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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萨拉丁之翼

碎石科幻小说

“没、没有别的正常的衣服了吗?”
她刚坐下,机身就振动起来,迎着太阳的方向飞去。14分钟之后,飞机稳定飞行在6800米的空中。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远处的海平线已显示出轻微的弧形,偶尔也能看见长达数千米的长浪扫过洋面。有时数条长浪交叉叠加,而后又各自分开,一根根白色线条把深邃的洋面切割分离,变幻出无数奇特的形状。
阿特拉斯赞许的点点头。“真是好姑娘。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达斯坦虽然没什么品味,人倒不错。他们萨拉丁之翼号称要恢复萨拉丁的荣誉,大事没做成几件,君子之风还学得有模有样的。所以我们也必须以诚相待——答应了要给黑玉,那就一定办到。反正我们的目的只是查清你父亲的真相。”他加重语气说。
“本来我也不懂嘛。”矢茵恨恨地说。这家伙真正讨厌,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让自己难堪的机会!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奇怪,怎么一丝儿风都没有?难道自己其实早就摔死了,这会儿只是灵魂飘忽?又或是吓得昏死过去……还没等她想清楚,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一片虚空之上,撞得两眼金星乱闪。
矢茵脑子里空转了几秒钟,才问:“萨拉丁之翼?那、那不是敌人吗?”生日那天晚上,萨拉丁之翼发动突袭,执玉司的七号为此身受重伤。她现在还记得当时耳麦里传来的密集的枪声,还有二叔咆哮之声……她一下跳起身。
达斯坦说不出话,眼睛渐渐反白。他一根手指拼命指向轮椅扶手。矢茵见扶手上有个红色按钮,立即一巴掌拍了下去。
这是皇室才能佩戴的卡菲耶。不过矢茵并不知道,只觉得他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大约四十来岁,眼睛里像射出两道光,扫过自己和阿特拉斯的脸。
随着达斯坦手指移动,镜头缓慢转动,矢茵吃惊地低呼一声。只见黑玉贴在一块宽约三十厘米的石板内。石板是黑曜石质,如果不是其背后被布置成灰白色的背景,根本看不清楚。随着镜头拉近,角度变化,发现黑玉其实并非贴,而是整个嵌入在黑曜石中。嵌得是那样完美,连一丝儿缝都没有。那行笪柯拉丝文字就刻在石板上,环绕着黑玉。
“还要怎样?”矢茵抓紧了扶手。
这当然不是安蒂基西拉机器。矢茵却不知哪里来的信念,觉得它就如同安蒂基西拉机器一样,一定有什么地方可以被打开、被分解、被重新组合,尔后彻底爆发出让整个世界为之震撼的恐怖力量。
十分钟后,矢茵穿着一身白色的阿拉伯长袍出来,头戴黑色面纱,脸也遮了一大半,只露出眼睛。阿特拉斯翻着白眼。“好吧,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
画面周围是嶙峋的山石,石头表面呈现出怪异的灰紫色,偶尔还会发出一两点光芒,像突然闪烁的鬼火。几束探照灯光从几个方向投射而来,将中间那事物映得通体发亮。
在银行里,矢茵担心有摄像头监视,箱子都未敢完全打开,只拉开一道缝往里瞧了片刻。此刻才是真正被震撼。不知道多少个千年的岁月过去,它的表面却仍然光洁如镜,没有一星半点老去的痕迹。它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在那里,更像要这般一直挨到到世界末日。
“哈哈。”矢茵一笑,同时把自己的心事掩饰过去。
“算了吧,看你的样子,根本就不知道萨拉丁对于阿拉伯世界意味着什么。”
阿特拉斯用眼神阻止矢茵说下去。他眼珠转动,看向四周。矢茵于是点头说:“明白了。”
矢茵屏住呼吸。
“每一个你都记得?”
他们还没靠拢,舱门就打开了,阿特拉斯神气活现地站在门口。他穿一身印满椰子树、草裙姑娘的夏威夷T恤,戴着墨镜,还有一顶宽边草帽,活像正要去拉斯维加斯输掉裤子的牛仔。
她听见阿特拉斯哧的一声,脸顿时红了。好在达斯坦没有露出任何嘲笑的神情,接着她的话说:“最早关于约柜的传说,的确是犹太人,记载在他们的经籍《塔纳赫》里。这部书后来被基督教全盘接受,成为《旧约》。《塔纳赫》里说,大约在公元前一千年,摩西出埃及的四百年后,大卫王建造耶路撒冷,并为约柜建立会幕,也就是神会见犹太人的地方。此后三百年,有上万人通过会幕朝见了约柜。但我认为,那个约柜即使存在,也很可能只是犹太人创造的宗教圣器,而不是你现在看见的黑玉。”
刚说到这里,有人推门进来。来者身高在一米九以上,即使全身裹着白色长袍,也掩不住下面像要随时爆裂开来的肌肉。他头戴蓝色卡菲耶,白色驼毛头箍,头巾一长一短遮盖下来,捂住口鼻。
“明白了么?”阿特拉斯在她身后说,“这可不是电影,而是飞机外的实时影像。我听说环绕机身一共有56个摄像头……”
侍从很礼貌地请两人离开。矢茵失望地转身,忽听那医生对侍者说了几句。侍者脸上笑容不变,对矢茵说:“主人请您去一下。”
阿特拉斯说,去天上。没想到是真的。
“是的。”
四小时后,飞机在新加坡樟宜机场降落。他们停泊在一片特殊管制区域,海关的人在区域外守着,没有登机检查,也不允许机上人员离开。
在四台GP7200引擎全力推动下,这架总重超过五百吨的超级怪兽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爬升到七千米高空。它冲出一大片云团,恐怖的喷射尾流将云冲得滚滚向后翻涌。它在这个高度向左倾斜,转向太阳的方向,而后继续向一万二千米的高度爬升。
“因为固步自封。因为骄傲。因为他们曾经离真相是如此之近。”达斯坦抬起头来,“而真相离开中亚,至少有两千年多年了。”
那人驾着轮椅慢慢驶到矢茵和阿特拉斯面前才停下。他身材原本应该很高大,需要这样加大号的轮椅才坐得舒适。但他显然身有隐疾,身体向左侧拘偻着。他垂着头,金色的卡菲耶遮住了脸庞。左手藏在长袍后,操纵轮椅的右手上戴着黑色手套。
“为什么?”
矢茵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阿特拉斯说得对,在对方的飞机上,还是少问少说为妙。他肯带自己去见达斯坦,已经算是很大的进展,以后慢慢套他不迟。她学着阿特拉斯的样子闭目养神,可一个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尖起耳朵听动静,偏偏什么动静都没有。不经意间,额头都渗出了一层毛毛汗。
他喘息片刻,勉力抬起头,望着左首的云空,说:“1187年9月2日是登霄节。就在那天,伟大的萨拉丁进入了圣城耶路撒冷。与东征十字军不同,尽管战事惨烈,萨拉丁进城后却没有杀一个人,没有烧毁一栋房子,并且释放了所有战俘,让他们返回欧洲的家园。所有人都为萨拉丁的君子之风所折服,甘心情愿放下武器。但是在圣殿山的深处的洞窟里,最后三十名圣殿骑士团的重甲骑士却坚守着仅容一人进出的洞口,始终不肯投降。”
船长终于发出不同于嗯嗯嗯的声音:“嗬嗬、嗬嗬嗬!”指挥渔船向它靠过去。
矢茵暗吞一口气。让她吃惊的不是这扇门的精致奢华,而是剑上阴刻着一路花纹。那花纹造型奇特,一路下来,像攀附在剑上的抽象化的大蛇——但矢茵立即就认出,这是一组黑玉上的文字,只是被左右颠倒,反过来刻画而已。
“那是T2区,”阿特拉斯心不在焉地看外面。“也只是你们这些女人喜欢而已。要是对新加坡抱有美好幻想,就最好别下去逛,远远地看看就行了。”
“一个连马桶都是纯金打造的狗屁地方。”
“是将来。确定的将来。”达斯坦手指移动,画面上出现了一段文字。这段文字非常奇怪,矢茵完全茫然。阿特拉斯却低哼一声:“古笪柯拉丝文。”
“148个。”有个苍老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图像更加真实。从你上次离开以来,已经升过两次级了,阿特拉斯。”
“将来……”阿特拉斯缩在沙发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
“嘿,嘿嘿!”阿特拉斯笑嘻嘻地说,“达斯坦,今天很给力呀,嗯?传子传孙的老本也拿出来了。怎么,你就对我们手里的黑玉那么志在必得?”
