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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碎石网络玄幻

“这……这和镇压卜月潭有什么关系?”
“啊……嗯……本人是鲁国人。”
“是对付我们的?”
“……真是可惜,你的消息很迟钝呢。”
崇也拼命扯着茗的头发,凑在她耳边叫道:“起来!你发疯了,想害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巫劫道:“你还不明白?上古之人行文颇为考究,惜墨如金,一字一句,皆有出处来历。我在想,镇压……说不定黄帝就是用轩辕铜镜来压服那人,是以史册中才隐讳地写上‘镇压’二字。若真如此,鲆岛的人想要打轩辕铜镜的主意,也就顺理成章了。”
渐渐的,这样的光点越来越多,巫劫看不见,却感到巫镜在颤抖,问道:“怎么?”
巫镜给她添上热水,笑道:“姑娘好像对卜月村很熟悉呀?我等千里寻来,可不容易,岂能半途而废?姑娘若真的热心,还望能指点一二才是。”
茗抬头笑道:“殿下是否吃惊小女子的消息很灵通呢?”
“除了你,其他人都不会说奇怪的话。”巫劫坐在他的羊毛软垫上,将刚才茗所说卜月潭之事转述一遍,问他:“你觉得如何?”
女子垂首沉吟半响,忽然道:“习达拉,拉撒。”
他压低声音道:“我在想,鲆岛剩下的人,也许就在打卜月潭的主意,所以才会频繁出现,云中族亦是为此而来。”
他来到巫镜的帷幕里,巫镜一脸紧张,问道:“她……她说了关于我的奇怪的话没有?”
巫劫道:“你还真是个谨慎的家伙。花魅在中原实难一见,你从哪里来的?”
“那我……”砰砰两下,巫镜弹出两支铜剑,“有不用禁制杀死她的办法……哎哟!”
“姑娘凭什么认为若我们是巫人,就一定会帮你?岂非太过武断。”
那女子听到咳嗽声,往巫劫藏身的暗处看了半响,又问巫镜道:“阁下也迷了路吗?怎会到如此偏僻之处?”
“什、什么屁事!哎哟……痛得我……你这个见了女人就发疯的家伙,还有一点同族之谊吗?”
“就这么一句?那么大人需要调用多少人手?”
“她说的你都没听见吗?哦,你大概正深陷羞辱之中,无暇多想,哈哈……好好,我不对!镜君,你就听我一次吧,别想太多,这女子与我族关系非浅,不能等闲视之,你又何必太过介意?”
那女子笑着说:“不把源纹露出,又怎能使用?阁下宽额高髻,举止从容,又不偏爱玉石之物,想来……是从昆仑山来的,对吗?”
巫镜眼珠转了两圈,重重吐出口气:“绝无可能!”
他叫了半天,摸到巫劫的竹竿,又道:“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老劫,你又用竹竿打我?”
“就因为她是那个……那个什么瑚……”
“我……我出此下策,实非得已,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天快要亮的时候,侍卫长终于听到巫劫的召唤,忙打起精神跑进去。只见那女子已经沉沉睡去,巫镜蹲在阴暗的角落,不知在做什么。巫劫脱下长衣为那女子盖上,见侍卫长进来,便道:“你拟一封信,火速传回昆仑,要求立即增派石兽和虎贲侍卫前来。”
八百多年前,因已有一千多年未见任何动静,巫族率先撤毁祭坛,收回禁制,从此只剩人与妖族在此守侯。不过对于巫族,村中人始终视其为盟友。最近一段时间,卜月潭似乎起了变化,连她的妹妹幕都深陷其中。茗甚是焦虑,觉得有人在暗中操纵此事。
茗看着目瞪口呆的巫镜,一字一句地说:“琥鹿阿达萨。”
他猜对了。巫劫在一瞬间放出了六道禁制,其中两道封锁洞口,而剩下的四道则竖在那女子身前,替她挡住巫镜在失去意识前放出的那道攻击符文。虽然是在如此纷乱的情况下,巫镜放出的符文仍然强悍地突破了这四道禁制,就在巫劫以为那女子必遭重创时,她肩头却突然暴发出一片花雾,层层叠叠的根须和花死死包裹着同样失去意识的她,几根根须闪电般抓住洞顶,向上一提,避开了符文攻击。巫劫竹竿一点,刺向花丛,竹竿可可做响,被连点数十下,去势顿减。某个声音尖叫道: “噢!真他妈的痛!不知道怜花惜人的家伙!我们不想争斗!”巫劫又飞速收回竹竿,耳听虎贲侍卫们冲入洞内,但巫镜的样子此时绝不能被他人看见,是以顺势一扫,掀飞了火堆。
巫劫不客气地在他手腕上一捏,痛得巫镜半边身子都麻了,说道:“那我也警告你一次,至少在卜月潭之事了结前,不得碰她一根寒毛。”
他随手拈起果子吃,道:“这果子不错,姑娘尝尝?”
女子摇摇头,嫣然笑道:“阁下欺我。”
“从未见过。”
“妄图夺占魂魄,还想要帮助?姑娘打的好主意呢。”禁制持续增加,有一个突然横在洞顶,崇一根来不及收回的根须瞬间被囚在其中,断裂带来的痛楚让崇尖叫一声。
“我也觉得奇怪。岂止是史册,恐怕口耳相传,到如今都应变成传说了,然而你可曾听说过?四千年前,黄帝已经战胜各路诸侯,统领天下,我能想得起来的关于那时的传说……就只有顷宫那件事。”他脑袋一歪,朝向巫镜。
“……你真好记性。”巫劫拿竹竿抽了他一下:“站起来试试看。”
“你终于瞧见了吗?那是马上就要把我们的脑子挤出来的禁制!”
巫镜脑中刹时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巨大的蛇身顶着他往上猛地一蹿,咚的一声闷响,脑袋重重地撞上了洞顶石壁,彻底昏了过去。
“现在看来,很遗憾,不行。”
那女子道:“卜月村民风刁蛮,恶贼横行,早已非常人所能忍。况且入山之路崎岖艰险,难于登天。我劝阁下还是早回头为妙。”
“嗤。”巫镜脑袋一歪:“我们还不是将它打得仓皇逃窜了?”
这些火在洞壁上迅速冷却,洞内瞬间漆黑一片。侍卫长一下醒悟过来,这些火并非妖族的源纹攻击,而是有人将洞内的火堆掀了,炭火纷纷飞出,把他们阻在洞外。如此动作,似乎意欲隐藏什么。他心中惊惧,以为巫劫巫镜两人俱遭毒手,正要喝令手下拼死往里冲,忽听巫劫厉声喝道:“出去!守住洞口,谁也不许进来!”
巫劫淡淡一笑:“大长老自会调足够的人手。你去吧,派遣人手,先行打通道路,我们中午再动身。”
“那么,真是惭愧了,我只会拖累别人而已。”
巫镜忙道:“是吗?在哪里?”却听巫劫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知道了,且退下吧。”巫镜醒悟,飞快瞥了那女子一眼,果然见她脸上显出惊疑的神色。
“不可侵犯?我管他妈的……”巫镜脑门上青筋乱冒,就要起身,却被巫劫一只手压住,怎么也站不起来。
这些虎贲侍卫都已身经百战,骤逢大变却毫不慌乱,同时抽出兵刃,其中四人护住洞口,其余人向内疾奔。忽地眼前一花,无数火星迎面飞来。虎贲侍卫持剑格挡,谁知这些散碎的火星内蕴藏着极大的力道,冲在最前的数人竟吃不住劲,向后翻倒。
巫镜没有回答,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情景:洞顶的水一滴接一滴落下,光点便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密集,飞速地勾勒出一条条让人窒息的曲线,照亮一片又一片玉石般的肌肤……终于,那女子跨前一步,全身都散发出不可逼视的光芒。
巫镜被这一声震动,慢慢醒转。他脑中混乱,呆呆抬头张望。忽然,漆黑的洞里微微闪了一下光,接着又是一下,又一下……这些光点须臾汇集成一条光路,向下垂落,时断时续,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巫镜屏住了呼吸。
崇白眼一翻:“想套我话?免谈!”
