼阁,里面却只是一座大厅,上下四层回廊围绕在四周。回廊的扶手、中央的十二根高大立柱上,到处装着铜烛台,点着三百多只蜡烛。只不过这些烛火都很微弱,烛光聚集在一起,也不过刚刚照亮了对面山壁上那个……那一堆……
明昧默默喝酒。
“那在我手没劲之前,能、能不能自己抓住绳子?”
内侍官边走边说。王这几日正着手准备,首次面见在三天后。在两天里必须沐浴更衣,静心念佛吃斋,消除一切杂念。各种规矩如下: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不得询问,不得打探。准时吃饭,准时吹灯,准时睡觉。每日卯时起身,沐浴更衣,辰时吃饭,辰时二刻学习仪态规矩,酉时沐浴更衣,酉时二刻吃饭,戌时沐浴更衣……
黑暗中,她偷偷解开腰带,展开,撕下四条绢布,又重新叠好绑在身上,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到腰带有任何变化。
“这是一场赌博,”帝启说,“赌我是真的喜欢,还是仅仅因为关键碎片,才接近你。”
“白痴!你也担心他是老头子,是不是?”
也许是明昧多喝了几口酒,她抬起眼睛不经意地扫了阿特拉斯一眼,看得阿特拉斯一怔——真好看的眼睛。
“不要!我先来!”玛瑞拉往后跑了一段距离,矢茵背对断口跪下,双手撑地,叫道:“来!”
玛瑞拉眼睛顿时亮起来,两人悄无声息地爬到洞口,往下看去。
掩护?哦,不行,你爱怎样怎样,但别跟我说事。听凭安排?哈,拜托……老娘跟风暴拼了三天三夜,可不是到这儿来度假的!
“白痴!”
那门不知是什么木料做成,硬得跟铁一般。矢茵又叫又跳,没人回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久连那三人走路的声音都消失了。周围沉寂下来。
矢茵一根指头都想不动。“想讨打?”
她往左首看去,果然有个男人,披着一袭漆黑的披风,头、脸都用黑布包起来,只露出一双亮幽幽的眼睛,站在院墙之上。他对下方手持利刃包抄上来的人视若无睹,却朝着矢茵眨了眨眼。
矢理不答,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看。叶襄问:“四号还没有反馈回来吗?”
她没有点灯。不是没有火源,刚才有侍女端水进来时,正准备点蜡烛,却被她制止了。她并不惧怕黑暗。事实上,她喜欢黑。
玛瑞拉使出吃奶的劲才挤出一个字:“没……”
脚下是一段木板栈道,两人沿着栈道走了一段,不觉泄气——不知什么原因,栈道中间断了老长一截,至少有六七米远。看旁边的石壁,刀削斧砍一般,也没有任何藤蔓树木,根本无可攀爬处。两人只得又走回洞窟,准备去另一扇门碰碰运气。
这些藤草呈藏青色,表面不知用什么工艺制作过,非常光滑。矢茵站起身四面观望。宫殿内很少有灯火,大半都隐藏在黑暗中,只是月光洒在这片广大的屋顶上,茫茫一片青色,真如水波一般。脚踩在上面,也有种清润湿泽的感觉。
画面中,一个女子形象非常逼真地从一扇窗户钻出,抓住屋檐,爬上楼顶。她略迟疑了片刻,便猫着腰朝宫殿最后一进的方向跑去。
“高档玩意儿?都是些什么?”
“懂了,意思是我比你要漂亮得多,所以若不跟你争那个老男人,你就十拿九稳了。”
这套衣服做工精细,贴身凉爽舒适,可惜设计的人显然没有考虑高速奔跑的状况,袖子太宽太大,下摆根本就是摆设,短得遮不住什么。矢茵把两只袖子卷到肩头,用绢布扎紧。又把下摆分别绑在大腿上。绢布扎得越紧,她就越有种充满力量、只想往前狂奔的冲动。
“可是我怕……”
可是三天后就要动真格,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矢茵趴在地板上聆听,确信走廊外没有人。她深吸一口气,上了窗台,往上一纵,空中一反身,牢牢抓住了屋檐。
内侍官合上紫色刺绣的绢布,操着夹白的汉语说:“汝乃最后一位。汝海难之事,吾王已经知晓,左右便有赏赐下来。请这边来。”
“我可是老老实实过来嫁人的,一切行规礼正,哪里蠢了?!”
“不会,不要慌!”矢茵鼓励她,“你没穿裤子呢。慢慢来,小心。记住你可是要做王妃的人!”
爬上来,才发现楼顶是用藤草铺就,害矢茵一时不敢乱动,生怕踩穿了掉下去。不过很快就发现这些藤草非常坚实致密,别说踩穿了,跺两脚,反而会被弹开。
“你真是蠢到极点!”
阿特拉斯用力一拍桌子:“够气魄!我就喜欢你这样干脆的人。今儿借着酒劲大着胆子问一句:二当家有男朋友了么?”
“难道是凰王?”
“102沿X033:Y047:Z457方位前进,速度约每秒1.05米!”被抢了风头的动态跟踪组插进来,“根据实践三号卫星提供的数据,我们大致合成了102所在位置的三维影像。”
咚咚咚咚!两个丫头的脚拼了命地乱蹬,踩着什么算什么,只往前冲。栈道在她们身后一段一段往下塌落,撞得山壁轰然作响。有几次她们的脚几乎就踩在了虚空中,竟然不可思议地又跨到了前面。没有恐惧,没有惊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是跑!跑!跑!
玛瑞拉抽抽泣泣住了口。
“没、没……事!来、来、来……”玛瑞拉结结巴巴地说,“吓得老、老、老娘好、好……来呀!”
矢茵躲在基台下张望片刻,发现所有的门窗都紧闭,镂空的窗格后似乎挂着厚厚的窗帘。这真古怪,热带雨林气候的海岛上,封得严严实实的,不怕被闷死?帝启在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楼内却没有任何动静。
这不合情理。即使岛上的居民遵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始生活方式,但西岛其实是一个群岛,房间与房间之间沟壑纵横,说深不深,可说浅也不浅,而且随着潮水涨落还在变化。如此黑灯瞎火,如果没有路灯照亮,谁晚上出门一脚踏空,即使水性再好,也终究不是个事啊。
现在,大半个月亮升到了天顶。在它的照耀下,森林一改在星光下隐约羞涩的做派,相当大胆地暴露于天地间。有些特别突出于林海之上的树木更加耀眼,似乎连细小的枝干都看得清楚。
“是又怎么样?”玛瑞拉没好气地说,“你有执玉司撑腰,当然无所畏惧,老娘可还要活着出去呢!对了!”她一拍大腿,正襟危坐着问,“咱俩可得先说好:帝启是我的……我的……嗯……总之你不可以抢,别想占老娘的便宜!”
“……是。”
“唉,兴许是我老了,怎么就这么喜欢你这嚣张的小样儿呢?哈哈,哈哈哈!”阿特拉斯一口气喝光了酒,顺手扔到一边,凑近了明昧说,“听说,这个岛上的人,都他妈不是人!”
他开口说:“汝……又一个汝……又一个汝……嘿嘿嘿嘿。”
侍卫中有人喝道:“下来!”有两人取下背上的自动步枪,对准了帝启。先前那人指指身后的院落。“殿下在里面,不要开枪。”
唉。阿特拉斯长叹一声,拖着酒精过量的身体走到一边,干净利落地将一个阿三哥打翻在地。阿三哥抱着头惨叫,随即被兴奋过头的人群用酒瓶砸得没了声音。
玛瑞拉把胸部狠狠挺出来:“人家老老实实来结婚生子的。”
“嗯?”
茵姐现在玩命了。
这个时候,身后的院落迅速亮堂起来,想来更多的侍卫正手举火把朝这边赶来。帝启忽然连环踢腿,踢晕一名侍卫,转身向巷道里跑去。侍卫们杀红了眼,拼死追上,大门口霎那间空无一人。
这是一种真实的、丑陋的表现。太真实,太丑陋了!没有一处关节到位,没有一处五官正常,整座雕像上甚至没有一处稍微对称的地方。所有的肌肉都像随时会迸裂开来,所有的骨骼的扭曲变形。每一个细节、每一片皮肤、每一根毛发都是那样怪诞,创作它的人似乎来自地狱,因为现世几乎没有这样丑陋的标本。它甚至不能称作“一个丑陋的巨大雕像”,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丑陋”。
跑酷?哦,不、不,茵姐现在不玩这个了。
玛瑞拉一巴掌拍她头上。“别说那么难听!”脸上却露出笑容。
矢茵转身撒丫子就跑。
“我喜欢你。”
玛瑞拉一咬牙,死命往上跳,抓住矢茵伸来的手,总算翻了过去。两人猫着腰跑到厢房后一处灌木后,蹲在一起喘息。
“我觉得好像要尿裤子了……”
“怎么?”
帝启纵身跳下,只听啪啪啪几声,侍卫们大声怒吼。矢茵冒死探头往下看,这么一忽儿,已有三名侍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其余侍卫围着他狂攻,长剑飞舞,死也不让他再往大门移动一步。
“你才疯了!光着屁股干嘛!”矢茵抹去喷出来的口水,一嗓子顶回去。
说是佛像,却也勉强,应该说是“一尊相”而已。它盘膝而坐,一只手抱着双腿,一只手直直向上探出,手掌也向上翻,五指用力张开。它昂着头,裂开大嘴,像在朝天呼唤什么。
幸好交谈没有大问题,岛上的语言介于白话和古语之间,一些现代的词语似乎也听得懂。想来虽然封闭,但贸易日盛,外面世界的影响也逐渐渗透进来了。
“放屁!我哪里知道你在里头?倒是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啊,你还穿着选秀服?你是铁了心跟老娘抢是吧?我跟你拼了!”说着玛瑞拉就要动手。
阿特拉斯的脑袋和手指头一点一点的,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我劝你别小瞧她。她的决心,可不是你我能想象的。”
她也不待矢茵回答,转身继续前行,说:走路不可发声、用膳不可发声,更不可上下通气(不得打嗝放屁!),坐行立均需恭敬谦卑……
各组分头工作,大厅里总算又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快速的敲击键盘声,和一些电子设备的低鸣。叶襄望着屏幕上矢茵,恍惚了一阵子。忽听身后矢理说:“你觉得怎样?”
帝启在十几把长剑组成的剑阵中穿来穿去,丝毫不落下方。转眼间又有四人被打得飞出老远,当场昏死过去。
果然如明昧所言,化人遵循古制,拒绝开化。这座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宫殿完全依照唐代格局建造,前后共六进,光是第一进门堂两侧就各有八间厢房,另有四道侧门,通向不同的偏院。大门正上方匾额题着:“如风徐来”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门廊下挂着十六只古色古香的灯笼,门上十六只铜钉,倒也颇有气势。一条长长的玉石路面贯穿整个院子,其上雕刻着各种精美的图案,大多是花鸟、海岛、风、雷纹。每隔十几米,就有一块正方的白玉台面凸出,刻着七龙图案。
“哈哈,羡慕吧?”玛瑞拉眼睛翻到天上去,得意地说,“我师父请人给我看过相,贵不可言,尤其易男,膝下当有五子,哈哈!以我的资质,那自然是手到擒来……喂,你可不许跟我争!”
“这群白痴懂个屁。再说,那种东西如果真在岛主手里,绝对一丝儿风都露不出来。但有件事却很值得注意。”
“噗——”
在这条长达两公里的桥上,充斥着世界各地的杂碎。他们被严格限制上岛,唯一的好处是化人族也不禁止他们在桥上胡来,只要不惊动岛主。所以一到晚上,干电池驱动的各种器械就纷纷亮相,有人甚至用蓄电池级联的方式开了一家网吧,虽然卫星上网费用高达每小时一百五十美元,也拥挤得需要预约。
“这里的人都没穿,你不知道入乡随俗啊!”
“呃?”
这东西并没什么古怪之处,但是玛瑞拉和矢茵同时觉得一股寒流滚过背脊,一时全身都僵了,就那样趴着,一根指头都不敢乱动。
她没有表,没有手机,没有信用卡,若身在大都市里,基本可以宣布死亡了。但在这荒凉的海岛上,神马都是浮云,一切得靠本能……她一次次强行压下要跳出窗口的冲动,死等……死等……死……等……
“热合成才能掌控全局——尤其在黑暗中。”热合成图像组强调。“掌握活体分布状况,对化人族社会构成研究具有决定性的作用。”
“好了!”站在二层指挥台的叶襄恼火地说,“该干啥干啥去,争这些有用吗?试验只能说才刚刚开了个头,还有大量的数据要处理,你们都闲得很了,是不是?”
