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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碎石网络玄幻

“大人?”虎贲侍卫一头雾水地说:“昨天接到楚都听风阁的消息,泸军和卞军仍在沂水对峙啊?”
“呵呵,战之胜负在战前就定了,你不知道吗?就是这样,去吧。”
“但是……刚才这一步杀着确实厉害,占尽地利,我恐怕泸国中也有人能想到此步。”
她爬上了第三根石柱!花儿们尖叫!
“已经……上到第七根了!”花儿们惊呼。
“多么新鲜的血啊!”
此时茗故计重施,顺利爬上了第八根石柱,灭了第九根石柱上刚冒起来的几根幼苗。洞壁上那两根曾吸了她的血的根须乱晃,指挥根须的花儿兴奋地尖叫:“来呀,宝贝儿!”
适才还喧闹得简直翻天的洞穴,此刻骤然寂静下来。这些花虽然愚蠢,也算是自己的敌人,但茗看到满池的花朵们枯萎的身体,仍禁不住浑身战栗,几乎落下泪来。
“啊……我的……肉啊……”
他们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细密的皮,皮上绘着山川河流,详实形象,每座山、每条河甚至谷地、河滩旁都精细地绘着很小的鸟篆,以示其名。二十多只书着“车”、“弩”、“卒”、“麓”等字样的小木块摆在地图上,有些扼守河谷,有些占据高地,更多的则是两军对垒。
巫镜嗤笑着摆手道:“有多少卒?五百?一千,还是两千?大军囤在沂水已有多日,卞军所处的地方本就比泸军偏向下游,而且人数要少三千。只要敢再抽走五百人,泸军立即就会渡河而击。五百人强攻有车骑防御的弩阵,纯粹找死。除非卞侯凭空再变两千人出来,否则肯定成不了!”
巫劫掏出装有九头狮鹰的器具,用手抚之,道:“找到识路之人了吗?”
“想到有个屁用!”巫镜那一口酒灌猛了,脸涨得通红,手一挥叫道:“十年前卞国人就赢了!你不知道?十年之前,卞国君将泸国勉强还数得出来的几个名将贤臣的名字刻在玉碟上,祭祀三日,埋于麓山下,故意让泸侯得知。泸侯这个难得一见的蠢货,果然立即派人挖了出来,照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家灭门。如今泸国上下人心早溃,思变已久,真正能战之人又跑的跑,死的死,还打个屁仗?所以泸国就算战术再好,比得了人家的谋略吗?这仗啊……啊……啊嚏!”他全身战栗一阵,重重打个喷嚏,忙跑回火盆旁,叫道:“好冷!喂,你不冷吗?大冷的天开着门干嘛呀!”
“嗯,传吧。以后每月通报,可不必经由我同意了。”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明天呢……也许明天幕就会回来。明天就好了。
“镜!”巫劫喝断他道:“你喝太多了。”
他俩操演“棋戏”,以当下最紧迫的卞国攻击泸国为题比试,在沂水对峙了半天,互不相让。但巫镜这着棋放在一处本不起眼的谷口,顿时使泸军的优势大增。巫劫慢吞吞沿着皮上的纹路摸了半天,道:“若是卞军强攻其后的高地呢?”他犹豫着把一块“车”棋放下,随即又拿起,摇头道:“不成。我从此山过时,听闻山高林峻,背面似乎无法行车。”把一块“卒”棋放下。
也有一些冷静地思考:“她……她死了吗?”
“漂亮的……血……”
而在另一边,根须们却格外奋力地生长。洞穴入口处,那些本来只是紧贴在石壁顶上的粗大根须开始生出更长的根,纷纷垂下,与地面和侧壁上的根须们相互融合、交织,纵横交错,渐渐编织出一张张紧密的根网。这下就算茗能够爬上最后一根石柱,想要用水泼出一条路也将极其困难。
“哈哈,哈哈哈哈!”巫镜仰头傻笑,到后来却呜咽起来,伏在地上咬牙道:“真是遗憾……真是遗憾……我要遗憾来做什么?这几年来,我游历天下,昼思夜想,每每梦回都惊出一身冷汗。如今之天下早已不是任由我族左右之天下了,然而昆仑山上养尊处优的长老们,根本看不清,也不愿看。左右天下局势?嘿嘿,嘿嘿嘿……他们助商亡夏,就得到庸城被焚的好果子,现在又帮周灭了商,总有一天,连顷宫都要被周人拿下了!”
咯咯……唆唆唆……咯咯咯咯……四周突地又起了响动。茗警惕地站起身,四下里打量,原来是根须们开始了奇怪的举动。
爱思考的花却凛然地自言自语道:“真不能小瞧了她……这样不顾命地尝试,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真该死……真气……馁……”
巫镜想了片刻,惊讶地说:“是想遏止周国自己发展技术?”
巫镜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叫道:“哇啊,好烫!你真的不打算来一口?驱寒可管用了!泸国……嘿……你看得见周天之气,却未必看得清诸侯大势。我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什么都瞧明白了。卞国地处偏远,人贫国弱,相比泸国差远了,为啥还敢大举进攻泸国?楚国!楚国在后面撑腰呢!卞侯刚与楚立下婚姻之盟,泸国却仗着周国武王的厚宠,从来不把楚放在眼里。楚国这些年吞并了町、楠、莆等几十个小国,国势早已强大,称霸南疆。中原诸侯虽然各个口称瞧不起楚这南夷,哪个不私底下与之交好?连姬瞒那小子都对楚侯礼敬三分。这一次卞国起全国之力攻打泸,败则失国灭祀,岂是儿戏?你等着瞧,楚国一定会出手的。只要泸国这根卡在楚国与中原之间的刺被拔掉,郑、蔡诸国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泸国……呃……战之胜负,是在战前就定了的呢。”
但片刻之后,除了花朵坠落在石柱上的絮絮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响动。
“属下已经查实,离此三十里外的深山中,确实有名卜月之村落,据说与外人相交甚浅,神秘诡异。”
茗叹了口气,只觉身心疲惫已极。这一仗已经输了,反正上不去,根须们也下不来,她干脆平躺在水面,闭上了眼。
“那……那我们怎么办?”