“只有一种可能……”巫镜犹豫着道:“这个人也许就是黄帝手下的人……我族拿他没有办法……”这是大不敬之语,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却又同时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名虎贲侍卫快步进来,施礼道:“大人,属下已经找到卜月村的位置了。”
走了两个时辰左右,山路愈加崎岖险峻,巫劫听见茗已累得大口喘粗气,便命人找块平坦的地方,稍作休整。
巫镜沉吟片刻,道:“原来史册中所记与黄帝会,是想说服黄帝来做此事啊。但……如果大长老决意囚禁某人,为何会假手于他人?我族乃正神之后,奉命监戒天下,怎会授人以柄?”
巫劫一笑,道:“你和你的主人一定会安全的,相信我。”说着起身走到巫镜身后,拍拍他的肩,道:“好了,别难过了。”
“呵呵呵。”巫镜打个哈哈道:“姑娘真是会猜,可惜这次没有猜对。我是正经的鲁国商人。昆仑山?仰慕已久,却无缘踏足。姑娘说得肯定,难道与巫人很熟?”
巫劫后退一步,脚后跟踢着巫镜,用巫人的话道:“快起来,镜,快恢复神智!”
“你看得很准,这是重点。”巫劫承认,又问:“为何呢?”
“是!”
“我……我是不是该杀了她?”巫镜认真思考。
侍卫长叫道:“大人!属下誓死不离!”
“那……那属下该如何措辞?”
“我……简直难以置信……我……”巫镜哽咽着道:“我竟然被……被……”
这几下兔起鹘落,眨眼工夫洞内就漆黑一片。巫劫凝神听去,只听到巫镜和那女子沉重的呼吸,还有被巫镜的符文割裂的洞顶滴落的一滴滴的水声,怎么也听不到第三个人,他略一迟疑,摸到肩头,那里有一片残破的花瓣,低声道:“原来是花魅。”
那女子笑着道:“荒野之处,能有一堆火,一捧水已经足矣。阁下太客气了。”她笑起来,眼眸里的波光随着笑意流淌出来,慑人心魄。巫镜一时心摇神荡,竟不知身在何处。忽听巫劫咳嗽一声,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体都歪到一边了,暗叫声惭愧,伏身装做给火添柴。
“讲话凭良心,这可是你说的。我当时确实卤莽了,回头想想,若非有混沌造就的冰湖与大雾,再多来一百人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
中午时分,他们继续向山里进发。虎贲侍卫在前开路,巫劫与茗同行,不时用竹竿拉她走过艰难的路段。但是再怎么也没有巫镜艰难。他命人用布围成个又高又大的帷幕,四名奴隶分持四根棍子,举着帷幕走在他的四周。一路只听见他不停因看不清路而摔得山响,鞭子抽打之声不绝于耳。茗大感奇怪,询问原因,巫劫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他脾气如是。
“我有一位精通医药的好朋友,说起来,他的脸要比这难看得多,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丑陋,因为他有一颗肯为别人牺牲的心。”
侍卫长忙道:“是!”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众侍卫退出洞口,立时封锁四周,将所有奴隶严厉看管起来。侍卫长站在洞口,额头上冷汗淋淋,因为他凝神细听,却一点也听不到洞里有任何动静。他猜大概是巫劫张开了数道禁制,是以没有声音传出,果真是这样的话,里面发生的事一定骇人听闻……
“怕、怕了吧?”崇哆嗦着说。巫劫那一下几乎打断了它两根主根,这会儿痛得只想骂娘,但大敌当前却不能示弱。
根据村中所载,卜月潭于四千三百七十八年前开始建造。工程巨大得难以想象,六万人不分昼夜地劳作,劈断山脉,凿穿暗河。为了将卜月潭上方那块奇石运入山中,单是修建道路就花费了三年时间,砍伐巨木,填平沟谷,并请来其时尚未升入云界的夸父族巨人搬运……历时十九年,才初具规模,于是三族共同祭祀,立下血盟,设立禁制,将某位人物镇压在潭中。后来修建祭祀用的大殿、周遭的附属建筑以及雕刻石像等工程又断断续续耗费了三十几年光阴,才最终完工。
“信这么写:卜月潭恐生变端。”
“镜,难道你忘了缙山那艘星槎?”
巫镜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忽听帷幕外茗的声音道:“劫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继续走吧。”一边说,一边撩开帷幕。
但是……他脑子动得飞快……若是强行压制禁制,照理禁制的力量会悉数反弹回来,然而禁制如同气泡般消融在空中,并没有感到任何反弹之力。他再退一步,用竹竿护住自己和巫镜,喝道:“你是谁?”
“作战凭气势,你怎能未战先怯?它再强,不也没法射穿我的‘五芒侍冰阵’?嘿……不跟你争了。不过你怎么就能武断,鲆岛那些家伙打的是卜月潭的主意?他们来寻什么?几千年,什么东西都烂成泥了。”
“琥鹿阿达萨,”巫劫道:“我族上古之语,确切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大致应是不可侵犯之人。”
巫镜暗地里挪了挪屁股,心想:“这女子可不得了,吃得出老镜的劣等茶叶!”
巫镜大叫一声,纵身上前,四支铜剑同时弹出,疾向茗刺去。突然肚子一痛,被巫劫的竹竿结结实实击中,当即翻了个滚,去势不减,撞破帷幕另一头滚了出去。外面奴隶齐声惊叫,茗探头进来时,巫劫已经挡在她面前,说道:“好,走吧!”
“好名字。姑娘看见我的脸,似乎并不怎么惊异。”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素来好云游四方,到了此地,听说卜月村民风淳厚,颇有上古遗德,心生仰慕,所以想要见识一下……姑娘知道那村落?”
女子喝了几口水,神色重又从容起来。她气定神闲地看着巫镜,倒把巫镜看得老大不自在,隐隐觉得她的眼光仿佛能看透自己。他想说点什么,那女子忽然道:“阁下究竟是哪国人?”
那女子迟疑地问:“阁下欲往卜月村?”
巫劫坐在他身后,说道:“虽然……嗯……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不过……不过也许她什么都没看清楚呢。”
“我叫做茗。”
就在包围越缩越小,崇已经慌得浑身战栗时,茗突然低声问它:“那些蓝色的是什么?”
“一时我也不知道。”巫劫坦白地说:“但是相信大长老一定会同意的。”
那姑娘沉吟不答。她似乎有些畏寒,轻轻抚摩着露出的肩头。巫镜见到她如凝脂般的肩头上有一朵花样纹身,惟妙惟俏,忍不住咽口口水,正暗自感慨果然美人如花,忽地一怔——那纹身好像动了一下。
“如果真是如此大的事件,为何史册上就那么简单的两句话?我记得连商王做的关于朝歌毁于火海的梦,史官厅里的记载都装了几车。”
巫劫冷冷地说:“我没事,镜也无碍……你们速速退出此洞,严守四周,不得违抗!”
