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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碎石网络玄幻

先是一条淡青色的光带,映在凹凸不平的洞顶,在无数根垂下的玉石乳上缓缓划过,愈来愈宽,亦愈来愈淡。当它划过自己头顶时,青色的光带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星星点点的闪光,那是挂垂在石乳上的水滴最后留住的余辉。但是四周并没有暗去,因为一条接着一条,淡青色的光带自前方那拱型的穴口中荡漾出来,在洞壁上留下班驳的光影,又一一淡去……
忽然间,洞里响起一个声音:“嘿……嘿!瞧啊!这里有个活人!”
“声音?”幕定了定神,道:“啊,听见了。是水声,柔和的水声……你听——”她取下了茗的头饰,丢入水中,咚的一响:“多么美妙的声音!水在召唤你,姐姐,大祖母说你是水之精,一点也没有错。”
“姐姐……姐姐今天……很辛苦吧。”幕的手藏在茗背后,偷偷的,一点一点地将刀刃消融。她不敢太快,因姐姐一定会察觉到,便一边收一边说道:“我……我说不好,可是觉得很心疼……姐姐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呢。”
看到这些花和根须疯狂地生长、延伸,似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须臾工夫便将偌大的洞壁彻底覆盖,连幕都禁不住浑身战栗。但她小心地将自己掩藏在长裙之后,一直注视着下方的茗。
这呼唤声太过模糊,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茗自己声音的回音,也不是呜呜咽咽的风声。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人的呼喊,当下一手按着狂跳的心,一手摸着洞壁继续走,一面尖起耳朵凝神听。
茗睁开眼,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逐渐适应了光亮,只见已身处一个巨大的明亮的洞穴之中。这洞穴的石壁呈圆桶状,宽达二十余丈,不知道是自然形成还是外力开凿,石壁的表面极为光滑平整,无数条辉光在其上流动,泛起光的涟漪。除了适才见到的青色光辉,还有紫色、绿色、淡红……色彩缤纷,璀璨至极。
这光是如此柔和、平顺、绵绵不绝,茗看得张口结舌,身不由己地向那穴口走去。脚下的石笋一级级在脚下延伸,如同人工刻凿出来的台阶一般,她踩在上面,未觉冰冷,只感到无比清润。走近洞穴入口,光影越发耀眼,茗干脆闭上了眼,任由脚下的台阶指引自己一步步走上前。一瞬间,她强烈地感到身体穿越了光的屏障,禁不住低呼一声。
“那……那件事就是真正的明月落入水里。”
幕的一只手柔若无骨地绕着圈下来:“比姐姐……如何?”
这不是寻常的幕……
茗见那灰白的岩石上有一行清晰的脚印,一直伸向峭壁底。她又喊了几声,仍然没有回答,心中更是着急。她见灌木下有个洞,也没多想,一下钻了进去,手足并用爬过灌木丛,顺着幕的脚印走。
这个时候,花粉已经散尽,那几千朵红花突然一起闭上,过了片刻,当它们再一次张开时,每一朵花里面都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说是脸,其实也只有一只没有瞳仁的深绿色的眼睛,以及眼睛下一条似紧闭的嘴一般的逢。叽叽咯咯的声音爆豆子一般响个不停,眼睛们纷纷颤动着睁开,立即东张西望,好像在探视这陌生的世界。这么多一般无二的眼睛各自上下左右地乱转,看得茗头晕目眩,低下头来。
幕喉咙哽了半天,才翻着白眼把恶心的感觉强行咽进肚子里去,忽地想起一事,道:“姐姐今天也要下潭,虽然……虽然大祭巫也许来不了,但进入潭中总是大事,你一身衣服都是泥,可怎么办?”谈到正经事,总算缓过劲来。
说是马上到,两人在密林间向南走了小半个时辰都还未到。这条道上泥泞少了,到处是粗糙的岩石。茗的脚磨破了好几处,又一脚踩在块棱角尖利的石子上,痛得倒抽口冷气,忙道:“等等,我歇歇脚再走。”幕看着她娇嫩的脚底有斑斑血迹,心中莫名其妙地妒忌,后来想想,连自己也觉得实在无聊得可笑。而且若是茗不想走了,也是麻烦,便到一旁的树上摘了些大的树叶,让茗暂时把脚包一下。
“姐姐真是老实,说的话无不切中要害。”幕终于收了笑,声音变得冷漠,说道:“从容吗?只是需要时间历练而已。姐姐做了这么久的荩,每次辛苦潜入那暗无天日的卜月潭,妹妹我瞧着都心疼呢。不如休息几天如何?”
当那人徐徐站起身时,玄色长裙无风自飘,仿若就要展翅飞去。她冷冷地说:“你知道命吗?”
她一边说,一边脱下衣服,须臾便脱去所有衣物,在茗诧异地眼光中纵身跳入池里,噗地水花四溅,她在水底游出老远,直摸到对面的石壁才露出了头,招手笑道:“姐姐也来吧,这水很暖的哦!”