这些举动明显地分为两种:一是那些扎根在石柱对面的洞壁上的根须,最小的根须早已随花儿们一起枯萎坠落了,稍大一点的纷纷蜷缩在主根须上,渐渐与主根须融为一体。最终,主根须也开始蠕动着向上翻卷,向着穹顶那朵静默的主花收拢。不一会儿,随着根须的撤离,大片大片光滑的洞壁开始重新显露出来,波光荡漾其上,洞穴里明亮了好多。
巫镜见他终于向自己服软,甚是得意,端起火盆旁暖架上的酒喝了一口。他今日见到巫劫,虽然心中仍对他颇有恨意,却也十分高兴,因自己很久都不曾跟族人一起畅谈了。尽管夜已深重,仍拉着巫劫不放,一边谈话一边不停喝酒,到此刻已很有些酒意。他哈着酒气道:“你不知道。我从昆仑山出来后才发现,周人中擅长此术者多矣。周国诸侯之间年年征战,相互吞并。据说黄帝曾分封万国,如今有几百个国家就不错了。说到行军作战,两军对垒,早已远在我族之上了。我曾与几名老叟对弈多日,就得益良多。听闻楚国贵族间还常常以真人对弈,操演战法。如此日夜鏖战磨练,思之,怎不令人担忧?”
“第九根她也许能够控制……”爱思考的花根本没听,眼望着穹顶继续盘算:“但是就算突破了石柱,还需要突破几丈深的洞穴。要带足够的水,她必须再次下水。嗯……第一、二、三不用考虑的话……”
“是,属下立即准备!”一名带头的虎贲侍卫掏出一卷文书道:“这个月的行动,已经全数记录,是否立即传回昆仑?”
“放心,死了总会浮上来的!虽然味道也许不太新鲜了……”
花儿们还在犹豫,茗又开始了新一轮攀爬。她只用两瓢水就清干净了最下方的三根石柱,奋力爬上第三根石柱。这一次,她谨慎地用衣服挤了点水出来,干掉了第四根石柱旁的洞壁上蠢蠢欲动的根须。第五、六、七根石柱毫无抵抗地任她攀爬,那些洞壁上的花儿骂骂咧咧,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激怒茗把水浪费在它们身上。她勉强爬上第八根石柱,踮着脚,思索着从什么地方爬上第九根石柱。
石柱上的根须生长速度也加快了。有些甚至等不及水干就往上爬,当它们因沾到水而枯萎时,却也将水吸干,为后面的根须铺平道路。茗尚在震惊,一条粗大的根须突然向她一扑,幸亏距离稍差了一些,茗及时闪身避开,脚下踩空,落入池中。当她拂开池水面上厚厚一层残花冒出头时,几乎所有的石柱都已重新爬满了根须。洞穴里再度嘈杂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没有脑子、除了罗嗦外基本无害的花朵,而是无数根竖立起的根须悉簌的颤动声。
“不能!”爱思考的花冷冰冰地说:“她想不出……”
巫镜拿过掏火的钩子,一面掏火,一面道:“这种棘兽就是泸国所产,虽然独脚,跳来跳去的很是滑稽,却最是阴狠毒辣,内敛而不为人知。以此兽做火盆,便是取其内敛之意。其实泸国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泸军擅长埋伏、偷袭,你要叫他们堂堂正正于阵前摆上五千军士,只怕卞军三千车骑便可溃之了。”
在一片尖叫声中,茗终于浮出了水面。她爬上第一根石柱,不理花儿们的挑衅,却坐在那里扯衣服。她撕下四张布条,一一细心地缠在脚和手上。爱思考的花叹道:“真是厉害。这一下最后两根石柱恐怕不保了,我得……”
她爬上了第七根石柱!花儿们……
它住了口,花瓣慢慢闭合起来,旁边的花奇怪地说:“喂,你做什么?”它不理,越收越小,变成一个花苞,蓦地不可思议地往根须里一缩,竟钻入根须之中。周围的花儿再蠢,也知道自己只能被根须无条件地生出来,绝不可能再缩回去,俱都惊呆了。
“死了!死了!真的死了!”
待众侍卫离去之后,巫劫翻开信函,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地看。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如果从最初开始算,就是所有的花都完好的话,第一、二、三根石柱根本不顶事,她在水中就可以完全控制。用水瓢带水攻下第四、五根不成问题。加上湿衣,可以上到第六根。但这只是第一次。她直接跳入水中,加水的速度相当快,第二次上来时能控制第七、八根石柱。不过越往上石柱间距越大,看她样子弱不禁风,就算能爬上第八根石柱,恐怕也要费不少力……”
巫劫呆立良久,喃喃地说:“镜君……八隅司没有留下你,真是遗憾。”
茗还没来得及把它放进怀里,它就彻底闭上了眼。周围不时还有一些低弱的声音道:
“我的血!我的肉!”
巫劫笑道:“那是。那么你认为泸国必胜了?”
她抹去脸上的水四下里看看——突然之间,毫无声息地,所有的花都凋谢了!凋败的花颜色褪去,只剩一抹淡淡的粉色,随着根须的颤动纷纷无助地落下,形成一场让人背脊生寒的花雨。有好多花跌落在茗的发间、身上,又打着旋继续坠落。茗拾起一朵花,它还未完全闭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见到了茗,它低声呻吟着道: “啊……让我……求求你……让我吃……一……”
他慢慢歪在火盆边的榻上,片刻便鼾声大作,脸上保持着一丝笑意,睡死过去。
“我的肉!我的血啊!”
巫劫踱到榻前,脱下外衣替巫镜盖上,淡淡地说:“好自珍重吧。”
“泸国必败!而且一定亡国灭祀!”巫镜恶狠狠地呸道:“泸国年年征战,国力空虚,又没几个长脑子的人,岂可胜乎?”