正在此时,那女子虚弱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来……你们真的是人身蛇尾的巫人。”
“云中族远涉千里跑到这里来,有什么用?除非是云槎到来!”
巫劫惊讶地道:“姑娘……”
“那就好了。”茗松了口气,坦然道:“依得史噶。”
这是巫族语言里郑重问候之言,巫镜想也没想,正冠而坐道:“拉撒达……啊!”他一下盯紧了那女子的眼睛,沉声道:“你是……”
“不得不信啊。你想想,她那一句破除禁制之语,若非由我族赐与,怎可能威力如此之大?我猜想,大概对于妖族的源,她同样有破解之法。我族、人和妖族虽然几千年来和睦共处,要说到共同于某一件事上盟约立誓,却从未有过。四千年前……”巫劫皱紧了眉头,“那个时候,传说后来成了神的黄帝尚在,如果真是他亲自参与,可真不得了。”
巫劫竹竿一横,撑住巫镜软软的身子,冷冷地说:“你是谁?刚才你用的可是夺魂之术?”
巫人对自己的蛇身最是看重,哪怕在同族之间,也尽量不以真身相见,更不用说暴露于他族人的面前,那种羞辱比之周人赤身裸体被人看见还要强烈,简直难以承受,是以一直都变幻成人的形态。茗在企图夺取巫镜魂魄时,被他远超过自己的念力顶出,但那一瞬,巫镜因意识被诱惑,本能骤然占了上风,放出了蛇尾,才被茗认出他是巫人。
巫镜最先苏醒。他捂着脑袋呻吟着撑起半边身子,道:“怎……怎么了……”巫劫沉静地说:“快点恢复神智,你瞧你自己。”
巫劫一言不发地听,缩在袖子里的手不住抚摩九头狮鹰的封印具,末了道:“姑娘尽可放心,我已经命人禀报长老会,相信不久就会调派人手前来。如果真有什么事,共我三族之力,一定可以对付。”
“我不是什么阁下。请就叫我劫好了。”
巫劫现下仍是戴罪之身,被剥夺了一切统御之权,这十名侍卫明为保护,实际还有监视之责。侍卫长面露难色:“大人,恕属下斗胆……理由呢?”
正说着,忽听那女子轻哼一声,就要醒转。巫镜发出声绝望的号叫,跳起身,飞奔出洞去了。只听他在洞外大声咆哮,抽打奴隶,惹是生非。巫劫摇头暗笑,对那女子道:“姑娘醒了?还未请教姑娘的名字……”
“镜,冷静一点。再说你不可能伤害得了她。”巫劫把昨晚被她一句话破除所有禁制的事说了一遍,道:“那句我也不太清楚,但实在太惊人了,我想大概能破除一切针对她的禁制。不可侵犯之人……很古老的话了。这句话曾多次出现在史册中,我以往还以为只是某种尊称……”
侍卫长不用问也知道,巫劫素来以怜惜女人著称,当然是要让这女子好好休息。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到此刻还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言,急匆匆出洞安排去了。
她的笑容让巫镜心中一跳,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巫镜道:“哦,本人原是要到山南,走到一半,遇上暴雨,山路毁坏。带路的奴隶本想绕道而行,谁想越走越偏僻,竟迷失了。但若非如此,也不会与姑娘相遇。我看姑娘气度不凡,为何一个人……”
巫镜吃痛,本能地一收腿,突然一怔。隔了半响,洞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之声,然后是巫镜梦魇般的声音:“我……我这是……为什么回复了原身……”
“不知道。”巫镜双目炯炯,坦然回答。
“好了,听我说。”巫劫拍着他的肩头正色道:“卜月潭由黄帝设立之事,已经由她证实了。另一方面,这也证实了她的身份。她说的其他东西你可能更感兴趣。据说卜月潭乃我族、人、妖族三方共同设立,用以镇压某位人物。一旦此人逃遁,将对三族产生巨大影响。”
刚才那道光亮闪过,他精心布下的所有禁制竟然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放眼当今天下,哪怕是大长老亲自施法,恐怕也无法如此轻易消除他的符文禁制,这小小的女子却只凭一句话……他全身都绷紧了。
崇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站在花的立场——这真他妈太完美了!”
“你不用再说,我知道……我被看到了……”巫镜的声音如丧考妣:“竟然被一个人看到了我的……我的……”
巫劫双手一摊:“同感。”
“姑娘果然好眼力。”巫镜面不更色地说:“我其实是妖族人,来自朱提。”
“镇压……镇压……”巫劫摸着光光的下巴,沉思道:“不知为何,一直很在意这两个字。你觉得呢?”
巫劫在身旁张开了禁制,一面走,一面询问卜月潭的情况。他虽已被剥夺预备长老之职,但名声在外,茗对他的信任更增加了几分。当初巫、人、妖三族共立卜月潭,巫族长老会还是带头之人,所以也无所谓保密可言,便将所知道的事详细道来。
巫劫拿竹竿敲得他脑袋可可作响:“因为你不肯用它!从齐国太史宫得到的消息,三年多以前,鲆岛被巨浪吞没,他们向下挖掘混沌的坑道也被摧毁了。按道理,他们既然取得了混沌,应该已经穿透了幽明黄泉,若坑道毁坏了,必然会引至黄泉内的魂灵脱出,也许这就是他们无法再继续挖掘的原因。你想想,如果取得了镇神压鬼的轩辕铜镜,将会如何?”
一名奴隶奉上茶水,那女子轻声谢了,从容接过。不知她摸黑在这崎岖的山林间走了多久,衣服刮得破破烂烂,到处露出血痕,但她仍然神色自若,端着茶先闻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只浅浅喝了一口,放在一旁。
“我……呜……我不能……”
那女子道:“小女子本是这附近村落之人,今日随同祖母和妹妹进山,也是因暴雨之故,各自走散。若非遇到阁下,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哼,若非他实在大意,根本不可能被你引诱魂魄。你究竟是什么人?若不说清楚,今日休想活着离开。”他仍然端坐不动,可是洞内隐隐蓝光闪动,一层又一层禁制在无声无息地展开。其中一些已经开始收拢包围,崇感到了恐惧,一边偷偷收回根须,一边凑在茗耳边低声道:“喂,我……我可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
“阁下的名字呢?”
巫劫眉毛一跳。洞里骤然雪亮,但只是一闪,又迅速暗淡下去。崇的眼睛被刺得生痛,惨叫连连,可是它远不及巫劫惊诧,以至于失神地站了起来。
巫劫叹道:“不错。思之真令人胆寒,是什么人物,竟然要累得三族盟誓,共同镇压?放眼当今之世,绝不可能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我怎么……啊,见鬼,我的头要裂开了……真痛……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夺魂吗?去他的,老子才是……啊……真痛!”
巫劫断喝道:“住嘴!快收回来笨蛋!”
是何人,因何事而被囚于此,已经完全不可考究,只知道最初捉住此人的是巫族,但巫族大长老励却将此人交与黄帝,让他惩戒。于是黄帝命其手下十二英雄之一弃姬,亦既今日周国之先祖督办此事。完成之后,又命其守护者与妖族立下誓盟,永世共护之。茗的责任,便是每隔半年潜入潭内,观察是否有变化发生。
巫镜又道:“但是,显然,我族也并不信任黄帝。这种自降身份,承认黄帝权势之举,想来若非等闲,也不会告诉妖族。拉拢妖族结盟,我猜大概是想制约人族。”
“这种大话你也信?”
