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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爱的协奏曲

碎石科幻小说

噔噔噔!
“希望你的判断正确,”矢理隔了半天才说:“交给你了。”
“对方如果真的对我们了解甚深,就会明白其实方圆几公里内都无所谓安全的地方。另一方面,也许102也已意识到这件事物的重要性,远远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因此打算以最快捷的方式转交他人。”
五号单拳硬顶下矢茵的连环踢。踢到第五下,他突然变守为攻,狠狠一掌切在矢茵尺骨上。矢茵吃痛,右脚落下的同时,身体跟着旋转,左腿又飞了上去,偷袭五号咽喉。
根据行为模式小组的一致推断(固执的十号拒绝评价),102和对方最有可能接头的地方有两处,分别是距离大楼不超过300米的海港市会议展览中心,及同样在300米范围内的湾仔码头。这两处人多、道路复杂,而且都能方便地登上快艇。当然,码头旁的直升机停机坪也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
“十三号在南面观光走廊。”
九号才刚刚回头,还没来得及说:“两个人?”之前,他仍然没有启动缓降索,借着高速自由落体的失重状态,他顺着她的后背爬了一段,从后方抱住了她。
“我进来了!等等,我好像看见她了……呸呸……见鬼,我追不上,她比我瘦得多!”
“不,她急躁起来,也许能更早暴露接头的人。”明昧吩咐,“十三号切换到电梯间,九号设法……”
矢茵侧耳聆听,啊,节奏舒缓下来了,这是最后高潮之前的宁静,2分45秒,那么说那家伙已经……
但现在还不是可以松懈的时候。事实上,真正的危险还没来呢。矢茵用手将散乱的头发梳到脑后,理得一丝儿不乱,扎紧。她慎重地别上一只发夹。
几个观察点的实时视频传回来,镜头已经伸展到了极致,但102跑到了大堂中央位置,连围堵她的人都看不见。不过从游人惊慌的奔跑来看,整个第二中央大堂现在已乱成一团了。
“四号?”
“见鬼,”九号突然叫道,“102没有进大厅,她转向了换乘高速电梯间!”
身体探出车窗外的叶襄则是尖叫:“啊!矢茵!”她推开车门,向人行天桥狂奔而去。第二和第三特勤组的队员也纷纷向这边靠拢。但此刻街道已经瘫痪,刹车声、尖叫声、碰撞声此起彼伏,人们都发疯似的往天桥涌去,哪里挤得过去?
明昧接口道:“非核心人员不要靠近大楼,不要有任何音频和视频流出……喂!你们两个从北面截住她!”
“三号明白。”
不过通讯组的人还是在昨天晚上截获了102的电话,查出她要造访的银行。三个小时内,他们就初步部署完毕。环绕大楼的告士打道、菲林明道、港湾道,乃至更远一点的会议道上,一共安排了30辆车守候。旁边的港府入境事务大楼、港湾消防局、海港市展览中心等部门,由一只本地的特别小组进驻,随时与管理单位联络,控制事态。
矢茵鼓起腮帮,呼的吹起额前的碎发。
矢理脸青面黑地垂下手。他被逼急了,真逼急了。47层之上,矢茵正背着“吕”发疯,真他妈要命。更要命的是,今天无论她要跑了、伤了、死了,自己都难以面对……要动手也必须自己来!
“那不是六号出的岔吗?”一名特勤队员咕噜着说。
一名年轻人匆匆跑进电梯,等了片刻,问:“要上去么?”
两个速度快得像导弹的东西冲入气垫,有几百人同时惊呼:哦——!
“仍然是想上去……想法子把她往我这边逼过来!”
人群顿时大哗!
我最最亲爱的茵:
“A观察点,你的镜头太突出了。海港市警署已经接到普里斯银行报警电话。这里毕竟不是内地,我们的行动要尽量谨慎。”
三声巨响,所有人都停下,回头看见大堂中央一人举起一把巨大的手枪。
“我……妈的解不开……我……”六号键盘敲得飞快,胆战心惊。“再等2分钟……”
“不!”矢理脱口而出,“也许真不是六号干的……她在上面发疯,也许仅仅是想把我们引进电梯而已……”
“东侧通向大楼大堂,西面是百货公司和奢侈品专卖店。”叶襄移动鼠标,把大楼结构图推到屏幕中央,观察上面移动的红色目标。“第三特勤小组负责地下车库和西面通道,第四小组负责南、北两侧外围。第二特勤小组,湾仔码头和会展中心停机坪有情况吗?”
当电梯门无声地合上时,矢茵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一直绷紧的肌肉总算略松了下来。
国画大家邓某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矢茵哗啦啦、哗啦啦掀翻几个展板,一时呆住。矢茵还回头认真看了其中一幅图,呸道:“笔都没拿对!”
“隔壁大楼就是海港市出入境司,尽量把事态控制住。”
篓子捅大了。对方计算得滴水不漏。矢茵……
砰!
“有事么?”
“管理方没有察觉……我捕捉到她了……她取下了墨镜,整理头发,别上发夹……画面很稳定,视频已经上传,十号。”
“怎么?”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等等!两名银行职员追了出来……还有三名保安,他们与102交谈,很可能在告诫102。保安拉开警戒线,扩大了管制区!”
第二中央大堂是大楼的中枢部位,47层以上基本都是私人住宅,并不对外开放,因此要到47层以上,需在此换乘电梯。
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三组缓降绳索在窗户外五米远的地方飞速往下垂落。众人一起扑到窗户旁往下看,但是102和那个黑影已经落到了视线之下。她抓住他了吗?没人敢往下多想……
就在九号以为矢茵会在厚达25厘米的玻璃窗上撞个半死的时候,窗户四边突然依次爆炸。爆炸当量虽小,但不规则的冲击振动波却在玻璃表面急速撞击、交错、叠加,撞上边际的墙面又反弹回来,再一次撞击、交错、叠加……0.1秒内,冲击波来回扫荡了超过50次,接近80平方米的巨型玻璃就这样被震碎了!
“C观察点失去观察角度。”
“我最后提醒你,一旦走出电梯,联络就会中断。而只要走出电梯,我就认为你选择了行动。你会得到一次,并且只有一次机会。3分钟之后,有90%的可能你会一命呜呼,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E观察点锁定!确认为102,两秒钟后传输视频。”
“等、等等!二当家!等……”
第一、第二特勤小组部署在这三个地点。如果加上负责街道和现场维护的本地警员,一平方公里内,有超过130人严阵以待。透过矢理的私人关系,警方提供了一架警用直升机,在1000米上空盘旋,随时准备支援。
他几步冲进一号高速电梯,特勤一队的成员也跟着进来。他大声下令:“二队、三队的人不要跟进,继续留意街道!二号通知联络组,立即跟警方取得联系,控制局面……上面的,不要开枪,都他妈不许开枪,等我上来!”
时间仿佛凝滞,因为现在的计数已经不是以分、甚至不是以秒计,而是以克莱德门快速敲击的节奏为准。两个音符,矢茵便跨出一步。第二对音符响起时,九号张开了嘴,五号仍然在后退,掩护他的十三号和十四号浑然不觉,但是十二号开始回头了。
永远爱你的父亲
电梯通道太高了,加上面积狭窄,即使每三层就有一组应急灯,可还是没法看清远在二十几层之上的终点。灯光照亮了一层层钢架、一组组的钢缆,还有数不清的支撑物、导管、电缆。空间里充满机油、橡胶和阴冷腐败的味道,提醒众人——这可不是常人该来的地方。
“非常好,”九号的脑袋刚才被踢了好几下,这会儿左边脸仍肿起老高,勉强挤出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二叔就在下面,他吩咐过,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的。跟我来吧。”
关于黑玉的一切,那个人会告诉你。你会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他已经寻找你很久了。
与此同时,她本能地反手一甩,半截手链嗖嗖嗖地向上飞,带走了他肩头老大一块皮,缠上了他身后的绳索。
没人回答。大家伙看得清清楚楚,站在电梯间外天井的对面的明昧在放下枪之前,亮铮铮、冷幽幽的双目扫过所有人等。执主司二当家的眼神杀得死一只美洲鳄鱼,而她的枪是真的没长眼睛……
“朝谁释放?”矢理哼了一声。“小丫头片子。”
矢茵的腿猛地拉下,打得记者凭空翻了个滚,相机飞出几米远,摔得碎屑横飞。矢茵紧跟着顺势回旋反踢,踢得心脏病即将发作的邓某往后飞去,撞翻了四五个正看得发呆的家伙。
“嘶嘶……利用电梯下方安装的感应器,我们测量了102的血压、脉搏及46处关键部位体温。根据获得的数据,我们发现102体内甲状腺素分泌过多,肾上腺素也处于超量状态。其中表现最为明显的是下肢,因为长时间肌肉高度紧张,却没有发力,由此堆积了大量热能。我们由此判断,102可能有某种即将快速奔跑的预期,这种预期被目前的状况限制,但身体已经在做准备。”
“背包!”明昧大吼一声。
矢茵微微点了点头。
明昧却与十号一样,认定102不会离开大楼,所以主动提出在第二中央大堂现场指挥。现在,大鱼真的上来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几根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打,呼吸均匀,47层之下的中心指挥车里,她的心跳显示记录也仍然平静如常。
“是黑玉……”不知谁脱口而出,频道里顿时一片死寂。谁都知道若102得到的真是黑玉,那么前任执玉使矢通的叛国行径就是板上钉钉了。站在矢理背后的叶襄一颗心怦怦乱跳,全身绷紧,身体后倾,生怕矢理突然暴怒发狂。
这么想着,矢茵脸上露出一丝恨恨的笑意,脚步越来越快,两手握紧,像要跟人拼命一般。观光走廊里的几名游客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其中一人转身悄悄说:“102有些反常……”
她从碎屑中穿了过去!
“不是我!”六号尖叫,“有个程序自动锁死了所有的电梯。连管理方都被踢出去了!给、给我一分钟……”
这个时候,最后的高潮来了!3分12秒!理查·克莱德门强劲有力的十指开始猛烈敲打琴键,每一个高音都像敲在人的心底深处,爱的旋律由此而达到了最高的顶峰——见鬼!转身稍微慢了半拍,第一个重音音节踩空了!
“保持高度警惕,对方可能已在码头等待。其余各单位,等待目标与102接触后再展开行动。五号,102向你的方向去了。”
他抓住她了!
他死死盯着电梯显示屏。十秒钟之后,显示屏刚显示到达二十层,蓦的四面一片漆黑。高速运行的电梯戛然而止,电梯内猝不及防的人都身不由己地一跳。
不,不仅是他,在线的所有人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乱跳,内脏一阵阵抽搐。失踪了五年的黑玉“吕”说不定就在背包里,而现在,102正拱手奉上……
“是,明白!直升机呢?”
“C观察点锁定目标。”
叶襄快速地在五部摄像机镜头间切换,选出一个最清晰的图像。这是从200米外的大楼楼顶拍到的画面,镜头虽然拉得够近,却因玻璃窗的反光而略有失真。画面中102昂首挺胸向观光大厅走去,根本没看窗外一眼。另两个屏幕显示十一号和十二号正向102移动。
她的对面,明昧也正饶有兴致的审视着矢茵。
矢茵回头的瞬间,十一号抢前一步,站在了她与电梯门之间。矢茵没有理会,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家伙。他身材颇为高大魁梧,戴着墨镜,头发像刺猬一样竖立。在山城被监视期间,她从未见过这人,那么他不是四号、五号或六号。他掏出证件,在矢茵面前一晃,飞快收回。
她向外走去,绕过了第一排展板,走向南面的观光走廊。她知道周围肯定有无数电波来回穿梭,摄像头、望远镜从各个角度看过来,恨不能把自己看个通透。二叔一定在想,这孩子还是太稚嫩了,居然选在银行楼上与人接头……
啪啪啪啪!
矢茵大步走出电梯,飞快四下看了一眼。她穿着紧身T恤,青紫色百褶短裙,乳白色半透明丝袜。背一个维尼熊背包,手腕上缠着一大串亮光闪闪的手链,CD墨镜挂在胸前,毫不掩饰的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把健康、年轻和嚣张演绎得无可挑剔。
他们向消防通道跑去。九号不忘回头对明昧喊:“二当家……哦!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可是,她并没有与别人联系呀?”
第三对音符响起了!矢茵右脚跨上了天井的栏杆!她的左手开始用力向外挥出,但手链一时还未完全拉开。九号向前徒劳的伸手——离矢茵差不多有2米远。十二号转过了身体,但也离矢茵有超过1米的距离。
砰、砰、砰!
“我不知道……”
“一号,申请强制执行!”明昧没有丝毫犹豫。
“呃——”九号回头看其他人,“两个人?”
啪!啪!啪!啪!
“……与外界的联络?”
第二中央大堂高12米,分作两层。北面第二层是两个独立的电梯间,电梯间外是观光厅。南面第二层则是咖啡座和酒吧。南北之间由天井隔开,由环绕整层楼外围的观光走廊连接。某个国画展动用了几十个展板,沿着观光走廊排了一圈。
他不管她是否真的夹得住,立即腾出左手用力一扯,哧的一声,她的T恤飞上了天。看到了!她穿得非常专业,保险带呈田字交叉将整个身躯包裹起来,保险扣在肋骨偏下,全身重心点处。他用嘴扣好保险扣——已经落到十二层!