“那么准备一下,明日就动身。”
“若我是泸侯,此处设弩五百,车百五十辆,可当三千卞军;从此处截断卞军左右两军,西面的卞军主营半日就可拿下了。胜负可定矣!”巫镜握着两块分别书着“弩” 字和“车”字的小木牌,毫不迟疑地扣在小几上,发出“呵”的轻响。恰一旁的独脚棘兽火盆中柴火啪啦一下,蹿出火团,一闪既逝。一名女侍倾身上前掏火,巫镜道:“你们退下吧。我与先生恐怕会彻夜觅棋,留一两人于门外随时侯着便是了。”
茗没有任何阻碍地一口气爬上第九根石柱,累得几乎瘫软,不禁伏在石柱上喘气……等等……怎么突然间没有那些愚蠢的叫骂声了?
她这么想着,不久,往下沉了一段距离,翻转身体,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在水中沉沉睡去。
“真该死!有谁长了脑袋的,快想想办法!”
“遵命!”
“她可能要突破到第九根石柱。”爱思考的花沉吟道。
话音未落,下面的花儿们突然兴奋地尖叫起来,因为茗做了件愚蠢的事,她仰头观察的时候,不知不觉靠近了洞壁。两根小根须乘机偷袭了她,根须末端露出一张小口,狠狠咬住茗的手臂。茗感到一阵刺痛,根须咬住她的地方刹时变得血红——它们正疯狂地吸着血。
“那个时候……呃。”巫镜也踱到门边,仰头喝干了酒壶里的酒,用力甩出,酒壶高高飞起,钻入夜色之中,须臾,才听到远处咚的一下。巫镜满意地抹着嘴道:“那个时候,昆仑山需要的正是我呢!”
她再次开始往上爬了!花儿们痛骂失声!
“哇啊!女人要跑了!”
茗面对洞壁而立,把湿衣拧了两把,挤出的水包在口里。她凑近了根须,噗地喷一口水,几根小根须在花儿的惨叫声中迅速枯萎跌落。刚才还亢奋的洞壁瞬间一片死寂。茗不停地喷着水,每次只喷一点,恰能将蠕动的小根须干掉,并不伤害其上那些最大最粗,却又因缠在石壁上不能动弹的主根。片刻工夫,第八和第九根石柱间的洞壁就只剩下三、四条交错的主根了。茗用包着布的脚小心地踢了几下主根,见它纹丝不动,这才放心地攀在主根上,三两下便爬上了第九根石柱。
茗攀爬时,面具里的水洒了大半,只刚把长得茂盛的第八根石柱清理出来。到了这里,石柱之间的间距已经大过她的身高,她不得不冒险往上跳,将湿衣甩到第九根石柱上。甚至等不及支撑衣服的那些可怜根须彻底枯萎,她就扯下衣服,纵身跳入水中。洞壁上的花儿们一起有节奏地喊起来:“快!快!下面的根须快长起来呀!你们他妈的吃屎的吗长这么慢?”
“怎……怎么算的呢?”
茗拼命一挣,赶在其他根须扑上来前扑通一声跳入池中,很久都没有再上来,只有几团殷红的血花浮出水面,在枯枝败花间慢慢晕散开去。满洞的花都被这股血味冲得疯狂,乱扭乱叫道:“血!血!”
几名女侍垂头谢了,倒伏着爬出房间。最后一人刚要拉上门,巫劫道:“别关。你们也不必留人侍候,今日便是如此了。”那人叩头谢过,挥手示意。于是走廊里絮絮之声不绝,奴仆们俱都退下了。
“还有,关于镜,不得有只言片语传回昆仑。”
茗在花儿们的惨叫声中灭了最后一根石柱上的花,不慌不忙地清理出洞壁,才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水池。这一次她故意歪着落入水中,扑通一声巨响,整池水都在剧烈震荡,仿佛在嘲弄那些在水面前面如死色的花儿。看来她已准备好最后一次带水,直接冲出洞穴。
“怎么办怎么办?”爱思考的花儿旁一朵花焦急地问:“她会爬上来吗?”
“是!”带头的虎贲侍卫曲身行礼,正要离去,巫劫道:“等等。顺便给昊殿下稍个信去,就说泸国已败,他的使团现在就可以动身造访卞侯了。”
巫劫沉吟道:“虽然如此,但泸国立祀已有数百年,好像这里生长的大榕树,纵使主根朽烂了,但分枝众多,独木成林,卞国要想战而胜之也非轻易之事。”
有些花儿甚至激动得挣脱根须,跳入已经淡去的血水中,惨叫道:“哇啊!真他妈的死了个痛快啊!”
第一、二根石柱上的花儿们又是羞愧又是恐惧,更有一种被命运玩弄的悲壮心情。它们拼命生长,然而生长的意义却是立即死去,难怪一些花刚生出来就自己往水中跳,省得受辱。忽地有朵花厉声喝道:“蠢货,还在那里生长干什么?彻底放弃!第四、五根柱上的花快些长起来,你们才是取胜的关键!”正是那朵爱思考的花。
“如何?”
巫劫沉思良久,终于拿起主棋,反扣过来,道:“嗯,此举危亦。这一着虽险,却真是一着妙棋。泸军若真在此设伏,卞军的主力便有被分割为数段的危险。卞侯亲征,主营一旦失陷,溃败就无可避免了。当日堰都城下,徐军偷袭师亚夫的主营,若真的成功,战局还不一定会怎样呢。我一时也想不到对策。镜,想不到你的棋艺如此犀利,我族之人中,还很少有如此手段的。”
她爬上了第五根石柱!花儿们惨叫……
巫劫站起来,摸到门边坐下。今晚的天空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四周也无一处灯火,望出去一片漆黑。暴雨肆虐过的田野里有一股本该是春天才有的新鲜的泥土气息,被冬日刺骨的夜风带来,颇有些诡异。巫劫贪婪地吞吸着这气息,片刻方道:“你看得很准呐。周公倾天下之兵进攻徐国,我奉命监视。这场战役虽使天下为之震动,从兵力的规模上看,其实还达不到当年妲己攻击昆仑山的地步,但昊殿下观战后,连续向长老会上书三次,要求尽快与周国达成新的协议,把每年向周国提供的浮空舟和攻城机械数量翻倍,并派驻我族锻冶所精锐维护。你以为这是为何?”