天气很阴沉,水泥地面还残留着半小时前暴雨留下的痕迹。矢茵不自觉地藏在窗帘后,透过缝隙向外张望。从远处看,平平直直的航站楼前停满了大型客机,隔着巨大的玻璃,无数等待起飞或等待降落的人在窗前徘徊。一架DHL的波音747货运飞机装满货物,从管制区边上缓缓驶过,驶向跑道。
只看了一眼,矢茵就知道它是真的。它给人一种强烈的不可被破坏、不可被阻扰、不可被超越的感觉——哪怕仅仅是一段并不十分清晰的视频投影。矢茵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目不转睛的看着它。她身旁的阿特拉斯却更加深深陷入沙发里,一动不动。
“真奇怪。”坐在对面的阿特拉斯说,“我不知道你对新加坡也这么有感情。”
“除了这一件,我只有选黑色或灰色长袍,你叫我怎么办?”矢茵扯下脸前的面纱,一脸黑线。“这究竟是什么人的飞机啊?”
“哦,明白了。”
“去哪儿?”
他顿住,右手缩回袍子,紧紧顶在胸前,过了半天,才吃力地说:“一、一个协议……”
矢茵喃喃地说:“两器在我手,两器留给上天……难道指的是四块黑玉?”
七分钟后,矢茵歪倒在沙发里,舒舒服服地做起了梦……
他向矢茵伸出手,矢茵略一迟疑,他就立即缩回去。
“噗——”矢茵笑得喷出口水,随即面红耳赤地捂住嘴巴。
他突然回头,眼睛里的光射得矢茵寒毛一乍。他立即闭眼,等再次睁开,全身已经松下来了。
他被推了进去,护士上前关门,他却用一只脚死死顶住门,不让她关上。矢茵见他的眼球都快蹦出眼眶了,呆了片刻,才恍然大悟,忙说:“好,好的!我也发誓,谁不遵守,天诛地灭!”
矢茵面前的一块显示屏突然变黑,并且升到她膝盖的位置。矢茵伸手在上面写着,将十三个字符一一写在上面。阿特拉斯装作看天,避开那些文字。达斯坦一边看,一边点头,唯一还能视物的右眼里透出某种光芒。他突然说:“这便是了。看来你父亲真的进入了通道……”
“可是……”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在距离中国领海四十五海里的地方下锚等待。船长五十多岁,一脸络腮胡子,皮肤糙得可以磨刀。几乎不说话,即使是阿特拉斯吩咐事情,他也只从鼻腔里嗯嗯几声,算是回答。
它的涂装与多和尼尔一模一样,上白下蓝,绝对没有多余的线条。这要是飞在蓝天白云间,靠肉眼很难被发现。只是那黄金标志大了几倍。他们从机头登机,进入这纯金马桶的狗屁地方,果然奢华又上了几个档次。空姐领着他们刚坐下,飞机就开始滑行,并很快起飞。
他们又等了半小时,一辆银色宾利车将他们直接送上了另一架飞机——跟这架巨无霸的空客A380比起来,那架多和尼尔水上飞机只能算是一只麻雀。
“从特克拉斯被亚历山大毁灭,到萨拉丁攻陷耶路撒冷,隔了一千三百多年,笪柯拉丝人早就消逝无踪。根据重甲骑士的遗言,这段文字描述着‘打开约柜之法’。但当时无人懂得,直到十八世纪考古大发现年代,特克拉斯城遗址被挖出,才逐渐被解读出来。下面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得到的最为接近的翻译。”
阿特拉斯抬起手腕看表。“还有两个半小时,你就能见到他了——萨拉丁之翼的主人,萨拉丁·尤素福·本·阿尤布·达斯坦殿下。”
三个人看着这段无头无尾的话,一时都默默无语。
“我是晕机!”
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让她心中稍安,同时隐隐觉得阿特拉斯还算太坏。他领着她向前走。矢茵听见砰的一声,阿特拉斯说:“噢,走偏了……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不。”达斯坦闭目养气。他的右手在触摸屏上划动,房间里忽然变得一片漆黑。矢茵屏声静气的等着。几秒钟后,左面的墙壁慢慢亮起来了。不过矢茵从极亮处突然陷入黑暗,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又过了几十秒,她才看清楚墙上显示出的画面。
不。她的自信心简直要爆裂出来,确信自己绝对没错。这感觉就像那次启动安蒂基西拉机器一样,浑然天成。
他屈指吹了声口哨,懒洋洋地朝矢茵招手。一名船员放下小艇,把矢茵送过去。飞机的双翼和螺旋桨高高地耸立在背脊上方,怀抱着下面的舱室。舱室腹部则向外伸出两端副翼,这样的设计使飞机浸泡在水里时,前半段翘起,人跨上副翼后,不必低头就能从容走进舱内。
“去吧,自己去找你爱穿的。你们这些人呐,总是不明白尊敬老人是多么高尚的情操。”
“您好,请跟我来,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还有您,阿特拉斯先生。”
阿特拉斯笑着躲开,举起双手:“嗨,我可是为你着想!你要是在门外看见了,还有勇气跨进来吗?好了,嘘、嘘……主人要出来了!”
警报声响起,周围的蓝天白云同时消失了,机舱本来的面目第一次显现出来。门开了,刚才那壮汉侍从领着几名医生护士匆匆跑进来。阿特拉斯恼火地呸了一声,将达斯坦丢回轮椅。一名医生上前,直接在达斯坦脖子上打了一针。护士们推着轮椅,快速向他来时的门跑去。
原来真的有这规矩。
矢茵走进舱室之前,好奇地摸了摸那徽章,哦他妈的,像是真金。等她走进去了,不觉叹口气——外面那玩意儿如果不是真金,还真是对不起这奢华的舱室。墙壁、门框上到处都是金光灿灿的饰条,嵌着水晶或干脆就是钻石的扶手,纯手工的皮质沙发,酒柜上满是说不出名字的酒瓶……她光脚踩在羊绒地毯上,感觉到这地毯的清洁程度,不自觉地踮着脚尖走。
那个该死的老男人!