巫劫沉吟道:“我曾经深入西域沙漠一百五十里,听驼队的老人说,要再往西两百里,有一条横贯沙漠的山脉,山中有一条风谷。谷内终年狂风大作,寸草不生。但是每年最冷的一个月,大雪封住了两边谷口,谷里就会开满鲜艳的花朵。那场面无比壮观,仿佛仙境。据说,内中就有花魅……”
巫劫道:“那也是命数使然。黄帝之时,人族实在太强。别说黄帝本人,就算他的十二名手下,放在任一世都是绝顶的人物。我听说其中有几人甚至跟黄帝一样,在尚未登天之前就已经半人半神。而且那时他们打败了大神夏耕、水神共工,声望正隆,大长老此举,定有他的考虑……”
“为什么?”巫镜恼火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今天我问了无数个为什么?”
这一次,那女子垂目掩嘴而笑,神色间更是不信。巫镜心道:“这小女子是真的见识广博,还是故意诈我?我不信压服不了她!”便道:“你不相信?我身上可有源纹,只是在背后,不方便让外人见到。”
巫镜摇头道:“不信。”
巫劫在那女人身旁坐了一会儿,听她呼吸平静,她肩头的花倒警惕地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自己。巫劫感到了它的紧张,对它道:“你主人毫无惧色,你担心什么?”崇道:“她迟钝麻木,不可当大事,我可得打起精神!”
那女子沉重地喘息着,说道:“那……那可跟你们巫人的夺魂术不同。我只是……暂时想要借用他的身体,没想到被他顶出来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黄帝曾造八宝,皆为神器。其中有一件轩辕铜镜,上应天时,下合地理;命夸父塞谷断流,乃得铜脉;劈山裂石,乃得玉脉。锻造时命雨神降下大雨洒扫、风神鼓风炼火、蛟龙守护熔炉、雷神装炭……历十二年,方得此镜。据说黄帝对它甚为满意,便在祭祀泰山之时,宣布赋予它‘镇神压鬼’之力。此句方得流传。”
蓦地巫镜高高跃起,嘶声惨叫。一道刺目的绿光闪动,啪啦一声巨响,散逸的符文击中洞壁,拖拉出数道两丈来长的裂口,石屑乱飞。其中一道闪出洞口,正在洞外守护的两名虎贲侍卫猝不及防,被冲出老远。
“不就是囚禁吗?有什么好想?”
“镇压和囚禁只怕差得有些远吧。你知道镇神压鬼这句话吗?你知道它是如何来的吗?”
“我虽然从未出过山,但也听闻了不少事。周人最是循礼,又喜玉石。听人说,君子者温润如玉,像阁下这般身份地位的,佩玉一定不少。然而……失礼了……阁下腰间除了一挂玉狐外,就只有两串铜饰,岂非……”
两人各自说了半天客气话,谁都不知对方的来历与去向。巫镜愈发觉得此女举止从容,绝对不是寻常百姓,应是某位显贵之后,但瞧她穿的衣服,即便没有破损,也算不上好……这可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沉寂了老半天,崇才冷冷地说:“胡说八道。根本没有那么壮观,仙境?哼!”它不说了。
茗闻言一震,躬身行礼道:“原来是预备长老劫殿下。小女子失礼了。”
巫劫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对方,一早戴上头巾,不动声色地坐在阴暗处。巫镜等奴隶们把食物和水都上齐了,手一挥,众奴隶俱都退下。他正襟危坐,道:“姑娘走了很久的山路,一定累了。匆忙之间,随便了些,请姑娘不要介意。”
“我……我只想证明你们是巫人,情况紧急,别无他法了。”
“不怕!”
“她在看什么?看我们吗?喂,你好!”
“啊……是!奴婢该死!”侍女忙住了嘴,继续替幕梳头。
“有人拿我们设套囚禁她,却故意安排这个有水的地方。啊,看见水我简直头都要裂开了,这些肮脏的东西……为什么?哈,问得好。那就是告诉你,这辈子都别想打她的主意了!贱人!”
愚蠢的花们还是第一次被问到如此高深的问题,俱都懵了,四周咯咯咯咯响个不停,花儿们陷入超出自己想象的思考中,纷纷闭上了眼。有好些甚至想得抽搐,跌落下来,死了个干脆。
“她刚才在搜寻什么呢?”爱思考的花心有余悸,但是池水荡漾,看不清水下的动静,那女人好像能在水中呼吸一般,沉下去可以数个时辰都不露头。“这个囚笼真是设计得太好了,”它忍不住感慨道:“让我们两个彼此煎熬……贱人!”
幕走到门口,门外两名侍卫忙躬身跪下,就要磕头行礼。幕见他俩浑身都已湿透,满是泥泞,便道:“不用了,快说,大……祖母找到了?”
“你怎么就这么死了,为什么不是我亲自动手呢?”她在心中狂叫,一开始还很别扭,但很快她就哭得昏天黑地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痛苦、屈辱……她已经整整十年没有流过一滴泪,然而不是没有泪的,只是全部强行压在了心中。此刻再无顾忌,泪如泉涌,那些强压下的情绪一浪接一浪地扫过,以至于哭到后面泣不成声,几乎昏厥过去。
“我最乖巧!”
“有肯定是有的!不过有什么用,你清楚吗?哈!就只是变变颜色吗?真有趣……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没有机会再骗我第二次了!”
认出来了。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给我吃!给我咬一口!我的肉啊!”
“睡得好吗?”
茗潜入水中,再一次对那些纹路仔细研究起来。她摸索良久,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奇怪的地方了,不觉有些气馁。但她很快又振作起来,眯着眼睛,摸索那些发光的玉石。她正摸着,玉石忽地一动,吓了她一跳,随即醒悟到原来是自己推的。她惊异地又推了两下,石头不住摇晃。这些看似沉重的石头,怎么轻轻一推就能动?茗又试着推了其他几块石头,有的轻易就能晃动,有的却纹丝不动。她摸到石头底部比较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了:不能动的石头都已落在一处凹坑里。
“什么?走着去?你疯了吗?这雨,还有这些该死的烂泥怎么办?”
茗睁开眼呆呆地往上瞧了半天,又颓然闭上。她在水中惬意地伸了伸懒腰,慢吞吞浮出水面。
这么说着,幕又睁开了眼,就要挣扎着起来。一名侍女按住她,刚道:“大人且先休息一下……”幕顺手一个耳光过去,怒道:“放开!你好大的胆!”
“是,已经找到!”
“哇咧,你可真迷人!”
爱思考的花抽搐了足有一刻才号出声来。两尊石兽对称地出现洞壁上方,打断了它数根主根须,绝非损失小根须那么无关痛痒。它好像被抽筋剥皮的痛楚惨叫听得茗背上隐隐作痛。
“大祖母?”
当光陡然亮起来时,她分明感到有人与自己擦身而过,在她耳边大声喊道:“沙昆!”此刻想想,那似乎更像是鬼魂……她吓得连水都不敢潜了,拼命游到石柱旁,一口气爬到第九根石柱上。她刚把手搭到最后一根石柱上,忽地一根根须出现在眼前,茗吓得得连忙后退。
水面如沸腾了一般剧烈翻滚,却冷得刺骨。看不见池底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一次水底透上来的光不再色彩缤纷,而只是刺目的白光。茗接触水的身体感到了许多情绪:愤怒、痛惜、多年的孤寂、死亡……这感觉竟与卜月潭水差不多。
片刻功夫,已经有二十几朵花傻笑起来,看它们幸福的笑容,其他花无不艳羡。茗却沉下了脸,无声无息地溜回水中,再度沉思起来。
巫镜知道说不过他,恨恨掏出皮壶灌了口酒,骂道:“妈的,什么鬼地方!为何非要去那什么……奇奇怪怪的卜月村?”