他在巫镜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门外有人沉声道:“大人,收到了八隅城君的信。”他才站起身,走到门边。外面的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半跪着十名虎贲侍卫,十双眸子在黑暗中幽幽发着绿光。尽管他们全都黑衣蒙面,但躬身行礼时,仍能听见黑衣下轻制铠甲和兵刃发出的撞击声。其中一人膝行两步,向他奉上信函。巫劫不忙看信,先问道:
“正是。”巫劫道:“周国的力量虽还不够强大,但其谋略之深、变化之多,在我看来,其战斗力甚至已超过了当年的妲己。我族若还不在技术方面想办法遏止它,假以时日,当他们再度建造出商国‘春霆’号那样的浮空舟来时,昆仑山就真正危险了。”
“是。”
巫镜红着眼瞪视他半天,打个酒嗝,道:“是……我是喝多了……可是我看得清楚,什么都看得清楚!你少来骗我,劫,你到此地根本就不是来找我的,对不对?呃……可……可……可是我不说!你说得很对,我需要一个机会,哈哈,我需要……一个……呃……”
“你没有听见那声音吗?那石兽弹出来时我就注意到了,仔细听……靠在洞壁上听……”
“我不弄死你这个贱人,”爱思考的花眼泪哗哗地说:“我就把自己一瓣一瓣地扯死!”
相比之下,爱思考的花几乎就此死了个痛快。其中一柱水直接冲到它最主要几根根须所在的石壁上,一瞬间就夺去了它三分之二的小命。其余部分虽然侥幸避开了水的正面冲击,然而激起的水雾弥漫开来,笼罩了绝大部分洞穴,根须们迅速变焦、枯萎,从石壁上剥落,纷纷扬扬坠入池中。池子在两股粗大的水流冲击下如开了锅一般翻腾,残枝入水,立即就被卷入白色的波浪中消失不见。
崇羞怒交集,狠狠扎进茗的肩头,茗咬牙忍痛,不发一言。崇完成植根时,后面洞口已经开始往外渗水了,便大声对茗道:“好了,快些跑吧,让我看看你打算怎么跑出去!”
“快跑!快跑!”崇扯着破嗓子喊,“不然一切都完了!去他妈的!”
“让我说什么好?”
它身后的峭壁高逾百丈,刀砍斧削一般笔直——事实上,峭壁的确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当天气晴朗的时候,峭壁上会映出无数小黑点,这些黑点整齐规律地组成一条条直线,一排接一排,直达崖顶。当初有数万根枕木插在峭壁上,铺成栈道,供人凿开岩石、修建排水沟渠,供能工巧匠们在峭壁上雕刻石像。千百年风雨侵蚀,栈道早已化为腐泥,那些精致的石刻也风化成岩壁上一片片模糊的凸起,但仍有六尊最大的神兽像大致保留了下来。这六尊神兽均高三十丈,岁月夺走了它们曾经鲜活的脸孔、庞大伸展的羽翼、细致入微的利爪,却无法夺去那如同夸父巨神般的威严。此刻云雾将它们上半身掩藏了起来,幕看不见那六双空洞的眼眶,但她知道,那些眼眶时刻都凝视着身下的山丘,警惕山丘上的一举一动……
“见鬼!瞧远处那亮光,你又跑回来了!”
只有大祭巫等少数几个人才知道,它之所以如此破败,是因为它已经在这里默默站立了四千三百多年。早已无人知晓当初它被立起来时是什么样子,但只要看看它身后的峭壁,大致还是能猜到几分。
“那怎么办!你说!”
“水漫得真快呀……嘶……”茗左边小腿被突起的岩石刮破了,她痛得丝丝地抽着冷气。血弥漫在冰冷的水中,崇闻到了血腥味,大叫浪费。不过此刻可没心情谈吃的,它拼命算计着:“怎么办怎么办?我数了一下,一共有五处岔路,其中一处还有三条,我们一一走过,需要多久?刚才是沿着右首走的,这一次完全沿左首走,还是从最后一个试着来……”
“足够幸运的话,就是这样。”茗带着它转身往洞子深处走去,一面道:“但也有可能有死路会比真正的来路更高,而且其他岔路里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岔路。所以我们能靠的其实只有运气而已。你怕吗?”
“见……见鬼!”纵使处于混乱之中,爱思考的花仍然迅速做了个决定,当即顾不上疼痛,努力想着:“她好像说……啊!真他娘的痛啊!让我再想想……是了是了,她说……噢!噢!住手!给我住手!她说的是……抓住你了!”
他们傻傻地又站了一会儿,忽见有片微弱的亮光在远处一晃既逝。当它再一次闪耀时,已经近得只有几丈远了。
“哈哈哈哈!”茗笑得打跌:“你还真是朵花呀,知道要一瓣一瓣地扯!你怎么不想一想,为何我明明可以走出去了,却还留在这里?”
崇道:“一点也不像!她狡诈狠毒,你狠毒狡诈,哪里有相似的地方?”
幕伏身下去,施礼道:“职责所在,虽万死不辞。妹妹如是,茗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大祭巫请放心。”
“你……你……你做了什么?”
“我任何人都不求!”
“再见!”爱思考的花大声吼,但茗刚一抬脚,它就歇斯底里尖叫起来:“不!不不!女人!带我走吧我的天啊我的亲娘啊!带我离开这里!不要丢下我,我只是朵可怜的花呜呜!”
幕也不敢真的跟大祭巫对抗,想了想,道:“好吧……我先见见她再说。”
“是。我们俩是不是很像?”