“不,今天到此为止。数据量太大,你们倒是高兴了。全组网扫描一共进行了5分钟,主干线路就严重过载,通讯维持组正在接入备用线路。你们每个组必须进一步数据优化,明天进入实战状态。我提几点要求:热合成图像要覆盖全岛,并且制定出初步的人口分布状况。动态图像的生成也要缩短至2分钟内,目标状态进一步清晰。全岛3D数字化必须完成,确认出至少十处可供春霆号紧急降落的位置。高清晰解读组?”
两个丫头都长出口气。
“嗯。”
阿特拉斯一脚踢翻了桌子,碗儿盘儿一起摔得粉碎。
“是。”
所有的窗户后都挂着帘子,均由几层布叠成。两人从每扇帘子上撕下很窄的一条布,合起来就是一股绳了。当下矢茵先送玛瑞拉上去,再攀着绳子爬上洞口。
“……没有。”
“那么重要的东西,凰王很有可能带在身边。”
“我已经去看过了。”
这真让人气馁。见了老妖怪达斯坦之后,她觉得一切似乎显而易见,都跟黑玉有关,只要收齐黑玉,那便天下大白。现在却突然觉得,黑玉只不过是一把开启真正迷宫的钥匙。那些秘密埋藏在几百、几千年之前,也许更加遥远。太深了,太深了……
呃,不会是什么藏尸体的地方吧?矢茵没由来地打个冷战,好像感到了里面冰冷腐败的空气。玛瑞拉推她道:“快呀!”
“嗯——!”
“怎么样呢?”明昧浅浅地喝了一口酒,皱起眉头。
阿特拉斯耸耸肩:“你觉得这群白痴会知道?他们只是跑腿的而已。货物都是被捂得严严实实,用木箱装着一箱箱运到岛上。有些人说箱子重得要死,有的又说轻飘飘的,还有人说感觉像是液体……你能信谁?”
这些屋顶基本上处于同一水平,不知有多少个院落。所以百米之外,那座依山而建的四层楼阁就显得特别鹤立鸡群。月光大半被山体遮住,只照亮了它的楼顶,竟然隐隐闪着金光。
离悬崖还有150米,“窥探者六号”就关闭了推进器。它那圆盘状身体下方抛出两只锚链,插入海床,将它自己牢牢固定。这个位置即使在最低潮时也不会露出海面。它小心地测量了当前海浪高度,向上伸出一只长长的探测器,伸出海面约一米来高。它将在天亮之前尽可能的收集数据,之后再次潜伏。
侍女们一左一右,架着呆若木鸡的矢茵跟在后面。
六公里之外,东岛北侧的海面上,刚刚生成的大潮正涌向陆地。它们漫过靠近海岸线的黑漆漆的礁石,一浪浪拍在那高出海面三十几米的悬崖底端。
矢茵死活不肯。裙子虽然贴身,仍总觉得风嗖嗖的从下面吹上来,跟赤身裸体没任何区别。她从房间这头跳到那头,撞翻了澡盆子,撞歪了熏香架子,踢飞了梳妆台上的各种器物。侍女们顶不住了,求教内侍官。内侍官特许她穿上内裤——在面见吾王之前,略可从权。
这些侍卫穿着藤甲,腰间统统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类似日本下级武士。奇怪的是他们背上还背着半自动步枪,真让人别扭。
唉,美妙的夜晚就这样被毁了!所有的人都瘫坐在地上——真是蠢得伤心,有个墨西哥人居然又一次坐进了破洞,就此消失无踪,只有他的宽边高帽立在破洞上,权作墓碑。不过来这个化外之岛来做买卖的,不是混混就是亡命徒,任何时候以任何奇怪的方式死,统统在预期之内。
矢理沉下脸,冷冷地说:“那就希望你严格遵守制度,不要再牵涉私人感情进来。你更不要忘了,现在一切行动是由拥有特别执行权的四号安排,我是奉命行事。”
老半天,矢茵才从天旋地转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额头肿起老大一块。这感觉真是熟悉……听见院墙对面有人也在憋着气呻吟。矢茵勉强爬上墙头,低声叫道:“死丫头,是你?”
高清晰解读组组长洋洋得意地将房顶变得高亮,说:“实践四号的激光反扰流系统非常成功,我们修正了99.9978%的大气扰流。诸位能很轻松就分辨出,房顶由结实致密的草席构成。行为模式小组已就此展开对岛上生产水平,及土壤构成等项目评估,预计一小时后就能提交初步结果。”
是帝启去而复返?
两个女孩子便垂着头,绕着大厅找了一圈。除了雕像和烛台,连个供台、香炉都没有。雕像后面的山壁上用大黑大红的颜色,绘着血淋淋的十八层地狱图,跟雕像配合得真是恰如其分。如果黑玉在雕像内——呃,真可怕!即使是想想,也让人浑身起倒毛。
“怕?哈哈,真有你的。”明昧继续往外走。
矢茵探头去看,蓦的眼前一黑——咚!
明昧朝窗外望去。阿特拉斯说得没错,整个西岛陷入漆黑之中,一盏灯光都没有。只有更远的地方,看高度应该是东岛那片宫殿的位置,才依稀有点亮光。
“好……”
明昧叹了口气。“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罢。”
“唉,你们这些外道行真是麻烦。我这么跟你说吧,我们陀阀教的宗旨便是能修到长生不死,如能与凰主结合,生下不死后代,也是功德无量啊,哈哈!”
她高兴得脑袋乱晃,好像已经真的生下一大堆儿子了。矢茵皱紧眉头,迟疑地说:“等等,我都被你说昏了,什么一千多岁,什么夙愿……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从第二进到第三进,除了见到走廊上有几名侍女外,没有什么情况。待跑到第三进尽头,才叫一声苦,只见第三进与第四进间有片宽约二十米的间隔,青石铺就,光溜溜的连棵树都没有。对面一座宏伟的大门,门前站着十八名气势汹汹的侍卫。沿着院墙一溜挂满了灯笼,照得到处明晃晃,绝无死角。
这动静吓得停在屋顶上的几只海鸟扑扑扑扑地飞起。它们在空中打着圈儿晃悠,忽然,一团巨大的阴影从上方闪过。海鸟吓得屁滚尿流,立时四下奔逃。
“目标区域的三维构造是由我们完成的……”射电覆盖及结构重造组组长郁闷地咕哝道。
“哈哈!”明昧拍拍他的脸。“别傻了!你太老了,就饶了小妹妹吧。早点休息,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明昧说着站起来就走。
玛瑞拉咬紧牙关,蹬着石壁的缝隙往上爬,矢茵则奋力向下拽,三两下便将玛瑞拉送到岩石下方。玛瑞拉翻上石台,却忘了矢茵还在另一头,陡然往前冲。玛瑞拉魂飞魄散,二十根指头都抓紧了也刹不住,眼见就要冲出石台,她发狠把脑袋当刹车往下猛一顿,咚!终于顶住了!
淅淅沥沥,一阵碎石尘土落下。老半天,矢茵才颤抖着说:“笨、笨蛋……先缠一圈啊!”
“谁跟谁有……”矢茵满脸通红,在玛瑞拉手臂上狠狠揪了一把。玛瑞拉痛得嘶哑咧嘴,连连退后。“好好!咱们都不说这些了!总之,合作还是对干,你干脆点吧!”
“话不是这么说的。”玛瑞拉罕见地叹口气。“我只是好奇,而且也答应了别人,要帮他弄到黑玉。不过你得手跟他得手,倒没啥区别。”
它的探测装置能发射超过十三种波长的电信号,分时段向太空传输其分析的五种数据,并与围绕岛屿的另外七个窥探者、实践三号卫星、实践四号卫星、飞驰者一号卫星相互实时通讯,构成一张覆盖方圆二十公里的严密的电磁网络。
除此之外,包含10组不同波长的图片叠加,使画面色彩非常艳丽,众人甚至能感受到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的温度,以及那身衣服清冷顺滑的质地,仿佛不是由运行在176千米高空的卫星拍摄,而是架好了灯光组,在二十米开外照的艺术写真。
“不行!我跟你是串在一根绳上的,你死了我不得跟着死?”矢茵恶狠狠地叫道:“不许死!”
“哇啊啊啊——哎哟!”
“矢茵……”
“许多房子就架设在河道之上。我一直潜水溜进去,在一间房屋下等了很久,才推开地板门钻进去的。”明昧慢慢地说,“你怕我被发现?”
嘎吱,玛瑞拉抬起窗户,把窗帘掀开一角,顿时闻到一股说不出的陈腐味儿,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芒。矢茵听见玛瑞拉咕咚咽口口水,纵上窗台,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矢茵静静地等着,须臾,屋内砰的一声响。
“谁?”矢茵眼睛一亮,“帝启!哦,我真傻,原来那天果然是他救了你!”
轰隆,哗啦啦,啪啪……
“果然是你这坏蛋……呜,我说谁脑袋硬得跟铁似的呢。”墙下蹲着那人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她,不是玛瑞拉是谁?
“不要看它,”矢茵眯起眼睛。“瞧,像我这样不看它,就没有恐惧了!”
“那,我是这么想的,”矢茵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进去,被凰王看到,一见钟情,这就不好办了。”
咚!一瓶酒放在桌上,一对极好看的长腿出现在阿特拉斯眼前。腿的主人穿着岛民的长袖衣衫,裙子却短到刚刚包住臀部。来者不耐烦地抖动着一只脚,问:“没椅子了?”
凰王的眼睛瞬间瞪得浑圆,眸子里射出光芒:“你确信……才一千三百年?”
随着她一起镇定下来的还有管道。警戒状态的红蓝色光芒消失了,管道的颜色也回复了最初的黑色,缠绕在她手指周围的管线一起放松,让她毫不费力就抽出了手。明昧站在管线下,揉着隐隐发痛的手掌,望着那正翻天覆地的平台,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
通讯员大声报告:“受山体及磁场影响,与海神号的通讯仍然没有恢复,不过接收到了‘飞驰者’的下行数据,可以确认两分钟前由四号指定的位置。”
“是!”
“阿特拉斯,你总是过不了感情这一关,你再怎么挣扎,再怎么付出,十年、二十年之后,还不是只有独自离去?一千多年了,你怎么就一点长进也没有?所以我始终不相信你是代理体呢,你那拙劣的感情比人类触发体还要丰富,哈哈哈哈!”
凹陷中间是两具赤裸的身躯。阿特拉斯只看了一眼,身体内部产生的疼痛让他几乎不能思考,本能的转过头。玛瑞拉则惊叫道:“帝启大人!”
他扣住帝启的手腕,皮肤下瞬间模块化一组六孔探针,插入帝启体内。他探测了一阵,流量太小,远低于预期。难道是他的内循环出问题了?普罗提斯握得更紧,再次生成一组四孔探针,小心地插入。连备用探针组都用上了,他必须格外谨慎。等等,好像流量有所增加,这感觉是——
帝启攀爬的速度明显慢得多,不一会儿她俩就爬到了跟他平行的位置。他停止了动作,双眼空洞的看着两个杀气腾腾的女孩。
砰!帝启手臂内反向弹出高达三十二孔的探针组,准确插入普罗提斯已经完全打开的信息内循环接口处。普罗提斯放声怒吼,想要甩开,然而手根本动不了分毫——海量般的数据、代码、架构程式、高阶判定数值、管理局安全执行程式、基础数据单元……还有更多的、庞大的、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信息疯狂的涌入!