“暂时没有发现可疑情况。”
剩下的两组缓降索终于打开了!她身上那一组调节的略紧,突如其来的拉力扯得她差点翻白眼,双腿一软,身体向上飞,屁股狠狠地撞在他脸上。他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是徒劳的扯飞了她的短裙。短裙像飞舞的蝴蝶一般,一瞬间就掠过了大楼墙角,转到另一侧去了。
“什么人?站住!”
擦窗工扑进窗户,连滚带爬跑了。明昧跳进升降机,升降机可怕地左右摇晃,荡得远离大楼,又狠狠撞回来,撞得玻璃幕墙啪啪啪地乱抖。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九号和十二号向自己冲来,扳动了控制手柄。
矢茵叹了口气,放下背包。“我放弃了。你们要的就在里面,拿去吧。但是我不会跟你们走,叫二叔来见我。”说着顺手扔到五号脚下——吓得五号后退两步,蓦的又像被雷打到似的一抖,猛地扑到背包上。十二、十三、十四号同时往前一站,站在他与矢茵之间,摆出严防死守的架势。
“102拒绝了。”沉寂了一分钟后,D观察点小心翼翼地说,“她在摇头……她签了免责协定……好的,她拒绝了!她离开了银行管制区!保安们没有跟来,他们只是撤除警示线,目送102……她向东侧的门走去!”
“记住,至关重要的是同步。离开墙体必须超过3米,但不能超出6米。垂直距离不能超过20米,也就是说,时间误差不能超过0.7秒。姿势要好,身体要尽量打开,别手舞足蹈……这些你都懂的,是不是?”
“你的建议?”
“这里是十一号,我在观光厅。”
“是。各单位注意,准备转入第二套方案。各外围小组维持原状,六号,准备切入!”
她往前跨了一步,却被九号等人拦住,不得不又退回去,同时左手背在身后,偷偷解开了手链。九号见五号已经把背包死死抱在怀里,102的衣服都挺贴身,看不出能藏匿“吕”的地方。反正她逃不掉了,便使个眼神,几个人同时慢慢后退,为她让开一条路。
明昧坐在第二中央大堂星巴克咖啡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窗户正对着1500米之外,屹立在维多利亚湾旁的海港市最高建筑,国际金融中心二期大厦。它像笋子一样拔地而起,刺向云天——话说今天的云层特别低矮,从明昧坐的位置看去,金融中心那逐级缩小的楼顶好像真的插入了云端。
“打劫!”
矢理一拳砸在电梯门上,咆哮道:“你只有10秒自救了!”
砰!
在振动波的撕咬下,玻璃瞬间碎裂成数千片碎屑,每一个碎片都高速旋转着,被内外气压差向外猛烈喷洒出去。每一片都映照出一张美丽而疯狂的脸——矢茵!
也许会有许多奇怪的人认识你,告诉你,你有多么重要,我有你这样的女儿该多么荣耀。别相信他们,茵,我只是爱你而已。只是爱你。
矢理使劲揉着太阳穴:“对方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监视102。我相信102也一定感觉到了。那为何还要冒这个险?”
这个时候,大楼下方告士打道与菲林明道之间的人行天桥周围,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一些车也停了下来。人们都惊讶的抬头,看着天桥上方那巨大的白色充气垫急速膨胀起来。如果身处大楼十层之上,还能看见气垫中央是一个穿比基尼的女子胸部特写,至少是70F罩杯,旁边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双气囊系统保君平安!
九号退后两步,歪头细看,果然发现刚才的妖风狂沙,不过是枯笔画的兰草,又歪又斜,还断了笔锋。九号火冒三丈,正想一脚踢过去,耳麦里传来六号的声音:“二号高速电梯,到达!”
九号被吼得浑身一震,本能地猛扯背包——矢茵放开了手!
“大楼管理方有异动!”叶襄突然插进来,“C号观察点发现大批保安正向南面大门拥去,目前还不清楚具体情况。”
“我在做!1、2、3……好了,第1、3、4号高速电梯切入临时故障状态。快点,伙计们,大楼管理方随时可能介入!”
“我想问的是,潜意识迫切性压抑情绪。”矢理打断他。
九号用力过大,踉跄着后退。矢茵一脚踩在蹲下的十一号身上,纵身而起,啪啪啪几脚连踢,踢在九号面门。九号眼前金星乱冒,鼻梁像被踢断了一般,忍不住举手遮挡。忽地手腕又是一阵剧痛,手一松,背包不见了!
她不能回答。从下方刮上来的上升气流和绳索的周期波动,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飞速旋转,四肢也跟着乱晃,活像断了线的木偶。
所有人同时一怔。
“102目的性很强,压抑情绪正被释放出来。”十号插入频道。“要小心,我们可能低估她了。”
现在他们还不会动手。他们只是继续延续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监视而已。他们在等,等自己先露出马脚。听着大堂音响发出《爱的协奏曲》柔和的开场,矢茵从容戴上墨镜,心想:“二叔,你好。”
她戴着墨镜,穿一身连衣短裙、浅色丝袜、十厘米高的高跟鞋,仪态无懈可击。她坐的这个角落被几株植物遮挡,102不会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等到她发现,差不多就是强制执行的时候了。
“这是物证之一,”九号挤出一个笑容,慢慢伸手去拿背包。“很高兴你能如此合作,请放心,只是一些小问题,我们会确保你的安全……”
“大家注意,102已经出了检测口,”二号叶襄说,“普里斯银行已失去对她的保护权,准备下一步……”
两个人闪电般坠落下去!
离她最近的十三号费力地咽了口口水。
十一号面如死色地朝他掀起衣角,露出里面的枪,那年轻人立即屁滚尿流地关上了门。
普里斯银行有权鉴别他们的顾客是否受到威胁,并提供24小时特别保护,直至顾客离开海港市。如果102真的提出保护要求,情况就复杂了。
“真该死!”九号狠狠一脚踢在门上,回头对十一、十三、十四号说:“你们三个跟五号一起,要绝对保证背包安全!十二号跟我来!”
“喂,喂!怎么回事!六号?”
很久,很久,很久了……
一名游客正望着窗外海港市的国际展览中心发呆,一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可乐。突然间有双曲线优美的腿噔噔噔的从面前凭空跑过,吓得他喷了一窗户的水。等他看清楚是一个美貌少女从窗户上斜着跑过时,背后被人猛的推了一把,咚的一声撞在面前的双层玻璃上。玻璃窗顿时被他的鼻血染红了。
“D观察点失去目标。”
“这不是你控制的么?”
十四号没料到矢茵看起来瘦瘦小小,腿力却不可思议的强悍,顶到第四下,终于闷哼着向一侧歪去。
明昧看看表,在这里已坐了45分钟,奇怪的是一直没有见到可疑的人。方圆几公里之内也没有发现任何萨拉丁之翼或是光辉军团的人。没有高频测试脉冲,没有高能量反馈,没有近距离目测观察。从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走出酒店到现在,102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打。这样的宁静真让人毛骨悚然。
“D观察点锁定。”
矢茵大叫道:“抱歉!”两根手指在玻璃窗最上方的缝隙处一勾,就借那么一丁点儿力,双腿曲起,躲开了从前面包抄过来的十一号的手。玻璃窗到此终结,矢茵用力一踢窗户,展开双臂向前呼啦啦飞了一段,滚落在地。推翻了游客的九号和十一号再度回转身向她追去。
“所有观察点收回,准备实施第三套方案!”叶襄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唰!
“我的……”九号大脑顿时完全空白,眼睁睁看着矢茵飞出47层高楼,手链支撑不住这力量,啪的一声断裂开。
噔噔噔,矢茵走出电梯,第一眼先看右首边电梯间出口。国画展板遮住了大堂,展板下稀稀拉拉露出几双腿。她知道其中一个正在监视自己。她向左边出口看,外面是观光走廊。一名女子刚好走到出口,遇到自己的眼神,本能地一顿,随即很自然地转头,重新朝走廊那巨大的落地玻璃走去——两翼包抄呢。
九号的手碰到背包了!但是矢茵却并没有立即放手,问道:“你知道背包里是什么吗?”
“这是逮捕?”矢茵回头看十一号。
她抬头望向天际,黑云越发低矮,几乎压过了国际金融中心的顶尖。一波波苍白色的海浪涌入维多利亚湾,前仆后继地撞上堤坝,好像要上下夹击这喧嚣的城市。
“……解释一下,十号。”手册里虽然有这个词的详细解释,但矢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屏幕上那个依然扎着马尾、胸前挂着CD墨镜的小女孩。
“六号,切断高速电梯!”明昧厉声下令。
“见了鬼了,难道她真是疯了不成?”
“哦,SORRY,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下面是爱的协奏曲,时间,3分03秒,上场!”
他放声狂叫,忽觉腰间也是一紧,原以为已经昏死过去的女人双腿屈起,死死夹住了他。
“继续。”矢理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但我有种感觉,她在调虎离山……不行,我必须下去!二号,加强楼底的禁戒!让二组和三组的人都过来,快、快、快!”
“混蛋!”矢理把耳麦扯下,吼道,“撬开!”
“A、C、D、E观察点,准备进入目测观察。”
“我、我办不到!”躲在A区货用电梯里的六号急出一头热汗,拼命敲打键盘,想要再度侵入大楼管理系统。“47层以上的电梯是另一套独立系统,刚才临时停止三部高速电梯,管理单位已有所察觉,升高了权限……我需要至少3分钟!”
她手里的枪随着她的手有节奏地一点一点。这节奏是……
“这里是四号,我在第二中央大堂。今天有某位青年画家的个人展览,但观光人数不多。没有发现可疑情况。”
有的人掏出电话报警,有些人找医生,有些人则四处张望,想找到哪里是这出动作片的隐蔽拍摄点……几十辆车发生了擦挂,有好几人受伤,也有的车主相互殴斗起来。由于十几秒钟之前,大楼南门发生小规模爆炸,巡逻的警察正往南门赶去,这里反倒无人来管。
轰!
身后风声大作,九号不要命地又扑了上来。矢茵侧身避过,纵身跳上人群,从一众脑袋上啪啪啪地踩了过去。
“我们代表国家安全部门,”九号说,“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不要为我难过。事实上对我来说,早已做好了准备。我准备着去死,准备着为你铺平道路。两种方式通向神圣之地,通向——我该怎么说呢——人类进化的起源,与进化的未尽之地。我选择的,是一条捷径,而捷径通常也是死亡之路。
仿佛早有预感,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启动缓降索,于是比预期提前赶到——一把抓住了矢茵隐藏在T恤内的速降保险带!
“A观察点,位置不明……”
记者对着短裙底下那条米色的打底运动短裤叹了口气。
“她往这边来了吗?”躲在观光走廊南侧门廊后的十四号问。
“密切监视中央大堂所有人员,只要确定102与之接触,立即采取强制措施。”明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问,“五号、十一、十二、十三号,你们的位置?”
一直绕着国画展兜圈子的九号停在了电梯间附近,欣赏一幅画。他身旁几名小报记者和十几个死粉正簇拥着不知名画家邓某采访。邓某穿一身订作的唐装,很严厉地竖起一根指头:“中国画已经到了不得不拯救,不得不反思,不得不开拓,而竟至于刨开心腹,掏出些陈腐败絮,从而涅槃重生的时候了!然而,就鄙人所见,国内之所谓新型国学研学,林林总总,千奇百怪,不过是西学为骨,国学为表,岂非荒唐?”
我对这个世界并不留恋,唯一放不下的只是你,我亲爱的茵。但并非因为你是一个奇迹,是一个超越人类想象的、完美的、却在概率学上注定出现的奇迹。不,不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
“她到了——运气很好,电梯间只有她一个人……她向一号电梯走去,六号!”
他一脚踹开车门跑出去,叶襄大声下令:“所有人员向大楼集结,第二小组负责车库和四个出口,第三、第四小组封锁告士打道至菲林明道,第五小组封锁港湾道。三号,授权攻击可疑目标!立即行动!联络组,通知本地警方,暂时不要进入大厦!”
五面屏幕同时亮起,其中三面屏幕显示出从三个角度远距离拍摄到的102视频图像。她走出普里斯银行专用电梯……一名银行人员继续向她解释着什么……她们相互致意……102走向银行大堂的第一检测口……
她的头发散开,胡乱地垂在眼前,看不清她的神色。数不清的蛛网笼在身上,丝袜也到处挂出破口,露出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粉红色的肌肤。她半跪在那里,双手撑地,低垂着头,背部因剧烈呼吸而快速起伏。可是仍然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源源不绝的力量,涌入这个娇小的身躯——由此而愈发显得她全身都快被这力量涨得要爆裂开来。
“强制执行!”