“我一生都在研究‘卡萨拉’,一生。”达斯坦叹息着说,“就是你们称之为黑玉的东西。我不仅说得好汉语,还会古埃及语、印加语、俄语,还有许多印度、西部利亚等地的俚语。你们中国的执玉司,虽然成立的时间比我们早了几百年,在这件事上却早已落后了。”
“呃——是。”
“哦,不,我、我只是……很惊异你的汉语说得好。”
达斯坦说:“我想,唯一的可能,就是亚历山大在占领耶路撒冷后,将摩西创造的那个约柜毁坏,而改为供奉这一件神器。后来罗马建立犹太省,命大希律王代理执政时,大希律王重建了圣殿。他肯定曾经试着破坏,但是当他明白到根本无法摧毁它时,才以敬畏之心藏入洞窟,以镇压之。”
矢茵站起身跟着空姐走,走过阿特拉斯身旁时,他故意用手肘碰到她的大腿。她也毫不客气地掐了回去。阿特拉斯嘶嘶抽着冷气说:“不知道尊敬老人……”
滴!滴!滴!
“是的。我们必须跟他做这笔交易。他告诉我们想知道的一切,我们把‘吕’交给他。”
“你穿这个真合身。”阿特拉斯更加得意地笑。他掏出烟点上。
“啊?”矢茵一路小跑过去。轮椅已经放倒,变成一辆手术推车。一名护士正撕开达斯坦的长袍,另一名护士抓着他又干又黑的手臂,想要找到血管注射。看她们驾轻就熟的模样,这种事一定发生了多次。
机舱对面,有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突然凭空出现。矢茵大为惊诧,后来看见他身后的云与旁边的色泽上略有差别——想来他连舱门后的通道上也加装了屏幕,以使自己的出现不破坏整体云空的效果——那么这就是那位没品到家的萨拉丁·什么·什么什么·达斯坦殿下了。
“卖石油?这可真是羞辱他了。他在阿拉伯世界的民望无比尊崇,地位甚至在几个联合酋长国的酋长之上。他可是正宗的萨拉丁后人!”
矢茵打不到他,狼狈地整理衣服。她看见一团云从下方掠过,到尾部的时候,骤然被看不见的气流打得粉碎,消失无踪。
在船舱里待了一整天,T恤已经又脏又臭了。偏偏阿特拉斯昨晚就登上另一条船,不知去向。矢茵壮起胆子问船长要件外衣,他毫不迟疑地嗯嗯连声。等到拿出来,矢茵脸都青了——居然是件很时尚的泳衣。吊牌上写着“LITT”,矢茵不知道这个牌子,但看款式就知道至少是在巴黎春季展览会上走过T台的。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说不下去,镇痛剂的效果正在急速消失。阿特拉斯终究还是急了,上前揪起他的领子。“你说什么?聚齐了又怎样?说啊!”矢茵生怕他把达斯坦就这么勒死了,叫道:“你、你……放手啊,这、这可是人家的地盘!”
他们走出几米远,身后的门又沉重地关上。阿特拉斯说:“好,可以睁开了。”
矢茵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父亲?”
他们走过飞机中部,穿过一条曲折的过道,来到一扇大门前。这扇大门足有15米高,从机腹一直延伸到顶部,将机舱前段与后段完全分隔开来。整扇门金光灿灿,左边雕着一柄剑,右边则是一朵奇怪的花。
大脑失去平衡,她完全不能控制地向左歪倒,不知要坠落多久才会坠入云层,她不能呼吸,不能思考,不能……
“我让你害怕了吗?”
矢茵绝望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切都是阿特拉斯那老男人策划好的。她只得进船舱冲了澡,换上泳装出来,靠在船舷旁晒太阳。泳衣虽是连体式的,上端却是系在脖子上,整个背都露出来了。光溜溜的后背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划过。偶尔猛一回头,船长和几个脸都没洗干净的船员就一起笑眯眯冲她点头,嗯嗯嗯,嗯嗯嗯……
达斯坦叹口气:“犹太人憎恨它。当年勒斯第一次进入洞窟时,发现堆积着大量羊皮文书、石板,和犹太教法器。文书和石板上的内容千篇一律,都是诅咒此物,让其永陷地狱。”
“可是,那也不能肯定,它是亚历山大从特克拉斯城带来的啊?”
“嗯嗯,嗯嗯嗯!”船长连连点头,转身进了舱室。等了将近十分钟,拿出一件脏得都失去本色的衣服。
“你就是矢茵?”达斯坦说,“我见过你父亲,是个好人。我是达斯坦。”他的声音不仅仅是苍老,更有某种憋着劲说的痛苦和勉强。看来隐疾在心肺之间。
阿特拉斯懊恼地打个响指,空姐立即出现在门口,小声询问。她的轮廓很深,有明显的波斯血统,说话发音很奇怪,节奏也快,矢茵完全听不懂。阿特拉斯跟她说了几句,空姐向矢茵点头,示意跟她走。
“你也很下了功夫研究呢。”达斯坦说,“这的确是古笪柯拉丝文。笪柯拉丝在已经消失的古埃及语里,是低贱的南方奴隶的意思。这个民族同犹太人一样,在公元前十五世纪前后,被强大的埃及奴御。摩西出埃及之后,埃及遭遇长达十几年的灾害,国力衰落,这个民族就销声匿迹了。但在公元前四百多年,也就是犹太人尼希米重建圣殿后不久,离耶路撒冷四百公里的特克拉斯,突然兴起一座繁盛的城市,似乎就是笪柯拉丝人的后裔。他们一度强盛到迫使波斯帝国后撤,并在耶路撒冷东面铸造三座卫城,以保卫耶路撒冷。”
阿特拉斯闭着眼,郑重其事地说:“我怎么知道呢?但规矩如此。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从权。来,把眼睛闭上,我牵你进去。”
“不过是昙花一现。”阿特拉斯冷冷地说,“还不到一百年,亚历山大就屠灭了特克拉斯。”
也许是那一针的效果,也许是老妖怪达斯坦死也不甘的心,他右眼瞪得浑圆,嘶声叫道:“谁、谁就可以……首先……使用……使用它……所有的秘密都将……将……我、我以萨、萨拉……丁的……的名义……发誓……你、你……”
“将来?”矢茵好奇地问。
“哈哈哈!”阿特拉斯大笑,然后向他挥手。“对不住啊,不是笑你。我想起某人说的话:我老了,世界是你们的,也是他们的,但归根结底还是老子的。”
现在算是明白了。在这万米高空,达斯坦简直能为所欲为,他俩连一丝儿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会面?难道不是劫持吗?矢茵偷偷瞧了瞧阿特拉斯,他倒是神色自若。
“嗯?说说看?”阿特拉斯掏出根烟点上,快乐地看着他痛苦。矢茵紧张地说:“你不要紧吧?”却也不敢上前。
矢茵忍不住说:“约柜就是黑玉吗?”
她奋力甩开他,重新跪倒,双手在身体底下乱摸——见鬼,是实体!隔得近了,她才看出那云层并不自然,而且中间隐隐有一根根纵横交错的线条。她小心翼翼地四面张望,终于看出周围仍然大致是一个机舱的轮廓,只是所有眼睛能看见的面上,都铺设着显示屏幕。屏幕联缀成一个整体,把这段二十几米长的庞大机舱变成了一个立体感、通透感极强的影院。
“士兵们强攻了两天两夜,死伤上百人。他们往里倒入滚水、尸油,用拉特达叶的浓烟熏……各种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仍然没有让重甲骑士屈服。僵持到第三天,萨拉丁之子勒斯命令士兵退下。他向真主祷告,而后解开盔甲,放下长剑,独自一人走进洞内。”
达斯坦刚要说话,轮椅上一个红灯滴滴滴的亮了起来。神经高度紧张的矢茵一下跳起身。达斯坦摆摆手,叹息着说:“没事,镇痛剂快要过了……你太小看我了,阿特拉斯。我给你们看这些,却并不是贪图那块黑玉。我老了……”
“为什么呢?照理,人类发现这样超越时代的东西,都会不由自主地膜拜啊?”