这是一个名字吗?茗正想着,眼前突然一亮。
她没有立即回答,轻轻一跃,向上纵去。她白皙的脚踏过一级级的石柱,直到踏上最高的石柱,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茗。
幕回头诡异地笑了一声,忽地放开茗的手,向前急跑两步,一下钻入一簇灌木之中,灌木danseshu•com里沙沙响了几下,随即再无声息。茗叫道:“幕?”
“好虽然好,却稍有些不够从容。”
“什么?”
“姐姐终于来了呢。”
“姐姐难道连进来看一看的心都没有?”幕似乎一边说一边后退着,声音逐渐向洞穴深处飘去:“只是一小会儿,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不会失望的……”
茗想了想,转头瞧幕,眸子里有一丝怀疑。幕躲闪着她的眼光道:“大祖母说你今晚要潜下卜月潭,那没啥说的。时间紧迫,我也是为你着想……”
“没……没什么……”
她向茗伸出了左手,手中握着一只精致的铜铸小盒,小盒的表面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蕾。在茗无比震惊的注视下,她咬破右手中指,让血一滴、两滴……滴在花蕾之上。
茗的瞳仁一缩:“你是什么意思,幕?你可以穿我的衣服,但那系发的兽牙饰是我族圣物,不可越礼而非。现在没有外人见到,还不快些解下来。”
幕的心急速狂跳起来,不是欢喜,却是恐惧——自己弹出的刀刃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幕刚才说此池乃上天自然所成,可是这沟槽怎么想也像是人力所为。难道有人早已来过?难道妹妹并不知道?茗一口气快用完了,足蹬池底蹿上水面,刚要开口询问幕,却突然呆了。
“命是你无法可预测,无法可阻止,亦无法可回避的东西。有的时候,命就是你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东西。比如,黑的变成白的,死的变成生的,又或者……你变成我,而我……”她的喉头一哽,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一字一句地说:“将取代你。”
“你……你把大祖母怎样了?啊!”一根根须已经爬到了茗所站的石柱上,向她嘶嘶地叫着,她惊慌中失足跌入水中,扑腾了两下才重新探出头。
爬了一会儿,洞穴变得宽阔,茗站起了身。她的手、脚等处沾了不少水,发出微微的光亮,隐约看得见四周的动静,但是看不到幕,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光照不到的黑暗中隐约有些细碎的响动,不知有多少鬼魅藏在里面。茗扶着洞壁,心中实在害怕得紧,想要回去,谁知往回走了一阵,却觉得走错了。她想起进来的时候,有好几次感到洞壁另一侧有飕飕的冷风吹出,想来应该是岔路。她跟本不知道自己走的哪条路,一下懵了,想了半天,还是只有找到幕才行。
只听头顶哗啦啦一阵响,却是风自崖顶吹落引来的松涛声。看着松树们若有所思地摇晃着脑袋,藤蔓悉籁地窃窃私语,茗有些慌了,顾不上脚痛,走到幕钻入的灌木前张望。那灌木看着茂密,其实纵深不到一丈,灌木后是片平坦开阔的岩石,直达峭壁。
“嘿嘿……嘿嘿嘿嘿……”幕笑了,一开始还只是低笑,到后来愈发放肆,肩头起伏不定,“哈哈,哈哈哈哈……”仰头长笑,一时整个洞穴都是她的笑声在回荡。虽是笑声,却没有笑意,倒似有无数委屈、痛苦、不甘、怨恨、杀气……听得茗心中凛然。
她突地抓住幕的手,这举动吓了幕一跳,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却听她问:“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妹妹?”
这样的困难对幕倒不算什么,但她是心累,也跟着一屁股坐下歇息。一路行来,她不停四处寻找她的踪影,哪怕一块泥土、一滴水、一片云也行……但是没有,什么迹象都没如她所愿地出现,天空明亮得让她的眸子难以忍受,大地一如既往地漠视着她……怎么办?放弃吗?可是……可是……幕抱紧了自己的脑袋……
幕终于收完了刀刃,一下跳得远远地,这才拍手道:“别担心!我有法子!姐姐跟我来!”
茗奋身向幕游去,然而为时已完,一阵清脆的金属之声响起,那朵花蕾迅速绽放,脱离小盒。它向下坠落了一小段距离,忽地旋转着向上飞去,一直冲上穹顶。它插入石壁的声音在整个洞穴里回荡。
“瞧啊,姐姐,瞧啊……”幕慢慢褪下一边衣服,露出洁白无暇的手臂和胸膛,双眼发出光来,“瞧……仔细看看……这就是你从来都不相信的奇迹。大祖母告诉我们,事非人成,不可逆天。那是她老糊涂了。真可惜,聪明如姐姐,居然也把这蠢话听进去了。有些事,并非你认为不行,便不可以做到的。”
这是……自己?茗吃惊地看着那人举着两手,手指捏着一个奇怪的手势,正是自己祭祀卜月潭时所跳的巫蹈里的手势。那人似乎知道茗正看着自己,头微微一侧,两只手一啄一啄,胳膊也上下翻动,衣袖上鸷鸟的翅膀随之而舞,模仿着鸷鸟跳跃的样子。她一只脚踏在石柱上,另一只伸得笔直,躬着身,缩着头,耸着肩,腰和背扭动着,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这一连串的动作优雅缓慢,茗仿佛都听见了那熟悉的悠长的竹笛之声在耳边回响……
幕叹口气,只道她进洞时被吓到了,站起来两手抓住茗的肩膀,深深看入她的眸子里,道:“姐姐,这里只有我跟你。这样的洞穴只可能是上天自然所成,是我的圣地,确切的说,是我为你准备的圣地……别去想来时那阴森的洞了,这里是你——”她用一根指头使劲戳在茗胸前,又指向自己,郑重地说,“——我才能享受的地方。那么便尽情享受吧。”
茗刚转过身,蓦地眼前一花,幕和身扑上,一把紧紧抱住了她,头靠在她的肩头,叫道:“姐姐!”