随着一阵轰响,那些粗大朽坏的管道从内部向外爆裂开来,无数细小的管线在这场爆炸中被掀到半空,发出吱吱吱、嘶嘶嘶的惨叫。刚才布置完毕的基塔管道向四方伸展出它们强壮的手臂,拦截落下的管线。这些管道从本质上完全一致,因此一旦相互接触,小的管线迅速融入大的管道,而自然有多余的管线从其他地方被挤出,加入到别的行列中。这些巨大的手臂将所有新生管线无一例外地接纳,剩下的古老管线的残骸则纷纷落入其下的熔岩河里,须臾化为灰烬。几分钟内,随着一次又一次地无声的爆裂,原本隆起的高高的破旧的管线堆被清除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新生的细小管线。
帝启一瘸一拐地朝刚才那个凹陷处爬去,矢茵呆呆地跟在他后面。明昧暗暗加快了步伐。但在管道上爬行实在非常困难,表面太粗糙,刮得她的膝盖鲜血淋漓。她咬着牙不出声,耐心地一点一点接近……近了,离帝启的背影不到十米远了……她看见矢茵抬头看自己,便向她做个手势,要她再靠近点,从前面挡住帝启,等自己下手。
在震动的同时,他还听到了某种声音——持续的、恒定的、像是某人喃喃自语般的声音,在一片喧哗之中,无比清晰的传入耳朵——也许是直接传入脑海。那声音是……九号甩甩脑袋。
啪啦啦!啪啪!普罗提斯全身的皮肉都爆裂开了!玛瑞拉眼睛一翻,干净利落地昏死过去,而矢茵则抱着明昧滚下伤不起,滚到一边。阿特拉斯屏住呼吸站起身,看着帝启——不!看着这个旧时的神祗慢慢坐起身来。
砰!
明昧脱口而出:“黑玉!我们到了黑玉顶上了!”
九号正想给这个爱琢磨的通讯员一脚,忽听砰砰两声。声音沿着洞穴来回振荡,已严重失真,但所有的队员一下都跳起身——枪声!而且是熟悉的九五式自动步枪声音。九号像头豹子一样朝前窜,队员们彼此相距两米,保持着警戒队形向前。
他走进后舱。准备空降的黄色警灯正在闪烁,十五名特勤混编组队员们还没有起身,正靠舱壁坐着,有条不紊地检查装备。黑色的头盔和头盔上的夜视装置反射着黄色警灯,这些光顺着自动步枪和枪榴弹装置往下淌,一直流到铮亮的皮靴末端。没有人说话,舱内只有稀稀拉拉的拍打枪械、拉紧背包的声音。
“接收到‘飞驰者’的又一批下行数据!”通讯员突然插进来,“是紧急数据传送!”
“你恨它么?”阿特拉斯问。
除了熔岩偶尔爆裂一声,以及头顶永无止息的风声,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普罗提斯觉得内脏一抽一抽的,有种难以压抑的恐惧感。
“哦,”矢茵点点头,“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难怪要造这么复杂的身体来操纵呢,它根本无法用代码控制那些机械体。”
“想象一下,如果你有八只脚,和一个圆盘状的身体,最适合做什么?”
“谁叫你乱说!”矢茵气急败坏地差点把这话大声说出来。前面的明昧回头问:“怎么?”
又过了几分钟,玛瑞拉低声说:“要不,我先下去看看?”
“唉,”百万分之一也罕见地叹口气。“我猜也是。那句话的等级之高,简直不可想象。要问你怎么解开是不可能了,只有想别的法子。”
“山体的震动大致稳定下来了!海面仍然持续波动,预计在十分钟后恢复到正常水平!”
“给我打他奶奶的!”
“你们两个究竟做了什么?”玛瑞拉双眼通红。“王八蛋!你答应过不占老娘便宜的!”
阿特拉斯纵身一扑,就地滚了两滚,滚到了平台边缘,举枪要射,却被伤不起挡住了射击角度。普罗提斯哈哈大笑,以手臂硬挡住伤不起的一击,钻入它腿部的间隙,狠狠一拳打在它双目之间。伤不起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背部某接口砰地弹开,冒出一股黑烟。它颤抖几下,轰然瘫倒在地。
帝启淡淡地说:“失忆?不,我清醒得很。这个身体的架构和代码值高得不可思议,只可惜被非常彻底地封禁了。他是你的朋友?”
明昧看得出神,不觉额头已满是汗水。这事物已经超出了人类目前的技术、甚至是理论极限,一旦它能量储备完成,又或者如六十一自己所说:植体完成,它将要做什么?一滴汗水流到眼睛里,明昧下意识地用手抹,却发现十根指头真地已经插入管道里了。构成管道的管线在她手指周围慢慢蠕动,带给明昧一种既是机器又是生命的怪异感觉。
“哈!”九号戴好头盔,“这下不用担心屁股会射来子弹,我安心多了!”
“通讯——”
“异常?”
又一声巨响。明昧抬头看,那巨大的管线堆崩溃了!
“也不能这么看。”百万分之一斟酌着说,“我听说,真正进入深空探测的机械等级都高得离谱,因为那涉及到最初的核心任务。最早的几批甚至在第五还未造出来之前就升空了,结构的落后并不等于等级低,懂吗?而且这里面还有个原因。”
“那帝启……”
阿特拉斯头埋在玛瑞拉温暖的胸口,听见她的小心脏跳得简直要撞破肋骨,她却尽量平静的摸着伤不起的前肢,柔声说:“乖,上去。”阿特拉斯心中骤然涌出无法抑制的想哭的冲动,他使劲挣出玛瑞拉的怀抱,转过头去。
明昧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的意思是,拉住她。”
“为什么?”矢茵一时根本没想到化为灰烬是什么意思。
“最后检查装备!”
矢茵怔了片刻,蓦地尖叫一声:“你——是你!你才是六十一!”
她定了定神,仔细看四周,管道堆下不远处是条熔岩河,不过并没有感到很热,原来对面石壁上有个巨大的洞口,通向山体外侧。闪电不停照亮洞壁,风一会儿往里猛灌,一会儿又呼啦啦的被吸出去。一吞一吐,仿佛大山在呼吸,洞内的热空气就始终无法聚集。
“茵!帝启!”
“我劝你最好别做幻想。”帝启说。
“闭嘴!刨出来再说!阿特拉斯?”
矢茵叫道:“快,阻止他!”率先顺着绳子往下爬,明昧紧跟其后。几秒钟之后,两个人又面红耳赤地爬了上来。真是见鬼,她们仅有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连内衣都没有,如此爬到帝启头上岂不是自取其辱?
帝启抬头看看阿特拉斯,平淡地说:“我必须死。他找到了我,就意味着系统找到了我。你明白么?我和他的算法完全一样,尽管相隔万里,所做和所遇到的人事也完全不同,但因为相同的算法,一定会做出近似的抉择。系统耐心等待了一千年,终于通过他再一次定位我了。”
八号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东岛的三维线性结构,一个红色圆圈在山体的一侧不停闪烁。“二号有解释吗?”三号问。
唧唧唧,管线的中段亮起一个红色信号,信号迅速传递到脚下的管线,向四面八方扩散。不到两秒钟,关于明昧走上管线的所有信息都反馈回来。奇怪,居然真的有个授权,确认明昧通过审查,将不被攻击、隔离。但她现在走上来,管线逻辑推理出她有可能干涉进程。它窸窸窣窣跟在明昧身后,片刻之后终于确认了明昧的语言系统,才开口说:“你的授权等级?”
“别打!别打!它是重要的研究对象。住手!它完了!”明昧拼命拉开两人,六十一却已瘫软在地。导致系统崩溃的代码终于让它彻底闭嘴。
“意思是你根本没见过咯?这个95%也是你瞎掰出来的吧?”
阿特拉斯发了一阵呆,矢茵尖叫道:“求求你!”他浑身一震,跳下平台,向帝启冲去。他的手刚要碰到帝启的背,帝启纵身一跃,落入熔岩河里。
“我要跳入这熔岩里,化为灰烬了。”
“你,”矢茵气喘吁吁说不出话,羞愤地朝玛瑞拉扔了一根管线。玛瑞拉却任由管辖砸在身上,放声哭道:“他死了!他死了!”
普罗提斯忽然本能地想抽回手,然而就在犹豫的瞬间,他的手腕一紧,被帝启反过来紧紧抓住了!
“最高等级。”明昧加快步伐向方尖塔走去。哔哔哔哔!身后的管线陡然升高了音量,啪啪!前后左右四根管线瞬间进入警戒状态,耸立起来,挡住明昧的去路。
九号耸耸肩,不再言语。如果降落地点在东岛的西面,意味着春霆号必须绕过山体。八号问导航员:“西岛的坐标图完成了吗?”
矢茵身体向后弓起,又猛地向前冲,而后再次往后弓起,绳子在她的带动下渐渐摆动起来。
矢理站了起来,向下看去。几十双热辣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却感到背脊发凉。毫无疑问,这是执玉司史上,至少是他接手执玉司以来,最重大的事件。他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后果如何,但无论如何,力量已经投射出去了。
现在,嗡嗡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无数警戒声、合成的啪啪声、解体的吱吱声、管道拉紧的咯咯声。管线堆已然超越了方尖塔,形体也因为四面八方的管道拉扯,变得像一团膨胀的球体——不,也许说是茧更恰当,这个流淌熔岩的洞穴就是它的窝,难怪几千年过去,它仍不肯离去。
“跑!”
“截获信号是否正常?”指挥台上的矢理问,“百分之四十五太低了。”
噗——噗噗——砰——
九号、三号一起看屏幕。屏幕上显示出岛屿的三维结构图,这是根据窥探者系统的电磁扫描,以及高分辨卫星图拼合而成。13公里之外,越过西岛星罗棋布的岛礁,越过东岛那倾斜的大森林,一直到那面墙一般的山体,有个红点正在有规律的闪烁。从下方的注解看,这是埋藏在四号皮下的定位系统发出的信号。
玛瑞拉回头轻声问阿特拉斯:“怎么办?”她偷偷指了指凰王。
“还要站多久?我的腿有点软了。”
矢茵几步跑到帝启面前,说:“等等!我想到一个问题!”
“能给我一条路么?”
他一面说,一面艰难地挪下伤不起,一瘸一拐地朝熔岩河边走去。
“四号干掉他,才向卫星做出指示,表明她本身还没有遇到困难。”九号沉吟道,“看来光辉军团已经渗透进去了。”
“阿特拉斯也是一样?”
喘息片刻,明昧才真正从震惊与眩晕中清醒过来。矢茵呢?帝启和六十一呢?她站的地方太矮,便往高处爬去。爬到石台上方,她往下看,哪里有半个人影?连那高耸的方尖塔都被管线完全覆盖。密密麻麻地管线爬行着、穿插着、交织着、竖立着,整个平台变成了一个蠢蠢蠕动的巨大怪物。
“关键问题是,四号是从什么地方发出信号的?”三号也戴上夜视仪观察,“她的定位信号不可能穿透五米以上的石壁。”
矢茵耳朵里嗡嗡作响,根本没听百万分之一的话。她想到帝启即将成为……哦不、不、不!不行!死也不能让他成为老怪物!
伤不起的刀刃擦着她的脑袋划过,劲风划破了她的脸颊,一大把头发随风飞散。它用力过猛,身体差点失去平衡,咣当咣当退了几步才站稳。
管线缩回去了。明昧不顾身体在岩石上摔得青肿,又跑了一段,直到确信没有管线能脱离石台,才趴下大口喘气。她回头看,刚才跳下来的石台边缘,几十根管线正狼狈地缩回去。其中有五根粗大的管线沿着边缘竖立,蓝、黄色的警戒光点闪个不停,提醒所有管线,又或者是提醒明昧——此乃禁区,不得越界!
管道堆中间一个凹陷的地方,帝启拖着残破的身体站了起来。他右臂仍然可怕地吊在背后,从肩到胸撕开一个吓死人的大口子;脑门撞破了一个大洞,血多得几乎看不出五官。他右腿不知摔断没有,使不上力,只有左腿半撑着身体一步步往前挪动。他顺着管道继续往下滚,很快就到了底部。
“我觉得最好尽快动手。”百万分之一提醒,“植体需要时间。如果六十一最终控制了帝启的所有神经和内分泌系统,那可就真的要老命了。”
“创造神不大信任代码。不知问什么,它虽然造出了许多高阶代码,但事关最初的核心任务时,它往往采取最原始的、根本不含代码的机械体。像刚才那种有代码的机械,只能作为任务操纵者,而无法知道任务的本质。换句话说,派往深空的机械体究竟发现了什么,只有创造神自己知道。”
“爬山?”
百万分之一计算了片刻,才说:“不。计算显示,他仍然处于绝对昏迷状态。你忘了你说的那句话?”
噗——
警戒管道也尽力伸长,像吊车臂一般伸到凹坑上空,帮助还未断线的管线脱开。有根警戒管道被感染,系统慌忙将它从中间截断。它的前部掉下去,在空中就无声地解体,砸得本已逃出来的管线们鬼哭狼嚎。
“跳!”