茗脸色苍白,用手抱着头道:“我……我恐怕咱们俩都要……”含糊其辞,始终还是不肯说清楚。
几名奴隶正在前面拼命拉牛,另外几人则在车后使劲推车,奈何山路实在太滑,巫镜的车又大又重,两只车轮都陷进了泥里,根本动不了分毫。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浸湿了车蓬,巫镜见那些能工打造的机关人偶被水打湿,各色奇珍异味泡了汤,心痛得一个劲地抽人。
“你……你这么说我很难过。”那朵花红了眼。
“哇!哈哈哈哈!这可怎么说好?”爱思考的花笑得差点抽筋:“你这贱人!现下你可怎么办?”
茗笑盈盈地将目光集中在其中一朵花上,盯了它一小会儿。那花受宠若惊地瞪圆了眼睛和她对视,忽地一抖,开始放声大笑起来。周围的花问它为何发笑,它却不答,一直傻笑。茗微微摇头,又转向另一朵花。须臾,那朵花也傻笑起来。
这些线和坑都极浅,池子里光线闪耀不定,凭眼睛根本看不出来。若非茗从小就在卜月潭中摸索,手的触感异于常人,也是没法一一摸出来的。她好奇心大盛,愈发觉得这些线绝非天然所成,但又有什么用呢?除了玉石和线,池子里再无任何其他东西,她沿着洞壁摸了一圈,仍一无所获。
茗抬头向上望去,高高的穹顶,那朵最大的红花一直沉默着。它似乎也有眼睛,但并不像其他小花一样睁开。茗全神贯注地盯着它看,毫不理睬周围的招呼声。
“什么?你……臭贱人,你又想诈我?”
那洞持续扩大着,射入的阳光也越来越多,黑黑的云疯狂地涌入其间,想要填堵,然而涌进的云瞬间便在光柱中消散不见。随着云层迅速变薄变淡,又一束光的剑穿透云层投射下来,接着又是一束……须臾,无数根光柱投下,照得原本阴霾的崖顶明亮起来。雨也飞速减小,终于随着云的彻底消失而终止,最后留下的只是一道横跨过众人头顶的彩虹。
他在一旁说着宽慰的话,幕一句也没听进去,哭了半天,此刻回过神来,心中惊疑:“她为何让人找到大祖母?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计划又有变动?”她突然又想起一事,忙道:“大……大祭巫,我妹妹呢?我妹妹在哪里?”
四名侍卫大声应了,三人在崖顶展开搜索,另一人用绳索飞也似向崖下坠去。不到一刻,四人纷纷回报:
“闭嘴!贱……”
这完全是废话,可是巫劫愈发冷静地思考,巫镜道:“我说的好像有点怪,但是你应该会明白……我这么讲吧:下雨的云只是我们头上这片……还是有点乱。”
她拉下了布。远远地,几名侍女的尖叫划破了雨雾,接着咕咚一声,不知谁竟昏了过去。幕毫不理会,她看着,摸着,简直……聚精会神地打量着眼前这件……这堆……这团……这物事。
巫劫凛然道:“你是说,仅仅是我们头顶上有这么片下雨的云,而其他地方仍然是晴天?”
巫劫更不多言,瞬间又拉弓放箭,箭身准确地沿着刚才那一箭的轨迹射入云中,这一次,云层中发出很大的声响,好像一万个恶鬼同时哀叹。奴隶们吓得匍匐在地,拼命祈祷。巫镜强作镇定,手里早藏好了数道符文,准备随时保命。
“那更好,我更不想要你这么丑陋的花呢!”茗大声顶回去:“这洞穴里既有水,外面又是长长的漆黑的山洞,她把你设计在此,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呢。其实现在我才不紧张,我大可以在水里慢慢的等,直到你先死去,再从容离开,岂不更好?”
巫劫也不阻拦,难得清闲,他也躺下静思。自有奴隶摆上小几,温好酒水。巫镜一边喝着酒,一边让女奴捏捏酸痛的脚,倒也惬意。过了一会儿,巫镜打个酒嗝,道:“我突然……突然有些感触。”
对方沉吟不语。茗道:“你在想是否要背弃主人,对吗?那么我想问一句:你现在的主人如何?”
茗决意赌上一赌,于是点头道:“很好。”说着干脆地向下沉去。她脑袋还没入水,便听见有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大吼道:“放屁!滚、滚、滚一边去!”随即听见啪啦一下,黑暗中隐隐见到一根巨大的根须抽在一面石壁上,打得上面数百朵花同时惨叫。那声音喊道:“女人!女人出来!你想谈什么,快说!”
安心等候?说得容易,幕坐在屋里,胸中忽而如火烧一般滚烫,直烫得额头汗如雨下;忽而周身冰冷,面如死灰,四肢抖个不停。侍女吓坏了,奈何唯一的药师早上又不明不白死了,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只好找来其他侍女,一些给幕擦汗换衣,一些则烧火取暖,乱七八糟地应付着。
“嗯,有什么就说出来吧!”
“我的肉!我看不见肉了!”
“大祖母……”她呆呆地想:“你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这……这他妈是什么东西?”爱思考的花号叫道:“怎么冒出来的?那贱人把我弄到什么地方来了?”
“我……我……我也说不好,但若不说,心里又一直堵得难受!”
就在悉簌声已经变得很小,只余穹顶处还有少许根须时,那家伙突然道:“等等……”
“哦……”爱思考的花学着茗刚才的口气道:“其实我才不紧张,我大可以在上面慢慢地等,直到你先死去,再作计较,怎么也强过你,哈哈哈……哎?”
大祭巫五十来岁,身板仍挺得笔直,魁梧不减当年,只是头发已经雪白,脸上的皱纹如犁过的田一样又深又密,这是常年奔波劳累的结果。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朝队伍中那抬着的物事一指:“你自己看吧。”
咚!一声巨响,那地方突然往外爆裂开来,无数根须的残肢乱飞,劈劈啪啪砸到石柱上。茗抱着头尖叫,可是远远不及爱思考的花的嘶声惨叫,所有的根须都抽搐着挺得笔直竖起,剧烈颤抖。茗顾不上脑袋被砸得生痛,赶紧离洞壁远些,以免被这些抽筋的根须碰到。
“不好!恶毒的家伙!”
茗叹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兽吗……你仔细瞧吧,三目,竖瞳,耳后有翼。这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啤漯’。”
“诺!”巫劫也长坐而起,慎重地伸出四根指头,掷地有声地说:“踏遍天下!”
啪啪啪啪,巫镜瞬间张开了四道禁制。他见一名奴隶也圈进了禁制中,恼火地一脚踢他出去。
巫镜凝望那彩虹,看见它的一边远远投射入崖下那片茫茫望不到边际的森林里,一大群鸟从其下穿过,掠入林中。远处藏青色的山脉如同大地的脊背高高隆起,延绵向东,越远颜色越淡,终于与天融为一色。山颠之上,晴空万里。他咕隆灌口酒,叹道:“观星殿上,哪里见得到如此景色?”
巫劫沉默片刻,方道:“想来……是很壮丽。”
“该死!”爱思考的花狂怒地想:“她这么快就想到了?我真不该轻易任由她上到第九根石柱,这贱人竟然看到了洞口的情况!她身体为何会发光?这……这真是最该死的地方!”