“哈哈,别人也许不可能,但我不同。我就是你,姐姐。每当你潜入卜月潭时,纵使完全看不到你的身影,听不到任何响动,我却知道你的一举一动,忘了吗?我们心意相通,我们完全一模一样,就像天上的明月和水中的倒影。今日只不过稍微反了一下,水中的月亮爬了上来。尽管仍旧有些水渍,但只须一件事,它便可成为真正的明月。”
难道她已经离开了……不可能!幕觉得口干舌燥,但……但是雨为什么突然停了?她正自乱想,忽见身旁的茗也抬头看天,神色凝重。她迟疑地说:“姐姐,你在看什么?”
幕并不回答,却道:“姐姐不是一直想看我的模样吗?十多年来,我还从未让人见到呢,连自己都忘了什么样了。姐姐瞧瞧?”说着转过脸来。
她们坐在一根倒伏的松树树干上,面前是一小块林中空地,周围灌木丛生,灌木后是高大的松树,松树林稀稀拉拉,可以很清楚地看见林后的那片岩壁。那岩壁极之陡峭,是一条东西走向的断崖,其上的石壁一扇连着一扇,一排叠着一排,如屏风一般,屏风弯曲的边缘相间着青锗的颜色。好些藤蔓从崖顶垂下来,挂在靠近山崖的几棵参天古松上,阳光照耀,细长婆娑的影子在峭壁上晃荡,煞是好看。
茗叹道:“这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我入水的时候得脱去衣服,也无所谓了。”
“原来这几个月来你对我好,只是想接近我,学我的样子,是不是?你一定想了很久了吧?”
和着清越的铃声,那人轻快地纵跃、转折、低回……举手投足无懈可击。她的那一头湿发也如同有魂魄一般,和着妙到毫巅的节拍甩起来,忽儿聚成一束,上下翻飞,画出一道又一道浑圆的弧线;忽儿散碎,千丝万缕缠绕在玉色的脖子、肩头……
幕长出一口气,忙道:“认得,认得!这山什么地方有根草我都知道呢。”茗道:“你这野丫头,连老虎成群的东山你都敢去,还有哪片山你没跑遍?”
她再无任何迟疑,纵情畅游,感受清润的水流过肌肤时带来的爽快。头上高耸的洞壁和穹顶上波光粼粼,刚才那挥之不去的呼唤声好像也变成了风声,不再扰乱她的心神。当她在水中沉沉浮浮时,向四面八方荡漾开去的水波仿佛手的延伸,每当一道水波反弹回来,在她耳朵里沉闷地一响,她便已知道某一处洞壁的远近、高矮,甚至坚硬的程度。这样的直觉让她在浑浊黑暗的卜月潭里也游刃有余。
“你真是疯了。你才忘了,你我并非一模一样。你身上的源岂是可以遮盖一辈子的?你想要替我潜下卜月潭,更是疯狂。脱下衣服,你的那些源纹难道能暂时消失不见?除非出现奇迹……”茗住了口,脸色刹时变得苍白。
“妹妹?”
她偷偷看茗,见她全身都沾满了污泥,连头发都被泥水粘成一束一束的。但就算如此狼狈,她却仍端正坐着,闭目养神,这份颐养了十四年的从容不迫让幕的血一下冲上了头顶,手臂上的源闪动,一柄利刃凭空自右手手腕弹了出来。
茗平生第一次急得额头见汗,却又不可能丢下妹妹不管,况且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再找到去卜月潭的路,当即一咬牙,奋身钻入洞中。
“怎……怎么可能?哈哈,你想太多了吧?”幕赶紧道,“这样的骤雨,不停这么快才怪呢!再说了,如果大祖母真发现了什么,还怎么可能让我们就这样走?别乱想了!”
那人没有丝毫停顿,纤细的腰肢扭动,带得裙子上吊着的六串铜铃跟着飞扬,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经意间,整个洞穴都被跳跃不定却又动人心魄的声音充满。
“幕!”