“该死。”八号喃喃自语。
她走到方尖塔下,先深吸一口气,才抬头看。
刹那间,他们远离了春霆号,却离石壁还远。尽管戴着头盔和耳机,九号仍觉得耳朵里充满了风声。风吹得他身体不停晃动,幸好两条固定在不同绳索上的安全索拉住了他,使他不至于旋转。他往下看,该死,白雾偏偏在这个时候散去了。闪电更加频繁的照亮夜空,也照亮了297米之下,如大海般起伏不定的森林。
九号从他们的头盔上一个一个敲过去,大声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准备玩命了!把你们的辅助窗口盯紧,别他妈瞎开火。但是一旦开了火,不见对方哏屁就别停,懂吗?神圣光辉军团那帮家伙是群有理想的人,相信我,有理想的通常都是疯子!对付疯子你只能比他更疯!记住,我们的口号是——”
矢茵和玛瑞拉忙将帝启和明昧抬上伤不起。矢茵问:“怎么走?”
凰王咧嘴笑了笑,嘴边残留的几块烂皮终于都掉了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只是……幻想……九千多年了……我……我出不去了……我……早就……早就……烂在这里……我活得太长了,也许……再没有旧时的人了……”
抓住他了,又该怎么办?六十一将他作为植肢体,可以随意操弄生死,自己绝对不能乱来。她心中空得让人绝望——那该死的让人毛骨悚然、让人恶心欲吐的感觉,那操纵安蒂基西拉机器时,或脱口而出封禁帝启时的感觉,她真是一丝一毫也找不到了!她再走两步,觉得手脚冰冷,禁不住一跤坐倒。
管线犹豫了片刻。明昧并没有权限问关于进程的细节,但她的问题偏偏涉及进程的持续时间。明昧慢慢蹲下,揉着小腿说:“你知道,我不能判断自己还能站立多久,是不是可以坐下或则躺下?”
“雷暴和大雨已经在10公里之外生成!”通讯员大声报告,“第一批射电信号反馈回来了,中心风速超过90公里/小时,雷暴中心移动路径与我方目标重叠,最早半小时后就将抵达东岛!”
“随便你。”百万分之一哼道。过了片刻,他说:“我也看不出你觉得那事蠢了——好、好,我闭嘴!”
“可是。”
明昧使劲拉扯手指,根本不行,管线们明显加强了力道,把她牢牢拴住。管道整个也变成了黄色,似乎表明目前本管道处于异常状态。
矢茵一惊,爬上伤不起,只见帝启朝自己点头:“来,茵!”
这几下来得突然,但普罗提斯却一一避开,踢在伤不起背面空档处,再一次高高跃起。伤不起哐当哐当向前冲了几步,四条腿踏在平台边缘。几经磨难的平台再也撑不住它的重量,岩石崩裂,它差点跟着岩石一起向下滑落。
实习副驾驶员紧张地说:“海面的雾气越来越大了,要不要拔高两百米?”
九号第一个把安全索扣上绳桥,大声道:“通道窄小,必须卸下重型装备。每人多带一只手电,多带照明弹。你们三个跟我先过去,确认安全后,剩下的人抓紧时间过来,明白吗?”
矢理使劲揉了揉太阳穴。在这之前,美国人不是没有察觉黑玉和安蒂基西拉编码的异常,但他们的情报来源很少,NASA的经费又在年年萎缩,所以一直游离在外围。如果这次大量截获安蒂基西拉编码,进而全面介入,以他们的技术手段,事情就不好办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春霆号就猛地向左侧倾斜,往下陡降了60米后,它庞大的机身扭转过来,快速向山脊的末端飞去。
“呃,这要看你怎么想,美人儿。我只要他一部分。确切一点,他的代码会为我所用,所以他不应该用死了形容,懂么?人类一天不突破生死的概念,就永远无法理解永生其实有许多形式。”
明昧的心跟着怦怦乱跳。这些管线断然不是乱来,它们的目的性非常强——要把掩埋在那些腐烂败坏了的管线堆下面的某件事物拉出来。如果那下面是六十一的真正身体……她飞快打量四周,该死,任何可以掩藏的地方都没有。
她等了片刻,管线没有动静——不,确切地说有动静,这个动静就是不动——所有的管线都继续如常的蠕动,只有她落脚的地方,管线立即陷入静寂状态,稳稳地托起她的身体。
明昧忍着脚痛,勉强站起身。在这所有人莫名的惊骇、茫然、不知所措之时,她脑子仍然清醒,先把黑玉放入怀里,从玛瑞拉身上扯下布条,把自己死死绑在伤不起身上,再伸手拉住矢茵。帝启对她报以赞许的一点头。
“难怪!”百万分之一叫了起来,“凰王在没有充裕代码和维持系统的情况下能活下来,原来是因为它!它的能量还真高,果然,被派往深空的家伙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呢!既然你不肯听从命令,与凰王结合而生下下一代植肢体,它只有选择帝启重新植肢了!现在想想,难怪凰王既怕帝启,却又不敢对他下手,他是憋着劲要活下去,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抛弃了。不过重新植体需要消耗大量代码,这家伙也着实不易。”
凰王一怔,跟着露出无比震惊和恐惧的神情。他眼中的火就此熄灭了。
咄咄咄、哒哒。枪声很快就像爆豆子一样响起。九号顶着飞溅的石屑和震耳欲聋的枪声扑到一块岩石后,探路的一名队员回头对她大吼:“他奶奶的光辉军团!”
“安蒂基西拉编码仍在发送,表明事态仍在持续。”编码分析组长说。
阿特拉斯从一块岩石后冒出头,手中的狙击枪慢慢冒出一缕烟。
玛瑞拉听到他说“一千三百年”时,已经头晕目眩,忍不住跟着叫:“在哪里?!”
“窥探者三号、四号仍然没有恢复联系!窥探者一号正尝试重启中,二号的传输仍不太稳定!”
矢茵把百万分之一在坚硬的火山岩上吱吱嘎嘎地碾过去,百万分之一惨叫道:“疯女人!你也爱惜一下环境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的能量泄露,整座岛就他妈完蛋了!”
普罗提斯点点头:“你想得通就好。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话要说么,嗯?”
哒哒哒哒哒哒!
矢茵爬到他身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摸他的脸。
矢理重新坐下,一只手神经质地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该死,速度还要再快点……”
“茵,”帝启看着矢茵,低声说:“我喜欢你。”
“春霆号呢?”
“没有……又蹭破了一处,痛!”
玛瑞拉驾驶着伤不起又往前走了一段,坡度已经超过80度,不能再走了。伤不起一侧的四条腿站在岩石上,另一侧的腿几乎插入石缝,才把身体稳住。隐约听到水声,一浪一浪的拍打着岩石。听声音的距离,距离伤不起至少有七八十米高。
普罗提斯跟着双手一展,分别扣住了矢茵和玛瑞拉的咽喉。阿特拉斯立即站起身,将枪干脆的扔在地上,大声喊道:“好,你赢了!”
照片中央是好久不见的四号。她穿着一身丝质短裙,头发挽着髻,仰头看天,正等待飞驰者系统拍照。风吹得她的裙角、宽阔的衣袖,及长长的鬓发向一侧飞扬,翩翩若要随风飞去一般。照片的颜色被调整得很好,她的脸颊、细长的脖子、手臂被橘黄色的灯火照亮,光光的额头及挺直的鼻梁上却还反射的星光,明艳不可方物。
“快、快、快跑,伤不起!哎哟!”
那七根高高的管道一起崩溃了,最上面的部分还没真正落到地面,就已散成无数沙尘,如同一场沙崩,将整个洞穴都笼罩在一片尘霾之中……
耳朵里吱的一声,所有的声音又回来了!明昧毛骨悚然的站起身,看着眼前的这一堆、这一团、这说不出来的事物。刚才那一下究竟是什么,如何发生的,她完全没有记忆,却发现自己站在离发动偷袭的地方十几米远处。原本粗糙的火山岩石,此刻已完全被无数细小的管线覆盖。
“你自己摸摸,他还有气没?”
“是……”
三号抱紧了狙击枪,继续沉默地看着昏沉的大地飞速的从脚下掠过。
她俩刚把帝启拖出管线,玛瑞拉尖叫一声,却见帝启背后一片血污,插着一根奇怪的金属。玛瑞拉嘴巴一瘪,明昧赶在她哭之前厉声道:“别哭!”
“哦,该死!”
它从收缩的状态瞬间膨胀到极限,却再也收不回去了!管线本来紧紧缠绕在一起,此刻却活像抖散了骨节的蛇,相继脱离缠绕,从最高处开始往下崩塌,瞬间就哗啦啦地倾泻了一地。有好多甚至没有任何挣扎就冲出平台,打得下面的玛瑞拉和伤不起抱头乱窜,进而掉入熔岩河里,化成一道道青烟。
“你一身的血还不够多?”
矢茵被这一声吼震得耳蜗发颤,一下恢复意识。短短二十分之一秒的昏厥,她双手离开绳索,往下坠落了一米!她全身骤然绷紧,本能地伸手去拉,但下落的姿态是往后翻倒,手已经够不到绳索了!
然而路却还有。洞穴地上一溜儿排过去七个圆形孔洞。孔洞的直径非常规则,覆盖着厚厚的矿物质沉积物。橘色的光就从洞口下方投上来。
“有水!我闻到水的味道了!”
“真让人感动呢,”普罗提斯等了片刻,不耐烦地推开矢茵。“好了,好了。让他安安静静的去吧。我会尽量温柔一点。”
“那不是要越过山头?”实习副驾驶紧张地问。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矢茵双腿一蜷,紧紧缠住了绳子,身体倒翻下去。她双腿发软夹不住,又颤抖着用手抓住绳子,身体再一次贴着绳子翻滚。如此翻了两三次,离最高的管道不到五米时才总算挂稳了。
“活见鬼!”九号凑到窗前,拉下夜视仪往外看,“别说平台了,连块稍微凸出的石头都没有。我们怎么过去?飞?然后跟壁虎一样贴在山壁上?”
“失去三号、四号窥探者,与五号窥探者的联系正在缓慢恢复中。”
阿特拉斯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伤不起大步走到熔岩河边,轻巧地踩着几块岩石跳过河,开始向平台上爬去。早在它过河之前,管线们就慌乱起来,组建了十几根粗大的管道,试图阻止伤不起。阿特拉斯的机枪早掉进海里了,好在伤不起的前肢足够锋利,管道一碰既断。断裂的管道立即解体。但立即有更多的管道伸展出来,围着伤不起抽打。其中一根狠狠抽中了玛瑞拉,打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啊!自激……原来你的代码比我想象的高呢。”
一千年了,执玉司终于再次站在了离黄触手可及的地方。明昧累得几近虚脱,眯着眼看。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黄呈绝对完美的扇形,通体黑色,不过从下方看,能看见它表面阴刻着一些符号。它被人小心地嵌在方尖塔内,与方尖塔表面齐平。镇定如她也禁不住被它绝对的完美、完整所震撼,颤抖着伸手去够。
“停——停下!”
多么相像!多么相像的两个人!然而自己只是人,而对方却是神!让人绝望的失落与毁灭感铺天盖地地涌来。他花了整整一千年追逐这个人,现在才知道,自己与他的差距,岂止是一千年!
“什么法子?”
“开玩笑!”百万分之一恼火地说,“虽然没见过,我总会分析吧!我猜你们人类大概觉得它是一只仿生蜘蛛,哈!完全错了!这种结构其实是一种标准的‘全方位散布’结构体。”
它们认识我!这是神的产物、外星的文明,还是根本就是人类缺失的一环?
“阿尔萨?”玛瑞拉尖起耳朵听见了,不高兴地拍拍伤不起的脑袋。“它才不叫这么土的名字呢!它叫作姐姐伤不起!伤不起!伤不起!”
哒哒哒、哒哒哒哒。枪声在洞穴内来回反射,震耳欲聋。子弹每扫过一片洞壁,洞壁就轰然爆裂,向下坠落。石块下雨般掉落,而尘土着滚滚向上。为了让阿特拉斯瞄准,伤不起向后打出两柱光束,死死咬住普罗提斯的身影。
普罗提斯对她的镇定有一丝疑惑,疑惑便生出一点儿担心。他环视四周,玛瑞拉根本不用考虑了,明昧一脸沮丧,也看不出还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刚才他往伤不起体内发出过多低级代码,导致它处理失败,陷入混沌状态,至少也要半小时以上才能恢复。阿特拉斯?他不是已放弃抵抗了?