巫镜呵呵傻笑,觉得巫劫越来越疯,又略高兴了些。这山崖甚是高峻,崖顶和崖下都是密林,只这崖边上有一片平坦的岩石。天气好的时候,在此处也许能望见北面更高的山脉,但此刻雨雾遮住了十丈以外的一切。巫镜见这里至少没有泥浆,连声喊累,于是众奴隶铺开地毯,撑起草盖,拉起帷幕,让大老爷休息。
“你抽风吗?”
巫镜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道:“我怎么觉得,好像我们一直在游山玩水?”
“什么?你……你说什么?”
“是。”一名侍女用犀牛角梳仔细地梳理着幕的头发,答道:“药师曾说过,愿葬在母亲身旁。早上已经命人送下去了。”
“但……但她不是逃不了了吗?”
“我最……最……最会说话!”
幕咬着下唇,默默地望着窗外。窗外那片绝壁躲藏在蒙蒙烟雨之后,失去了本来面目,只余黑白二色。雨雾如梳子一般,一片连一片,一排接一排,从东到西梳理着绝壁下的松林。这些松树虽然高大粗壮,但面对这样缠绵阴柔的风雨,也只有跟着起伏摇晃。这会儿风雨更大了,那绝壁已彻底看不见,连松林的影子都淡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沙沙沙的松涛声,时远时近,时急时徐,幕一时听得出神,连侍女忽然停止了梳头都没留意。
“我突然想到了。”茗环视洞穴,说:“你们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不能长到洞外去?这个洞穴之外许多地方都很干燥,也有小动物出没,为什么不出去呢?”
“啊,那女人动了!”
“因为我们重礼,守信,答应了别人关押你,就得死守到底!你不要妄想糊弄我们!”老半天,一朵花终于站出来振臂高呼,其他花立即大声叫好!
突然之间,所有的根须都停止了颤动,洞里一时静得出奇。老半天,才听见爱思考的花梦游般的声音:“司……司水?这他妈的可……”
“好了,我不想听。”
“诚……诚如君言!”巫镜被这话震撼得哽咽难语,深觉巫劫年纪轻轻便晋升预备长老,果然见识不同寻常!为此多喝了几大樽酒。没过多久,崖下刮来一股大风,刮得周围的雨雾翻滚。八名奴隶牵着的帷幕被风掀得乱飞,巫镜放下酒壶,刚要呵斥,忽地一怔,喃喃地说:“咦……真的喝多了吗?”
幕一呆,收了眼泪,只见众侍从之后转出一名女子,二八年纪,一身艳丽的红色短衣,绣着金色枫叶纹路,腰间系着长长的白绸腰带,在这苍白的雨雾里极为耀眼。不知是衣服的颜色映的,还是天生如是,她的眸子闪着淡淡的红光,越发让人不可逼视。她伸出右手按在左肩,行了个奇怪的礼,手臂上的一串铜环叮当作响。
茗皱着眉头道:“我还记得……”声音小了下去,喃喃自语。
“……”爱思考的花如果有脚,一定已经抓紧了。它仍不懂其中原委,却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让前面两朵花挡住自己。茗的目光从它面前扫过,它虽未被直接看到,仍觉得透体寒凉。“见鬼……”它想:“这女人的眼神怎么……妈的,比我还让人毛骨悚然。”
巫劫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觉得这雨也挺奇怪吗?我在想,如果往天上射一箭,或许会射下什么东西来。”
“不!我不要你这样又恶毒又狡诈的主人,妈的!”
“你……你……”对方显然不知道水里的情形,果然焦急起来。水现在从平静再度变得动荡,浪无声地翻滚,一波一波荡漾开去,打在石壁上,洞穴里回荡着愈来愈急促的涛声——可惜它紧张得已经没工夫去理会了,所以茗也仍强作镇定地等着。
如此折腾了大半夜,她终于困得不行,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谁知一睁开眼,洞里再度万花齐开,吵闹起来。茗被花儿们吵得头都晕了,躲在水中不出。
“好吧……”它终于说:“好吧……见鬼!我讨厌女人胜过肮脏的水!你打算怎么做?我可告诉你,如果没有合适的盛我的容器,我可会毫不客气地插入你的肉中!”
一人一花一起往石柱对面的洞壁看去,在快要接近穹顶的地方,覆在壁上的根须正在很明显地抖动。奇怪,并没有风吹进洞,看上去好像是根须后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爱思考的花试着调整了一下,可是根须抖得更厉害了。
“放心,我的血足够供养你。”茗露出一丝微笑。那家伙愤恨地咒骂了两句,只听一阵悉簌的声音传来,茗不用看也知道那些花开始凋谢、跌落,根须逐渐收缩……花朵们纷纷扬扬落入水中,她屏住呼吸,靠着洞壁的身体清晰地感觉到根须们潮水般的退却,禁不住捏紧了拳头。
爱思考的花突然一凛:“她在做什么?”
爱思考的花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忽听巫劫道:“行了吧,这样烂的山路,再轻的车也难走。就别为难他们了。”说着一长身钻出车幕,跳了下去。巫镜伸出脑袋叫道:“喂,你做什么?”
“为、为、为……”
幕一长身站起来,宽大的袖子甩得急了,将几上的饰物全部扫落,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侍女想去拾拣,但幕快步走下榻,她又忙着给她着屐,一时乱作一团。
“蓝天……我看见了一小块蓝天。奇怪,好像并不是很远。”巫镜皱着眉头观察:“就在左首的山上,我瞧得清山头的树呢,最多两、三百丈吧……那些山头上怎么还有阳光?啊,一片云移过来,又看不见了。”
一直等到再没有根须落下,茗才壮起胆子往上看,不觉呆了。有尊石兽头从一众根须中伸了出来,瞪眼咧嘴,面目狰狞,嘴里兀自还残留着一些根须。不知它在洞壁里已隐藏了多少个年头,看上去仍然栩栩如生,那两只耳朵后奇怪的小巧的翅膀张开,仿佛展翅欲飞。
“你怎么看见的?”巫劫杵着竹棍站起身,问:“可是雨一直在下啊。”
“见鬼,谁把我眼睛遮住了?”
“在看?”爱思考的花迟疑道:“看……为什么眼神这么奇怪?”
“贱、贱、贱……”爱思考的花抖得语不成句,忽听茗又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该想想怎么逃命了。”
“一碧如洗呢。”
“是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彻底石化了。”大祭巫走到她身后,一一指着那事物上的一些部位道:“这是她的脚……一段手臂。这是头顶,认出来了吗?”
好在池子里闪烁的光让她镇定了不少。反正睡不着,她索性潜到池底,仔细地摸索那根笔直的线。一番摸索下来,发现池底远不止这一根,而是二十七、八根,有的笔直,有的浑圆,有的则弯弯曲曲地连接着相邻的线。有些线上某处还会有凹坑,更奇怪的是,所有发光的玉石都处在一根线上,数目与线的数量也完全吻合。
巫镜被这一句呵斥得百口莫辩,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回过神来,那时他正因踩滑而吊在一处断崖上,几名奴隶正死命往上拉扯。这哪里是路?根本就是逢林钻林,遇水涉水,碰到悬崖就跳。雨大得简直不像话,放眼望去,天地间好像都被泥浆敷满了一般,灰暗、模糊,瞧不分明。
巫劫道:“走了,发什么感慨呢?”巫镜恼道:“你这瞎子哪里知道如此壮丽景色?”巫劫一笑,忽地想起一事,问他:“山颠之上,有云吗?”
幕撩开发,怔怔地说:“大……大祭巫,祖母她……人呢?”
“看我,我最漂亮!”