“啊……幕,真的是你。跳得真好!”是很好,茗想,就算是自己,恐怕也只是这个水准而已。
茗走到峭壁下,见山石中有道呈梭形的缝隙,窄得只能勉强挤进一个人,幕的脚印便消失在缝隙里。茗小心地凑近缝隙往里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分明。她正想探头进去看仔细些,忽地一股冷森森的风自洞里吹出来,吹得她毛骨悚然,赶紧后退。
她于是硬着头皮继续往里走,走一段就压低了声音喊道:“幕……妹妹……幕……”如此走了约十来丈远,忽地一惊,因为她听到了一声呼唤。
那个人……那个分不清是幕还是自己的人在石柱上坐了下来,垂额低眼,用指头玩弄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末了手放下来时,顺便极娴熟地理一理腰间丝带,才放在膝上,不慌不忙抬起眼帘,瞧着茗笑道:“妹妹来了?今日很早呢。”
“嗯?” 幕瞧姐姐的神色不像作假,疑惑地侧头听了半天,摇头笑道:“是风声啊姐姐。风的声音。你知道这洞里有多少岔口,多少小穴吗?数不过来呢!风穿过那些缝隙,在同样没法数清的石乳和石笋之间回旋时,便会发出这样的呜咽声。我第一次听到时也吓了一跳,好像魂灵们的哭声,是不是?哈哈哈哈!”她一边说,一边解下了茗手臂上的圈环、玉镯等饰物,统统丢入水中。茗毫无反应,她又蹲下为她除去脚踝上的一串骨铃。
突然,那人臀部向上一挺,这动作快速而顺序地蔓延到腹、胸、头、手臂……她瞬间站直了身子,两手缠绕着伸向空中,连十根手指也丝丝入扣地交织在一起。过程虽快,但节奏掌握得极佳,毫无仓促之感,看得连茗心中也不禁暗叫一声好!随即仍然发懵——这……这与自己的巫蹈怎么一模一样?
幕自打生下来,便与自己分开。当自己被众人呵护宠爱着长大时,妹妹却因忤逆之罪,受尽羞辱折磨,是以虽为亲生,却常常形同陌路。她知道幕心中的愤怒和怨恨,也从未奢求她能原谅自己。虽然两、三个月来,幕不知什么原因,一改往日对自己的冷漠,常常待在身旁问东问西,还学着梳理打扮,但也未有更多的亲密。此刻突然抱紧自己,身体接触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既亲切又别扭,茗一时愣了,低声道:“幕?”
彩光耀眼夺目,茗的眼睛被晃得几乎睁不开,干脆闭上眼,任意浮沉。脚在池底轻轻蹬一下,身体便随波荡出老远。玩耍了一会儿,忽地觉得脚下的感觉有点奇怪,她翻转身,用手在池底摸索,摸到了一根浅浅的凹槽。她顺着一路摸过去,愈来愈惊异,这条沟槽并不深,不仔细摸还摸不出来,但却出奇地直,从洞壁的一端横过池中心,直达另一端,把池子对等地分成两半。
幕跳到最后一根石柱上,放下了茗:“瞧,很漂亮的水吧?”
“我觉得那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大祖母也许发现什么了,所以才让我们先走。”
只见那根最靠近水的石柱上,背对自己坐着一个人。身着玄色长裙,裙上织着银色鸷鸟,波光粼粼,鸷鸟展翅欲飞。她束发整齐,耳后拖着两缕长发,末端缀着兽牙饰,脖子上挂着红豆玉挂坠,左手手臂套着圈饰,右手手腕套着玉镯,腰间吊着六串细致小巧的铜铃饰,两只脚的脚踝处也各系着一串铜铃,随着脚轻微地颤动,不时发出叮当的声音。
眼前人影晃动,幕跳到她身旁,笑道:“姐姐太不小心了。还是妹妹来背你好了。”
突然,茗身子一动,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响动,想要转头来看。几乎同时,幕的眼角晃过一个身影,尽管速度很快,她却已经看清是一名灰褐色的泥浆一般的人,从旁边的灌木冒出头,瞬间又低下去。
茗壮着胆子往左看,在她身下的石柱下方一丈左右,略靠左的洞壁上也有一根同样大小的石柱,再往下、靠左又是一根……一根接着一根,一共十根石柱,每一根都比其上的石柱靠左靠下,沿着洞壁转了半圈,恰好连成了一路台阶,最后一根离水面只有一尺来高。
当茗爬上离水最近的石柱时,头上咔咔咔地响个不停,第一朵花已经绽开了。硕大的花体由上百片红色的花瓣组成,层层叠叠,极尽绚烂,将穹顶完全遮盖,颜色鲜得像要滴出血来。它彻底绽开的同时,数十根根须从它身后沿着洞壁飞速延展,一边扩张一边迅速膨胀。无数小红花自根须中生长、绽放,便有更多的小根须自这些红花背后生长出来,扩张、膨胀……洞壁发出刺耳的咯咯声,好像在这些花的侵蚀下痛苦呻吟。没有了光洁的石壁反光,洞里迅速黯淡下去。
这么游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向下潜去。池水不知为何一直荡漾不定,从上面看不清水里的状况,潜入其中后,才发现水极清澈,能见到几丈深的池底。茗潜到最深处,见池底是一整块乳白色的岩石,奇怪的是一点水草绿苔都没有,光洁似玉。到处还散落着一些五彩斑斓的玉石,那些光便是自这些玉石中发出。
“你不会成功的。你以为简单地学学动作、巫蹈便可以成为荩吗?太天真了。”
茗觉得呼吸都不畅了。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有什么地方不对,很不对,可……可她偏偏就是说不上来。眼前的人美若仙子,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是那么完美从容,她却像看见魔鬼一般,浑身毛骨悚然。假的比真的还真时,那真的是不是就比假的还假?