明昧和几十根警戒管线一起朝石台对面的洞壁看去,却见之前追逐自己的那个金属蜘蛛正爬上岩石,蜘蛛的壳顶中央坐着玛瑞拉,后面还跟着目瞪口呆的阿特拉斯。看他们的位置,应是从自己之前到过的那个海底洞穴进来。
“什么?”通讯组组长一头雾水。
“四号和102肯定与此有关,还有光辉军团。”片刻,他重新抬起头。“我们不能截断编码的发送,但也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春霆号的位置?”
“恨?嘿嘿……”凰王艰难地摇摇头,“当然不……它……有既定的任务……它必须……延续下去,这是无法更改……无法删除……的任务。你不会明白,对我们来说……任务……才是最核心所在……”
“跑”字刚出口,普罗提斯的身影骤然化为一道烟尘。阿特拉斯扔了狙击枪,端起微型冲锋枪扫射,追随那道青烟。但那道青烟太快,借助石壁,在岩石间来回翻腾,绝大多数子弹都落了空。他翻腾到洞壁边缘,一纵身上了侧壁,沿着石壁往上快速爬去。
轰——
拐过一道弯,眼前再一次亮了起来。前面是一道高高的石墙,石墙上方的洞顶被不知名的光照亮了,而且听得见猎猎风声。明昧先蹲下,抬着矢茵的脚往上一送。矢茵一把抓住了石墙顶,惊讶地叫了一声。
洞口宽度骤然加大,直径超过三十米宽。伤不起的两只射电眼疯狂转动,在几乎垂直的洞壁上寻找线路。它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从洞壁的一端跳到另一端,每一次腾空跳跃,都把玛瑞拉吓得惨叫。阿特拉斯的枪根本没有停息的时候,每分钟六千发的加特林机枪正是为这样疯狂的扫射而设计制造,越打温度越高,它的准头反而越加精准。
“这个分析基于窥探者三、四号最后发出的扫描信号,”热合成图像组长说,“窥探者三、四号分布在东岛的两侧,距离该爆发点的距离都在一千一百米左右。能量爆发非常突然,窥探者三号在爆发后只传输了三秒便失去联系,四号也在之后的两秒钟内断开与飞驰者通讯系统的链接。实践四号卫星正运行在目标点上空,但是现在该区域被雷暴和云层覆盖,没有办法做进一步的判断。”
“头儿,你也听见了?”身旁的通讯员敲敲耳麦,“那声音是从山里传来的呢。”
“凹陷?”
“任务最重要。”三号冷冷地说。
“不是干扰器,是近地轨道全频段广播装置,”通讯组组长怔了怔,立即反应过来。“当然,全功率开启状态,它造成的频段干扰远超过广播的效果。让我想想看,可以复制一份安蒂基西拉编码,改变其中的某些规则,再大范围广博。美国人如果对安蒂基西拉的特征码还不熟悉,想要屏蔽这个合法的干扰,可能需要十到十五分钟。”
矢茵是真的忘了那句话。那话本不属于她,一旦出口,她也完全没有印象。她沮丧地说:“我根本就不知道究竟干了什么。”
“原来是光辉军团的渣,正好,在山城市袭击七号的仇早就该报了!”九号把手指捏的咯咯作响,“三号,你要来吗?”
“保持航向。”
“什么味?”
玛瑞拉眼泪断了线往下淌,身体软的好似抽了骨头,根本说不出一个字。矢茵问:“你会……杀了他么?”
“是!”
“等等……我定位了!”
凰王低声说:“现在,放我下来吧……”
“那好,”矢茵指着帝启说,“我只想跟他最后告别,行么?”
四号的左侧还躺着一人,身着带有强烈俄罗斯内务部队特征的防弹衣,一头一脸全是血。不用说这才是四号下的手。
帝启手一松,所有探针收回。普罗提斯像根木头翻倒在地,除了抽搐,再无任何动静。
“安蒂基西拉编码传送中断!”
下方的管线,包括警戒的管道们面面相觑,奇怪地是进程里并没有任何异常,这些管线似乎是突然异常退出进程,随即彻底与系统失去链接。警戒声吵得震耳欲聋,平台边缘的警戒管道们纷纷甩动,想要抓住它们,但它们已完全关闭,即使被警戒管道抽中,也不再与管道融合,只是被徒劳的弹开,落到更远的熔岩之中。
就这么一瞬间的停顿,阿特拉斯的枪响起来了!哒哒哒哒哒哒……加特林机枪的枪管疯狂旋转着,在十秒钟内喷射出超过六百发发子弹。这些子弹划出无数道红色轨迹,绝大部分分毫不差地击中了半空中的普罗提斯,打得他全身爆出一层血雾,和着无数衣服和凰王的碎片四散开来,活像临空爆炸了一般。
“该死的男人!”
“什么?”矢茵要仔细听他说话,速度慢了下来。明昧超过她,问她:“你还好吧?”
“随便!”阿特拉斯说着半蹲起身,从背后取下机枪。他先用枪带把凰王和自己绑在伤不起顶盖突出的一根立柱上,再举枪朝头顶上方的洞穴瞄准。玛瑞拉望着下方陡峭的岩壁,哆哆嗦嗦地说:“怎、怎么跑啊?”
他还未想完,矢茵倾身上前,抱住帝启半残的躯体,低声道:“你说过,让我永远信任你。我信任你,真的,我相信你……”
她的手就要摸到黑玉了,她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只差一点了!她的指头几乎已经碰了黑玉!
她的手还没碰到,六十一挣脱帝启的背脊,落了下来。咔啦啦一阵响,它展开八只腿,四个眼睛一齐死瞪着矢茵,身体内部发出可怕的金属拟音:“你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试图获取你的代码竟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你不是触发体!你的权限根本不可能如此高!你甚至不是代理体!你是哈勒巴的人?下哈勒巴镜像仍然存在?你……”
“快跑!快跑!”
矢茵转头看,只见普罗提斯趴在几十米高的地方,折断一根石柱,将它抛下,正落在熔岩中间。石柱刚抛出,普罗提斯展开双臂,也朝着熔岩河坠下。
“啊?”
“快,我闻到什么味儿啦!”
玛瑞拉惊恐的叫道:“他疯了!”
“……嘶……这里是二号……在你……北方……嘶……重复,东北方向,信号指向明确……嘶……你们必须……嘶嘶……”
正在张望,忽然脚下猛地一震,她猝不及防往后摔倒,咕噜噜往下滚去——下面就是熔岩河!明昧双手乱抓,一把抓住头顶的管道,十根指头几乎要插入管道里,把身体死死稳住。
“海底有条通道,不过必须回到熔岩河那头,真是讨厌!”两人爬上伤不起,驾着它走下平台,走到了熔岩河边缘,阿特拉斯忽然喝道:“回来!”
“你不是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么?”
“这个人负责殿后。”三号说。
啪!一根管线竖起,光溜溜的头部亮起一红一蓝两个光点,一闪一闪,像在审视意外侵入者。明昧站起身就跑,从一众管线身上踩过。身后唰啦啦地响成一片,响声越来越大,管线们翻涌蹿动,如同潮水一般。她不敢回头,一直往前猛冲。忽然手臂上一凉,几根管线缠绕上来。明昧抓住管线用力扯下,大吼一声,纵身跳下石台,跳到旁边的火山岩石上。
阿特拉斯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也有摆脱不了的任务。”可他就是无法说出来,就是没有办法知道那核心任务是什么!他狠狠的一巴掌拍在额头。
玛瑞拉的耳朵差点被阿特拉斯扯下来,只听他咆哮道:“上去!”
他痛得大叫,痛得发狂,痛得死不如死,体内像被点燃的核弹,能量却没有任何释放之处,导致身体一动也不能动。这个该死的身体啊!这个原本属于法国王室的身体啊!这个在长达三十二年时间内无数次改造的身体,无数次死而复生,又无数次溃败腐烂的身体啊!根本无法容纳如此多的信息!
“是洞,”导航员说,“内外温差达到0.3度左右,空气流动极快,表明内部有管道系统。”
过了老半天,她才稍微镇定了一点,抬头看——洞似乎还是刚才的洞,但有什么东西变化了——
导航员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接收到第五批次下行数据,东岛的结构重建已经完成了。二号命令我们查看以下地点。”
“那是什么?”玛瑞拉吃惊地站起身来。阿特拉斯铁青着脸摇头。自从上了岛,那该死的明明熟悉、偏偏不知所谓的情绪就死缠着他,让他憋得只想呕吐。伤不起咣当咣当爬到高处,玛瑞拉又是一声尖叫:“嘿!又是你这个女人!上去,给我冲上去,别被她抢先了!”
有人递给九号手电,他有点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固定装置,低声咕噜一句:“他妈的稳住啊。”拉下面罩,戴好夜视仪,当先一步滑了出去。三名队员跟着滑出机舱。
有一阵子烟尘太大,普罗提斯隐藏在烟尘之后。伤不起在洞壁上稳住身体,光束就来回晃动,活像1940年大雾弥漫的伦敦,探照灯照亮天空,锁定每一架冒险俯冲下来的德军轰炸机……
啪!警戒管线探出一支两口的针头,在明昧手臂上一扎,又迅速收回。明昧心中一动,瞬间就镇定了下来。
矢茵根本没听他说什么,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个塞满干尸的大厅。天啊,它才是六十一,它才是植肢体的本体所在!
就是这一丁点儿距离,终于让倾身上前的明昧抓住了她的手。明昧死死拽着她,顺着绳子晃荡地方向旋转,以此消减下坠的力量。她的手心沁出汗水,手指几近痉挛也抓不紧了,大声喝道:“茵!”
“授权等级?”
就是现在!明昧猛地一跳,合身朝帝启扑去——
他们向上爬,这次只有一根管道勉强抵挡两下,被伤不起一刀切断。爬上平台,只见整个管线堆正陷入空前危机。中央管线堆现在已不是“坍下去”,简直是“陷下去”,不知名的原因使靠近它的管线统统中断进程,既而断开链接,自行解体成无数细碎的部分。这可怕的瘟疫无声而快速地扩散开来,剩下的管线惊恐万分,发出吱吱嘶嘶的声音,纷纷向四周撤离,边上越堆越高,中间便形成一个凹坑。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矢茵张嘴无声地说着。百万分之一听到了通过骨骼和肌肉组织传来的波动。“我刚刚查了半天,一点眉目都没有。有95%的可能,它不是安蒂基西拉系统的产物。有可能是欧尔菲斯,也有可能是达伦波尔系统,谁知道呢?”
普罗提斯的身体还在剧烈变化。他的手臂上弹出两柄强化肌组成的利刃,又霎时融解;背上张开两只翅膀,仍然因为无法动弹,在几秒钟后自行收缩腐坏。突然几道光从他身体里投射出来,沿着他身体的几根金色线条游走,仿佛几柄正在切割他的光刀,被割过的地方冒出青色的烟,很快烟雾就大得将他整个上半身笼罩起来。身体内的信息交汇已经达到极致,他要崩溃了!
“距离9千米。”八号看了眼风速表,啪啪啪打开几个按钮,吩咐副手:“准备转向,高度保持在70米。通知后舱,15分钟准备!”
但帝启只犹豫了几秒钟,继续迈步向前,说道:“真可惜,你的等级也许会吓到别人,但我们深空探测单位只对最先及最后的、不可逆转、不可复制的创造神本体负责。我的任务远未完成。最后的关键时间点就要到了,我必须重新升空执行任务。”
“信号频道的拥塞暂时得到缓解了!实践五和实践六号卫星成功并入传输系统!截止90秒一分半以前,对安蒂基西拉编码的大规模传输达到45%!”
“明白!”
咚咚!咚咚!更多的管线拥出来。哪里来的这么多管线呢?
“哪怕一分钟也好,”矢理朝他用力挥舞拳头。“给我开到最大功率!”
矢茵试图在脑子里勾画出一个浑圆的机械刺猬的形状,问百万分之一:“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其实很低级?”
“它已经越过山脊,正在接近目标区域,”屏幕上一个蓝色的光点闪烁着,正从山壁一侧急速下降,目前的高度接近海拔八百米。一方面是执行任务的迫切心情,一方面也是情势所逼——热带云团正朝山体另一侧猛冲而来,在雷暴爆发之前,它必须降到安全高度。虽然这种极端天气下没有真正的安全高度,但至少——春霆号上的三号认为——能够活着跳进海里的高度,就算是安全高度了。
矢茵啊的那一声还没发出,就昏死在明昧怀里。阿特拉斯倒退两步,即使站在离熔岩河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全身仍然冰冷,看着帝启还未真正扑到熔岩上,就轰然化为一团火焰。火焰向下沉沦,仅仅十几秒钟,就与熔岩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你……你的维持系统呢?”凰王如果双手还在,一定已把阿特拉斯的领子揪得让他窒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叫道,“维持系统?在哪里?在哪里!”