“手里有真东西的人?”
脚下空空的!一片罕见的逆时针蜷曲云层在至少三千米下方,缓缓向后移动。左首是湛蓝色的天空,右首是湛蓝色的天空,头顶是紫蓝色的天穹。她目光所及的原本该是机尾的方向,仍然是湛蓝色的天空,云层消失在大约两百公里以外,再远处,就是弯曲的海平面了……
“别傻了,坐下。”阿特拉斯回身吩咐几句,两名空姐立即退出,关上舱门。他低声说:“现在听清楚我每一句话,是每一句。我只说一次,以后就靠你自己了,懂么?”
矢茵面色苍白地说:“我有点晕……”
忽听阿特拉斯说:“嘿,你知道吗?进入这道门得闭着双眼。”
再看花瓣,内侧同样有相似的纹路,不过仔细看与剑身上的略有区别。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刻的人根本不知道文字的方向,这两组文字都反了。
画面到这里渐渐陷入黑暗。几秒钟之后,陡然大亮,天空和云层重新充满四周。矢茵怅然若失,手捂胸口定了定神。她瞥了一眼阿特拉斯,见他还怔怔地看着屏幕,双手捏紧了放在胸前,双脚用力蹬着,像要跟人搏斗,又像是随时要转身狂奔。他脸的轮廓本来就很分明,此刻绷紧了,更加像刀劈斧砍出来一般。
“没吃早饭还是生理期来了?”
达斯坦顾不上他的嘲讽了。他有意识地想抬起上身,用力之下,身体却更加塌陷下去。他说:“我……我是……想……天呐,这次太快了点……”
一路走来,听不到任何声音,连音乐都没有。矢茵有种感觉,这架标准配置656名乘客的飞机,除了机务人员和那个什么达斯坦,就只有她和阿特拉斯两人了。
“是。”
飞机下部是浅蓝色,上部灰白,没有任何名字或编号。不过矢茵发现靠近舱门的地方,有个金灿灿的徽章,由盾、长剑和四翼组成,造型非常古朴,可不像是小航空公司,或是骗人钱财的偷渡集团想得出来的。
“呃,没事。”
“啊!”矢茵插嘴道:“约柜不是上帝赐给摩西的吗?我、我也不是太懂,但是《夺宝奇兵》那电影上有说这个事……”
“你要知道,对手太多了,他们想尽办法的打探、窃听。用你们中国的话说,在这天不收地不管的地方,我才放心的下。我可以保证,在这里说的话,没有一个字会泄露出去。”
矢茵虽然将信将疑,但一直以来的事都超出她的理解,不由她不信。啪咔一声,那人推开了门,矢茵赶紧闭上眼。
阿特拉斯朝天吐了两个烟圈,似乎想到了某件事,皱起眉头说:“的确。特别是要见的这个人很不给力,老说我品味有问题,其实他自己根本就没品味。你确定要换一身?什么都可以?”
想到这里,矢茵心里突然咯噔一跳——为什么是这两组字反了,而不是自己认为的反了?
“达斯坦,他们家是卖石油的吗?这么有钱?”
“不、不!”矢茵身体晃来晃去,尖叫,“我不能!我控制不了!”
“这就是黑玉,我相信矢茵小姐已经见过另一块。我不知道执玉司,或你们东方人是怎么看待它的。对我们而言,这是神遗留之物——或遗弃之物,看你怎么想了。”达斯坦说,“我们的前辈中,有人考证是所罗门王将它埋在圣殿山下,也有人说就是摩西本人。不过现在看来,恐怕都不正确。有个人,在一个特定的时间——我们几乎可以把时间确定在不超过一百年时间段内——埋葬了此物。这不是殉葬所用,而是为了将来。”
她想通了,身体重新找到支撑点,一下自己就站了起来。她反手一巴掌甩去,叫道:“混蛋!”
“通道?”阿特拉斯耳朵尖起来。
“萨拉丁宣布耶路撒冷不禁基督教,这在当时曾经引发剧烈争执。这却为他在西方赢得了崇高声誉,他的敌人,狮心王理查甚至为他塑立雕像。勒斯得以出使西方世界,为萨拉丁带回了大量关于约柜的资料。他,就是第一任萨拉丁之翼的主人。”
“再怎么也比穿着泳衣去见人好!”
“看了你就知道,这世界上真有品味差到如此地步的人。”阿特拉斯向她挤挤眼睛,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空姐送上红酒和几盘食品,模样和味道都大异中土。她虽然脸上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矢茵却觉得尴尬万分。等空姐退出舱室,她就跳起来叫道:“坏蛋!”
五分钟之后,她听见阿特拉斯打起了鼾。她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睡着了。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字:“汝将远行……向着太阳的方向……两器在我手……两器留给上天……汝需谨记,过了一个十年又一个百年,过了一个十年又一个百年……天地陷入火海,除非……汝明白,汝将远行之意。汝需明白,汝将远行之意。反而视之。”
矢茵睁开眼,霎那间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只觉得人往下坠去、坠去,向着万米以下坠去——
“你怎么能确定?”
“是吗?为什么?”
“一个圣人,”阿特拉斯罕见的没有开玩笑。“或者说,圣人的子孙。他力图达到先祖的高度,在当今之世,收集黑玉几乎就是他唯一的途径了。”
“啊,没有。”矢茵眨眨眼睛定神,说,“我只是听说,新加坡机场是购物天堂来着,可是从这里看,没看出有多好啊。”
“哈哈哈哈,得了吧!”阿特拉斯哈哈大笑,把昏头转向的矢茵拉起来,说:“仔细看看!”
向着太阳的方向,那便是东方。
字迹消失无踪,屏幕悄无声息地降了下去,重新显示云层。达斯坦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我的时间不多……镇痛药只能持续十五分钟。那些医生只想让我活下去……”
“很好。你还记得那上面有多少个字么?”
“哦,宝贝儿,这可不好。如果这样子都要晕,待会你可别晕过去。”
矢茵又惊又怒地看他,手心里渗出汗水。达斯坦却只是笑了笑。他按动轮椅上的触摸屏,矢茵和阿特拉斯身后一片显示屏无声的退去,两个单人沙发升了上来。
“是的。我几乎可以肯定,黑玉就是那时出现,并被当作约柜,被亚历山大带到了耶路撒冷,并且从此再没有离开。”
那人在前面领路,矢茵惴惴不安地跟在阿特拉斯身后。他们穿过走廊,下了几层楼梯。巨大的机舱被改装成许多房间,有客房、酒吧、小型电影院,等等。有法国式的浪漫,有希腊的风情,也有日本的雅致,中国的堂皇。装潢无不华丽奢靡,器具无不精致绝美。可是矢茵却想起了阿特拉斯的话——
咣!门关上了。
“我们要去告诉达斯坦,我们手里有黑玉‘吕’——别动,听我说完。萨拉丁之翼在世界范围内收集黑玉,已经将近一千年,他们手里关于黑玉的资料可比执玉司那群蠢货要多得多。你想要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想要知道2004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必须去找他。不过达斯坦是个疯子,任何人都不会相信,除了……”
一点品位都没有……
“不过十字军发现洞窟后,并没有移走那些文书,大概是他们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看待这完全不属于人类的事物。他们希望这是神赐予的约柜,却又害怕,不能确认。”
达斯坦点点头:“实际上,石板正反两面都镶嵌着黑玉。公元1228年,耶路撒冷被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占据之前,先辈们将洞窟完全掩埋,只有一条长达八英里的秘密坑道能通到洞窟,因此至今仍然在我族的守护之下。遗憾的是,当时背面的黑玉被带出,在十七世纪中叶时失踪,从此再未能寻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连货物都有目的。然而自己的那个家,怕是不容易回去了。
“约柜?”