矢茵刚开始时信心百倍,没想到一看见明昧,心里打个突,脚下不自觉软了一步。忽觉背上一沉,十一号扑上来抓住了背包。矢茵反足踢他,十一号硬顶了两下,死不松手。十三号从观光走廊冲来,双臂张开,朝矢茵猛扑。矢茵往后一倒,以十一号的脑袋为支点撑起身体,双腿弹出,啪啪啪啪连踢十四号。
由于银行所有窗户内都嵌有防监视系统,高频电子束上下扫描,所以人眼看上去洁净透明的落地玻璃,在摄像镜头内,却呈现出严重的镜面反光效果。反光一道一道地从上刷到下,画面始终只有大概30%能看清楚。矢理不顾强烈的反光,死死盯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拦住她!拦住她!”屏幕前的叶襄伸手乱抓,好像要隔着屏幕抓住那背包。矢理眼前一黑,坐回座位,随即又像屁股挨了一刀似的跳起来大叫:“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十三号、五号、六……咳咳!全、全都给我上!”
“让他保持在1000米以上高度,等待指示。要禁止拍摄。通讯组立即屏蔽所有信号!”
“噗!”
“对不起,请等一下——你是矢茵小姐么?”
你能看到这封信,表明我已经离去了。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成功地深入“通道”,如果不是,那我已经死了。
“仍然没有任何通讯迹象。”通讯组尴尬的报告,“102仍可看做孤立的、没有支持的行为。”
“……嘶嘶……刚才小组成员对之前六段视频进行研判,进一步确认此结论。小组暂时把目标锁定在她背的背包内……”
“你、你做什么?”
“你……”邓某已经喘不过气,开始拉扯衣领。他身旁一名记者本能地端起相机咔嚓咔嚓一阵乱拍。突然,镜头里出现了矢茵瞪大的眼睛,下一秒钟,翻飞的百褶短裙充满了整个镜头,接着是一条细长的腿高高抬起,拉出完美的一字马形。腿上包着一层乳白色丝袜,却完全遮不住其下凝聚着的巨大的力量……
矢茵舔舔嘴唇。当显示屏显出47层,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时,她用力点了点头。
她错过他了!
轰!矢理的爱枪“阿拉斯加人”响了,电梯顶炸得粉碎。没等碎屑落下,矢理已钻了出来。耳朵兀自嗡嗡乱响的特勤队员跟着鱼贯而出。有人抽空往上看去。
“捕捉到102生物信号,普里斯银行四号上行电梯,已经接近中央大厅……到达!”
“果断行动。”
矢理回头看了一眼叶襄,把叶襄看懵了。她随即明白到,矢理心中正在激烈挣扎。强制执行的命令一旦下达,他和矢茵的亲人关系就算完了。
十一号在矢茵背后张开了双臂,预防她乘机逃走。但是这结果来得太过突然和顺利,太过出人意料,十一号全身的血都往脑子里冲,耳朵里嗡嗡直响。
“非常好,场面还在控制中……她进入了,她进入二号高速电梯!”
“你坚持认为,她会选择第二中央大堂作为接头地点?”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部署如下:观光厅一人,观光走廊一人。有一人正对电梯间监视,还有两人情况不明。要确保行动成功,你必须想法子把所有人都调动起来,特别是下面那帮。坚持3分47秒,我相信你没有问题的。”
“没有无线电,没有特定光学信号。通讯组的监控显示,五公里范围内完全没有与102接触的信息。至于是否有特别约定的其他信号,目前没有更多资料。”
“谢谢。”矢理切断了十号的信号。“三号,你的位置清晰吗?”
五号一步也不退,硬顶下这一击。他以特种部队特有的手法在矢茵脚踝后一戳,矢茵痛得倒抽口冷气,单脚跳着连退几步,蹲下使劲揉脚踝。
五号也不追,拍拍胸前的灰,冷冷地说:“别以为我们真不敢对你下手。识相的赶紧投降,你今儿怎么也跑不掉了。”
哔——哔哔!
矢理一马当先,借助钢缆和墙上的紧急维修通道往上爬。爬上一层楼,两名特勤队员合力撬开电梯门。矢理辨明方向,带队向消防通道跑去。刚跑了一半,他忽然停下了。
“快,九号送十二号上去!”
“我看见了……天呐……”D号观察点一时不知该如何描述,喃喃地住了口。
矢茵心头突然涌上一种无法遏制的快意感觉——让他烦恼去吧!
叮——
“等等。”矢理眉头紧紧皱起,某个可怕的念头想要冲出脑海,但是脑海一片混沌,他怎么也抓不住。“通讯组,还没有任何信号吗?”他问。
“我不认为这是焦虑之下的无意识行为。”十号说。
3分16秒!矢茵向下坠落,明昧屏住呼吸,九号终于冲到了栏杆前,拼命伸手想去抓住矢茵。蓦地眼前一花,矢茵不可思议地从下面又飞了起来——手链缠住了天井顶端那巨大的六层吊灯,拖着她快速向旁边十米高的落地玻璃窗撞去——
“我非常好奇,你的决心和勇气究竟来自哪里?好了,这个留待以后再说吧。现在听着——好姑娘,哦,我的好姑娘,你那明媚的目光……”
《爱的协奏曲》演奏到第二乐章了!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谁在开枪?”矢理在咆哮,可是无人回答。
矢茵忍着痛回头看,身后是魁梧的九号、机灵的十一号,左首是小平头十三号、服务生十四号与十二号。十二号虽然是女子,看她一脸精干的模样,说不定还是最能打的狠角色。
过了三秒钟,哗啦一下,电梯间内整片天花板都坍塌下来了!一段通风管道跟着轰地坠下,矢茵从里面咕噜噜滚了出来,一直撞上墙壁才停下。
“三号已经就位,距离三百三十米。我已看见三组辅助瞄准系统启动。”
“抓住她!”明昧下令。
“别让我失望……”她想,“千万别让我失望……”
“十二号在北面观光走廊,距离电梯间10米。”
“见鬼!这个死丫头,她一个人究竟要做什么?”矢理喃喃自语,“什么人想把我们困在电梯里?”
矢茵仰头喝矿泉水,很随意的弄湿了手腕。她把手靠在电梯金属墙上,一组0.3毫安的电信号透过她的身体,被藏在T恤后的扩大器捕获。扩大器过滤、放大信号,以超声波形式传输到发夹里的接收器。接收器被超声波激发,微微颤动,振动波顺着簧片传到矢茵头骨,在头骨共振的辅助下,勉强还原成一个男声:
“明白!”
矢茵把自己的百褶裙子理顺,摸着丝袜上的破口,叹息着说:“好。二叔最疼我,唉,这次让他为难了……走吧!”
明昧开了一枪,九、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号同时像被子弹打到一般狂叫:“不要开枪!”五号开口太快,不小心差点把舌头咬断。
气象局昨天发布了暴雨橙色警报,最迟中午时分,就会有一场风雨来袭。云层在悄无声息地变黑、变厚,明昧几乎可以想象云层的上方正在剧烈翻滚、收缩,随时准备将25万磅的水倾泻到下面这喧嚣的闹市里。
尴尬的是根据保密规则,执玉司只能向海港市政府行政部门提出协作要求,对私人或公司则必须采取秘密行动。经过一夜的紧张布局,执玉司的人只是小范围的控制了第一、第二中央大堂,以及高速电梯。一旦矢茵上去,形势就不在控制之中了。
她向右首看去,隔着天井,明昧仍闲闲地靠在栏杆上。她从刚才起就那样靠着,连地方都没挪一下。她的神色沉静,头发扎在脑后一丝儿不乱,静如处子。可就是这样看上去柔弱美丽的一个人,矢茵在这边跟几个大男人打了半天,一步也不敢跨到对面去。
两名特勤队员的匕首同时插入电梯门中间,用力撬开门,却发现电梯精确地停在了两层楼之间,几厘米之外就是墙壁,根本钻不出去。
3分钟之后,要么她彻底消失,要么死在这里。母亲一定会哭……让她哭去吧!当年她走得那么绝情,这份绝情也遗传给自己了呢,哈哈!
嘶——第一组缓降索启动!背上猛的一紧,他顿时觉得抱着的这女人比一头大象还要重。双手被绷开了!几乎同时嘣的一声,女人手里的手链也断了!
“噢!”十一号突然惨叫,被矢茵不动声色的一脚反踢,踢中小腹要害,痛得他顿时蹲下身子。
“我们基本上能确定,她获得了某件重要物品。对于该物品的归属问题,她自己尚不能确定,因此处于急于确认,同时避免外部力量强制确认的焦虑中。”
时间早了0.3秒,她的四肢尽量伸展开,在空中转过了身,头朝下方——却没能抓住他!
我不能在这里说更多,我不能保证你会第一个找到它。世事难料。我只能寄予最大的希望,做最艰难的准备。留给我们人类的时间不多了,留给我们这个脆弱生态系统的时间也不多了。你要记住这个时间:201□年12月。实际上,如果你没能和那个人一起进入通道,地球将在今后几年或几百年内彻底毁灭。
“我父亲是叛徒,所以你们憎恨他,也厌恶我,对不对?”
突然轰的一下,天桥下方又发生爆炸,震得天桥嘎吱吱地乱响。随着爆炸,一大股黄色的烟雾喷射而出,向下方的街道滚滚涌去。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惊叫,刚刚庆幸枪了前排的人开始疯狂往外跑,与后面的人车混杂,相互践踏,场面不堪……
矢茵笑笑,取下背上的背包。“你们是希望得到这东西吧。”她拍了拍包。
“往哪个方向?”九号拼命跳起来看,却只看见十二号翘起的屁股,套裙下的吊袜带都露出来了。他忙停下。过了几秒钟,又忍不住跳起来看,可惜十二号已经爬远了。
“六号明白。”
哗啦啦啦——升降机急速下降,九号的声音迅速被大都市永无停息的低频噪音吞没了。风吹得明昧的头发翻飞,衣裙猎猎作响。100米下方,混乱正在失去控制,警笛声、尖叫声此起彼伏。连环爆炸造成的恐怖气氛像涟漪一样沿着蛛网密布的街道向远处扩散。
九号略一侧身躲在一张国画后面,低声说:“我是九号,锁定102,她正走出电梯间……”
3分14秒,频道里传来C号观察点的尖叫:“五十七楼发生爆炸!我的天!有人……”
这几下变化太快,一众人等还没从102那句惊人的话里清醒过来,十一号和九号已相继倒地。她飞快地重新背上背包,跑到电梯间外,双手乱挥,掀翻了挡在面前的国画展板。
“五号在43层,马上就到。”
但是她的脚心却渗出了一层汗,小腿隐隐有些胀痛……潜意识迫切性压抑?这可真有意思。
只见明昧拉开窗帘,对着玻璃窗砰砰砰连开三枪。玻璃窗向外轰然倒塌,无数碎屑被风一卷,霎时散得无影无踪。她对窗户外那吓出尿来的擦窗工说:“进来。”
“明白。”
“要不,”叶襄颤抖着说,“再等……”
她要跳了!灌满力量的双腿用力一蹬,不料十二号瞬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她没有追赶,而是身体一沉,双腿猛地踢中栏杆。栏杆剧烈震动,矢茵这一下便没能借多大力,不是跳,几乎是往天井扑了下去!
“不,当然不……是希望你能协助调查一件事。”
长达一个月的秘密监视,102一直非常平静,没有与任何可疑的目标接触。然而三天前102突然飞到上海,在世博园区转悠了两天,又于昨天中午直飞海港市,完全打乱了执玉司的部署。等连夜包机赶到海港市,春霆号却因登记申报手续不齐全,被港署航空管制司拒绝入境。
“A观察点观察点切入画面,我看得很清楚……”
“十三号、十一号策应!”明昧下令。
“被锁死了,再给我3分钟……”
矢理冲进47层大堂时,第一特勤小组的四名成员也刚从大楼底层北门赶来。大楼管理方几名保安见状还以为是打劫银行,纷纷大喊着向他们跑来。一名保安伸手想要阻拦跑过身边的特勤队,立即被一名队员顺手放倒。其他几名保安奋不顾身扑上去,双方顿时打成一团。
电梯间黑影晃动,拼死爬起来的十一号追了上来;砰的一声,对面的咖啡厅门被撞开,十四号边跑边扯下围裙。明昧出现在他身后,看向矢茵的眼里没有一丝感情。
“六号!”
“嘶……”十号的加密频道延迟了5秒钟,才清晰起来。“视频收到,非常清晰,行为模式小组正在鉴定……嘶嘶……根据102的手势、瞳孔、眉骨、鼻翼和唇角的模式,我们初步判定,她目前处于‘泛获得性焦虑及潜意识迫切性压抑’综合状态中。”
“她往上行电梯间爬去!”