茗从小开始练习这巫蹈,十几年来,未有一天松懈,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此人的舞姿如此娴熟流畅,不输于己,竟似也练了十几年一般……她隐隐觉得自己已落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天晴了呢。”
好吧!既然自己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到!
茗喃喃地说:“是人的声音,好像在说一个名字……是什么呢?幕,你听见没有?”
洞里不但狭窄,而且低矮,无数冰冷光滑的石乳、石笋倒挂在洞顶,稍不留神就会撞到头。茗的脑袋、肩膀被撞得生痛,只得躬着身爬行。越往里爬越黑,不时有水滴滴下,地面非常潮,一股霉味直冲鼻子。她从未一个人爬进如此深的洞穴中,心中怕得要命,但想起幕曾经跟自己说过,孤魂野鬼会顺着活人的气息钻进身体里,这洞里不知有多少不干净的东西,是以拼命忍下叫喊的欲望,连呼吸都尽量小心。
茗心头砰砰乱跳,伏在石柱上。,紧紧抓着石柱表面的缝隙。她顺着辉光抬头往上看,桶状的洞壁在头顶上方十几丈高的地方汇聚成半球形的穹顶。光照到穹顶时已经较弱了,脚下踩的石柱子的阴影几乎将穹顶掩蔽,但不时仍有些微或兰或紫的光条闪动。茗瞧着洞壁上班驳的光影,看得久了,头脑都眩晕起来,生怕掉下去,手紧紧抓着石柱表面的缝隙。
洞外刮进来一阵风,千万朵红花一起向外喷撒出细碎的花粉,随风纷纷扬扬。这些花粉闪烁着淡淡的蓝色辉光,洞里一时间星星点点,仿若星河泻向大地,煞是好看。幕却知道这壮美景色后面隐藏的杀机,一步步退到洞口,说道:“姐姐,最后给你一句忠告吧:千万别碰到这些花。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地待在水里,它们也不敢为难你。我每隔两天就会为你送吃的来。这么大一池水,你慢慢享受啊!祭祀这样的辛苦事,就让妹妹替你做了,哈哈,哈哈哈哈!”
茗迟疑道:“我们要到哪里去?天已经不早了,还要翻两座山才能到呢……”
幕不答,潜入水中,在水底恣意翻滚,旋转,她的长发时而缠绕,时而舒展,无数水泡冒上来,汩汩地响着。茗喊了两三次,她才探身出水,把湿漉漉的头发甩到脑后,笑道:“姐姐平日里多么随意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却胆怯了?放心好了,我知道一条去卜月潭的近路,一定误不了的。”
“正是。”幕眉毛一挑,觉得所受的这十几年的苦,完全可以让自己毫无愧色地面对姐姐。
忽听洞里有人咯咯笑了一声,正是幕的声音。茗忙叫道:“幕,快些出来!你在里面做什么?”
她一开始还害怕这呼唤声不再出现,但它一直没有停息,而且越来越清晰分明。每当她走到某处岔道时,这呼唤更像在为她指引方向。渐渐的,她听清楚了。
“嗯。这地方……是你找到的?”
是幕……还是自己?她不敢相信世间还真有如此相似的脸,可是再怎么仔细地辨别,那碎散的发梢,那弯而舒展的眉,那修长的凤眼,那淡淡的唇色,甚至那微微上翘的嘴角……不……不可能!她的心砰砰乱跳,忙伸手捂住胸口。
茗道:“好啊!”拉着幕的手站起来,当她刚要伏在幕的背上时,忽地一顿。幕等了一会儿,回头看见茗迟疑的眼光,问道:“怎么了?”
两人于是携手前行。虽说雨停了,但仍然难走得很。路上到处都是垮塌的山石、倒伏的大树,得费力地绕过。有些需要攀缘的山壁里渗出大量的雨水,别说爬,根本不能靠近,谁知道什么时候塌下来?也得舍近求远地兜圈子。遍地的泥泞更是让两人头痛不已。干裂已久的泥地喝饱了水,又稀又粘,茗的木屐很快就消失在一滩泥浆里,光着脚被幕一路拉扯着走。饶是如此,两人好几次同时陷入淤泥中,几乎直陷到腰间,泥浆中似有无数手拉扯着她俩,想要抬起一只脚,另一只便越陷越深。最后逼得幕用飞索套中旁边的大树,再生拉活拽把茗拉出去。
如此艰难地走了半个时辰后,茗已经累得再也顾不得矜持,连声呻吟,坐倒在岩石上。
“你……你使用了禁忌之水?你竟然得到了禁忌之水?”