“一共十三个。”
“我……有一个黑……你们有……一个……谁……谁能聚齐剩下的……的……”
阿特拉斯大咧咧一屁股坐下,矢茵则小心地坐了。达斯坦说:“很抱歉,让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我听说矢茵小姐晕机,还好么?”
“上帝创造约柜,并将其交给摩西,存放人与神立下的契约。”达斯坦说,“显然,神话应验了。当伟大的萨拉丁走入洞窟时,连他也禁不住拜倒在神器之前。我们家族的命运就此彻底改变。”
“您是矢茵小姐?”他一开口,吓了矢茵一跳,倒不是那一口正宗的汉语,而是他的声音又尖又细,绝然不像是这样魁梧的身体能发出的。
反而视之,难道是要把文字反过来看?
十点刚过,东方天空传来嗡嗡的声音。一分钟之后,一架小型飞机低空掠过渔船,机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才降落在水面上。
“我们做过很多实验,”达斯坦说,“黑玉本身完全恒温,超级坚硬,没有任何物质可以在它表面留下痕迹。各种射线也无法穿透其表面。然而,这块石板却是可以检测的,它是特克拉斯附近特勒克拉火山的产物。它肯定是在特克拉斯繁盛的几十年间被嵌入进去的,但究竟如何做到?我们不得而知。”
“一个小时之后,他安然走出洞窟。重甲骑士们全数自尽身亡。这是真主的力量,是真主让忠贞的骑士们把秘密交给了萨拉丁。约柜的秘密。”
这张脸的可怕之处不在其苍老。事实上,达斯坦看上去远没有他的声音显示出来的年龄老,最多四十出头。他的左半脸已经消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又黑又厚的瘤子后面。这些约拇指大小的瘤子从头皮延伸到咽喉下方,很可能整个左边身体都被覆盖,才如此拘偻着,虚弱得好似垂死之人。
阿特拉斯冷冷地说:“哦、哦,达斯坦,你可真偏心。我们见面五次了吧?这才是第一次看清你的丑模样。”
他沉默了一会,才小心的问:“那么,你是真的得到它了么?”
“请坐。”
真奇怪。跟他一模一样那个家伙,是绝对不会做出自投罗网这种事的。
“嘿,快点,”阿特拉斯缩在沙发里,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坐好,马上要起飞!”
“谁?”
“请——”
安蒂基西拉机器。
黑玉。
“放出来。”叶襄下令。大厅里所有人都暂时放下手里的活,一起抬头看右边墙上那面巨大的投影幕。
他莫名其妙地兴奋得搓了半天手。
“就是你那狗窝旁……话说回来,你狗窝修在下水道里,还真般配。”
4海里之外,一艘舱外同样没有悬挂任何灯光的舰船上,一名观察员大声报告:“五号报告,一切就绪,请求开始行动!”
“嗯?晕船了?”阿特拉斯问。
啊……哇啊——…有人惨叫。
“支援单位,报告情况。”叶襄发问。
轰!
好在声音听得清楚。砰砰砰!砰砰砰!这是微型冲锋枪的声音。
“不用了!”
“是。”阿特拉斯说,“或许根本不应该叫安蒂基西拉文字,只不过到目前为止,只在几具安蒂基西拉机器上见过这种文字,才以此命名。安蒂基西拉是希腊的一个小岛屿,第一具安蒂基西拉机器于1900年在该岛附近海底沉船里被发现,由此得名。其实一千多年来,世界上发现了至少8具类似的机器,有些甚至还能使用。”
画面一开始混沌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接着开始有些光亮出现,不过仍然是些大块的黯淡的颜色,看不出形状。画面颤抖着,不时跳跃、中断。行动小组施放的一艘遥控船接近了目标,它上面的拾音器传回声频信号。之前只听得见海浪单调的拍打着船体,不过现在,偶尔能听到咕咕的气泡翻滚出水面的声音了。
过了足有五分钟,阿特拉斯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在耍我?”
当当当——铁皮船身打得乱响。
实际上五号并没有等待这个命令。事到如今,谁都不会再犹豫了。他只是象征性地举了几秒,就立即蹲下,坐在橡皮艇的船舷上。他最后环视一遍参与行动的七人,身体往后一仰,落入海里。
矢茵不理他的嘲笑,一手裹紧了身上披的毯子,一手按住纷飞的头发,默默看着天穹。阿特拉斯走到她旁边,靠着舱门,点了根烟。他惬意地吐出两个烟圈,后面一个小的从前面一个大的中央穿过,他得意地哼哼两声。
砰砰砰!
“你可真绝情。”
“好!”
他走到墙边,推开舱门,再次使劲点着头,像对矢茵,更像是对自己说:“好!”
“对,我很清楚。”
等眼睛适应了,就会发现星光、发光藻类和一些鱼的萤光隐约照亮了大海。幸好这里离渔场很近,动辄几十万条的大型鱼群早已绝迹,否则一头扎进去,没几十分钟出不来。五号的夜视仪显示出一根辅助红线,指向目标方向。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阿特拉斯咆哮道,“再跟我玩花样!你把它藏到哪儿去了?”
阿特拉斯把脑袋顶在钢板墙上,用力深呼吸,说:“好。”
一号一定也正焦头烂额的转来转去。五号舔舔嘴唇,放下了望远镜。
“不,我只是觉得痛苦。”阿特拉斯叹息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它让我痛苦。”
阿特拉斯眉眼渐渐展开,神色重新恢复平常,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如果你知道我这辈子见过多少女人的话,就会觉得实在是荣幸了……好吧,起来,喝点水。我看你饿得——呃,吐得差不多快干了。”
“哈哈,回头!”阿特拉斯嘲笑道,“跟这玩意儿沾了边的,永远也别想回头!你这个笨蛋,我等着你肠子悔青的那一天,哈哈哈!”
“求求你……你这可怕的家伙!”仅仅一秒钟,阿特拉斯的声音就变成了哭腔。他惊慌地连连后退,咕咚一声,不知撞上什么,摔了个四脚朝天。
阿特拉斯冷冷地说:“你不信就算了。”
“那就真是帝启了……”矢茵露出同样迷茫的神色。
当小型压力弹在狭小密闭的船舱内炸开时,许多人身体都忍不住一抖,控制员不得不调低音量。这一声之后,基本上就再没有枪声了。
阿特拉斯又缩了回去,掏出根烟点上,脑袋偏向一边,却不时飞快地瞄矢茵一眼。过了一分钟——简直像过了一百年——阿特拉斯把烟狠狠甩出去,举起双手叫道:“好吧,好吧,我认输了!我等不及了。你当然是拿到它了,对不对?可是,可是它在哪里?被执玉司的人抢回去了?哦,不——看你的眼神……哦,是了,你把它藏起来了!告诉我,好姑娘!告诉我真相!”
“有第三层么?”矢理手一挥,叶襄忙掐断了春霆号的线路。
他纵身跳上去,探头进来说:“你再耐心等几个小时。”
在她的逼视下,阿特拉斯闭上了眼睛。如果狂暴之气可以换算成质量,这会儿船已经压穿地壳,一直沉到地幔深处去了。
“好吧,那么,呃……你看见的,是不是?”阿特拉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倾身向前,一眨不眨地盯着矢茵。
“你这么聪明,会不知道?”