明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北面人行天桥上方发生爆炸!哦不,是……”
倒是窗户外一名擦玻璃工人对她看傻了眼。明昧打个响指,立即有服务生上前殷勤地拉上窗帘。
风声狂啸,她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地方做如此纯粹的、没有一丁点儿后路的坠落,想喊,嗓子却被狂风堵得死死的;想挣扎,身体却已僵硬;她想干脆昏死过去算了,然而眼睛尽管被风吹得迷糊,却死也不肯闭上,眼睁睁看着四十几,不三十几层之下,那不停闪烁的光芒,和在光芒中剧烈膨胀起来的那团白色事物……
“A观察点明白。A观察点现在转移,四分钟后切入画面。”
“不太——”十二号停了片刻,等气势汹汹的矢茵走过了他身旁,才接着说,“清楚。情绪不稳定。她在用力挥拳,我不能跟上去,她可能留意到我了。”
他嘴里咬着一组缓降索的扣,要找她背后的保险扣,但她的T恤被汗湿透了,紧贴在背上。已经下坠到接近二十层楼,再不拉缓降索他们就要变成过街条桥白色顶棚上的两团血肉了!
“我一直不太明白。如果想要逃离,为何选择进入电梯?”矢理问,“此举不太符合逻辑。”
“当然……呃,不……实际上……”九号手中暗暗加力,不料矢茵的力气超过他想象,一时并不能将背包移动半分。他知道此时不能过分逼迫,保持着笑容说:“其实……”
妈的,老大,他在心里嘀咕,这、这可是二当家下的命令!
“通讯组!”叶襄吼道。
“要给她血腥玛丽吗?”扮作酒吧调酒师的十四号问,“镇定剂我给得很轻,她尝不出来。”
“怎么电梯全出问题了?”九号拼命按按钮,但所有的高速电梯全都纹丝不动,显示屏甚至不能显示当前电梯所在位置。他对着耳麦吼:“六号,怎么回事?”
“保持距离,注意隐蔽。我们的重点是接头方。”
“这里是五号,我看见目标……是的,她向电梯走去……不,不是观光电梯,是高速电梯……该死,她似乎真的想上到47层的第二中央大堂。头儿?”
发夹比寻常的要长很多,深入头发,一段弧形刚好紧紧贴在头骨上。发夹另一端的金属花瓣里,藏着一只小型接收器,却不是接受无线电波。整栋大楼,甚至包括几个街区所有的无线电都在执玉司的监控下。这个装置效法执玉司的DELL技术,利用大楼内部金属偷偷传导信号。
频道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叶襄看着矢理,矢理面无表情地说:“继续。”
矢茵站上了栏杆!第四对音符刚刚响起,她成功地抢了半拍!九号人高马大,启动太慢,现在仍然离她1米远;五号抱着背包,正以一个俯冲的姿势向前扑去;十一号还在转身……明昧瞪圆了眼睛!
这个丫头跟她父亲一模一样呢——偏偏要做最艰难危险的选择,偏偏要与大多数的人反着想——真有意思。现在,她已经被彻底围住了。要么往下跳,不过下面的天井的几个出口已经锁死,始终还得上来;要么拼死抓住天井中间的三层吊灯,跳到自己这边来。她会作何选择?
“嘿!这是奖赏吗?”他大声问。
“九号正在追她……她跳到了走廊顶上,她可真像只猴子……啊,该死!她钻进通风管道了!”
砰!
时间非常仓促。
“是的!由于警方介入,通信量大幅上升,但是第二中央大堂仍然没有可疑信号流出。方圆5公里范围内也没有监测到任何符合安蒂基西拉编码的信号!”
嗵嗵!矢茵狠狠地拍了拍电梯墙。
十一号放开背包,抱住了矢茵的腰。矢茵嘿的一下从他背上翻了过去。双臂一搅一送,将十一号横着甩开,稀里哗啦地撞翻大片展板。
几乎同时,D号观察点和A观察点观察点也一起喊道:“爆炸!南门发生爆炸!”
记者和死粉们拼命点头,争先恐后地表现出对五千年国学精髓之流逝的担忧和愤慨。九号看着面前这幅画,整个画面都覆上一层淡墨,时而觉得妖风四起,猎猎扑面而来;时而觉得黄沙滚滚,卷天动地;时而又仿佛雨打浮萍,不仅心中钦佩,觉得此画立意深刻玄妙、兼有明代大家仇英与唐寅之风格。看下面题款,却是《幽兰》。
大堂内顿时警报声大作。聚集在大堂中央的游人轰然四散,许多人抱着脑袋就往地上扑,保安们则向各个出口狂奔而去。轰!砰!十几扇防爆刚门轰然落下,将普里斯银行所有的门、窗遮得严严实实。
“五号,你在北面走廊守住!十三号去电梯间!”
矢理深深吸了口气。
九号和十一号对望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不知是不是也被矢茵匪夷所思的举动哽住了,矢理居然一直没有说话,只有明昧冷静的声音传来:“接过来,同时看住102,不能让她逃跑。”
“为什么?”矢茵也不着急。身后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两个人同时身体向前倾,随时准备出手抓住矢茵。谁知矢茵一动不动,面带微笑,他俩的手便伸不出去。
“我在前面……”十三号还没说完,砰、砰、砰!连续三声枪响,天花板上冒出几个大洞,一些青烟慢慢散出来。众人一时心都停了,因为矢理在频道里狂吼:“谁开的枪?谁他妈开枪!”
已下坠16米!
她呸呸呸地吐出水,叫道:“呸!好臭的水!不知道怜香惜玉的混蛋!”
看出来了,那是水面背后,熔岩洞穴的颜色。
“不、不、不是!我、我一时情急说错了我只是想说真的真的真的、的、的!”
“所以你不停地跟他插科打诨?”
“嗯,虽然乱七八糟,大致还是理解了一些。昨天晚上……”
“一万年了,”他喃喃地说,“我总算看见自己,虽然还不是最完美。”
“嗯?这有联系吗?”
“仇恨?高阶代码?”
“等等……”
“创造神如此喜爱莉莉丝本体,为了她甚至决定离开隐居的月球,重返大地。创造神本体命令六名执行者为莉莉丝建造宫殿,祸根就这样种下了。
从他控制这个岛一千多年来看,只可能是第二种情况。既然如此,为何要不远千里的选择异族女子?为何必须延续这种传统?内侍官决定最终人选的判断标准又是什么?
那人每次想到这里,就抖得更加厉害。他脑子里不停冒出要杀了矢茵的念头,可却连这根头发都没勇气扯断。
矢茵睁大眼睛:“六十一发给你的?”
“创造神决定亲自到亚特兰蒂斯,庆贺它的建成。为此执行者们又花费了两千年左右,创造出无数侍奉的机器和人。真正意义上现代人类的历史由此开始。
“请坐,呃……”
百万分之一耸耸肩。“除了玛瑞拉的鼾声,什么也没有。真是搞不懂,你怎么会有如此单蠢的朋友。”
铁十字一定是精心设计,是竖着的一面宽,横着的一面窄,单凭人的脚根本无法在上面立足。中心离洞壁又超过手臂长度,若没有工具帮忙,根本无法将铁笼拉上来。矢茵试着趴在铁十字上,不行,向上的一面窄得像刀,根本无法近身。
“我们飞了一万多公里,到这里来可不是渡假的。”
“我不会烂掉。”百万分之一恶狠狠地叫道,“而你,不停我劝诫的你,才会烂得骨头都不剩下!”
“煎熬?呵呵。”六十一笑笑。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是怎么了?干嘛不停傻笑?这可不好,不能自乱阵脚。要记住,他对自己说,要谨记,神,早在一万三千年前就陨落了。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百万分之一收缩回去,悲愤地叫道。
审视完毕?
这可真真叫作小命捏在别人手里!
“为什么不饿?”矢茵问,“听说你活了上千年,难道已经成精了?”
“当然。”矢茵摸到手臂上的伤口,沾了脏水,伤口开始抽痛。该死,必须尽快消毒才行。不过她一点也不慌,六十一那王八蛋不会忍太久的。
天已彻底黑了下来。月亮还没出现,如霜的星光照亮大地,森林在几百米下毫不掩饰地呼吸、生长。她尽可能把身体探出窗台,举起双手,做出一切顺利的手势。她把这个手势保持了几十秒,又做出准备行动的指示。
“喂,你在发什么呆?”
列普辛柯叹了口气:“仅仅二十年,他们的系统成熟度已经远超过我们了。我听说成飞公司研制的五代机,隐身性就比T50还要好,世道变化了呢。”
这丫头不像在搞怪,但这话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六十一看着矢茵眼睛,想要找寻她的真正意图,却很快就转开。该死,她的眼睛可真亮。
“哦,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吃。”一旁的水烧开了,六十一从桌子下拿出一只茶壶,泡了茶,又取出两只薄胎青瓷茶杯,为矢茵倒茶。
“好的,好的。快点说吧!”
“不能解码,不过怪异的是,这条命令似乎升高了我的激发权限。”
普罗提斯嘿嘿地笑,先抬头望天,嘴里发出咕咕、咕咕的低吼。不久,头顶上风声大作,一只巨大的信天翁突然从夜色里钻出,向两人俯冲而来。列普辛柯本能地抓枪,手背普罗提斯按住了。
六十一忽然莫名地汗毛倒竖。他警惕的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啊?对面年轻的女子似乎也没有动。他挪动身体,换个更加舒适的姿势坐。真是让人不自在的一天啊……不行!一定要查明白!他使劲给自己打气。
“他佝偻着,并且永远只用右手,左半边身体一直笼在衣服里。这是有严重的残疾呢。我第一眼看见,不知为何就立即想到了之前看见的一尊雕像,你猜怎么着?雕像左边有两只手!如果那东西是他做的,恐怕就是他自身的写照。想想看,也许在遥远的过去,他作为植肢者被植上一只手,因为某种原因永远无法自我消除,该是多么痛苦?神是完美的,他始终差了那么一点而不能成为真正的神。他一定无比渴望得到史前的技术来弥补。千百年来,只有我出现了,只有这么一个可能的希望出现了,他会舍得杀我?哈!哈哈!可谓算无遗策!”
她走到离正中心还有二十米左右,发现中心有一个圆形洞口。嘎吱、嘎吱,单调刺耳的声音从洞里传来。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热了,矢茵心开始怦怦乱跳,加快步伐走到洞口,往下看去。
“惨烈是惨烈,我看不出哪儿悲壮了。”
“我不喝酒。”矢茵疲惫地摇头。
“为了神圣光辉军团!为了拉鲁!为了伟大的创世神!”
“嘿嘿嘿,跟鲁滨逊收留的星期五一样滑稽,是不是?”六十一笑笑,伸出右手。“请,到这边吃点东西,我相信你早饿了。”
她猫着腰往前跑。刚接近屋顶边缘,忽然头顶上隐隐有风声。明昧极快极轻地埋下身,抬头看,却只看见一条苍灰色的影子掠过。从它宽大的体型看,应该是信天翁一类的大鸟。它的影子在夜色里飘飘浮浮,时隐时现,向着脚下的森林降落。
“不太像。光敏信号非常强,抗高空气流层干扰也很独特。我有个同期同学在远东事务所工作,他说飞驰者系统是中国军方构成天基防务中段的通讯核心单元,主要任务是作为结点,链接三个不同轨道和不同事务的卫星系统。附带的光敏器尚在试验阶段,应该达不到这种强度。”
“拜托,你到现在还不肯相信?”百万分之一要是有手,就要抹额头的汗了,“清醒点!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肯定是重要关键的一环!”
“我希望你的速度很快,已经想完了。”
“呃?”稍稍亢奋过头的矢茵一怔,过了半天才一拍脑门。“把他给忘了!”
“那我告诉你吧,如果一个老大第一时间能却并没有干掉对手,他再一次下手将变得更难。所谓杀气可聚不可散,就是这个道理。他不杀我,说明他指望着我这里有对他有利的东西,之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往他心眼深处去了。”
“是,”百万分之一虚弱地说:“非法存储单元,也不是我一个人有,大家都偷偷藏着……都是我以前跟朋友们私下分享的。不太多,这可是重罪。不过虽然零碎,也大致能看出一些轮廓……”
她的眼神闪烁,但是血压和脉搏没有丝毫变化。看来她真不知道——她,也许只是个高级别的触发体吧。
“所以他来套你的话。”
矢茵?单从背影上看,就知道不可能是她。明昧搔搔额头——果然,不是是非人,不进是非门,对方很可能也跟自己的目标一致呢。
她刚才被几名侍卫蒙着眼带到这里,一屁股踢下来,幸亏水深,否则非摔死不可。这水也不知是自然渗透进来,还是人为倒进来的,一股子腐败味道。矢茵想到水里或许真有死人,拼死贴在石壁上,但由于无法爬高,两条腿始终泡在水中。她又气又怕,可除了高声大叫大嚷,也着实没有什么好法子。
矢茵抬起脚。她韧带极好,单脚站在岩石上,右脚几乎举到眼前,又立即放下——活见鬼,这次洗澡后没有内衣了!六十一那混蛋真是变态!