“进来呀姐姐,里面可有好玩的东西。”幕不紧不慢地说:“这是我……为你专门准备的呢。”
“你根本不知道作为圣女会是怎样的代价,那……那会要你的命的,幕!相信我,千万别下潭!”
“幕!”
幕游到她身前,哗啦一下从水里钻出来,说道:“姐姐,你瞧这水,平时可没有这么多。托大雨的福,今天的水很好。恐怕过了今日就……”她拉起茗的头发,轻声道:“你瞧,姐姐……刚才走山路的时候一定很辛苦吧,连头发上都是泥……还有脸上,手上……衣服上到处也是泥呢……这个样子,等一下在卜月潭前祭祀跳巫蹈的时候,会很不敬吧?为什么不到水里洗一洗呢?”
“是呀!”幕得意地说:“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呢!这地方以前没法进来的,根本没有洞口。有一天我练习的时候迷了路,无意间走到刚才那片峭壁前。我找不到出路,心中有气,冲着石壁乱发了一通火球。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堵石壁塌下来,竟露出了后面的洞。我呀,第一次进到这里还时,还真吓坏了——难道是走到仙人住的地方了?哈哈,哈哈哈哈!”
茗呆呆地任幕褪去了自己贴身的小衣,被她拉着跌跌撞撞走上两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落入水中。入水的一刹那,她全身的肌肤本能地一紧,随即放松——天啊,真是不可思议地舒服!
茗道:“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幕兀自发呆中,茗轻轻一挣便下了地。
幕抬头看了两眼,真的!出了什么事?一股狂风刮过不远处的山头,原本紧锁住山林的云雾在这股风面前惊慌失措,四散逃离。一些企图漫下山冈,但被冈下的岚风截住,刹那间消散无踪;更多的则向天空遁去——或者说,被天空中无形的大嘴吞噬。那些云翻滚着、旋转着,昏黑的颜色迅速淡去,灰白,然后纯白,既而变薄变淡,向周围扩散。转瞬之间,天空已经蔚蓝一片。太阳懒洋洋地照着,若不是风仍然冷得刺骨,几乎让人以为到了夏日。
她咬牙翻身跳起,弯着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向茗背后摸去。看见姐姐消瘦的背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黑发中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子,幕的脑子里充满了鲜血疯狂喷出姐姐身体的画面、喉管破裂后丝丝地血泡裂的声音……止不住地浑身颤抖,眼睛通红……近了……更近了,她已经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了!
幕就坐在最下一根石柱上,水池里透上来的光在她身上游走不定。她两只脚掉在空中着摇啊摇的,足尖在水面挑起水花,一滴滴落在水池中央。丁冬,丁冬,丁丁冬冬,水声在洞中里回荡,清冷、悠长,一声一声,穿透了聆听者的胸膛。
沙……昆……昆沙……沙昆……昆……
幕道:“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带姐姐去看一个好地方,你一定喜欢!我特意……”就算是在这深山僻静之处,她也压低了声音道,“为姐姐你一个人准备的。来吧,不远,马上就到!”说着拉着茗离开山路,钻入林中。
长笑声中,幕退了出去,她的笑声在外面的洞缝之间穿梭回响,好久好久,终于被风声吞没了。
她的声音顺着风传出,好像也冷了不少。茗道:“时间不早了,快些出来,我们赶不及了。下次再来玩吧!”
幕轻轻抚摩着原本布满源纹的身体,说道:“是的。稍微还有点痛,但……毫无破绽,不是吗?一切都会好的。当大祭巫见到我的身体时,还会有一丝怀疑吗?这是你我之间最大的区别,现在却变成我是你的最好的证明了,哈哈,哈哈!有的时候我怨命,现在想想,命运真是公平,哪里失去的,总会在哪里重新索回。”
沙……昆……昆沙……昆……沙……昆……
“很久了。”幕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慨,“很久很久……远超过你的想象,姐姐。你忘了吗?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如果你是光明,我就是黑暗,你是高高在上的荩,我是被人憎恶的忤逆之子。所以,相信你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这念头从出生那一刻,已经根植在我的脑海里了。它被羞辱、被痛楚、被怨恨浇灌,天明时小心地掩藏,黑夜里才蹿出身体,一点一点地生长着……如今开花结果,顺理成章而已。”
忽听下面哧的一笑,幕的声音传来:“姐姐,你怕什么?你瞧左边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瞧你那样子!”幕笑得弯下了腰。
“我说过了,姐姐,”幕耐心地说:“我与你心意相通。既然你都会想到的,我当然也早已想到。请放心罢,如果大祖母不再出面,还有谁会怀疑我呢?”