“我见过许多花。”茗懒懒地抬头看它:“却从未见过像你这么胆小的,哈哈,真有意思。”
“你听到没有……有人在叫……”茗向身后黑暗的洞穴看去,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你听……越来越近了……沙昆?还是昆沙?”
它拼命集中精神,瞪大眼睛,渐渐地总算看得清楚了一些。眼前白花花一片……啊,是那个女人!它依稀想起来自己与她似乎正在做某种肮脏的交易。她在做什么?她对自己做了什么吗?爱思考的花刚要试图回忆这贱女人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突然惨叫一声,脑中像被人插入了根刺一般疼痛。它痛得嘴都歪了,想:“该死,怎么这么痛?我脑子里好像有东西……啊!”
洞穴深处突然咚的一声闷响,两个家伙一起回头,立即被冲出来的狂风刮得一跤坐倒。风持续刮着,随风而来的还有一阵阵巨大的轰鸣,整个洞都在颤动,洞顶的尘土纷纷落下。崇呆呆地问:“是什么?”
“完了!没路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这他妈根本是场骗局!”
“替我骂骂这洞就好!”
大祭巫郑重摇头道:“非也!茗,如果真的……我是说,如果那种事真的发生,你需要有幕那样身手的人救助才行。你的安危对我族来说至关重要。放心吧,我已经为你重新安排了一个人选,虽然只是暂时,不过我相信她一定可以胜任。”
“你……你……”爱思考的花猛地明白过来了——刚才那一下子,这贱女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夺去了自己的部分魂魄,操纵了自己的身体。难怪当自己要思考时头会那么痛,那是因为自己的魂魄正与她的在拼死争夺。没想到这贱女人看似弱不禁风,精神力竟是如此之强!
幕对这传说向来颇不以为然。如果真有人可以几千年地活下来,小小的卜月潭和族里这些人,怎么可能压服得住?根据族里的记载,已经有整整一千五百年没有见到那张脸了,也就是说,即使卜月潭曾经显赫一时,现在也早成了一座坟墓,一具棺材了。
忽听有人在身后低声道:“幕?”
“你说什么?”爱思考的花眼睛几乎瞪出眼眶,随即又赶紧收回去——它那纤弱的花边差点绷裂。
茗勉强笑道:“你以为我是鱼吗?我最多也只能在水里呆上一天而已,这样浑浊的泥水,恐怕一个时辰都撑不下来呢……看来我们要死在一起了。”
爱思考的花拼了!它飞出一根根须,吸附在洞壁上,虽然立即就被水侵蚀,不过它已经借力飞起,展开所有的根须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象颗椰子般向下坠落。谁知用力过猛,它一头撞到洞壁上,根须弹性实在太好,撞得向水池中央飞去。
“你呀,明明只是朵小花,却要装得凶悍,可是又怕人知道自己的底细,所以造出朵大花。其实那是假的,里面一点魂灵都没有,对不对?你还是不放心,又照自己的模样造出无数朵小花,哈哈,可是却愚蠢得要命。不过这个法子倒是很有些用,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你呢,不得已小小地骗你一下,对不住啊。”
“要你闭嘴。”
一只黑色的汲隶正快速穿越松林。当它站在林子边上一根树枝上时,吱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至极,听得幕心中一凛。它抖抖羽翼上的水,昂起头,把它喙下那一撮火红的毛暴露在风雨中。这是成熟的标志,幕知道它已做好了远行的准备,就要离开这座山,去向别处了。它向往的地方,应该是不再有凄风冷雨的遥远的南方吧。
礼字当头的崇悲愤莫名地闭上了嘴,茗总算可以清静地寻路了。她摸索着爬了三十多丈,却发现前面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只得折返。出到岔路口时,水已经漫过了腰,她听见水声轰轰,比刚才更大了,也许那洞里又陆续多了几个出水口,使水涨起来的速度快了许多。如果再往右走去试下一个岔口,出来时很可能水就已经漫过头了。她此刻也焦急起来,忽地想到一事,叫道:“崇!你能听到风声吗?说话啊!”
“茗。”
大祭巫站起身,严厉地一挥手:“绝对不行!茗,我们不能再等了!如果让……”他说到此,硬生生吞下两个字,后面的话都结巴起来:“让……让他真的出现,一切都完了!要不……你先见见她再说?”
大祭巫有些奇怪地说:“茗,你这是怎么了?妖族与我族的干系你还不清楚?为何我族会与妖族世代通婚,难道不正是为了彼此联姻,共同守护此潭吗?”
就在疼痛达到最顶峰的时候,蓦地耳朵里吱的一响,爱思考的花剧烈震动,所有的感觉同时传到它脑中,几乎再度将它打晕,但下一瞬间,它已经夺回了对自己的全部控制。
茗突地感到双腿一阵刺骨的冰冷,顿时又清醒过来,只见泥水倾斜着涌来,迅速漫过了膝盖。泥水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刺了她一下,她尖叫着往前一跳,却迎面撞到一堵墙上。
茗大叫一声,扭头就跑,在她身后,一股充满整个洞内空间的水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水里卷着无数碎石、尘泥,好像一条巨大臃肿的怪物,艰难而无可阻挡地向前蠕动着,那些微弱的闪光是水凝重的头部翻滚时的反光。
爱思考的花脑子一片空白,眼睛看出去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乱响,什么也听不分明,那原本如潮水一般不停涌向自己的无数根根须的触感也完全消失。
她冒险往下走,但刚下到第五根石柱时,巨大的浪花已经漫过了脚背。她想起水里潜伏的东西,不禁心惊胆战,不敢潜入水中,只得折返,爬到最高的石柱上。看来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完全被水淹没了。
茗也竖起一根指头,两根,三根,然后郑重地说:“来了!”
一块大石头从兽口中冲出,砰的一声,溅起的水打到茗的脸上。水已经漫过了第八根石柱。茗想到进入洞穴的时候曾走上十来级台阶,大叫道:“好吧,你在上面好自为之吧,我走了,下辈子再见!”