帝启面无表情地看她,继续往前挪。矢茵不忍看他鲜血满面的样子,背过身说:“听着,你的任务已经终止了,记得吗?任务完结了,否则你也不会被植体。结束了,终止!”
不,它需要——黑玉的四周,一些绿色管线组合成了一个矩形框架,框架下方,两根粗大的管线正在朝管线堆中央位置延伸。很可能,六十一需要某个装置与黑玉联接。与之相对的,管线堆中央正慢慢隆起,随着每一次插入四周山壁的管道收缩,隆起就更高一点。另外七根管道向上延伸,抵达了最上方的七个孔洞,把管线与洞穴上部链接起来。七根管道一齐拉扯,管线堆的隆起速度更快,渐渐地要与方尖塔看齐了。毫无疑问,这个巨大的怪物离成型越来越近了。
矢茵心中干急,回头看明昧,她已经在五米之外了。矢茵眨眨眼——呃?怎么一会儿功夫,帝启的脸似乎干净了一些?他那撕裂开的肩似乎也逐渐合拢,手臂不再随意乱甩了。
“机动降落,15分钟准备!”
“等会谁来接应九号?”
“它是你的?”
眼见明昧离管道堆只有十来米远了,矢茵喊道:“截住它!截住……”
帝启朝她微笑,说:“记住我的话,茵,你是我的关键碎片。我会再一次重生,尽管……尽管会再一次失忆。你知道在哪里找我,对吗?”
“啥?”
“四号不会无缘无故设定信号点,到了自然会知道。”
“不……阿尔萨被发掘时,一直……处于封禁状态,今天突然自行启动……不是我能控制的……连它也不能……一定……有个高端命令发布了……我……我们摘除了接受装置……我们斩断了与旧时的一切……”
“喂!”百万分之一放声狂喊!
“确信。”阿特拉斯说,“克里特岛的欧尔特斯红衣主教亲自为我洗礼。”
“等等!”导航员紧张地操纵红外线引导系统,沿着石壁上下扫射。很快,屏幕上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被辅助线勾画出来。
石柱落入熔岩河,砰然作响。普罗提斯在空中扭转身体,落到石柱顶端,在它沉没之前已再次跃起,直向伤不起扑来。这一下太过突然,连伤不起都惊慌失措,往后连连倒退。它的脚没有配套的外部构件,根本不适应这些坑坑洼洼的熔岩石,又背了四个人,平衡难以调整,连着两次差点跌倒。
一根直径超过二十厘米的管道迎面飞来,明昧及时往下一扑,管道擦着她的背飞过,砰的一声插入山体内。明昧惊魂未定地爬起身,只见那管道其实是无数细小管线的合体。它们彼此紧紧扣锁在一起,在某个指令下,相互协调,一起转动。管道前端石屑飞溅,它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朝山体深处钻去。
两人一起冲到孔洞前,往下看去,同时叫道:“帝启!”
阿特拉斯伸手抓起一根落在伤不起身上的管线。管线发出吱的一声响,身体变得透亮——下一秒钟,它解体成数百段碎屑,从阿特拉斯手中溜出去,如一片沙尘飘飘扬扬地飞散了。
矢理转头看了看通讯组长——你他娘的不是冲着自己人乱广博吧?通讯组长无辜地耸耸肩,指着自己的屏幕,表示还没开始呢。矢理回头对编码组长说:“继续接受,全部,全都给我存下来!二号,昆山舰的支援呢?”
“哦,然后呢?”矢茵呆呆地问。他说什么?死?那跟普罗提斯说的一样,是另一种意思么?
下一秒,赶在水体迎面撞上来之前,玛瑞拉彻底失去了意识。
所有人同时看向屏幕。不是热能标示图,不是动态指示图,也不是一号签署的任何命令。在这无线通讯受到雷暴干扰,只能通过卫星联络的时候,海神号将一张高解析卫星图像传输了过来。
“不行!”阿特拉斯说,“不能再退,别忘了普罗提斯随时可能追上来,待在这里,等待事态转变才是唯一的办法!”
明昧说:“冷静点!冷静!慢慢下去,他还没死,看!”
“我算错了,”阿特拉斯懊悔地说,“我以为你是从对面来,不然这一枪就会爆了你的头。”
“有没有人受伤?”
砰!矢茵操起一管线敲翻了它。它还在挣扎,两根管线、两个拳头、两只脚劈头盖脸打下来。它断断续续地叫道:“我……必须……编号0023……最后的临界点已不到……秒……地球将遭到……嗞嗞……我……MX61……将……”
阿特拉斯叹口气,干脆一屁股坐下。他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说:“也许你是对的。一千多年,我已经过够了,烦透了。如果一定有人要死,她们两个太嫩,一点价值都没有。况且,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升级了,嘿,他妈的,你还有售后升级服务,我呢?我连我妈都不知道是谁呢!这乱七八糟的日子,有何盼头?”
周围的人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普罗提斯全身僵硬的放声狂叫。突然,他的脸猛地向外爆裂,皮肉炸得粉碎,露出颅骨。这颗颅骨呈灰黑色,其上布满了无数金色的线条。他的两颗眼球拼命转动,嘴巴张得大大的,但还是不能动!一动也不能动!
“事情还远没有结束,我还没法抵抗他。克拉特克陨落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太漫长了,但时间也快到了。我仍被封禁,无论记忆还是代码。这证明莉莉丝本体……莉莉丝的计划还未能完成。我必须以死亡再次躲过系统的追踪。对不起。”
九号推了他一把。“快点搞你的。所有人,检查装备!”
明昧怒道:“他怎么会死?”
“我不知道。”明昧老实回答,“不过你也不能否决我的授权,是不是?”
她忍不住沿着管道向前走,重新回到平台边上。整个平台的形状都发生了改变。管线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个边缘模糊的、蠕动着的金字塔。金字塔前是方尖塔,原本缠绕在方尖塔上的管线已退下,露出嵌在其上的黑玉——哦,黑玉!它还在,那么六十一的植体还未完成,还是它其实根本不需要黑玉?
“必须与春霆号恢复联系!”
管线们发出嘶嘶、嗖嗖的声音,偶尔还有几根相互咯咯咯的碰撞声,直到有蓝黄色光点的管线发出严厉警告,才彼此分开。在明媚失去意识的时间里,它们已经将平台整个都包裹起来,其中一些往下甚至就要接触到熔岩河。另有数不清的管线缠绕成七根粗大的绳索,顺着已坍塌腐坏的粗大管道向上爬,想重新与洞穴上方的七个孔洞链接起来。
管线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明昧同时朝管线堆中央看去。管线堆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突然间向内收缩,其幅度之大,能清晰地听见管线们彼此挤压发出的咯咯咯咯的声音。一秒钟之后——在管线们做出反应之前,管线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刺耳的尖叫,呜——赫赫赫——
每个孔洞上都立着一根横木,其上系着粗大的绳索。只见十几米之下,帝启吊在其中一根绳索上,艰难地往下爬。
阿特拉斯摇摇头:“我从来没有任何维持系统。”
明昧叹息一声,放开了手中的黑玉。阿特拉斯转过头去。玛瑞拉哭得更大声了。
几分钟之后,明昧才睁开眼睛。伤不起坚硬的身躯挡在他们头顶,挡住了大部分管道的残骸,但那冲击力量太大,激起的狂风和碎屑将明昧等人身上划出无数道口子。好在都是皮外伤,能在这样猛烈的冲击下能活出来已是要谢天谢地了。洞外雷鸣电闪,狂风贴着高高的山壁上下来回扫荡,对面洞壁上的洞口如抽风机口,将绝大部分尘土吸了出去,明昧睁开眼时,周围差不多已经平静下来了。
在三维地图的指引下,春霆号没费多大劲就越过了西岛。机组人员忙着驾驶和导航,九号忙着准备武器,所以只有一直靠在春霆号左侧凸出的半球形窗户上的三号,才借助闪电的光芒,看见了那几缕不同寻常的烟。
明昧看得目瞪口呆。那些管线看样子已经风化了几千年,似乎已经被大自然吞噬,然而一旦开始更新,过程竟是如此自然、从容而又极具效率。平台上进行着清理行动,平台下也并不空闲。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四根管道深入了熔岩河内。一开始,最前面的管线被熔岩的高温瞬间烧毁,变成一团焦黑。但是很快的,更多的管线钻入前辈焦黑的躯壳内,继续向熔岩深处前进。不久,一根管道发出嘀嘀嘀的声音,组成它的所有管线从下往上依次变成蓝色,活像一根正从池塘里吸水的吸管——明昧相信它的确是吸管,只是吸取的是熔岩河源源不绝的能量。
“能有什么事?”
“要炸开石壁吗?”
吼——呜赫赫——
管线似乎从某种溶液中诞生,周身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酸的味道。明昧正看得目瞪口呆,忽然脚下晃动,她吓得赶紧蹲下,却是脚下的管线一起往石台外移动。它们看上去很细小,力量与硬度却大得惊人,瞬间达到一个吓人的速度。明昧只怔了一下,身体陡然悬空,朝下方的熔岩河落去。她拼死抓住旁边一组没有移动的管线,花老大力气才把自己拉上去。
但在她的右侧,却垒着一堆尸体。尽管从正上方的角度看不出尸体垒了几层,不过从尸堆高度来判断,起码有二十人堆在里面。
明昧拍拍她的肩膀,自己在前面带路。
三号罕见地皱起眉头。“事情恐怕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还行,就是脚有点痛,我跟在你后面。”
人群轰然散开,向自己的岗位冲去,大厅里顿时重新喧闹起来。叶襄一面继续跟高层通着电话,一面偷偷瞄矢理,见他在一干人群中找到通讯组组长的身影,在耳麦里对他喊道:“立即终止实践五号的传输任务!”
“没有!”阿特拉斯粗暴的回答。
“宁杀错,不放过!”
“快点把我们放下就走吧,剩下的事归我们了,哈哈!”九号得意洋洋。
她拼命挣扎,继而狂怒地打在明昧身上、头上。明昧嘴角沁出鲜血,只是不放,死也不放。帝启已经走到了熔岩河边上,往下二十米,熔岩河带着无穷无尽的愤怒之火慢慢流淌。矢茵放声大哭,向阿特拉斯伸出双手:“求求你,求求你阻止他!求求你!”
“窥探者系统呢?”
“阿特拉斯!”玛瑞拉狂叫!
可尴尬的是,绳子间相距两三米,她俩即使爬得比帝启快,却也没法阻止他。矢茵叫道:“帝启!是我,你认得么?你又失忆了?”
电子噪音持续着,春霆号驾驶员八号皱起了眉头。从窗户看出去,偶尔有闪电照亮天幕,却无论如何也照不亮几十米下方的海面。因为海面起雾了。
“我记得实践五号上搭载有国防科工委的一台干扰器?”
它唰地回头,瞪着试图抓住自己的玛瑞拉。“卑贱的人类!触碰我的本体是大罪,将遭到……”
“哈哈!”普罗提斯扔了RPG-26式火箭筒,从孔洞呼啦啦地滑翔而下,落到方尖塔顶部。他还没站稳,砰的一声枪响,打得他翻滚下来。
躺在左边的帝启身上插满了管线,双目紧闭。他旁边的矢茵却睁大了眼睛,正奋力从无数关闭的管线中挣扎出来。明昧跳下凹坑,帮她扯下缠绕在身上的管线。矢茵不停地咳嗽,偶尔还俯身干呕,不知道被管线覆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玛瑞拉跳下伤不起,唰!一根管线变成警戒状态竖起来,问她:“你的权……”
明昧在最后时刻忍住了冲动,往前扑倒。方尖塔顶部砰然爆裂,碎屑四射,稀里哗啦地塌落下来。明昧虽已尽了最大力量往前扑,还是不够远,左边小腿被塌落的尖顶砸中,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又一声唰!被伤不起切成两段的管线还没掉下来,玛瑞拉就噔噔噔地跑开了。她胸中有股无名怒火,赤脚狠狠踩在管线们身上,踩得管线纷纷闪避。咚!玛瑞拉跳到帝启身边,把他往外拉扯。矢茵大半身体爬出了管线,吃力地趴下喘息,指指帝启,示意明昧去帮他。
撞击声此起彼伏,二十四根同样粗大的管道从那堆混沌中飞出,重重地撞入山体,尔后缓慢旋转,继续向里面深入。明昧很快就发现,这些管道并非随意安排——实际上,它们彼此的距离完全一致,合起来构成了一张四平八稳的网,将管线堆围在中央。管道收紧后,末端耸立起一座座基塔。构成基塔的管道变幻成橘红颜色,并迅速伸展出两根略细一点的管道,向两侧延伸。当所有基塔的红色管道都相互对接,管线们骤然发出嗡的一声响,像惊呼,又像是感叹。
“据说是一处热量异常的区域,从结构上来看,几乎就在我们目前位置的对端,也就是山体靠海的一侧。”
“与飞驰者一号的通讯恢复,但与海神号的联系还未恢复。飞驰者信道拥塞,原因不明。”
阿特拉斯沉默了片刻。
明昧生生压下住转身逃命的冲动,站住不动。管线将她围在中央,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双方正在僵持,忽听有个声音尖叫道:“那是什么?”