奇怪,茗并没有表现出她想象中的——更是期待中的——惊慌失措。她只是静静地迷茫地看着这一切。幕心中颇为失望,继而恼怒。不过想到她今后的日子,又释怀了些。
没有回答。
“大祖母……”茗扶着洞壁蹲下,颤声道:“大祖母一定……会发现的……”
茗却无心欣赏,觉得一路行来,离卜月潭越来越远,而且虽然没有路,幕却走得异常轻松,哪个树丛后有沟需要跃过,哪簇灌木可以钻,她好似全都知道。茗心中隐隐惊疑,可是听幕的声音愈加兴奋,实在不知怎么说才好,只道:“妹妹,还有多远啊?如果远,我们改天再来好不好?”
“姐姐,你不觉得现在再说这些实在是太傻了吗?”
茗还从未被幕大声说过,心中一凛,伏在她身上。当幕背着她一根接一根地跳下石柱时,茗想到了自己刚才为何迟疑。
“妹妹?”茗也抱住了幕,轻轻抚摩她的头发道:“傻瓜,哪里就辛苦了?要说辛苦,这些年来,姐姐连你的万分之一也不及啊。”
茗等了片刻,提高声音喊道:“妹妹?”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已几不可闻。茗大急,抢到洞口喊道:“幕!出来!幕!”洞中回响着“出来……幕……幕……”,却再无幕的回答。
“……”茗任由幕牵开自己的衣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奇怪,她的脑子里并没有在想水的事情,也没有留神幕信誓旦旦说的小路的事,更没在乎身上的污泥……她其实什么念头都没有,因为耳边又开始嗡嗡作响。
那人连纵三下,忽地双手再度缠绕着伸过头顶,十根指头相互一扣。这动作刚做完,她的身体骤然停顿,瞬间便由急速的舞动变得极静,仿佛凝固了一般。六串铜铃齐齐撞在身上,哗啦啦的剧烈响了一下,终于也归于寂静。那人把这姿势保持了片刻,直到一滴水滑下石柱,在池中叮的一响,她才慢慢放松肢体,回复到垂手恭立的姿态,头也不回地说:“姐姐……姐姐觉得如何呢?”
她痴痴地往前走了两步,忽地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她往下一看,吓了一跳——往下十来丈,是一池碧水,水面无风自起波澜,将水下某处发出的光散漫地投射在岩壁上。原来自己所站的乃是一根伸出岩壁两、三丈长的粗大的石柱,刚才那一下脚一滑险些掉下去。
茗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仰,水波晃动,带着她退了老长一段距离。
自己哪一点比姐姐差?为什么同胎降生的姐妹,命运的悬殊比互不相识的人还要大?真该死,真是该死!即将改变的命运,却转瞬就要从指间溜走,她差点想大喊大叫出来。
“不,绝对不是水声。你仔细听……呜呜咽咽的一直在响……”
她看到了一个流光溢彩的入口。
她还在这里!
茗道:“可是……始终不是很妥……我们换个时间再来吧……”她侧过了头。
这个时候,花已经占据了整个洞穴,只是害怕池水,一旦有根须接触到水,就会吱吱地缩回来。于是这张网只编到水面三寸来高的地方。一些根须伸到洞穴的外面,但离得稍远,没有了光,便停止扩张。
她慢慢地说:“姐姐不是最喜欢水吗……这就是我为姐姐准备的圣地,姐姐满意吗?”
咯的一下,所有眼睛同时盯在茗身上,沉寂了一小会儿,千万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我的!我的!是我的肉!”
茗看着妹妹的身体顺水漂荡,心痒难搔,但想到大祖母的吩咐,强忍入水的念头,叫道:“妹妹……我……我们还是先去卜月潭吧。已经很晚了,大祖母如果见不到我们会生气的。”
茗望着那池水,波光荡漾,把她的眼都晃花了。她自小与水为伍,水给了她身份、地位……一切,她对水的感情比从未见过面的父母还要亲。纵使卜月潭那样的死水她都毫不介怀,此刻见到这仿佛梦境里才有的水,早已经心摇神荡。她扶着洞壁站起来,看着左首的石柱,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提起裙角奋身跳下。当踩在石柱上时,她右脚一滑,跪在石柱边缘,撞得咚的一下。她手脚并用狼狈地爬到洞壁边坐下,撩开裙子,只见右膝上肿了老大一块,痛得眼泪花花的,不停地倒抽冷气。
“是!”幕腿肚子一哆嗦,却听茗笑道:“你自己巴不得远远离开大祖母,却拿我来说事。不过你说得对,既然大祖母吩咐了,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好多地方都被冲塌了,你还认得路吗?”