茗轻轻抚摩着它那在水气中已开始枯萎的花瓣,轻轻道:“傻瓜,哪有什么伟业?我们只是活着,然后死去罢了。”
正对着窗户的是三排排列整齐的松树,它们是这片松林中最古老,也是最高大挺拔的树。每排十三棵,每棵间隔三丈,笔直地从东向西排列。一般的高,一般的直,一般的粗大,这样的安排使任何人从侧面看,永远都只看得见第一棵树,但当转到正面,就会被这三十九棵一模一样的,高达二十余丈的巨松震撼。
等等……爱思考的花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它重新更加仔细地检查了一番,脑袋……完整,脸……完美,根须……啊!根须!根须!它突然惊恐地发现,原本铺满洞壁的根须,现下竟然全数退去,只剩将自己附在壁上的两三根小根须,那高高穹顶上的巨大的花也消失不见了。光洁的洞壁上再度波光粼粼,耀人眼目。
洞壁里面果然有些奇怪的响动,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切。听起来像是……
它一面持续抽搐着,一面飞速检查肢体。好的,脑袋还算完整!它那美丽的脸……太好了,一点瑕疵都没有!仅剩的两三根根须也看不出有受到伤害的痕迹。太好了!看来至少是安全的!
茗伸出两手道:“快来,我带你出去!”
“我的……”爱思考的花惊恐之下,舌头打了结,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掠过石柱的边缘落入沸腾的池水中,忽地一只手兜头抓下,向里扯去。爱思考的花刚发出一声欢呼,却又发狂地尖叫起来——茗因为要抓住它,向前跑得猛了,尽管脚在石柱边收住,身体却向外倾斜。茗双手乱挥,眼看就要彻底失去平衡落入水里,蓦地将花拿到自己眼前。爱思考的花只见到她眼中波光一闪,脑中顿时又是一片空白,等它再度清醒过来,茗已经和自己躺在洞口外冰冷的地上了。洞里水声滔天,从这里已可以看到白花花的浪头就快漫过最高的石柱。
她正惊惶地到处摸索,只听崇凑到耳边大叫道:“茗!茗!”
“啊……不……我只是……”
“恐怕水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就在泥水漫过她的嘴,她抢着深深呼吸时,崇猛地抽她一下,狂叫道:“有洞隙!石头里有洞隙!快把我顶进去!快!答应我,就待在这附近,千万别离太远了,否则……”
崇道:“你为何不弄点水在脸上?”茗笑而不答,继续往前爬。崇道:“你是怕水弄到我?真是傻瓜……喂,我啊,最讲一个礼字,你既然敬我三分,我也不能不给你一点颜色。说吧,你想要什么?我可以使你富可敌国!”
“你真是笨到家了,忘了我身体会发光么?”茗催促道:“快一点,水漫上来你可就真的死定了!”
“那一边更大?”
茗刚要笑它,脚下一滑,再一次重重摔倒。她惨叫一声,却又猛地跳起身来,崇感觉到她浑身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惊道:“怎么了?”
茗沉吟道:“现在……就只有赌上一赌。我记得来时的路一直往下,而且有的地方坡度还不小。你说该如何利用?”
“你……你又来夺魂这一套?”
汲隶又叫了两声,身子一矮,下一瞬间,已闪电般射入空中,眨眼工夫便钻入云雾内不见了。幕站在窗前,默默凝望着那枝仍在摇晃的松枝,心中道:“去吧……远远地飞去,再也别回来。”
爱思考的花已经出离愤怒,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生长。茗叹口气道:“刚才我说的话你忘了吗?这两具神兽,可是司水的哟。”
“真奇怪。”大祭巫走进房子,说道:“刚才见你站立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让我还以为是幕回来了呢。你在准备吗?”
“不必了,不用!哈哈哈哈!”爱思考的花颤抖着笑道:“我在这里很安全,懂吗?水永远涨不上来,会从你旁边的洞口流出去的,笨蛋!不用你假惺惺装好人!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就是做好事了!”
“因……因为你太蠢了。”茗伏在地上喘着气,“想不到用根须拉我们一把。”
它突然猛地往上一耸,踩着她的额头爬到头顶,所有的根须都伸到洞顶,四处乱探。此时泥水已经漫过茗的胸口,马上就要淹没她的脖子了。因为夹杂了太多泥浆,挤得茗呼吸不畅,拼命仰着头,道:“你爬得再高,也只是晚死一小会儿……要不要最后吸点血?”
茗坐在石柱上,正抹着头上的汗。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疲惫,见爱思考的花回过了神,向它勉强一笑,道:“没怎么。放心吧,是按你自己的方式,把根须和花朵们全部收回来了。”
崇道:“能!”
茗略一思索,正色道:“好。我想要的你现在就可以给我。”
“什么?”
“让我说什么好呢?”崇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生死由命罢了。那个囚禁你的贱人,是你妹妹?”
汩汩……咚……汩汩汩……
相形之下,它们身后的那座锥形山丘虽然更高,约有三十几丈,却被松树们完全夺去了风头。山丘上杂草丛生,许多地方塌陷了,露出阴森黑暗的洞穴,一派凋败景象。山丘是整块奇石凿成,卜月潭在其下数十丈深的地方,据说当年曾有三道厚达尺许的铜门封住通道,但到了幕这个时代,通道里早已被石乳爬满,到处奇形怪状,有些地方甚至需要躬身爬过,哪里还有什么铜门?
“你会活下去,对吗?”崇凝视她的眼睛,“不要忘了我!千万别忘!”
幕想到自己从此每半年都必须潜入这口棺材里,就禁不住浑身战栗,可是……天啊,跟她绚烂华丽的生活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所以她很坦然地看着下人们搬开石木,露出那个毫不起眼的、阴森森的洞口。
大祭巫忙道:“好!”双手一拍,有侍从拉开房门。大祭巫走出门,在外说了几句话,幕眼前红光跳跃,那名叫郁的妖族女子走了进来,朗朗笑道:“茗阁下,可多有失礼了!”