她们刚走出凹陷几步,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巨响,明昧大叫道:“快跑!”
帝启停下了脚步。百万分之一叫道:“好!它困惑了!凰王那老妖怪怕你,这家伙大概也摸不透你的底细!”
只有两米了!明昧看着帝启残破的背影,想到他在海中拽自己时强劲的力道,全身每一根肌肉都绷紧了。必须一击而中,很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她看见矢茵盯紧了帝启的眼睛,吸引他的注意,头轻轻地点了一下。
阿特拉斯停止射击,等待他重新回到枪的精准范围内,同时大声道:“带上他们,走!”
矢茵瘪着嘴巴不说话。
“第一队三艘快艇已经出发,天蝎号也将在一刻钟后到达西岛。”
“你们两个,去前面探路,随时回报!”
“很奇怪,这种编码特征很像安蒂基西拉编码,但识别器却拒绝承认!”
“一号的命令,我跟随春霆号。”
“一刻钟前,射电覆盖及结构重造组宣布,整个岛屿的结构重造已完成87%,但我们目前只下载了其中70%的数据。”
“刚刚传回的消息,春霆号一个引擎液压失控,正在紧急抢修中。目前飞控姿态仍然正常,但动力减少到百分之二十五,要赶到目标点可能还需十分钟。”
他确信烟尘下方是村落,他也知道那种烟不可能是寻常炊烟。光辉军团的人如果从西岛登陆,大概不会留下什么活口吧。
“通知春霆号,立即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接收目标单位。命令第二、第三特勤组立即出发,务必在二十分钟内抵达,控制事态进一步发展。与昆山舰取得联系,以特别执行权的名义,要求得到无条件全力支持。继续尽最大可能截获安蒂基西拉编码,搜集目标区域的一切电磁信号、光学信息、地质反馈、海洋状况、生物活动……所有你们能获得的一切信息!我现在宣布,所有单位自动进入最高授权等级。行动、行动、行动!”
“呵呵……”矢茵打个哈哈,蒙混过去。该死的百万分之一,非要说什么味道!
“它……需要黑玉……那是底层接口……虽然只是部分,但已足够……足够植体……你们得到阿尔萨,就有办法渡过……渡过……熔岩……这是命……你们的代码很高……这是命……”
她多年的训练让她又瞬间恢复意识,发现黑玉就落在身旁不远处。她一把抱住黑玉,忍着剧痛往前爬,把腿拖了出来,而后就地滚了两圈,滚出方尖塔的范围。直到此刻,她耳朵里的啸叫声才低了下去,听见矢茵尖叫道:“快跑!”
她闭上眼,终于有一颗眼泪掉下,滴在帝启脸上。她俯下身,将颤抖的双唇贴上了帝启冰冷的唇。
帝启点头:“你很敏锐。你的代码值远高过她,为何架构值却很低?你是触发体?”
春霆号再一次降低了飞行高度。为了避免被发现,飞机内外所有的灯都被关闭,舱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驾驶室被仪器仪表微弱的光隐隐照亮。春霆号像一块飞行的石头,趁着夜色和海风,快速向西岛开阔的海岸线逼近。
一大片一大片的白雾,像大浪一般扑上来,迎面撞上春霆号,随即被螺旋桨劈得粉碎。不过机身由此而剧烈颠簸。有几次,风趁着雾气的掩护,同时从几个方向偷袭而来,若不是米-26高达47吨的自重和八号不可动摇的决心,春霆号差一点就要失速坠海。
“该死!”
它的表面有节奏地抖动着,仿佛里面的胎体正在呼吸。顶部随着七根管道的拉扯向上冒出,活像伸出了七根触须。它的身躯略略向前倾,咚咚!咚咚!内部什么东西在撞击着茧壳,那事物已经忍不住想要钻出来了吗?咚咚!咚咚!撞击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它痛苦地颤抖,表面的管线们便更加疯狂地蠕动、彼此穿插,极速完成各种不可思议的构建,又以更快的速度瓦解,继而开始下一个构建。
它的上部喷射着,下半部分则是更加直接的,如同水银泻地一般的溃散。管线堆迅速降低高度。它发出的咆哮声也迅速低沉下去。明昧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只见管线中,露出两个人形的轮廓。
“海神号,海神号,这里是春霆号。我们已经接近目标,距离13里。数据传输中,等待确认四号的信号。”
“哈!”百百万分之一为人类贫瘠的想象力而叹息,“重新设想一下吧:在外太空,失去重力的情况下,这个结构可以方便地展开成圆形。事实上,那些去往深空探测的单元,内部大多采用这种结构,在不分上下的失重状态下,可以极方便地移动、转身,从而快速操纵身边的机械。这个结构其实还可以进一步升级,从而展开成为球状。”
“呃,”分析组长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实话讲,尽管实践五号和实践六号卫星也加入系统截获信号,但该目标发送编码的速度和流量是前所未见的,远超过我们的传输效率。实践五、六号卫星的存储单元满负荷运作,实践四号也已经放弃了与窥探者系统的联系,正全力维持与飞驰者卫星的通讯,仍然无法完全截获。百分之四十五差不多是系统的极限了。”
他说:“嘿!快点!我闻到植肢体的臭味儿啦!”
屏幕上的辅助线往内延伸,以空气流为基础,逐渐勾勒出几条可能的通道走向。
唧唧、唧唧!一根警戒管线突然竖在明昧面前,上下打量这个不速之客。明昧尽量屏住呼吸,说:“我已获得授权。”
伤不起汩汩叫了两声回应。
三分钟后,所有的队员都已进入石壁,机械师拉开保险,春霆号向外一侧,绳索固定器分离,它顶着风向上爬升,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明昧只红了一下就收敛,矢茵耳根都红透了,骂道:“该死的六十一!变态!白痴!混蛋!”
九号从后舱挤过来:“位置清晰吗?兄弟们可不能摸黑直接跳进水里。”
“应该没问题,”导航员在尚未完成的三维地图上勾画着,“西岛普遍海拔不高,在到达东岛峭壁之前保持高度不低于七十米就行。”
“你是谁?你操纵他要做什么?”
“也可以从旁边绕行。”导航员说,“该区域面积非常大,二号除了命令我们前往查看外,也已派遣天蝎号前往增援。”
“怎么了?”
“该死,那我们该在哪里落脚?直接撞到山上去?”
黑暗、狂风、一闪即逝的闪电、绝壁、从高空看呈规律波纹的海面,这一切在九号眼里高速旋转起来,让他竟然一时失神,丢了忘记扣紧的手电。投射出强力光束的手电,像一柄激光剑,旋转着劈开潮湿的空气,高速落入下方的树林之中。
不过他可没有想到回头。四号和102还在里面呢,必须继续追下去。他突然想到,进入山体后,他们采取的是向下搜索,如果四号偏偏跟预计相反,是向上走的怎么办?按照通常的思维,四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山体中部一处悬崖上,她就应该一路往下,但这地方太过诡异,情况要是刚好相反怎么办?
“嘿,终于想起你的老情人了?哎哟!”
声音的巨大冲击冲得所有竖立的管线朝外歪倒。明昧单膝跪下,用尽全力才顶住冲击波。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满是血腥味,不得不双手撑地才勉强保持没有趴下。平台下方,玛瑞拉抱着头尖叫,她身旁的阿特拉斯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双眼瞪得浑圆。
通讯组长抬起头。“它距离我们超过两万公里,至少还要过半小时,才能与飞驰者卫星建立起符合安全标准的双向链接。”
她的脚也瞬间绷直,脚尖勉强勾了一下绳索,却反而使身体失去平衡,向更加远离绳索的地方坠去!蓦地手腕一阵剧痛,百万分之一释放的电流击中了手臂神经,让她手臂不受控制地拼命往前伸直,手臂和身体简直要分开了!
是管道!
“那只是自激,三重系统叠加的……的……呃……”阿特拉斯的话嘎然而止,他的身体内部剧烈颤动着,无数庞大、不可思议的数据从DNA最核心处,从灵魂深处翻涌而出,却被更多、更庞大、更不可思议的封禁死死压住。狂暴的代码潮涌猛烈撞击在封禁表面,这冲击太过强大,他一时几乎失去意识,双腿一软跪了下来。玛瑞拉见他摇摇晃晃地就要跌落下去,吓得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他的脑袋晃荡着,双眼翻白,慢慢朝一边歪去——就要扯断玛瑞拉瘦小的手臂啦!
然而绳子长达三四十米,又粗又重,偏偏矢茵的重量又太轻,全凭身体扭动实在太困难。她累得一头大汗,仍然距离帝启两米以上。脚下悬空三十几米,如果跳过去一把没抓住,或是被帝启凭空拦截,那可非死不可。
“不。跑!”阿特拉斯突然转头对玛瑞拉大喝。
“哦……”
“嘿嘿,爆头就会杀死我?”普罗提斯说着,突然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急速扭动,阿特拉斯的第二枪落了空。普罗提斯这一跃超过十米远,径直向矢茵等人飞去。矢茵惊叫声中,伤不起的前肢上下翻飞,切得空气飕飕作响。
“你还真是一点就通,呵呵。”百万分之一得意洋洋,觉得跟自己搭档的人还挺不错。
“怎么?”矢理刚站起来,编码组长又叫一声:“又一波编码爆发!速率非常快。天呐,流量太大了!超出刚才的至少十倍!但是……等等,编码异常!”
阿特拉斯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明昧喊了几声都没听到回答。
明昧伸手试着触碰了一下管线,管线既不回避,也不反击,当她不存在。她摸了几下,胆子愈加壮大,一脚踩在了管线上。
头顶的烟尘忽然无声地向四周滚去,露出一个浑圆的口。普罗提斯的身影立即被伤不起的四道光束照亮,他双手紧贴身体,全身绷直,如一尊塑像般朝伤不起笔直的坠来。他要来取回他想要的一切啦!
“几分钟前的定位信号,”八号飞速瞄了一眼,“她可能早就走了。”
“帝……”矢茵眼泪夺眶而出。她心中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如果自己无法让他清醒,他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她失魂落魄地下到管道堆上,顺着倾斜的管道壁向下边跑边滑。这些管道被尘土和矿物质覆盖,但用力踩在上面,仍然感觉得到内部的弹性。她靠近了帝启,却又不敢真的走近他。
他们被吞噬了?但为什么自己没事?这是六十一干的,还是黑玉?抑或是帝启?她完全不明白,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等等……”矢茵被明昧往回拉,茫然地说,“我得……得给你包扎伤口……”
帝启又回头对明昧说:“带她走。”
“呃?往哪儿跑?”
九号吁了一口气。
矢茵扔了管线,向帝启爬去。玛瑞拉意犹未尽地跳到六十一身上又踩了几脚,才悻悻住手。明昧撕下衣服上的布,把六十一小心地裹起来,紧紧绑在身上。玛瑞拉和矢茵架着帝启爬出凹陷,只见管线差不多已死光了,平台上凭空多了厚厚一层沙土——它们从尘土中来,这下统统重归尘土了。环绕平台的警戒管道倒塌了;插入山壁的几十根管道解体了,大部分管线消失在了熔岩中,剩下的灰烬把黑色的岩石染得五颜六色。
“啊,啊!行了行了,别说了!那种蠢事,我绝对不会再做了!”