“你是不能理解的。创造我的世界,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帝国。所有的机器、人被创造出来时,都有明确的任务目的,都有严格的身份地位,都必须遵循最先及最后的、不可逆转、不可复制的创造神本体的命令。”
从崖下刮上来的风,吹得两扇窗户不停地开开合合,窗后的帘子也随风舞动。这情形持续有半个时辰了,明昧却一点也没有起身关窗的意思。
矢茵想起帝启说:“他们不是人,绝对不能以人的角度去看。”便不再理她们,毅然推开大门。眼前赫然大亮。
六十一摆手道:“出去,任何人都不许进来打搅。”
“对、对!”大概是把所有运算能力都用在了提取档案上,百万分之一的幻象无力维持而消失,水牢里重新暗下来。矢茵说:“这样好,下一次你飞起来,我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经过了一个春天又一个夏天,我想与花鸟草木在一起。”突然,那名掉下山崖的侍卫的话闪过脑海。原来,他拒绝回收是这个意思!
她正打算跳到铁十字中央,两脚分开踩,忽听有人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犯傻——再超过二十斤重量,他就会直接掉入熔岩里。”
列普辛柯看了看表。“不能等了,必须立即行动。亲爱的同志们,现在听我命令——我们所得情报极其有限,只知道黑玉就隐藏在这座山的某处,执玉司已经有人渗透了进去,外围也有他们的支援部队。同志们,必须立即行动!根据一般性判断,这座岛山势较高,隐藏黑玉的可能性更大,因此由我带领十六人负责搜索。普留申科同志带领剩下的四名同志,前往西边岛屿搜索,确认目标。”
“对!”矢茵暂时把帝启的事抛开,重振精神。“他自报家门,就是想取得我的信任。我哪里听得懂!可是越说不懂,他就越不能确定,越不确定,他就更不能杀我。”
那光亮起来,跟一颗闪烁的星星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频率——频率非常稳定,并且完全忽略了气流影响。一连串的闪烁完毕后,隔了一会儿,又是同样的一串信号。
“我建议你不要侥幸等待,现在跑也许还有一丝希望!”脚链在矢茵耳朵里大叫。
“或者说,装作是他们神,”矢茵笑嘻嘻地补一句。她抢在尴尬的六十一开口前又说:“不过我打赌,你其实并不清楚上帝为何要亚伯拉罕献祭自己的孩子。”
矢茵回过头。她的脸被热气熏得绯红,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乱七八糟的贴在脸上——偏偏更增添了几分艳丽。但她的眼光却让那人背心一阵发紧。
矢茵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因为你命令那些人杀死自己的婴孩。”
他正在苦苦挣扎,忽然听见哗啦啦的水声,矢茵顺着倾斜的石阶一步步走出水面。那人蜷缩成一团,向黑暗深处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们穿过一个又一个溶洞。溶洞大小各异,颜色也大不相同。几乎每个洞内都有一潭水,也许有一条地下暗河将它们串起来。无数玲珑秀美的乳石倒映在潭水里,美轮美奂,仿佛天堂。
矢茵伸出手,和百万分之一在空中虚击一掌。“啪!”百万分之一用电子拟出击掌的声音,还皱眉说:“好痛,女孩子家要温柔点。”
“真是高档货。”
昨天晚上,那次可怕的信息,是警告,还是发布命令?它仍然存在,它仍然牢牢控制着一切。但这个人,这个完美的女人意欲何为?难道打算重新启动……打算再一次掀起血雨腥风吗?
矢茵用大踏步走向六十一作为回答。
“这得看情况。”
百万分之一罕见地喘息几声——虽然只是机械模拟,倒也像模像样——才说:“听见了,不过完全不能解码。这句话等级异乎寻常的高,照我看几乎算是最高等级的命令了。你怎么会说?”
矢茵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问道:“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如果内侍官有权决定选秀资格的话,就有两种可能:凰王的权力被架空;凰王根本就不在意谁被选上。
“嘿,对我的小朋友客气点,你们能到这里来,可全靠它带的信呢。”
水牢里,亮起了一片光芒。
“是!”所有人一起低声而热切地回答。
汩汩……汩汩……
“有梦想总是好的……”百万分之一尴尬地说,愈加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愧难当。
多少年了?亚特兰蒂斯沉没多少年了?卡拉特克陨落多少年了?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世界再没有神了!再没有神了!她凭什么,凭什么拥有这些……这些他追求了一生而不可得的。他抱紧了头,陷入更深更大的茫然、愤怒和恐惧之中。
洞穴高逾六十米,最下方是个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圆形,往上逐渐收缩,最终的顶点大概只有下方的十分之一大小,如一口倒扣的碗。与之前纯粹天然的洞穴不同,这里的地面被精心平整,打磨得极光滑。人影印在略呈墨绿色的地板上,清晰得如同镜面反射。
“你拿准了他不会?”
“根据某个高端原子震荡计数器一次能量过剩时漏出来的口风,六名执行者的制造时间前后相差近十万年。创造神本体对他们逐一改进,到第六诞生时,已经非常接近创造神本体。
“什么啊,你居然连自己的信息都不查看一下?”
“不。”他虽然在笑,脸色却好像死人一般,咬着牙说,“你错了。”
“你怪叫什么?”
“我管他呢?那你说你自己叫什么吧?”
一直盯着夜空观察的明昧舒了口气——命令传达下去了,先头部队距离东岛不超过20公里,一切准备就绪,等待进一步指示。
“……”
脚链再度扩张,想要撑开矢茵的手。矢茵冷冷地说:“想清楚哦。”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要请我吃饭了。”
她在装傻?她下达了一个高级别的休眠命令,不记得了?啊,是了,她在怀疑我的身份。
有一段时间,明昧陷入沉思。等她再一次聆听,侍女们的脚步声已消失不见了。确切的说,院子里再无任何人,不过院门口多了几名侍卫。对面厢房内,一概再无呼吸声音;这边厢房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另一个人。那家伙呼吸时快时慢,显然心绪不宁。
“好吧,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说。那你知道帝启么?”
“悲壮的是我!”百万分之一说,“我就是在第二季结束时,被封存起来,从此颠沛流离。”
“对。他们或许是失败的生成品,或许是受创过重,重构成本太高,因此直接予以回收。有用的肢体截取下来备用。暂时没有死的人,负责用身体培养截肢,等待取用,所以被称作植肢者。他们对此深感自卑,所以必须小心,绝对不要当面提及此事。”
“说什么?”
围绕在潭周围的几十只蜡烛静静燃烧,将这个并不大的洞窟照亮。头顶的岩石离矢茵不过四五米高,它们千万年前诞生在熔岩里,而后被富含硫磺和矿物的水侵润、冲刷、打磨。水留下鲜红、青紫和橘黄的颜色,带走它们的棱角,变成形态各异、色泽分明而又极其光润的模样。
“这……我的角度不够,看不大清楚。”
“意思是你以后激发更困难了?”
距离她不到两公里,绝壁下方,森林边缘的一片开阔地上,列普辛柯放下了望远镜,问另外一名正用望远镜观察的人:“怎么样?”
“也许吧。不过有件事绝对可能。我数到三,你就会在这水牢里待一辈子,什么时候烂完,得视你的保质期而定。”
矢茵可没有心思欣赏。她闷着头走,所幸这里并没有太多的岔路,她只管选最大最宽阔的路走,不久来到一扇石门前。矢茵上前推门,她身后的侍女发出一阵惊呼,但仍然没人敢上前拦她。矢茵回头看她们一眼,她们大大地眼睛里流露出恐惧。
“自从第四季结束,一切清洗得干干净净,已经有一千多年没有接收到任何可识别的信息了!”
“快点说,否则那老妖怪来了,我可应付不了了!”
两人钻过灌木,走到一处林间空地。普留申科咕咕咕地叫了几声。茂密的丛林里突然冒出十九双亮幽幽的眼睛,他们背着各式装备、冲锋枪、自动步枪、班用迫击炮,甚至有个家伙扛了一架从直升机上拆下来的12.7毫米加特林重型机枪,一起聚拢过来。
“的确是光敏信号。虽然不能解码,但目的性很明确,应该是指挥岛上的人开始行动。”
列普辛柯等包扎完毕,戴好头盔遮住纱布,吩咐道:“来吧,把大伙召集起来吧。”
“可为什么他要囚禁帝启?而不是好好利用他呢?”
“我的编号远在六十一之上!”脚链陡然拔高声音,“根本没有‘六十一’这个编码,数字编码最大只到六!之后的编码都非常复杂,除了代表其生成地区的名称外,通常还有其任务编成、归属系统、预计执行时间,甚至还有中止信号代码!那狗娘养的王八蛋隐瞒了真实姓名!”
身边的灌木又一阵哗啦啦的响,普留申科端着枪扑了出来,先四下看了片刻,才跑到列普辛柯面前,掏出纱布给他裹头上的伤。
“为了使具备人格的莉莉丝满意,也为了平息六名执行者的不满,创造神不得不赋予所有执行者人格。经过多年营造,距今约一万五千年前,亚特兰蒂斯终于建造完成。它是如此宏大壮美,如此精妙绝伦,如此奢华靡费,如此光辉灿烂,人类历史上所有宫殿加起来,也及不上它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记录显示,我大概在九千年前曾被触发,那时应该是第三季末期,也就是上面那个老妖怪出生的时代。一定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非常重大,非常非常重大,即使我被封闭了这段记录,回想时仍然会毛骨悚然。五千年前我被触发时,遇到过一个离子发生器。那哥们本来是干燥器的一部分,被人类捡去给刚刚裹上亚麻布的木乃伊除湿,真是活见鬼。我记得它曾激动的告诉了我许多第三季末期那件大事,我现在都还记得它哆哆嗦嗦语无伦次的样子。可是我的私有存储单元却完全没有这事的记录,你说怪不?”
侍女们跪倒在地,纷纷磕头,并不说话。矢茵叹口气,往洞口走去。侍女们不敢阻拦,排成行不近不远地跟着。
六十一坐直了身体,坦然受之。
“好。”普罗提斯站起来。“我长话短说,山背后有一条通道,入口就在这片山崖上方最大的一栋建筑内。你的人多,从正面进去,我呢,就瞧瞧还有什么后门没有。我奉劝你一句,得了手最好别看,密封起来,立即送回你们基地是正经。”
“我不,他不上来,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矢茵疑惑地问:“原来如此,难怪有关黑玉,有关你们这样超级文明的事物,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多少痕迹。我就更不明白了。能执行清理的,一定是能控制系统、级别在你们之上的人。但如果他能够控制并合理利用,那一定能建立了不得的国家。为什么要销毁,而且如此彻底?”
“你为何请我吃饭,而不是丢进熔岩里?”
矢茵抬起头,立即被光源刺得闭上眼。岛上所有一切遵循着几百年前的生活,可是这里,却悬挂着数十盏亮晃晃的高功率照射灯!
“好吧,有尊严的被触发先生,继续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咱们可得通力合作才行。”
明昧的听觉延展到更远的地方,听到了另外几个房间里沉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噔噔噔,噔噔噔,侍女们脚踩地板的声音几乎就没中断,她们可真忙。
百万分之一被她坚定的神态震住,顿了片刻才说:“显然,六十一把你当作了一个触发体,觉得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而帝启,不管他认不认识,总是比你危险得多,所以你为座上宾,他身陷囹圄。”
“我预感到,你活得越长,我自由的机会就越大。”
列普辛柯一怔。普罗提斯嘴里咕咕几声,像在跟它说话。信天翁双翅扇动,卷起的风吹得列普辛柯眯了眼。它在离地不到十米的空中悬停着,听普罗提斯说完,立即矫捷地转动身体,猛扇几下翅膀,向天空蹿去,片刻便重新融入夜色,再也看不见了。
“不。我只是坐坐。”矢茵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我的朋友在下面忍受煎熬,在他上来之前,我不会吃任何东西。”
“又怎么了?”
那人站在残渣间,歪着头,耸着肩,形容愈发猥琐。麻布垂下,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清晰的看见他在剧烈颤抖。
“哎呀!”
“对。”矢茵打断他。“也假装忘了你是个植肢者?”
六十一又笑:“显然不是,可以合作的方面有很多,比如……”
“你还敢骂我?”
“哼,”轮到百万分之一不急不慢地说,“你考虑得很周详,只有一个地方错了,六十一善待你,并不是想知道你的能力——他其实已经知道了你的能力,或者说,他已经从你身上看到了可以利用的能力。”
砰——哗啦啦!
矢茵走出水潭,一群侍女鱼贯而出,替她擦拭身体,换上衣服。丝质的衣服特别贴身,乳白颜色,用金线绣着只凤凰,从后背绕到胸前,翅膀则在两只宽大的袖子上,只要举起手,凤凰就如同要展翅飞去一般栩栩如生。
“哈!不想杀,现在自己倒成鱼肉了。你后悔了吧!”
百万分之一吱吱吱地欢叫着,其表面温度到了烫人的地步。蓦地它惨叫一声,唰!仿佛一片风掠过矢茵的身体。她小心地睁开眼,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真的?”
“你要做什么?”他不知所措地问。由于不再能透过矢茵的骨骼和肌肉传递声波,他不得不耗费更多能量,生成比原来刺耳得多的电子拟音。他蒙在布后的眼珠急速转动,双手乱抓,光穿透矢茵的身体,她仿佛也发出了一层淡淡的辉光。
“第一季结束了,第一成了新的统治者,在距离亚特兰蒂斯不远的拉鲁基地宣告第二季的到来。然而第二季并不稳定。第一虽然控制了安蒂基西拉系统,但以火星为中心的欧尔菲斯、以土星为中心的达伦波尔系统并不忠于他,只是迫于力量而暂时屈服。
“奇怪,他们为何不使用无线电通讯?”