茗伸手上下摸索一番,发现这堵墙由无数石头垒起,石头间的缝隙很大。当此时刻,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奋身向上爬去。谁知刚爬了两、三丈远,脑袋重重撞到洞顶,这下真的再无路可去了!
“我叫做崇!为什么要救我?”
幕忙道:“茗已对卜月潭极其熟悉,只要有大祭巫在外镇守,相信无人在侧,也是一样的。”
茗一手摸着洞壁,高一脚低一脚地沿着洞壁跑,崇在她肩头到处张望,嘴里不停叫着:“快些!我看见水涌得更凶猛了,这些肮脏的东西!啊,往左还是往右?你记得?还是乱猜的?见鬼,洞里多黑暗呀,世界对我真是太冷酷了……又是一条岔路!路能够像生活一样简单多好,出生、死亡……我说,你真的记得路吗?毫不犹豫地乱钻,让你看起来更加愚蠢了……等等……这地方好像来过?”
“那又怎么样贱人!”
这条路低矮狭窄,天上地下到处是石乳,一不小心就会撞到脑袋。茗带着湿布,不停地打湿手掌和腿部,以维持亮光,却始终不抹到头脸、身上。这样她很难看清楚前方,脑袋好几次在石乳上撞得咚咚响。有一次撞得狠了,她伏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强笑道:“呀,看到了好多星星。”
它的精神总算把她顶出去了,估计她也不会太轻松吧!爱思考的花恨恨地想。它想要重新展开根须,但刚才那场争斗已消耗了太多精力,它现在几乎连抬起一根根须的力气都没有。茗在一旁喘粗气,它则不时痉挛,老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水雾弥漫,茗全身都已湿透,她退到洞口,拧开幕的衣服,把自己的手臂抹干,伸向空中:“来呀,我会接住你的!”
“是吗……我的亲人都在遥远的沙漠里,你知道吗?”崇摆出回光返照的样子,“很多很多……如果有战争,死人的人多的话,就更多了……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到了这片潮湿的土地,我是不是……做了一番伟业出来?”
“也许……是很大的风吧。”
爱思考的花见她把耳朵贴在洞壁上一本正经地聆听着,虽然怒火快要把自己的根都烧焦了,还是耐不住好奇,把一部分精神集中在紧贴洞壁的根须上。
什么?幕耳朵里嗡的一响,一下子懵了。那被她诅咒的通婚习俗,竟是为了与妖族联姻,共同守护卜月潭……看来这秘密姐姐早就知道了!她的脸骤然如抽干了血一般苍白,怔了片刻,方道:“我……我是……我是想,她……她的来历还未查明,似乎不该如此仓促就……毕竟这里面的秘密干系重大,我觉得至少该再观察她一阵再下定论!”
“是吗?”幕不知道应该有什么迹象,不敢乱开口。
“我生得小,没有地方长胆子。”崇老老实实地回答。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崇拼命乱晃道,“是风声,对吗?你听错了!”
在那棵松树的下方,几十人正在冒雨艰难劳作。他们做着每隔半年就会重复一次的事:搬运沉重的条石、拱木,将封闭的卜月潭打开。
“好!好孩子,难为你了!有你这句话,相信大祖母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今天是赶不及打开洞口了,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应该不成问题。”大祭巫兴奋地搓一搓手,又道:“对了,以前你下潭之时,都是由幕在旁守护,今次……”
茗早已疲惫至极,加之惊吓无数,跑出几十丈远,双腿已经酸软得几乎迈不开,胸口憋闷,连眼睛都模糊起来。她只是凭着本能一步步向前挪着,耳朵里听见崇叫道: “你昏了吗?你要死了吗?天啊,求求你在死之前往左拐,水把风全往那里挤进去了……对了,好女儿!不要让后面那团臭屎泥浆啃你的屁股!我们得更快一些…… 见鬼,这些石乳都是吃屎长大的!让我看看……没有撞破,站起来继续跑,不要哭!”
崇被她扯得生痛,正要抗议,忽地醒悟,道:“啊……水会先灌满低矮的路,最后被淹没的就是向上的路!”
“我什么东西都不要。”
“说吧!火里火里去,水里我不去,你说!”
咕咚……咚……耳朵已经浸进水里,听不清楚它的喊叫了。茗闭上眼,使尽最后的力气,将崇死死往缝隙里塞,蓦地手里一松,崇消失不见了。
大祭巫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的。骤逢此变,你还能有如此精神,已经很不容易了。本来该让你休息一段时间,至少……至少等幕有了确切下落之后再……”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堆积起来,显得更加沧桑,“可是现下,我却不得不让你继续入潭。你一直随大祖母在山里,可能还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幕紧咬着唇,坚持道:“大祭巫,此事干系太大,我还是不能贸然答应。要不……再等一个月?”
幕本能地“嗯”了一声,回头一看,骤然间心头剧跳——大祭巫正惊异地站在门前。她一时连自己说了句什么话都不知道了。
她曾经多次陪着姐姐下到洞里,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幕自己都无法确认究竟是高兴、兴奋,还是恶心、恐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静,如姐姐那样的沉静……
爱思考的花歪着头想了一阵。“你想要什么,贱人?除了道义,我可一无所有!”
山丘……不,准确地说,山丘深外,那冰冷的卜月潭里封印的究竟是什么,值得本族世世代代几千年这样守护下来?这疑问从小就困惑着幕。她曾经问过大祖母、姐姐,可是大祖母不肯说,而姐姐也说得语焉不详。她只知道,如果潭里出现了一张脸,就意味着被封印之人仍然活着,族里的祭祀就会增加——不是给它的祭祀,相反的,是给这松林、山丘,以及丘后的峭壁祭祀,让它们继续镇压住卜月潭。
“啊……是。”幕撩开散在额前的碎发,低下头去,让旁边的侍女梳理发髻。她慌乱地说:“我……我想到幕,一时走神了。”
咯咯咯咯,所有的根须一起竖立起来。
“……洞子里没有光!”爱思考的花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哭闹起来:“我的个爹呀,我活不了了!哈哈哈哈……呜……怎么都是一死,我完蛋了!去他妈的,我要死得像朵花!”