“第一波高能量反馈数据解析完成!”在一片混乱中,热合成图像组组长大喊一声:,“定位完成!”
“退下来!”阿特拉斯喝道。伤不起立即退到安全距离,玛瑞拉好容易才缓过了气,趴在伤不起背上乱叫:“快,快跑!”
“美国人,”正在接电话的叶襄突然插进来。“上面收到了空间物理研究院的电话,至少有四颗美国的卫星正在改变轨道,或进入紧急通讯状态。”
“茵!茵!”
“刺激他的法子啊?呃,就像上次……”
明昧深吸一口气,双脚都站了上去,向着方尖塔走去。深入管线中央,明昧愈发觉得它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单独的生物,甚至能隐约看出性格:有些管线跑得急匆匆,有些慢悠悠不慌不忙;有些左边蹿蹿,右边看看,急不可耐地想要加入到某个进程中,有些则一直呆呆地排在队列或堆栈里,等待系统按资排辈的调用。有时两个管线莫名奇妙地撞在一起,又或是对某个进程同时打开了接口,发生冲突,便相互用头顶着不让。周围的管线纷纷竖立起来观战,直到某个管线突然获取了警戒权限,庄严地闪烁起红蓝光芒,指挥管线各就其位为止。
她那对微微敛起的眉毛没有透出一丝恐惧、焦虑或是为难,似乎仅仅是不耐烦信息传递上的延迟而已。
“嘿!嘿嘿!”普罗提斯坐在方尖塔的废墟后大笑,“你这家伙,一直在等我是不是?嘿嘿!”
阿特拉斯突然暴喝一声,同时奋力将凰王的残体往上一抛。这不是一句提醒的话,不是一个要求的话,甚至不是一句话。这是一道等级超过伤不起设计极限的命令——因此命令发出的0.05秒内,伤不起的八只腿就全数收回,屁股后两个喷口同时全功率喷射,以超过7.6个G的加速度向下急坠。玛瑞拉耳朵嗡的一响,恍惚间只见普罗提斯的身形在空中骤然一停,抱住了凰王的残体。
通讯员搞弄着通讯器,一边低声说:“不知道记录器有没有记录下来,那声音持续了至少十秒钟,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说不定是安蒂基西拉编码的异常振动诱发?”
阿特拉斯说:“我,活了一千三百年。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旧时之人。”
枪声停止了。玛瑞拉惊异地回头看,却见阿特拉斯在伤不起剧烈颠簸的背上站了起来,抱着凰王的残体,抬头凝然不动。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的站起身,聚集到中央大屏幕下。屏幕上的海岛三维卫星图被迅速拉近,一个红点闪烁着,定位在东岛的一处垂直岩壁上,距离海面约三十米高。画面进一步向岩壁靠拢,一片红色区域标示出十分钟前,安蒂基西拉编码爆发时产生的巨大能量的大致分布。最中心点在岩壁内五十米深处,红色的能量突破山壁向外爆发,距离山壁一百米远,区域能量反应才降低到蓝色标准。
“安蒂基西拉编码值在1一分钟前达到最高值!现在衰减率缓慢提升到千分之四!”
“是。”管线说,“但本重生进程不可被干涉,此权限高于目前所能判断的全系统内的所有授权。在进程结束前,任何单位都不得干预、影响、破坏和终止进程。”
明昧盯紧了帝启,偷偷爬行在管道堆的上部,打算绕到帝启身后。尽管帝启已经伤成这样,谁也不能保证六十一没有攻击力。没有任何武器,矢茵看样子也失去了战斗意志,她只能赌了。
“操纵?”帝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不,抱歉,你的朋友即将被我植体。”
急促的警报声响起,一根闪烁着红蓝光芒的管线迅速接近。仔细看,却并不是管线沿着管道表面爬行,而是构成管道的管线依次从前一个管线得到警戒权限,变幻成红蓝闪烁的警戒状态,接着又迅速把这权限递交给下一根,尔后自动转回原本的模式。在明昧做出反应之前,警戒权限已飞也似的来到她面前。
“如果你离开他,他会死吗?凰王怎样了?”
春霆号沉重的机身开始转向,侧身面对山壁。侧面又有两组红外线引导装置开启,测得的实时数据传给辅助机身的液压装置,后者以每秒64次的频率调整尾翼、侧翼和螺旋桨转速,使机身姿态在狂风中也保持不超过1米/秒的摆动幅度。
明昧不再说话,继续带路。矢茵清清嗓子,无声地问:“帝启为什么还不醒?被什么操纵了?”
除了通讯员打开电筒外,队员们关闭一切光源,无声地半蹲在地,仔细检查自己携带的装备。洞穴里闷热潮湿,到处都在渗水,叮咚叮咚的滴落。九号打开手持定位器,确定与刚才进来的洞口垂直距离大概在二十米左右,但洞穴曲曲折折,他们至少绕了一百米。这么长的距离,在刚才的震动中有一处坍塌,就够他们受的了。
玛瑞拉在剧痛中,看见两道明晃晃的刀刃正朝阿特拉斯头顶劈去,势大力沉,看来伤不起听见自己叫声实在太惨,势要将他斩首。她猛地撑起身体,一把将阿特拉斯扯进自己怀里,大喊:“不要!”
“我要走了,茵。”
她俩一边骂,一边各找了根绳子爬。等到穿过孔洞,悬挂在了空中,矢茵不禁叫一声苦。绳子是用干草和藤蔓编成,倒是足够粗大,不会担心扯断,但却极粗糙。矢茵才爬了一段,手脚和大腿到处都被刺得生疼。她看见明昧飞也似的往下滑,心想:“这女人真是太强悍了!难怪以执玉司第四的身份,就获得了特别执行权。”她好胜心起,也顾不上痛楚,加速往下。
茧内蕴藏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庞大力量,人类完全无法阻止的力量。明昧尽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双腿,对管线说:“她也获得了授权。”
这些管线从那堆粗大管道内生出,钻破坚硬外壳,一团团、一簇簇往外翻涌。有些呲溜溜地往周围扩散,有些缠绕在一起,纷纷向上攀爬,堆到两三米高,地下的撑不住重量,向一侧倾倒。有的管线周身发出银色光点,闪耀夺目,耀武扬威。有的只在头顶有两三个红点,垂头丧气。有的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变绿,爬上爬下,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有些管线相对较粗,发出蓝色和黄色的光点,在一片混乱中努力竖立身体,像在发布信号、维持秩序。
“阿特拉斯……阿特拉斯……”普罗提斯的声音穿透烟尘传来,缥缈不定,“昨晚的攻击……你还记得吗?等级高达……然而你却并不明白,是不是?”
一时之间,两个人的心都剧烈狂跳,谁也说不出话来。
然而那团灰白色的影子纵横腾挪,在这死亡之网的间隙钻进钻出,继续朝下方狂奔的伤不起猛冲。枪声的间隙传来普罗提斯的怒吼:“他是我的!代码是我的!”
帝启手一松,像块石头一样坠落,砰的一声撞在管道堆顶端。他反手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可是力道太猛太大,而且右边大臂在坠地时摔断,几乎反折到背后。他连抓两下都没抓稳,从管道堆上咕噜噜一路滚了下去,鲜血四溅。
侧门打开了,砰的一声,投射装置同时将两支合金枪头射向石壁。两支枪插入岩壁,枪头爆裂,弹出的X型支架死死嵌在了岩壁内。机械师飞速操纵装置拉紧固定在枪身上的绳索,瞬间在半空中搭起一座绳桥。
帝启面无人色地继续往下爬。矢茵大急,想叫明昧帮忙,回头看,明昧却不声不响已经爬下去老长一段距离,就快要到管道堆了。对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要跟对方比快才行!
“对。”普罗提斯说,“你没看出来么?他活得太久,活得早他妈的失去耐性了。你不知道么?他一直寻找的,其实就是死去的方法而已。”
嘀嘀、嘀嘀嘀!
“呃……血腥吧?”矢茵说。
伤不起把灯光投向下方,但洞穴的坡度越来越陡峭,看不到下面有什么。玛瑞拉鼻子抽动,更加坚定地说:“是海水!”
管线堆拼尽全力向内收缩,想要挽回残局,却只有头顶上方向下略收缩出一个凹洞。这个凹洞还未完全形成,内部某个地方闪了几道光。它发出更加惨烈的呼喊声,凹洞反而变成了突破口,猛地向外喷射出大团管线。它就像个酒疯子,勉力收缩、尔后更加疯狂的呕吐,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各种授权等级的管线混杂在一起,被它喷射到空中,随即解体坠落。
“等等!等等!不、不不!”矢茵突然间回过神,发疯挣扎,但明昧死死抱住她的腰。她惊恐地叫道:“你疯了!你疯了!你要做什么?不、不,求求你,求求你!你放手啊!”
吼——
“报告,胖子、小山东腿部受伤,正在临时包扎!”
“是!”
“对……有一段必须……潜水过去……那东西……那……”
九号拍了拍身后的岩石,觉得稳当了,才一屁股坐下。他摘下头盔,抹了一把汗水。刚才山体剧烈震动时,他还以为全体要被活埋在这狭窄的通道里了。是地震,还是火山喷发?他不能确定,但明显感到震动源头非常浅,几乎就在脚底,砰的一动,四面八方的火山岩石立即就发出挤压和断裂的惨痛叫声,崩落的石头劈头盖脸砸下来。他们顺着斜长的通道往下滚了几十米,最下面的胖子半边身体都扎进碎石堆里去了。
5分钟后,春霆号抵达了峭壁。它仍然没开灯,只利用舱外的四组共十六束红外线引导,保持与山壁相距30米左右向上爬升。到达四号的定位位置,八号瞧了一眼高度计:297米。
机枪勃然爆发,巨大的后座力带得伤不起往外侧一歪,它的两条细腿抓不住岩石,立时哗啦啦向下滑去。玛瑞拉坦然放弃,闭上双眼,放声尖叫。伤不起八条腿乱抓乱戳,刮得岩石咯咯作响。阿特拉斯则一瞬不瞬地盯着头顶。在这黑暗的洞穴深处,强光不断闪烁,一根根红色的线条伴随着闪光向上射出,打得岩壁劈啪乱响,跟着稀里哗啦向下散落。子弹被岩壁反弹回来,相互交织穿插,形成了一张交错的网络。
“好——”玛瑞拉还没喊完,伤不起发出尖利的警告声。玛瑞拉回头看去,只见伤不起前头也打开灯光,十米下方一片波光粼粼。玛瑞拉霎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失去反应。唰!伤不起缠绕在她腰间的触手猛地将她推出,阿特拉斯冲后面抱住了她,勉强保持一个垂直的姿势向水面冲去。
“妈的,是光辉军团!”
它继续往前倾,就快要接触到方尖塔,就快要将黑玉一口吞下,完成最后的进程了!也许是重量太大,警戒管道此刻也加入到支撑它的行列中。无数管道从各个方向插入它,使它看上去像个异形海胆。
“嘿,没有维持系统,这个恢复也太快了点吧?”百万分之一喃喃自语。
她不忙上,让明昧抓住自己的脚也爬上来。两人一起站起身,只见前面二十几米,洞穴就到头了。
咯咯咯,伤不起八条腿乱蹬一气,紧急刹住身体。阿特拉斯毫无防备,差点抱着凰王摔下来。他恼火地喝道:“搞毛啊!”
“实践七号呢?”
几十秒——或许几分钟之后,明昧一下睁开眼睛。虽然仍处于极度眩晕中,但多年严格训练培养出的本能让她挣扎着坐起身。耳朵里除了尖锐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到。植物神经紊乱,肚子里翻江倒海,像有只手正扯着胃往上提。她双手勉强撑住身体,拼命瞪大眼睛盯着地面,克制由于眩晕带来的强烈的呕吐感。
该死,管线计算出了明昧的身体面积,一旦她躺下,她所接触的管线必须被排除在进程之外,那对进程的干涉就更严重了。当时审查通过之后,系统没有预测到这女人竟胆敢爬上来,轻易放过了她,弄得如今进退两难。它谨慎地说:“我建议你再支持540秒……”
“雷暴中心继续向目标中心推进!前端云系已经与山体上部接触。根据气象模型推断,分钟后,由山体诱发大规模雷暴的概率上升到百分之七十!”
情况正在飞速失去控制,更糟糕的是管线们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平台仅存的安全区域挤作一团。伤不起跨上平台,它的巨大身躯吓得管线四散逃离,慌乱中又有一根警戒管道失去链接,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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