“小道消息是,第一吞噬了创造神的一部分代码,进入深层次的自我代谢,希望尽早进化到完整形态。第二、第五、第六于是有样学样,在他沉睡期间发动反叛。拉鲁基地也化为灰烬——又一次摧毁山脉、煮沸海洋的毁灭,并引发几乎席卷整个地球沿岸的超级海啸。由于欧尔菲斯系统的执行者第二离开火星,前往地球作战,后方的欧尔菲斯系统也陨落了。这些家伙是真浪费,唉。
“大概是怕岛上有别的信号源。我们对这个岛所知太少了。”
“嗯。”列普辛柯点点头,又问,“是‘飞驰者’系统?”
“一开始,只有最先及最后的、不可逆转、不可复制的创造神本体。它从何而来,何种状态,面目如何,统统属于最高级别机密。整个帝国,只有六名执行者知道,这六个执行者,是创造神本体唯一亲自创造的产物。
“算?凭什么?我脑袋都撞肿了!你瞧瞧我身上这些伤口!嘶——”矢茵倒抽几口冷气,接着又骂,“王八蛋!不要叫姐再看见你!”
“你会帮我?”
“经过严密的计算得来,并非猜测。”百万分之一纠正她,“六十一如果不认同你的能力,事情就解释不通。在我看来,帝启显然具有高阶代码,重要性不言而喻。倒是你,除了莫名其妙喊出那句话,根本看不出有多少能耐。”
嚓、嚓,声音渐渐向内院方向而去。
“……”
她缩回头,把衣服扎紧。现在是拼命的时候了,没有武器,没有后援,更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这对自己来说可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我只能说几千年时间,人类进化得真快。”
“嘿嘿,世界上有什么事是确定的呢?不过执玉司的四号已经进去了,执玉司其他单位也把这岛围了起来,你想不想去瞧瞧吧?”
它停住了。过来好久都没开口。矢茵忍不住说:“好了,缅怀过去别太久了,继续说。”
明昧摸到手臂上。上午第一次见到内侍官时,这里刺痛了一下——是了,有个小小的针眼。
“是!”
“我不知道你与达成的是什么协议,但是现在,必须以我为主。即使你拿到黑玉,也必须和我一道带回西伯利亚!”
“光!”
“逻辑倒是合理,但这么激他真的有用?我怎么觉得你是在使气?”
“之后,创造神前往月球基地。六名执行者奉命继续完善了整个系统。这是一个遍布太阳系的庞大系统,代码分别为安蒂基西拉、欧尔菲斯、达伦波尔。
“同志们,必须谨记,从现在开始黑玉将是我们的第一目标。兹列斯科夫同志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太过信赖我们的安蒂基西拉编码破译技术,而忽略了其他事物。不!同志们,血淋淋的教训告诉我们,黑玉同样重要!也许正因为黑玉的散失,才导致堕神者无法重启拉鲁。必须聚齐黑玉!”
“我不知道!这一段记录是第三季底层清理的重中之重,所有一切全然抹去,甚至为此废弃了位于土星光环内的十七个基础备份节点!不过话说回来,第四季结束时,基本上啥都不剩了。”百万分之一叹息一声。
“不是。”六十一反问矢茵,“你真是来选秀的人?”
“唉。”百万分之一叹口气,“第三、第四季太过混乱,低层清理又太残酷,幸存下来的人都把自己藏得很深很深,对旧时有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我就曾经见过有人……唉,不说了,太惨烈了。”
明昧迅速下了一个决心:跟着她。
矢茵同情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被条件驱使的感觉肯定恶心。”
六十一似乎早料到矢茵会如此,手微微一招。矢茵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开了,内侍官当先,侍女们抬着桌子、椅子、各式菜肴果酒出来,就在他俩面前摆开。须臾,一桌丰盛的酒菜就准备停当。桌旁还摆了个精致的炉子,放着壶烧水。
“一个根本没有人格编码的机器称你茵姐,也会给你带来某种感官上的快感?”脚链觉得不可思议。
“单从外表看,帝启的能力怎么也比你强一点吧?”
“是。”内侍官带着众人叩首行礼,倒退着出去了。
“就在刚才,接收堆栈突然多了一条命令,我居然没发现!接收时间是两小时前,真见了鬼了!”
“为什么?”
“那个是什么?”
他走了两步,突然脖子上一凉,一柄军用匕首抵在他后颈要害处。列普辛柯冷冷地说:“牧首答应跟你合作,但不代表我就相信你。”
“有点道理,但我还是不明白,你说他不杀你,跟那些人用婴孩祭祀又有什么关系?”
“被人抹去了?你说过还有第四季清理。清理,是一种抹去记忆的过程?”
明昧跳上窗户,反身吊在屋檐下。她爬上屋顶,正见到一条单薄的身影一晃,跳到内院去了。如果猜得不错,她就是跟自己一样,被遴选通过的人。
“一。”
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的脸,圆润的下巴、挺直的鼻梁,高高的眉骨衬得眼窝深陷,嘴唇厚实饱满。脸上肌肉有力的绷紧,显得极有弹性和活力——天晓得,居然只有一只眼睛!也许就是那让他撞得七荤八素的权限,仍然牢牢地封锁右边脸庞,不允许右眼窥视。不过由于左眼解开了,所以换了个黑色的眼罩遮住右眼,配上他那头自然卷曲的乱毛,活像上岸来寻乐子的海盗船长。
“白痴!”矢茵没好气地说:“我才遇人不淑,遇到个发疯的机器!”
亚特兰蒂斯被彻底摧毁,沉入大海。第三被打得魂神俱灭,第四也失去肉体,消失在不知名的数据通道里。但创造神创造第一的时候,使用了自己的一小段代码,就是这段代码被第一找到破绽,最终战胜了创造神,将它……呃……呃……那个什么起来。
“你是说——这句话是个命令,并且让帝启陷入昏迷?”
“你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我根本对黑玉没兴趣。”
“他跟你不同。”六十一努力把被矢茵弄得散乱的精神集中起来。“你只需要知道他不同就行了。”
“简而言之,就是叛乱。第一、第三、第四联手攻击了尚未成型的创造神,将其重创。不过创造神即使落入陷阱,其力量也大得惊人。从月球基地发射的死亡之光投射到地球,大地崩毁、海洋沸腾,亚特兰蒂斯陷入滔天大火之中,燃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哎呀,想起那段历史就觉得口干。”
“当然不是啦,别傻了,哈哈哈哈!”
“你喊归喊,但有第三个人在,‘植肢者’这几个字提都没提,可见也知道厉害轻重。”
“二。”
矢茵似乎没听见。她看着茶杯,茶水显出嫩黄的颜色,茶气蒸腾,她的眼睛似蒙上一层烟云。六十一正看得发呆,矢茵问:“那些蛮荒之人,是这个岛的原住民么?”
“行动!”
“我……该死!我没有权限提取记忆……呜……”脚链悲愤的抽泣。
“是你的消息来得太晚了,”列普辛柯寸步不让,“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要杀她么?还是老老实实俯首称臣?她几乎拥有神一样的DNA,但她知道自己是神么?她手下的那个代理体级别为何如此高?为什么?
“我还是不明白,”脚链说,“为什么你一定要激怒他?刚才他别说拍晕,拍死你也绰绰有余。或者干脆一脚踢下熔岩洞,化成一道烟,眼不见心不烦。”
“是你自己。你就是他们的神。”
不知为何,明昧的心莫名地乱跳了一阵,一直等到大鸟彻底消失不见,她才定下神。她转头看,“北极光”卫星已经消失不见——或者停止闪烁,与广漠无垠的星空背景融为一体了。潮湿的海风呜呜地刮过,山崖下方的树木纷纷俯低,又依次抬起,在星光下,活像八月间的麦浪,只是稍嫌纷乱琐碎了一点。
“你被激活了么?你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么?”
“待客之道,该当如此。”
“乌拉!乌拉!”所有一起饱含热泪地轻声呼喊。
明昧刹那间明白判断标准是什么了。她的心怦怦乱跳,再也坐不住,便站起身走到窗前。
“执玉司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所以必须狠狠打击他们!所有的行动都要快速果断,一旦与对方接触,要毫不犹豫地开火、开火、开火!懂吗?要注意协防作战,要成系统的推进,不能给对方任何妥协或后撤的机会!”
哗啦!
“你就是凰王?”
“如果我的记录没有被修改的话,确切时间为一万三千两百七十七年前,准备工作一切就绪。莉莉丝本体先一步进入亚特兰蒂斯,而后是长达二十七万秒的创造神下载过程。然而下载刚刚过半,就爆发了七日之火。”
百万分之一摇摇头,“一丁点儿存储迹象都没有。他大概也是某个触发体吧,只是能量非常大,这很奇怪。说起来,在海边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居然要阻止他?当时让他一路打下去,哪有如今这档子事?”
幸亏百万分之一没看见。她蹲下身飞快解开脚链,手平直伸出去,脚链悬在半空晃悠。百万分之一的光芒剧烈颤抖起来。
“条件是你被激发?”矢茵把头发梳理到脑后,突然说,“咦,这次你出来这么久,也没见有休眠的意思呢?”
百万分之一一怔,温度明显升高。片刻,它惊讶地说:“真奇怪!”
啪啦,啪啦……
“好了。”半天,脚镣终于开口,“算了吧。”
“开玩笑!莉莉丝本体使用的饰物,你以为简单了吗?我的权限比拉鲁基地的中央存储分配器还高!与我同批次生产的家伙们大多被装上深空探测器,进入土星轨道,执行传说中的终极任务去了!”
该系统的设计理念基于全球范围内低烈度核攻击,电磁暴导致中、低轨道导航和通讯卫星失灵后,单方面大规模信息发布。闪烁信号在编码上避开了大气扰流干扰,能够在最大范围内向分散的部队传递信息,并且不会被任何敌方电磁干扰破坏,唯一的障碍只有天气。
“那是在激他。你下午说那些不是真正的人,我就在想,老妖怪一定用了某种技术,造出那些似人非人的东西。那技术很可能就来自黑玉,是不是?所以我一定要激他给我看。”
一根铁十字四头嵌入洞壁,铁链就随意地锁在铁十字中央。不知是帝启在动,还是被热气吹的,铁笼不停微微摆动,铁链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普罗提斯一屁股坐下,望着对面高耸的山壁。“还能有什么事?那山里头有块黑玉。”
“那可得先对付六十一,你有把握吗?”
依据是什么?
她憋不住气了,双脚轻轻一点,向上飘去,悄无声息地冒出水面。水泛起一圈浑圆的涟漪,以她的头为圆心向外扩展。这个浑圆一直保持到涟漪撞上不规则的岩石,才轰然破裂,纷纷弹回。于是平静的潭水终于变得混乱,那原本凝固的颜色也骤然破碎,似渐渐消融于水。
百万分之一收了镜子,转头问:“不好么?”
侍女们弄好衣服,又要为矢茵盘起发髻。矢茵不耐烦,自己用跟金色的带子把头发扎好,问道:“他呢?”
“不!等级非常高,让我看看——哦!几乎是目前最高等级!”
明昧深深呼吸,觉得心肺一片冰凉。她喜欢这感觉。
“不记得了。”
“好了好了,”矢茵恼火地揉揉太阳穴,“我头正痛呢,你别跟我搅合——你刚才说六十一知道我的能力,是怎么猜到的?”
“刚好相反,我的自主激发权限现在起不再受与之相悖的条件限制,换句话说,我,几千年之后,突然自由了!”
突然,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普留申科猛地转身,但列普辛柯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把抓住他已经上膛的手枪,说:“别动!”
“噗!咳咳!咳咳咳!哎……哟哟……”
“第二成功控制了局势后,认为正是因为莉莉丝的存在,才诱惑创造神违反与六名执行者发下的誓言,并导致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境地,应予以处死。我听说有十三个地位仅次于执行者的独立代码坚决反对,组成十三使团,随时准备展开新的内战。第五、第六和大部分高阶代码也不愿违背创造神意志。
矢茵也偷偷拍心口,压下狂跳的心。她说:“好了,别抖了。你说私有存储,意思是虽然没有授权,还是夹带了私货的,是不是?”
“你不肯说,我们换个话题吧。为什么那些人要把婴儿拿去献祭?是他们的习俗?”
矢茵回头看那洞口。“他真没事吗?那么热,会脱水的。”
银光闪动,觉得安全了的百万分之一又钻了出来,摊开两手:“多么惨烈悲壮的故事。”
“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列普辛柯低吼道,“我也并不看好,不过一切可能性都必须尝……”
一些侍女摇头,一些拼命点头。
矢茵不说话了。六十一昂着脑袋,下巴凸出,严厉地盯着她,他却不知道,矢茵沉默是因为在倾听另一个人说话:
“你不如问,上帝为何要求亚伯拉罕献祭自己的孩子?是残酷,还是仁慈?”六十一骤然提高腔调,厉声道:“为什么献祭孩子的亚伯拉罕,成为地上之王?是愚昧,还是睿智?你,懂得些什么!”