“怎么了?”茗抬头问,那一瞬间,洞穴里突然骤亮。茗促不及防,被光刺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只听那家伙也惨叫道:“哎呀……真他妈的!”
茗指着石兽道:“瞧见它张开的口了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种神兽曾是黄帝命来司水的……”
“那是自然。”侍女说着停了手,眼睛红红地说:“药师治好了多少人的病啊。奴婢的妹妹就是他救活的,真是……唉。听人说,药师是死于咳血,他们进去时,见到一床都是血呢……”
幕只觉脑中一阵眩晕,站立不住,往后连退。那侍女尖叫着跳起来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死死扣着门,道:“是……是死……咳咳……大祖母可安好?”她连连抹脸上的冷汗。
“左面一百五十丈,天气晴好!”
千万朵花在她冒出水的一刹那,一起开口欢呼起来,第一、二句还像个样,后面立即开始乱七八糟了。茗叹了口气,靠在没有根须的那面石壁上,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昨天晚上妖梦连连,一会儿是大祖母血淋淋的脸,仿佛被莫名的妖怪吃掉,一会儿是幕苍白的脸,怨恨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害得她惊醒了好多次。
“我的个天爷吧……”
“你瞧吧,贱人!你想逃跑?呸!”爱思考的花炫耀着,特意让四五根粗大的根须排成一行,整齐地从穹顶往下生长,洞壁咯咯咯的呻吟声不绝于耳。“省省力气吧!”
另一人忙道:“茗大人息怒!只因大祖母现下的状况实在难以描述,这个……大祭巫正带人抬大祖母回来,相信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了。请茗大人安心等候。”
“吃屎的苍蝇就爱吵吵嚷嚷。”爱思考的花没好气说。
巫劫把弓一丢,自有侍卫上前接住。他拍着手冷冷地说:“够了。”
“用脑子想想吧。现在可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而是吃不吃得到的问题。她很镇静呢,哼,那是算定了我们拿她没法子。”
两名侍卫对看一眼,将身体伏得更低。其中一人吞吞吐吐地说:“小、小人们跟着大祭巫寻了一晚,凌晨的时候,有……有人带我们找到了大祖母。她……她已经……”他支吾半天都说不下去,幕勃然大怒,走上前一脚踢在他肩头。这一脚虽软软的没什么力,那人却“哎哟”一声,顺势滚到旁边。
其他花儿可开心极了,觉得这么个肉嫩皮薄的人儿看着自己,简直是莫大的荣幸。是不是她在寻找第一个可以吃她的花?真他娘的刺激!于是花儿们纷纷喊叫道:“是我是我!看看我吧!”
“大……大祖母……”侍女颤声道:“大祖母……”
茗知道赌赢了。水里越来越冷,甚至开始轻微摇晃起来,她也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你没有光便无法生长,是不是?我身体却能发光。现下我俩只有同舟共济,你收起根须,我带你出去,如何?”
茗伏在石柱上观察水面,水波又渐渐平复了些,似乎又恢复到昨天的样子,只是不再有彩色的光射出。她总算缓过劲,道:“那里面真的有东西,我可不骗你。”
“到底是什么啊。贱人!”
“你、你、你觉得怎么样?”一朵花兴奋地问它旁边另一朵沉默寡言的花:“这肉会很好吃吗?”
“就是这个意思!”巫镜跳起身来,巫劫已经大声下令道:“来人!速向各方探明情况,立刻回报!”
“嘘……等等!肉……肉出来了!”
她心念如电:“如果把所有的石头推入坑中,会怎么样?”反正左右无事,当下立即动手。这一推才发现,这些石头竟然只会顺着线翻滚,而且落入坑中后与坑的边缘结合得天衣无缝。茗越发认定这是有人精心安排的,但究竟是谁会在深山中隐藏这样的秘密呢?是个什么样的秘密?
巫镜揉揉眼睛:“我想……我瞧见了一片蓝天。哈哈,真是的,这么大的雨,还有这样……呃……”他迟疑地住了嘴。周围几名奴隶也发出了惊异的声音,但他们唧唧咕咕说的话巫劫一句也不懂,便问巫镜道:“你说清楚一点。”
“怎么了?”
“不也,镜君!”巫劫闻言,厉声断喝道:“汝莫作是念!我愿赠你四字!”声音之大,吓得奴隶都是一跳,慌忙跪伏在地。虎贲侍卫们按剑而起。
“非我族类,其眼必异。”旁边一朵花精辟地说,众花纷纷喝彩,小根须们竖立起来絮絮抖动,表示鼓掌。
“来时路两百丈,天已放晴!”
“据说……它们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话音未落,砰的又是一声巨响,茗早有准备,双手抱头蹲下,立即听见根须纷纷坠落,跌入水中。因此次冲撞几乎就在茗的头顶,根须们被冲出老远,反而没有多少砸中她。只有一根落在茗面前时,根须头部还顽强地对着面前鲜嫩的肉张开了口,被茗一手抓起,在石柱上死命敲了两下,丢入水中。
茗仔细端详着石兽,忽地想起一事,又朝穹顶其他地方瞧去。爱思考的花正在悲愤地痛骂,茗对它叫道:“喂!我如果是你,可没有时间叫喊了?”
它心惊胆战的时候,茗其实比它更紧张,因为她明显感到一直荡漾的池水已经开始平静下来了。池子里有某中让人战栗的东西正在飞速聚集……她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飞出去,但现在,她必须冷静——至少,得比这愚蠢的花冷静。
她终于伸出了手,抓着那块布,慢慢往下扯。随着布后的物事逐渐显露出来,几名侍卫纷纷散开,顷刻间就只有大祭巫一人还站在她身后。雨下得更大了。
茗捧着胸口喘气,说道:“你……你让我多待会吧。下面……下面有东西……”
那朵花正在沉思,闻言白它一眼:“能吃到嘴里才知道,白痴。再说,真正能吃她血肉的是根茎,你高兴个什么劲?”
“嗯……嗯?”幕一回头,只见侍女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便问:“怎么了?”
爱思考的花学着茗的样子,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往上看:“嗯……看什么呢?只能看到一部分……哪一部分?”
巫劫道:“你也知道那里奇怪。九头狮鹰的怨念就在这一带徘徊,既然不知道从何处寻起,就干脆先到这些奇怪的地方去,或许那就是对方的目标也说不定啊。”
幕站着不动,几名侍从将那物事抬到她面前放下。是大祖母?不可能……大祖母瘦小得像只猴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然而连大祭巫都说是她……幕迟疑地看看那几名侍卫,见他们像从泥水中爬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他们一定摸黑滚爬了整晚,此刻眼睛里都是血丝,但……幕更看到了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她注视良久,他们的恐惧反而减少了自己心中的恐惧。
当她将最后一块石头推入坑中时,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石头同时失去了光芒。她心中砰砰乱跳,知道某种封印或是符咒已经发动,赶紧向水面游去。刚冒出水面,只听花朵们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啊!太阳落山了吗?”
虽说比不上那张神弓,但这柄弓也算得是昆仑山少有的好弓,其柄上嵌着三枚碧色玉石,据说有先贤的符咒,箭也是千年的恒木精心削制,安装着顷宫锻冶所造的异金箭头。巫劫将弓身拉得浑圆,顿了片刻,箭尖慢慢移动着,蓦地手一松,箭嗖的一声轻响,闪电般直插云中。巫镜清楚地看见整个云朝着箭射入的地方一缩,又纷纷翻滚而出,便大叫道:“中了!”