“102呢?”矢理终于开口说话。
“你是不能理解——有时候,我巴不得抽死呢。”阿特拉斯感慨。
矢茵走到墙边,用手沾了点水,在铁皮墙面上画了几个符号。这几个符号与西伯利亚神圣光辉军团投射在石墙的上的字符类似,但又不尽相同。矢茵认真地写着,画着。她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符都记得很清楚。她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几个小时之前,回到在银行里久久凝视它的那个时候……
“你不是说过,咱俩的关系是合作吗?”
矢茵默默收了包,艰难地指指电视。
“哪天?哪儿?”
这是艘很普通的渔船,船身一共两层,十来个人。热量基本集中在第一层,第二层只有一个人——目标在狭小的舱室里焦急地转来转去。五号按动望远镜侧面的按钮,计算机模拟的船舱三维图慢慢旋转,几个主要的出口和舷梯被高亮标出。
“让我奇怪的是你居然会相信他。”矢茵终于长出口气。
“不信。那么大的爆炸,我亲眼看见的呢,整个地道都炸上天了!”
矢茵瘪瘪嘴巴,还是没回答。她眼睛乌溜溜地转了几圈,敲敲船身。
不会再出错了。已经下了格杀令呢。五号长长出了口气。他再次举起夜视望远镜,看一海里之外的那艘船。
“嗨!怎么回事?触礁了吗?”
矢茵咽喉一哽,浑身爆出层冷汗。阿特拉斯欺身上前,揪住她的领子快活地说:“嘿,宝贝儿,我恐怕你没能搞清楚状况。你现在落在我手心里,我只需轻轻一捏,就能把你捏得渣都不剩。或许你还想见识世面,你瞧,从这儿东不到六百公里,我就能把你卖个好价钱。至于你是死在高档夜舞中心,还是哪个贫民窟的窑子里,就不是我能管的了。我没有立即把你的衣服扒个精光,吊起来慢慢找,仅仅是因为我对你这个萝莉身体一点也不感兴趣而已,懂吗?!”
“我不信。你以前并没有见过,而且这玩意儿的资料也绝对不可能流传,你怎能肯定?其实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对不?我可知道你那点儿小心眼儿。你身上单薄得连张纸片都藏不下。你老爹只是死得不甘心,跟大家伙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矢茵呆了片刻。不知为何,她真的相信那墙壁不可被破坏。墙上的字……那些字……她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哎呀,那些墙上的字啊,一个个从脑子里冒出来,就像安蒂基西拉机器上的金属片一根根弹出来一样,她明明不认识,却偏偏熟悉得很!
“懂了就别废话!”
“普里斯银行的钥匙……我真蠢,第一次居然没有认出来。密码呢?”
伴随着时快时慢的马达声,船身不时左右晃荡。虽然这晃荡并不怎么明显,毕竟今天的浪并不大,而且船本身足够大。但连续晃荡两三个小时之后,矢茵已经吐了四五次,胃都快翻出口腔了。
矢茵摇头。他自己含了一颗,低声问:“你见过那面墙了吧?”
“事实上,我那台安蒂基西拉机器就安装在那面墙背后。那墙,不可被破坏。”
“目标在二层,”五号低声说,“靠近船头的位置。一组负责清理第一、二层,二组跟我接收目标。”
矢茵从容把钥匙戴在脖子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所以你的动作一定要快呀!”
“你费尽心力,帮我逃出来,就是为了黑玉?难道不是为了我?”
“你寄存在酒店的包。”阿特拉斯顺手将一个小包丢在她身旁。“只有证件、卡和一把钥匙。你真有种,净身出户啊。”
无人能操纵……矢茵咬着下唇出了一会儿神。好吧,暂时还是不要炫耀的好,而且即使告诉他,自己能操纵,不被他笑死才怪。等哪天当他的面做一次,非活活吓死他不可。
“准许行动。”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矢理站起身,摘下耳麦,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叶襄看着他僵硬的后背,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我必须承认,”过了半响,阿特拉斯开口说,“你是我这辈子佩服的三个女人之一。”
“我不想说再见。”矢茵说,“说了就不能回头了。”
阿特拉斯丢还给矢茵,矢茵向他嫣然一笑:“你还真爽快。不要把我卖到马尼拉就行了。”
矢茵点点头。
他的声音极苦涩、艰难,听得矢茵背脊一冷。她继续默不作声地画着。
大厅里的空气顿时凝固。几秒钟后,传来八号的声音:“这里是春霆号,发现一艘中型渔船由东南方向驶来,预计3分钟后将与目标船相遇。重复,一艘……”
“你看到了?”阿特拉斯得意地说,“6处爆炸,误差不超过3秒,却没死一个人。这下够执玉司的人解释一阵了。你跳得也非常准,简直太准确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摔死,真的,99%的人都不敢跳,剩下1%跳的人有99%的可能摔死,所以你是万分之一的那一个。”
“干嘛?”
4分钟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条断断续续的亮线。那是前导队员涂抹在锚链上的荧光液体。亮线上方,就是船体了。五号举起右手,食指晃着圈,随即向前伸出两指。队员们立即停了引擎,抛下推进器,开始各自准备起来。
“见过,真是神奇。”矢茵从窗户里钻了出来,跟阿特拉斯靠在一起望天。她说:“那面墙上的字,是不是安蒂基西拉的文字?”
阿特拉斯懒得跟她嚼舌头,随口道:“好,好吧,管它是什么,统统给我!”
“明白了。支援船五分钟后赶到。打开桅灯,等待救援。春霆号、天蝎号从空中掩护行动小组。通知海监局,撤销之前的封锁令,派艘船来接人。我们返航了。”叶襄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放下麦克风叹道,“这次被彻底愚弄了,对方真是算无遗策,完全看穿了我们的部署。接下来怎么办?”
咚,咚,咚。阿特拉斯凝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矢茵还没来及喘口气,咚咚咚咚咚!这家伙飞也似的狂奔回来,一下扑在地上,半边身体都探了进来。“嘿!嘿!”
又过了三分钟,大厅里的人早已偷偷散去,装着很忙的做事去了。频道里再次传来五号的声音:“船体破裂,底舱开始进水,我们无法阻止。现在弃船,重复,底舱进水,现在弃船。请求支援!”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阿特拉斯举起匕首,匕身遮住灯泡,却仿佛透明一般,发出逼人的寒光。在光芒之中,隐隐有条龙形,绕着匕身四周游走。
“就像你家那具?”
阿特拉斯跳起身就跑,听他在走道里一叠声的咆哮:“都他妈给我起来,你们这些死鱼!快、快、快点!”
“那是现在能找到的最完美的一具,”阿特拉斯没有恼怒,反而得色更浓。“虽然无人能操纵,但我相信它的功能是完整的、无损失的。”
“强行破开!”
“你不是乐滋滋地想要收藏这份文明遗物么?”
阿特拉斯叹口气:“你根本没听懂。我不是说那面墙太重要而不可被破坏,而是说——那面墙不可能被破坏。我承认我没能力用核爆做测试,但除此之外,当今世界还真怕没有一样东西能破坏得了它。”
水下等待的人员将预热好的推进器交到五号手中。他没有等待,一马当先向前驶去,其他特勤队员有条不紊地跟上。这一片海域没有珊瑚,他们贴着30米深的海床以雁形队列向前,前面的推进器卷起细细的海砂,后面的则把海砂向两侧喷射出去。海水的通透度只有10米左右,但在夜里灯光可透出几十米,因此谁都没开灯。海水的温度也限制了辅助夜视镜的效果,最初的十几秒,他们几乎是摸黑向前。
“第一批视频传来了!”