“天呐!”脚链生平第一遭发起抖来。
“等等,你把我搅糊涂了!让我想想……”矢茵紧闭双眼,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冥思苦想。百万分之一在她周围转来转去,银灰色的光芒晃得像风中的烛火,矢茵的脸就跟着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晦暗。
“什么第三季中期?我不知道,我刚满十八岁。”
“没有,这事我自己也烦嘀咕,算了,以后再说吧。老妖怪一定也听见,一定更加震惊。这就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杀我的原因——他没弄懂我是什么人。事实上,我自己都不明白,何况他?”
“凰王在里面?”
“曾经,而且时间不长。”百万分之一痛苦地抱住脑袋。“第二把我送给她的第三天,就宣布了剥夺人格计划。我甚至连与莉莉丝大人的个性匹配都未能完成,就被强行封存!”
“它们的存在,无疑是为着一个特定的、不可更改、不可复制、不可逆转、不可删除的任务。三个系统都是为完成该任务而构造,最远的深空单元越过了土星,部分切入天王星轨道。基于上面提到的原因,该任务同样只有创造神本体及六名执行者知道。
“吓死你了吧,哈哈!”矢茵一边笑一边掰起指头算,跑酷联盟和强哥的十几个小弟加起来——嗯,够了够了,都够格当大帮会了!
这是“北极光”光敏信号传播卫星,它在170公里高的近地面轨道掠过,16组光感器指向预定角度,连续闪烁。没有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只会把它当作国际空间站的反光。
矢茵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帝启很奇怪,阿特拉斯也奇怪,可是小心眼里,一直期望着他们只是装神弄鬼,其实也只是普通人。可是现在,连一个脚链也认为他非同寻常。
“哼,那你可输定了,小姑娘。以前我也不明白,上帝不是仁慈的父么?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弄明白——因为上帝不仅仅是‘父’,更是‘主’。献祭自己的孩子,的确不是为人父应做的事,对人主来说,却是必须的。唯以最为珍爱之物献祭,才能真正忠实于主,这就是亚伯拉罕成为人中之王者的原因!你现在明白了吧?”
“你们的眼光真是小得可怕。”
挣扎了一分多钟,脚链重新变得温暖,辉光闪动,它释放出幻象。“我还是太善良了,以为真的全解除……居然在我体内预留了一道更高……咳咳……最高……咳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权限。我一时兴奋忘了测试,直接就动手解码,哦!你见过狂奔的大象撞上防弹玻璃吗?相信我,比那个刺激带劲得多!我……你笑什么?”
“啊!”
“你要怎么样吧?”普罗提斯无奈地摊开手。
“我不想他杀那些人。”
“唉,”百万分之一由衷叹息,“我曾经幻想了几千年,几千年!幻想当自己重新站立起来时,凡人们瑟瑟发抖,诚惶诚恐拜服在面前的场景——那将是多么壮美的画面!没想到遇人不淑。”
矢茵略一定神,就想到了那个带她走出洞穴的人,想到了那双清澈至极的眼睛。她低声说:“不。反正我不要那些人死。”
列普辛柯只眩晕了几秒钟,就一下翻身跳起,可是普罗提斯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他摸着脑门,想着普罗提斯最后那句话。他是怎么知道拉鲁大神的?真该死!
“难怪你这么没用呢,只是一件饰物。”矢茵失望地说。
“哦?我倒要洗耳恭听。”
“呃,”又沉默了片刻,百万分之一才尴尬地说,“完了。我没有权限调用太多……不、不要丢!真他妈的!”
百万分之一微微发热,尽最大的能力计算了一会儿,说:“若他真想当神,他立即杀死你,阻止秘密泄露的几率高达99.9999997%!”
他小心地把卑微和胆怯隐藏起来,坐下端起酒壶。“要喝酒吗?”
矢茵贴着石壁转了一圈,总算找到一个略可踏脚之处,但也只是不再沾到水而已,离牢门还是远得很。笔直的石壁,加上两米的直径,这是算准了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爬不出去。她靠着石壁喘气,渐渐的呼吸恢复了平静。
他为她倒了酒,说:“请。”
矢茵怔怔地说:“那他真是跟黑玉有关的人了。”
六十一笑笑——这是在套话么?他不回答。
“是的。卡拉赞说他在空中时,曾经看见德克年的伞包没有能及时打开,很可能高速冲击水面失去意识。至于伊拉弗洛斯基就完全没有人看到了。”
“哈——”六十一刚想嘲笑,转念又强行忍住。小姑娘在耍花样呢。他问:“愿闻其详。”
列普辛柯掏出望远镜看了半天,才说:“你确定?”
“我管你是什么!叫不叫吧?叫不叫,叫不叫,叫不叫!”矢茵使劲踢、踢、踢,脚链就拼命乱响。
“第二不得不妥协,双方媾和的结果,莉莉丝仅被剥夺了人格,保留神格,被软禁在位于地球轨道的克拉特克。第二季就这样匆匆结束了,时间是距今一万两千一百一十二年。”
“背景,黑玉的背景,帝启的背景,你的背景,整个这一切的背景!我不知道,所以才陷入一片混乱,什么事都乱七八糟。这个症结,只有你才能解开,”矢茵眼睛好像超市收银机的扫描枪,把百万分之一上下扫描了一遍。“我想你懂的。”
骂了半天,眼睛渐渐适应了,发现这里也并非完全漆黑。这间水牢是在火山石间开凿出来,呈圆柱状,直径约两米。石壁的表面非常粗糙,却也没有足够立脚的地方。木制的牢门离矢茵有三米,一些缝隙投下些许光线。
“我什么都不懂。”百万分之一傲然转过头。“我的职责之一,就是保守秘密。”
“嗯?”
“是啊,哈哈哈!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去吧!老不死的妖怪!”矢茵得意洋洋地踢踢脚,让脚链淅沥沥地响。“咱们这么熟了,既然你那么那么想听,叫我三声茵姐,我就告诉你。你要继续耍酷,就活活憋死。”
“嘿嘿嘿,”六十一越笑越欢畅,“小姑娘,我活得太久了,真是太久了,你想象不到的久远,久得我都忘了什么是生气,忘了什么是冲动,忘了……”
过来老半天,六十一才冷笑出来。
她还没装束停当,忽听不远处嚓的一声响。声音虽然轻,她却立即听出是从屋顶上传来。明昧在地上一滚,滚到窗后静静等待。
“你没算对,”矢茵轻蔑地说,“漏了一个关键——他的身体。”
不到十分钟,矢茵把桌上的菜一扫而光。吃完最后一只牡蛎,她才忽然一顿,隔了片刻,尴尬地抬头。“不……不好意思,我太饿了……”
“我有个私有存储……哇啊啊啊!”
“我是个触发体,”百万分之一放弃了抵抗,低声说,“也就是虽然存有大量信息,自身却没权调用,必须接收来自高级别的授权,才能按要求逐一解开。”
“莉莉丝?”矢茵好奇的问,“是女的?”
桌子飞上天之前,矢茵早已闪身避开。杯碗瓢盘和剩菜残汤漫天乱飞,矢茵抱着脑袋噔噔噔跑出老远,脑门上还是噼里啪啦砸了一堆碎片,幸运的是没有受伤。她回头看,桌子、椅子、火炉……这么一忽儿,所有的事物都炸得粉碎,散得满地都是。
“六十一?”
她屏住呼吸,慢慢走进一座巨大的洞穴。
“当然。哼,也只有你们人类对性别如此在意,”百万分之一继续说。
“当然有!”矢茵惊异地说:“你不明白?他们献祭的对象,并不是海神。”
“你要我提细节?我劝你算了吧!细节多得我可以无休无止地讲上一年,只怕你没那个命听。”
“啊!没什么,我在想等会跟六十一周旋的话,得从哪里下手?”
“啊——”矢茵大大地张开嘴,盯着手腕上的脚链看了片刻,惊讶地说,“我明白了!你是莉莉丝的饰物!”
灯光把这巨大的洞穴照得纤毫毕现,矢茵发现沿着洞壁一圈有二十几个石门。石门紧闭,不知门后锁着什么秘密。洞穴里有一种淡淡的腐败的气息,空气也冰冷干燥,与之前湿润温暖的气氛大相径庭。矢茵心中害怕,隐隐觉得这似乎是个坟墓。
矢茵一脚踢飞了脚链,但它落下来时,黑暗中矢茵却没能抓住。她双脚飞速连踢,终于再一次踢中脚链。又落下,又没抓住,又踢飞……
“你说得对,普留申科同志!”
“你不懂得这样一个道理:上帝可以要亚伯拉罕献祭他的孩子,可以要任何人献祭孩子,因为上帝是能同时创造与毁灭之神。人便是上帝创造,所以献祭给上帝,只是一个简单的轮回而已。”矢茵倾身向前,两眼亮幽幽地盯着六十一。“你这个凡人,不能创造人,又有什么资格要求献祭?”
“几个小时之内还不会,只要你跟我合作,他就是安全的。”
又过了一会儿,侍女们往外走,其中两个人的脚步明显承担着三个人的重量。选秀者陷入昏迷,或者已经死了。一个被淘汰者……
“不是还有帝启么?”
“这绝对不可能。”
“你知道个屁,”百万分之一自从被矢茵逼得撒泼打诨之后,也逐渐忘了保持宝相庄严。“别拿你们人类的想法来揣测我们!我们被创造出来就是有目的的,而触发条件更是我们生存的基础!我说恶心只是因为再也没法得到更高权限了!说起来,我当年也是为了,为了,为了什么才被送给莉莉丝的?真见鬼!明明还在给这部分记忆单元降温,却偏偏没权限调用!”
“跪下,凡人!服从我,侍奉我,你将得到三个愿望!”
“之后,我被封存起来了啊。”
“当然是从‘触发体’这三个字上打主意。”
“根据触发出的东西,你总该还能联想一些别的吧?反正我把你当朋友,就当人似的。从这个角度推断,我认为你应该说出完整的背景,如果说不出,那就是在耍我,你就自己在下面的臭水里去耍个够吧。一。”
“我、我……”
过了半天,脚链才颤抖了一下。“哦,”百万分之一用差点嗝屁的声音说:“他妈的,太给力了。”
“嗬,比那高档得多——完全毁灭,所有硬件体、记忆体、人格模拟器、系统联线装置……所有的一切尽数销毁,一点儿渣都不留。有个触发体曾经说过,第四季根本就是为了继续彻底的抹除一切痕迹而宣布开启。相信我,即使能侥幸躲过,存留下来的也绝对会发疯——瞧,上面就有个疯疯癫癫的。”
“那么你说,他们献祭的对象是谁?天神?鲨鱼神?还是章鱼?”
他们身后茂密的丛林里传来哗哗的声音,普罗提斯慢慢走了出来。他裹着一袭灰色的布,头发蓬乱,眼睛发出逼人的光,活像一头苍狼钻出老窝。列普辛柯厌憎地看了看他,转头对普留申科说:“你去吧,普留申科同志,等待我的命令。”
“嗤!我才不会跟他这种妖怪使气。你仔细想想,他做梦要当神呢!身为神,绝对不能容许受到质疑,然而我却做出了令他害怕的事。他肯定还不知道我究竟有什么能力,但却渴望得到。你没看见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你瞧着吧,他一定会憋不住来求我的,到时候也必定会恭请我去看他的造人技术。为什么?哈!还能为什么,他想借此压倒我,而后才能促成大家平等交易。”
并非没有人看到这美得让人窒息的画面。有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偷偷打量,偷偷发着抖。
“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她平稳而缓慢地吸气,平稳而缓慢地呼气,周围一切动静都逃不出她的耳朵。有人进来,房门开启;有人出去,房间内开始传出哭泣声;侍女们来了,她们跟在脚步特别沉重的内侍官的身后;门开启,门关上,哭泣声停止了。
“这得看条件……”
“尽管放马过来吧。”百万分之一推推眼罩,“我决定跟你混黑道了。”
“怎么了?”
“证明给我看,植肢者!”砰!矢茵一脚踢飞了挡在面前的一张椅子。
矢茵一怔,果然不再大喊。她仔细聆听,没听到任何人声,才低声问:“你咋看出来的?”
她喜欢战斗的感觉。
“你不懂,是因为你没混过江湖。”矢茵老道地说,“手下没几十号弟兄,没人叫你一声茵姐,没有顶着明晃晃的刀片,还喊对方回去换尿片,你当然不能明白。”
“喂,百万分之一!”