大祭巫一挥手,侍从们忙重新将布盖在那物事上,匆匆抬走。几名还算镇定的侍女赶来扶幕,这一次她不再用力,也无力可用,软软地被搀扶起来,任由她们给自己穿上蓑衣。大祭巫脸色也极惨白,道:“大祖母对你有养育之情,更有教诲之恩,你的心情,我十分了解。然而还是应当节哀。你如今已成人,又身负重托,得以大局为重……”
“早上好!”
几名侍女从未见过茗发这样大的火,更别说动手打人,俱都呆了。幕乘势跳下榻,急步走到门口,只见不远处的小丘上,一行人正默默走着。雨幕蒙蒙,他们走得缓慢而僵硬,看上去好似一队灰色的鬼魂。幕瞪着眼仓皇地张望,并没有见到大祖母的身影。队伍中间有几人抬着件物事,蒙在上面的布高高隆起,不知是什么。听见身后侍女们慌乱地要张罗蓑衣,幕一咬牙冲入雨中,拼命向那队人跑去。
茗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虽然不强,但在漆黑一片的洞里已经是唯一的光源了。花朵们看着她慢慢探出身体,水珠一颗颗滑下她凝脂般的肌肤,就算最迟钝的花也忍不住咽口口水,心想:“真美……”
“我记得……”幕皱紧眉头,“被截杀的时候,妹妹为了掩护我,吸引了一大群人,往西面跑了……恐怕……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了!”说着又大哭一场。大祭巫劝服不住,忙道:“对了,我为你引见一人。若不是她,我们还找不到大祖母呢,她能找到幕也说不定!”
茗道:“可是,你不怕吗?水里那东西……可能对你我都是威胁也说不定啊。”
看了一阵,它又往下看,见那女子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是你。”爱思考的花一个劲地抽冷气,隐隐觉得这里面有某种可能致命的东西,却又完全摸不着头脑。它更加密切关注女人的一举一动,只见她游到石柱边,又抬头向上看,但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七嘴八舌的小花上。爱思考的花留意到她的目光始终很有规律地一片一片扫过花丛,仿佛在搜寻着什么。是什么呢?愈不明白,它便愈加紧张。
“你们发现什么事了吗?”茗大声问道。她特意靠在没有根须的洞壁上,尽量把身体露出水面,好让洞里更亮一些。花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头。爱思考的花躲在花丛后紧张得瑟瑟发抖,但是它不肯说出来。
幕始终端坐不动,心中浑浑噩噩,百骸间一点力气也没有。她知道是禁忌之水的原因,但这结果是她早就知道的,所以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大祖母还认得出自己吗?一定能认出来吧……她还活着吗?如果她真的下了手的话,又怎么会让人找到呢?但至少……见鬼,至少缓几天也行啊!
幕长长出了一口气,那一瞬间,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砰然落地!她使劲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见鬼,这……这真是喜极而泣了!
茗犯难地摇摇头,叹道:“若真是那样……”后面的声音又小了。
“贱人!”爱思考的花呸了一口,随即不耐烦地安慰那朵花道:“好了,这一次不是骂你。”
如此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忽见一名侍女从门外跑进来,叫道:“来了!”
“那为何不等雨停了再来?你瞧我这身泥……”
“如果我做了你的主人,事不就成了?”
“右方一百七十丈,无雨!”
终于抢在她之前占据了第十根石柱,爱思考的花吁口气道:“好险!差点让你跑了!下去,女人,我可不会客气哦!”
巫劫于是断喝道:“想要建功立业的不是你吗?连死都不怕,还怕烂泥?跟我走!”
巫镜手足并用爬上来,因走得实在太艰难,身上什么东西都丢了,惟独抽人的鞭子还留着,拿出来骂骂咧咧就要抽人。所有奴隶都学得精乖,立马躲到巫劫身后。那十名蒙着头脸的虎贲侍卫暗自好笑,却也不敢说话。巫劫道:“做什么?你以为什么地方都像昆仑山那样,到处修得整齐?你把他们抽坏了,想一个人往上爬吗?”
幕一下站起身,谁知站得过猛了,眼前一黑,咚地摔倒在地。当吓坏了的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把她往榻上抬时,却听她大声道:“好!痛痛快快死了也好!”
“那么……他们抬他下山去了么吗?”
“但……但是……”那朵花委屈地说:“但是大家不都这么叫嚷吗?”
巫劫手一伸:“箭来。”一名侍卫解下背上背的那张巨大的弓,另一名侍卫半跪在地,奉上箭筒。巫劫的手指在箭上抚摩着,很快抽出一支箭。巫镜看着他娴熟地拉弓搭箭,心道:“还好,不是用他那张邪门的弓,否则非给吹到崖下去摔死不可!”
“茗大人……茗大人!”
“哈哈!”爱思考的花得意地笑道:“贱人!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我以为你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呢!我要让你待?我让你去死好不好?哈哈哈哈!”话虽这样说,它躲在根须后,望着茗无暇的身子暗自咽了口气。根须们已经完全侵占了下面所有的石柱,茗所待的第九根却仍没有根须爬上。
“她在看啊!”
箭穿透了云层,阳光从它留下的洞中射下来,照在山麓之上,众人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巫镜叫道:“好!射得它哇哇叫了!再来一箭!”
“大祖母……”她朝这堆暗绿色的、坚硬的、有部分人的残肢露在外面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跪了下去,哭道:“大祖母……你……你怎么就……呜……”
巫劫回头问他:“你怕死吗?”
“你……你……”那朵花被它的杀气吓得瑟瑟发抖。
巫劫用竹竿在地上插了插,对带路的山民道:“还行,我们走着去。”
“你……你是……”幕陡然觉得背上生起一股寒意,忍不住后退一步。大祭巫刚要开口介绍,那女子嫣然一笑,脆生生地说:“小女子郁,从汨罗城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茗大人?小女子能得一见,荣幸之至呢。”
满地泥泞,那铺在路上的石头早已松散,幕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得好不艰难。才跑出十几步,忽地一脚踩空,木屐死死陷入泥里。幕扯了两下,却扯断了缚脚的草绳。她不管,赤着脚继续往前跑,不料脚底一滑,险些摔倒,踉踉跄跄跑出几步才勉强站稳,头上的簪子也掉了,湿了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眼睛。她还没来得及用手撩开头发,肩头被人牢牢抓住,有人沉声道:“茗,别太激动,大祖母也不愿见你这样的。”正是大祭巫的声音。
“那……那又怎样?这他妈还不是块破石头?”爱思考的花又痛又恨,脑子里早就一片混乱。
“啊,该死的雨天。我在观星殿的时候就莫名地讨厌雨,现在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巫镜恼火地举着鞭子,喝道:“快点拖,没用的废物,想多吃几鞭吗?”
“哦……愿闻其详!”巫镜端衣扶冠,拱手长坐。
“得……好好安葬才行。”
“哦?”
“是在下,活见鬼,我该怎么跟你形容呢?”巫镜又灌了两口酒,忽地一拍大腿叫道:“啊,我明白了!下雨的云是我们头上这片云!”
它蓦地一凛,只见两只圆润的手臂后,茗浅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说道:“抓住你了,你这个胆小的家伙。”
爱思考的花再也经不起惊吓,终于不顾一切从离茗最近的一根根须里钻了出来,叫道:“大声点!”
“幕吗?我们……吗。”大祭巫清清喉咙:“我们还未找到。茗,坚强一点,幕的身手我很放心,也许她已经逃走了。你放心,我们仍会加派人手搜寻的。”
“前方两白丈没有雨水,天气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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