“我为什么要给你?”矢茵两只眉毛高高翘起,嘴角也往上翘。看阿特拉斯痛苦挣扎,她心情真是大好。
“但是沿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就一定查得到。”矢茵说,“我矢茵也在此发誓,一旦你协助我查出真相,那只黑玉就是你的,绝无失言。”
唯一没有让她死过去的,是那台三十四寸的液晶电视——话说船老板也挺懂得心理学,知道要偷渡者不绝望地烂在舱里,就是给他们看高清的搜捕画面,提振士气。电视只有一个新闻频道,翻来覆去的播报着今天上午发生的连环爆炸事件。
“没有发现第三层,你们两个去问他……”说到这里,五号关闭了耳麦,不过拾音器里却传来清晰的惨叫声。被打的人破口大骂、继而惨嚎连连,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这些声音统统消失了。
“我说过了,没……”特勤队员还没说完,五号走上前一把推开他,手中的枪指向天空,砰砰砰地来了一梭子。
矢茵脸上没有任何得色,反而更苍白了些。
矢茵摸着脖子,咽了片刻气,才说:“你不该问秘密。问密码也没用,你得问‘能真正打开保险箱的东西’。”
“因为他是我的人。”阿特拉斯洋洋得意,“以后就会知道他的本事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里远离航道,除了晚归的渔船,没有别的船只通过!听着,我不管你是做什么的,我也什么都不会问。”渔船突突突的靠近,有人站在船头,作势要把缆绳扔过来。
“吸烟不好。”
渔船开出几海里之后,那艘即将沉没的船已被漆黑的大海和天幕完全遮蔽了。一直趴在船头的阿特拉斯慢慢坐直身体,吁了口气。在他对面,矢茵从船舱里探出脑袋。海风吹得她的头发胡乱飞舞,千丝万缕缠绕在她脸前。她的眸子幽幽发着光。
“为什么?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阿特拉斯小心地把玩匕首,似乎他也害怕这股寒彻透骨的刀气。“我喜欢收集旧时文明……”
阿特拉斯一惊:“你发现了?”
“暂时不要,就停在那个位置。”
叶襄突然说:“可能还有别的密封舱,全部打开搜查!”
“击毙1人,击伤10人。我方没有损失。”
“你怕黑玉?”
阿特拉斯静静抽了一会儿。他掐灭了烟头,整理衣服,把气得翘起来的头发梳理顺当,诚恳地说:“我阿特拉斯,对天发誓,如果知道你老爸的死因而没告诉你,活该一辈子死不了……呃,不、不。明天就天打五雷轰死!”
“我他妈也不明白!”阿特拉斯怒吼一声,脸涨得通红。“这玩意儿就他妈让我难受、难受、难受!”他双手撑在墙壁上,大口喘息,半响才渐渐平复下来。
“咚!”阿特拉斯回身一拳打在船舱上,喝道:“也不可能是他!”
“我没玩花样,”矢茵委屈地说,“你还不明白么?我只是看了几眼,又把它放回了保险库。然后让银行重新设置了我的指纹、眼纹、六段非关联密码,以及一份DNA样本。普里斯银行另外提供了一组十六个单词序列,我在三段背景音乐下分别录制了读音样本,以保证绝对不可能通过语音模拟通过测试。他们说美国总统要解码核武器也就是这个标准了,我不是太懂,只知道这项服务真是贵得吓死人……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便是世界上唯一能开启那只保险柜,取得黑玉的钥匙。请您向上、防潮、小心使用。”
“没事!”一名特勤队员顶着海风回答前来询问的渔船。
唰的一下,矢茵闪电般退开一步,但是刀气还是把她胸衣的肩带切断了一根。矢茵狼狈地抓着带子。“小心点,全天下就此一个,切坏了可就看不了了!”
矢茵站起身,在床板上默默地转圈,转圈,转圈。
匕首擦着矢茵的咽喉飞过,插入她身后墙上的一段木桩,要不是木桩后就是钢板,匕首几乎要整个穿透过去。
这个时候,投影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伴随着砰砰、咚咚咚的沉闷的声音。等到稍微稳定下来,画面比之前亮了许多,不过还是看不清楚。架设在特勤队员肩头的小型摄像头拼命自动搜索着聚焦点,奈何该队员不停变换位置,所以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你不会对那个家伙也要说同样的话吧!”
矢茵咕咚咕咚一口气喝空了两瓶水,终于缓过劲来。阿特拉斯递给她三明治,她摇头拒绝——只要一开口,水好像就要自行喷出来。
天穹之上星空灿烂,武仙座和天琴座挨得很近,其下暗淡的北冕座都看得清楚。也许是知道他们要潜游接近1海里远,今晚的大海很平静。风很小,而且方向稳定;海浪一波一波拍打在船舷,节奏感非常好。没有乱流的干扰,水下推进器在5分钟内就能把他们带到对面那艘船头。
他居高临下地瞧了瞧矢茵张大的嘴。“你以为我把它安放在那里是好看?是风水?是显摆?还是某种神秘主义?错了,那是我那狗窝最坚固的地方,与外界隔绝的最后一道壁垒。爆炸?哈,省省吧,也许连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爆炸只会让地道坍塌,从而更加牢固地保护我那狗窝。至于水底下的通道,被炸掉确实可惜,不过能进去的路又不止一条,你说是吧?哈哈,哈哈哈!”
“瞧,”阿特拉斯说,“我说过我们很安全。要跟你的二叔说再见吗?”
“那里?哦,那么是真的了。可是,该死!我还是不能相信!你能证明吗?”
船在离管制区域10海里左右的公海下了锚,舱外没有悬挂任何灯光,这是典型的偷渡船的习惯。这些提头卖命的家伙,才不会在乎有没有船黑灯瞎火撞上来呢。望远镜侧面一根线连在他身旁一台雷达上,雷达一遍遍扫过船舱,他看得很清楚。
众人耐心等待。谁没有耐心呢?瞧瞧指挥台上的一号吧。他双手撑着下巴,面无表情。从半个小时前五号带队出发的时候,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谁都能从他这静谧的姿态里,看出滔天的怒火。
“天空。”阿特拉斯走到甲板中央,重新倒下,张开双臂伸了个惬意的懒腰。他脑袋枕在手臂里,望着星空说:“看呐,高高的、蓝蓝的、一望无垠的天空啊。你看见了么?”
“哈!”
“那么说,咱俩还得合作下去?”
她回过神来,不再追问,只叹息道:“可惜你那狗窝炸上天了。虽然我不喜欢那些古怪的东西,不过你肯定收集得不容易吧?”
“你说谎。”矢茵打断他,“你也想要窥探那后面隐藏的秘密。实话说吧,我对这个秘密并没什么兴趣,但我一定要查出究竟是什么夺走了我老爸的命。所以,我们很可能殊途同归……”
矢茵看他的脸,心中隐隐一动。他的神情分明在说,他的确不知道,却又对自己的推论非常肯定。这模样、这感觉……啊,是了!当帝启说到那些他不知道、却又坚信的事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这真奇怪,他俩坚信的东西,往往都是根本没见过的……
“那么你是得到了……”他转过身,神色恢复正常,向矢茵伸出手。“拿来罢。”
“天蝎号报告,距离目标1400米,高度230。需要降低高度增援么?”