今天晚上,将是极困难的一晚呢……她闭上眼睛。咕噜噜、咕噜噜,隔壁厢房的丫头又在满地翻滚了,就让她焦躁去吧。自己必须养精蓄锐。再过两个钟头,才真正是折腾的时候呢。
“岁月流逝了几万年,完全没有该任务的一丁点消息。创造神开始变得寂寞。它花了超过六千三百年的漫长岁月,终于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本体。创造神对该本体视若珍宝,第一次不仅仅授予她神格,更赋予其独特的人格,甚至为她取了名字。所以系统里没有照惯例生成‘第七’这个关键执行者代码,取而代之的是‘莉莉丝本体’。”
她太完美了。哦,天呐,太完美。那人缩回来喘息时,就怔怔地看自己手心里那根矢茵的头发。天神在上,这根头发的DNA完美到了这样一种境界——他,必须忠诚于她。
“触发啊,那是触发!没有触发点,我一个屁都憋不出来!”百万分之一说了这话后,羞愤难当。原本庄重威严的本性,就被这丫头活生生逼成这德行了!
另一扇门开启,内侍官进入,房门关上;再一次开启之前,房间里就传出绝望的尖叫;侍女们不顾礼节地跑来跑去,内侍官严词呵斥;沉重的倒地声,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太酷了!”
“嘿,你以为我稀罕看你的光屁股么——哎哟!”
她顿了片刻,慢慢蹲下。她不敢说话,生怕气出大了,帝启也会掉下去。
“少废话!”
“三。”
“二。”
“我明白了——你果然完全不懂。”
真是可怕。他活了千百年,见过了无数的人,却从未像今天这般背脊发冷。他探头看看矢茵,就立即缩回,似乎要等胆气凝聚到某种程度,才能再偷看她一眼。
矢茵出了一会儿神。那声音,她已经记不起究竟是怎样一种声音了,只是那怵然而惊、心情激荡的感觉还牢牢刻在脑海——算了,也许只是梦吧。
“第三季出生的人,等级已经低得没谱了。第三季末期开始底层清理,规模庞大,覆盖整个安蒂基西拉系统。他却还能保持记忆,肯定是一名侥幸逃脱的低级外围人员,或干脆就是一名连系统身份都未获取的回收品。叫什么来着?呃,植肢者。”
“我、我、我……”百万分之一想放出幻象,却因为惊恐而无法成型,但总算发出了一层淡淡的辉光,被矢茵抓住。这一次矢茵把它套在手腕上,它啪地张开,一边略紧,一边松开,交替轮换,像长了脚似的咔嚓咔嚓一口气爬到矢茵手臂最上方,死抱住再不肯放开。
“那你怎么知道第三、第四季末有大规模的什么底层清理?”
普留申科坚定地说:“如果我们能成功唤醒它,就一定能再次站在世界之巅!伟大的共和国万岁!”
“我明白了,”矢茵睁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关键在于背景。”
“视我的合作态度而定?可是我并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哦,好了好了,这些我不知道,不过你如果真有一万多年的历史,那可是件值钱的饰物,哈哈!”矢茵洋洋得意地仔仔细细看了它几遍,又问,“之后呢?”
“这哪里说得清楚。也许是对这种高阶代码有种骨子里的仇恨吧。”
“只有岛上的人称我为凰王,你可以叫我,六十一。”
“嘿嘿,他不是没下狠手么。”
“哇啊啊啊啊!抓住我!”
“我也不明白。我能活下来就证明没有被清理,却又被重新编码,封锁一切相关数据信息,到现在连我是何时陷入沉睡都不知道——你瞧这事闹得!”百万分之一摊摊手。他那俊朗的面孔、被布包住的不停转动的眼球、光溜溜的头颅、银灰的肤色,都让人看了说不出的别扭。矢茵在山城市的地道里看见那个形象时吓得魂不附体,现在看百万分之一只觉得可笑。她说:“还有呢?”
“当然不是。谁知道你是不是来监视我的?三!”
唰!脚链急速收缩,想紧缠住矢茵的手指,不料矢茵手一松,缩成一团的脚链向下坠落,百万分之一的电子拟音几乎失控,却被矢茵脚尖一勾,踢得它在空中乱转。那个幻象随着投影设备的转动而飞旋,双手挥动——真是个有职业尊严的家伙,如此紧急的时候,居然也不忘模拟出失重和离心效果!随即被矢茵一把抓在手心。
她背靠着门盘膝而坐,面朝窗户。阳光从脚下的地板,慢慢到她身上,继续爬继续爬,一直爬到房顶。光从刺目的白色,变成火一般的红,到最后悄然无声地淡去,大地陷入暮色,她一动也没动。
“让我想想!”脚链在空中悲壮地开开合合,噼啪啪乱响,似乎想借此延缓下坠速度,幻象也双手胡乱抓扯。矢茵再次踢飞了它。等它在头顶牢门上撞得昏天黑地,落下来才一把抓住。
“我要听到关于这个背景的一切,一切!”
“你混黑道?”
她一面警惕地四处看,一面向大厅中央走去。脚踩在地面,一开始觉得冰冷,走着走着,觉得地面越来越热了。
“哦。”百万分之一老老实实滑到她手腕处,啪地弹出两排尖尖的针脚,问:“我们两个都会小心地不伤害对方,是不是?”
“你们来得很晚呢,差点就要错过好事了。”
“请吃点什么。我不知道你要干嘛,不过很显然,饿着是没有力气的。”
六十一心放下大半,同时生起一种心心相惜的感情。虽然自己的DNA比她低级得多,但好歹成功地躲过了第三季末残酷地低层清理,保留了些许记忆。而绝大多数触发体从出生到死,都不会被触发,永远不真正知道自己的使命。
矢茵睁开眼。两三米的上方,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碧色。数不清的气泡掠过她的身体,碰到那片碧色,稍稍顿了片刻,而后纷纷碎开,将热气散发出去。碧色由此而不停地荡漾、晃动,却仍然没有一丝消散的迹象。
“我倒是觉得……唉,他受地伤害远比你重……”脚链为六十一由衷叹息两声。“而且我猜,这结果根本就是你自己想要的。”
矢茵长长吐了口气,将湿发抹到脑后。她往后退,直到后背靠上温润光滑的乳石才停下。她闭上眼睛仰头,感受水一颗一颗从发根流下,流过眼眶,流过脸颊,又一颗颗滴落在胸口,慢慢往下流淌……
“是!”普留申科警惕地看了普罗提斯几眼,转身匆匆跑开。
“我叫矢茵。”
在她下方十米左右,一只铁笼里,帝启蜷缩成一团,正在沉睡。悬挂铁笼的只是一根拇指粗细的铁链,而在帝启的下方几十米,是无声无息流动着的熔岩。偶尔一块熔岩破裂,炙热岩浆飞溅,似乎离帝启近在咫尺了。腾腾热气冲出洞口,只一会儿矢茵的脸就被吹得又干又热。
“茵姐,茵姐,茵姐!”
“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
“你怎么了?不是说权限全解除了吗?”
“这可怪了啊,如果我是客,为何他不是?”矢茵指着熔岩洞口问。
“继续继续!”
“那你刚才还认出他是植肢者?”
“嗯?”
“植肢者?”矢茵嘴唇微微动弹,也只有脚链能通过她咽喉的振动听见。
“放心吧,我敢保证他很好,绝对没有生命危险。你还记得他是如何陷入深度昏迷状态的么?”
便在这时,只听头顶上方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六十一回来了。百万分之一收回幻象,矢茵重新把它套在脚踝。忽然想起一事,威胁它说:“不许往上面看!”
“八千年了!八千年了!”声音在矢茵的耳蜗里轰然震响,他厉声宣布:“发抖吧,凡人!”
咚咚、咚咚咚。另一间屋子里的家伙更加烦躁了,这里敲敲,那里敲敲,偶尔还在地上滚几圈。可是明昧的心绪也好不到哪里去。阿特拉斯呢?那家伙整整一天没动静了。矢茵是否还安全?帝启呢?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恐惧,他痛苦得拼命咬自己残缺的左手,咬得鲜血淋漓,他也感觉不到。噢,这该死的身体!噢,这该死的被诅咒了的命运!
光芒一开始是紫蓝色,像亮起的一盏抬脚灯,但瞬间就扩大到整个水牢,并且变成了更加庄重的银灰色。一个巨大人形在光芒中站立起来。他身着长袍,长袍的纹路极其深刻凝重,使他看上去如同一尊古希腊的雕塑作品。他双眼被与长袍同色的布蒙着,双手躲在长袍内,活像一枚楔子。然而与当初那个在地道里出现的,仿佛托天踏地的神灵一般的影像相比,百万分之一的气场显然差得太远了。
“我要帮你活下去。”百万分之一郑重地说。
矢茵眉毛一挑。“证明给我看。”
咕噜噜……咕噜噜……扑通!
“没事……”
“真的!哈哈!真的!我、我要解开所有权限了!”百万分之一使劲扭动身体,笼罩在他身上的亚麻布开始解体成一片片极细微的碎片。每一片都发出银灰色的光芒,逐次脱离身体。光芒愈来愈强烈,百万分之一的解锁迅速进入白热化。矢茵不得不闭上眼睛。不久,眼皮投过来的光都让她无法忍受,她伸手捂住了脸。
矢茵听了,当即拿起筷子就吃。不知不觉,竟然已经饿了两天了,只是因为事情发展得太快太怪异,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完全忘了饥饿。此刻闻到饭菜香味,肚子立即咕噜噜惨叫起来。她也不管六十一是不是正注视着自己,撒开了架子猛吃。
“你要怎样才肯放了他?”
“是的。”
百万分之一想了半天。“这件事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如果被封存起来,我应该已被处理了。可我居然摇身一变成为触发体,而且不知被谁加诸了一连串触发条件,同时加上等级高得吓死人的权限,封闭所以资料。只有通过一连串的触发,才能调用一部分得到授权的资料。哦,这真恶心!”
“德克年和伊拉弗洛斯基仍然联系不上吗?”
百万分之一从她手腕滑落,差一点就掉进水里。矢茵吓得赶紧用脚踩住,继而弯腰抓在手里。脚链失去了它以往的张力,轻轻一碰就淅沥沥地响,天呐,如果百万分之一是只狗的话,现在一定软成一张皮了。
“我对于人类的情绪化,始终还是不能明白。”
在山城市的战斗中,神圣光辉军团精英损失殆尽,最后在普罗提斯的帮助下才侥幸逃脱执玉司设下的陷阱。普罗提斯凭此交情,外加某个秘而不宣的条件,与牧首达成同盟协议,双方共同分享关于黑玉的信息。这件事,神圣光辉军团的中下层人员皆不看好,认为跟这种来路不清的家伙合作,简直是侮辱神圣两个字。不过命令就是命令。普留申科恨恨地呸了一口,不再多问。
侍女们一起摇头。
“呃?”
“……”
“听着,我计算过了,”良久,百万分之一郑重其事地说,“如果六十一再接见你,你委曲求全获得生存的机会非常高。纵容他,夸耀他,让他感觉像神——这样你才会安全,明白吗?”
她蹲着不动,看那碧色摇晃看入了迷。多么漂亮的颜色呀,看得久了,发现也并非完全是翠绿的颜色,还融入了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红,一点点儿紫蓝色,一抹橘黄……她看得越久,颜色便愈加丰富而分明。
“你怎么能这样?你刚刚还说不是朋友来着!”
“嗯,正好,就用百万分之一这个名字好了。你到底听不听?别吵!”矢茵说,“我问你,在外面石柱那儿,我说了句话,你听见了么?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随着火山陷入沉睡,硫磺等物早已被冲刷干净,不过仍然有水从岩石上滴落,叮咚叮咚,滴在潭周围的水洼里,再慢慢流入潭中。潭上方几根乳石垂落到几乎与水面相接的地方,与正在休憩的人儿一道,被四周的光照得透明一般。
咕噜……汩汩……
“你怎么了?”
矢茵从冰冷的水里冒出来,拼命抓住身旁的石壁,大口呛水。咣!头顶上的门关上了,顿时一片漆黑。
“请坐。”六十一目视矢茵坐下。她不习惯这样长而宽的袖子,一直拢在肩头,手臂上那道伤痕很是刺眼。怎么会呢?她拥有那样完美的DNA,身体却似乎并不能如神祗一样自动愈合。
“七日之火?”
百万分之一升起一面光的镜子,对着镜子默默注视了几分钟,怔怔地流下眼泪。眼泪从他下巴滴落,变成一点一点的电子辉光,消失不见。
百万分之一整理头绪,开始说:
“我是……”六十一憋了半天,咬咬牙说,“我是第三季中期出生的,你呢?”
矢茵捂着嘴巴笑:“你的脸……哈哈哈!”
“你哪儿来的口?下来点,别拽这么紧,你弄痛我了!”
有实践三号、四号卫星的双重保证,最迟几分钟内,执玉司就能收到她传递出的这第一份信息。她关上窗,重新回到门前。
六十一皱起眉头。小姑娘不好对付呢,语气客气,言语间却咄咄逼人,念头跳跃得太快了。必须要给予威慑才行!真相,才是真正的威慑。他说:“不。是我下的命令,他们必须每个月向大海之神献祭一名婴孩。”
“嗯,乖,百万分之一。”
他“试”字还没出口,突然间天地颠倒,脑门重重撞在地上,顿时眼前金星乱飞,只听普罗提斯轻蔑地说:“做你的事去,别他妈废话!拉鲁能不能重启动,就看黑玉了!”
为何我已经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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