茗扯着它的花瓣道:“笨蛋!水啊,有水的,想想?”
爱思考的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女人?”
茗立即向左跑去。光洁的石乳被水弄湿了,踩在上面很容易就会滑倒,而纵横交错的石笋却又如利刃一般。茗飞快地跑着,摔了无数跟头,身上到处都被划破了,忍不住呻吟道:“崇!说话呀!”
崇伸起几根根须在空中摇晃,须臾道:“左边!”
噗!两柱水几乎同时冲出石兽张开的大嘴,在空中砰然交汇,激起满天水雾,接着轰然注入下面的水池中。这两条通道不知有多少年没有水流过了,岁月沉淀下的无数灰尘石屑此刻被水猛地冲出来,四面乱射,打得洞壁啪啪作响。茗猝不及防,身上被打中好几处,好在有水的润泽,并未划破肌肤。她忍着痛紧贴在洞壁上,避免被水冲入池中。
起初,它以为自己被吓傻了,为此羞愧无地。它使劲摇摇头,见鬼,还是一片空白,一时之间,连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事都不知道。它甚至不知道这样的状况持续多久了,是一瞬,还是已过了很久。这……这似乎不是吓傻了那么简单。
大祭巫在门外搓着手焦急地等着,他知道茗一定会固执很久。风雨浸骨,他却额头见汗。谁知不到半盅茶的时间,茗亲自推开了门,道:“大祭巫,既然时间紧迫……就这么定了吧!”
茗水性再好,看着如此凶猛的浪头也暗自心惊。她透过水雾寻找那朵胆小的花,找了半天,却始终看不到它。难道它已经被水冲到,落入池子里了?茗大声喊道:“胆小的花!过来,跟我走吧!”但水声震耳欲聋,她根本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茗又好气又好笑:“你才是个笨蛋!还记得来此的通道吗?往下走了好远,可远比这洞要高。如果水真的涨起来,整个洞迟早会被完全淹没的。”
“也许你是对的。”崇的眼睛慢慢闭上,喃喃地说:“但我……还是很……幸运……”
“因为……你胆小得实在可爱。”
茗刚一迟疑,扑通一下,脚踩进过膝深的水中,差点滑倒。崇大声尖叫,她死命抓住旁边一块钟乳石才稳住身体。
幕一呆,问道:“谁?那位从汨罗来的女子?”见大祭巫点头,她心中顿时大惊,匆忙中连礼仪都不顾了,跳起身叫道:“大祭巫,卜月潭乃我族之圣地,又是机密所在,怎能轻易让外人知晓?更何况要她亲身参与,岂非……此事万万不可!”
“你……你激怒我了!”爱思考的花缓过劲来,一字一句地说:“贱人!你竟敢扰我魂魄,侵我身体……我要你死!”
大祭巫一挥手,几名侍女忙行了礼,各自退出房间,关上了门。幕靠着墙坐直了身体,只是仍不敢抬头看大祭巫,佯装疲惫地垂着头。大祭巫在她对面坐了,半响,忽道:“你很紧张吗,茗?”
崇想了想:“看路的高低?可是你怎么能比较得出来?每一段路都必须得走上好久才能分辨出高下来吧?”
爱思考的花从石兽头上探出半边脸,颤巍巍地挥舞着几根小根须:“滚吧!贱人,趁水还没有涨起来!欢呼吧,现在你变成自由的贱人了!”
“是。” 大祭巫肯定地说:“冥井已经连续三个月滴水不生,羽支花也提早绽放,箕菇岭上的五彩烟霞终日不散。所有这些都表明,不知什么原因,卜月潭的某一部分又开始活动起来了。你们这次遇袭也绝非偶然,一定是卜月潭散发出的气息将这些魑魁魍魉吸引而来。如果让它们侵入卜月潭,后果相信你也清楚。茗,你……你能坚持住吗?”
随着一阵急切的咯咯声,爱思考的花钻入根须内。其中一根根须迅速向上生长,眨眼功夫便伸展到穹顶的位置。爱思考的花在那里重新露出脑袋,喝道:“你就准备等死吧!”
他们在第一个岔路等了小半个时辰,水慢慢流过茗的脚背,向左侧的路流去。茗在两条路上不停走来走去,直到确信水至少在左侧已经流出去十几丈远,右侧仍只有两、三丈远,便向右走。这条路没走多远就到了另一条三岔路口,茗如法炮制,选择了中间那条路。
又一阵剧痛袭击了它,它翻着白眼抖了半天,却意外地发现痛楚好像让脑子清醒了些,记起了一件很关键的事:自己正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缘。
“你……这个……贱人……”爱思考的花如果有脸的话,此刻一定青了又白,白了又红。它发疯似地让靠近洞口的根须生长起来,发下毒誓要困死茗。就在它忙得热火朝天时,茗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叫道:“喂,你还在这里死撑啊?你不嫌累我还嫌烦呢。快点走了。”
茗想着那朵饶舌而胆小的花,叹了口气,就要往洞外走,忽地有东西落在了脑袋上,伸手一摸,竟从发丝间理出一小段根须。她忙抬头叫道:“是你吗?”却见头顶数丈高的地方就是其中一具石兽头,没有那花的身影。茗不甘心,看了半天,灵光一闪,尽最大声吼道:“我知道你在!出来!别以为躲在石兽头上就找不到你了!”
大祭巫没有注意她的脸色,沉吟道:“她是五老会派来的人,应该没有问题。茗,根据祖法,你入水时不得被男子见到。现下时间紧迫,除了她,我还能到哪里去找另一个能当此重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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