阿特拉斯重新恢复了得色,靠墙又掏出支烟来,却被矢茵一把抓过扔了。他居然也不恼,摸出一盒润喉糖,问矢茵:“要不?”
“你可以试呀?”矢茵坦然迎上阿特拉斯几乎喷出火来的眼睛。她干脆走上两步,昂着头,把光溜溜的脖子亮给他看。“试试一刀切下去,这辈子你有没有办法从里面拿出来。”
“船在下沉!进水严重吗?要帮忙吗?”
“这里是春霆号。悬停高度70米。没有高能量反馈,没有基于安蒂基西拉编码的信号。10公里范围内没有目测到船只信号灯光。”春霆号悬停在离目标4海里之外的低空,与这艘船形成夹击之势。
矢茵四面看看,船员们都回到船尾舱室里,只有大副还在头顶的舱室内操纵船。她低声问:“那天晚上,是你把我救出来的?”
“别……”他突然说道,“不要再写下去了,求求你!”
周围几个人都默默点头。
五号深深呼吸一口,戴上潜水镜,咬住气管。他站起身,向身后漆黑的大海举起右手。
五号狠狠拍了拍那人胸前抱的枪。“除了目标,其他的自行决定。这里是公海,我们也不是在收容难民船。动手要快,要狠。干净点。”
“哼,”阿特拉斯冷笑一声,“我说其实一切完好无损,你信吗?”
“……目前确认的爆炸共6起,造成16人受伤……另有44人因践踏或吸入过量烟雾不适,其中5人伤势严重,已紧急入院抢救……卫生署证实该黄色烟雾系普通烟雾弹所致,并没有任何有毒物质,请市民不用担心。有感觉呼吸困难的市民可就近就医……警署宣布展开调查,悬赏10万元给提供有效消息的市民……港署并再次提醒市民,此次爆炸威力不大,不需要无端惊慌,更不要过度联想。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将加强以下地区的警戒安全……”
矢茵摇摇头。
“嗤,你不是不知道吗?”
哗的一声,一名水鬼冒出头,向五号打出一切就绪的手势。
不过等他再一次睁开眼,已经露出了笑容。“说说吧。”他避开矢茵的目光,收了匕首,掏出烟点上,退到墙角的凳子上坐下,深深抽了一口。“什么条件?”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对你这种丫头,我一丁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放心,警察被我引往内陆方向,执玉司也得到了错误情报。现在船差不多都要到公海了。船老大干这行几十年了——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比了比。
眼前忽地变黑,身后的阿特拉斯站起身,遮住了灯光。他影子的形状很古怪,像要举起双手扑上来,却又弓腰驼背,不肯跨前一步。灯光摇曳,墙上的影子在瑟瑟发抖。
“……没事。”矢茵深吸口气,把这些怪异的念头抛开,问他,“这些稀奇古怪的墙啊、机器啊,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当然也可以就在这里杀了你。”阿特拉斯唰地一声抽出匕首。那匕首匕身极薄,仅两指宽,乍一出鞘,矢茵顿觉面上一寒,仿佛冰霜扑面,禁不住坐倒在床板上。
他凝视着自己。灯光把他耸立的头发勾勒出一道白色辉光,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沉重得活像在凝视一具尸体。矢茵被他的眼神震住,半天不敢开口。
阿特拉斯像不知道被谁狠狠抽了一巴掌,尴尬中透着羞愤,羞愤中带着迷茫,隔了半天才说:“真不是我,真的。而且我还不知道是谁。唉,那次算是认栽了。”他用力把烟头扔出去。船身正在倾斜,红色的烟头似乎还没落到船舷下方,就被看不见的浪头吞没。
突然,头顶的铁板门发出沉闷的敲打声。矢茵惊得一跃而起,随即眼前一黑——等她再次清醒过来,又躺回了床板,而阿特拉斯的脸就在几尺之外。
“……懂了……”
叶襄抬头看墙上的时钟,从行动组攀爬船舷开始,一个倒计时时间就被启动,到现在刚刚52秒。通讯频道吱吱响了两下,五号的声音传来了:“一号,这里是五号,我们已经控制局面。”
“嗯。”
“合作?咱们不是已经合作,把那东西从层层包围之中拿出来了吗?我必须承认,那堪称成功合作的典范!但是现在,我要它——别逼我对曾经的合作伙伴动手!”
“报告情况。”
“行动组已经攀上了右侧船舷!”观察员报告,“对方没有察觉。三人在船尾,四人在船头……等等……船舱内有人在移动!”
“如果遇到抵抗呢?”有人问。
“是啊,很珍贵,不该就这样被炸了。”
矢茵迟疑片刻,用手抹去符号。她回头看阿特拉斯,这个可怜的家伙已蜷缩成一团,背对她靠在墙角。他的脑袋低垂下去,从后面只看得到他高耸的双肩。他浑身都在颤抖。
咣啷——有人敲碎了玻璃。
“你真是不可思议。只凭着一只音频共振设备,只听了几遍协奏曲,跟我说了不超过50句话,就如此果敢的跳了出来。狗逼急了才跳墙呢,究竟是什么把你逼成这样?”
“没有发现门……”
“那可没什么荣幸的。”
“怎么会?”矢茵惊讶地说,“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你可是为了看一眼而拼了老命呢。”
“发现第三层……在改装过的密封舱内。我打开了……是毒品,重复,是毒品。”
滚烫的子弹壳当啷啷地掉落甲板。渔船仓皇掉头,船头那人屁滚尿流地往回跑,被缆绳绊住,摔得山响。五号面无表情地盯着它转向北方,加大马力逃去,冷冷地说:“解释个屁。快,把人押出来!”
“为什么你要那黑玉?”矢茵突然问。
“那可得讲上几天几夜了。”阿特拉斯伸个懒腰。“要有红酒,有音乐,有女人……哈哈,如此才能慢慢诉说的故事。”
“钥匙还给我,那是我老爸的遗物。”
矢茵说:“我肯定。”
“编码组报告,没有迹象表明该目标向外发送或接受有效信号。没有试图测试该目标的信号。第二、三、四声纳没有发现水底目标。第一声纳检测到行动小组的推进器动向。”
矢茵瘪瘪嘴巴。“不讲就算了,谁稀罕呢?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
“哧——”阿特拉斯失笑一声。他揉着太阳穴疲倦地说:“好了,现在我可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把它给我吧。你拿着也没用,反倒危险——瞧瞧今天发生的事,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实话。现在你已经荣登每一个通缉榜的首位了,黑道白道都指着你吃饭呢。只有我能把你弄出境,到一个绝对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你明白么?”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低声说:“这就够了。”
咚!
“我们搜索了第二层,没有发现102。重复,没有发现102。发现少量武器及毒品。”
“你弄痛我了。”矢茵眼圈一红。阿特拉斯这才发现自己揪得太紧,领子把矢茵的脖子勒得发青。他冷哼一声,放开了矢茵,却又探手伸进她领口。矢茵尖叫一声,他已经扯下戴在她脖子上的那枚钥匙,收回匕首,徐徐后退。
她躺在舱室那肮脏的床上,觉得自己像条濒死的鱼。舱室狭小,密闭,处在船身最下方,由船体密封舱改造而成。几厘米厚的船板外就是大海,头顶的舱门又只能从外面打开,一旦触礁漏水,跑都没地方跑。舱内只有一只五瓦的灯泡,随着船身颠簸打着旋地晃悠,实在照亮不了什么。
“当然。”
五号抬头望天。
“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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