“那么快些上来!”幕提高了声音催促道。
“就因为她是那个……那个什么瑚……”
这一次,那女子垂目掩嘴而笑,神色间更是不信。巫镜心道:“这小女子是真的见识广博,还是故意诈我?我不信压服不了她!”便道:“你不相信?我身上可有源纹,只是在背后,不方便让外人见到。”
巫镜吃痛,本能地一收腿,突然一怔。隔了半响,洞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之声,然后是巫镜梦魇般的声音:“我……我这是……为什么回复了原身……”
侍卫长忙道:“是!”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众侍卫退出洞口,立时封锁四周,将所有奴隶严厉看管起来。侍卫长站在洞口,额头上冷汗淋淋,因为他凝神细听,却一点也听不到洞里有任何动静。他猜大概是巫劫张开了数道禁制,是以没有声音传出,果真是这样的话,里面发生的事一定骇人听闻……
“琥鹿阿达萨,”巫劫道:“我族上古之语,确切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大致应是不可侵犯之人。”
“如果真是如此大的事件,为何史册上就那么简单的两句话?我记得连商王做的关于朝歌毁于火海的梦,史官厅里的记载都装了几车。”
“呵呵呵。”巫镜打个哈哈道:“姑娘真是会猜,可惜这次没有猜对。我是正经的鲁国商人。昆仑山?仰慕已久,却无缘踏足。姑娘说得肯定,难道与巫人很熟?”
“我怎么……啊,见鬼,我的头要裂开了……真痛……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夺魂吗?去他的,老子才是……啊……真痛!”
正在此时,那女子虚弱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来……你们真的是人身蛇尾的巫人。”
巫劫一言不发地听,缩在袖子里的手不住抚摩九头狮鹰的封印具,末了道:“姑娘尽可放心,我已经命人禀报长老会,相信不久就会调派人手前来。如果真有什么事,共我三族之力,一定可以对付。”
“这种大话你也信?”
巫劫道:“那也是命数使然。黄帝之时,人族实在太强。别说黄帝本人,就算他的十二名手下,放在任一世都是绝顶的人物。我听说其中有几人甚至跟黄帝一样,在尚未登天之前就已经半人半神。而且那时他们打败了大神夏耕、水神共工,声望正隆,大长老此举,定有他的考虑……”
“怕、怕了吧?”崇哆嗦着说。巫劫那一下几乎打断了它两根主根,这会儿痛得只想骂娘,但大敌当前却不能示弱。
根据村中所载,卜月潭于四千三百七十八年前开始建造。工程巨大得难以想象,六万人不分昼夜地劳作,劈断山脉,凿穿暗河。为了将卜月潭上方那块奇石运入山中,单是修建道路就花费了三年时间,砍伐巨木,填平沟谷,并请来其时尚未升入云界的夸父族巨人搬运……历时十九年,才初具规模,于是三族共同祭祀,立下血盟,设立禁制,将某位人物镇压在潭中。后来修建祭祀用的大殿、周遭的附属建筑以及雕刻石像等工程又断断续续耗费了三十几年光阴,才最终完工。
那女子听到咳嗽声,往巫劫藏身的暗处看了半响,又问巫镜道:“阁下也迷了路吗?怎会到如此偏僻之处?”
“我……我只想证明你们是巫人,情况紧急,别无他法了。”
巫劫惊讶地道:“姑娘……”
茗抬头笑道:“殿下是否吃惊小女子的消息很灵通呢?”
“不知道。”巫镜双目炯炯,坦然回答。
这些虎贲侍卫都已身经百战,骤逢大变却毫不慌乱,同时抽出兵刃,其中四人护住洞口,其余人向内疾奔。忽地眼前一花,无数火星迎面飞来。虎贲侍卫持剑格挡,谁知这些散碎的火星内蕴藏着极大的力道,冲在最前的数人竟吃不住劲,向后翻倒。
巫劫竹竿一横,撑住巫镜软软的身子,冷冷地说:“你是谁?刚才你用的可是夺魂之术?”
“讲话凭良心,这可是你说的。我当时确实卤莽了,回头想想,若非有混沌造就的冰湖与大雾,再多来一百人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
“你看得很准,这是重点。”巫劫承认,又问:“为何呢?”
“只有一种可能……”巫镜犹豫着道:“这个人也许就是黄帝手下的人……我族拿他没有办法……”这是大不敬之语,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却又同时点了点头。
“我……我是不是该杀了她?”巫镜认真思考。
巫镜又道:“但是,显然,我族也并不信任黄帝。这种自降身份,承认黄帝权势之举,想来若非等闲,也不会告诉妖族。拉拢妖族结盟,我猜大概是想制约人族。”
“嗤。”巫镜脑袋一歪:“我们还不是将它打得仓皇逃窜了?”
巫镜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忽听帷幕外茗的声音道:“劫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继续走吧。”一边说,一边撩开帷幕。
崇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站在花的立场——这真他妈太完美了!”
“什、什么屁事!哎哟……痛得我……你这个见了女人就发疯的家伙,还有一点同族之谊吗?”
“作战凭气势,你怎能未战先怯?它再强,不也没法射穿我的‘五芒侍冰阵’?嘿……不跟你争了。不过你怎么就能武断,鲆岛那些家伙打的是卜月潭的主意?他们来寻什么?几千年,什么东西都烂成泥了。”
崇也拼命扯着茗的头发,凑在她耳边叫道:“起来!你发疯了,想害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两人各自说了半天客气话,谁都不知对方的来历与去向。巫镜愈发觉得此女举止从容,绝对不是寻常百姓,应是某位显贵之后,但瞧她穿的衣服,即便没有破损,也算不上好……这可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崇白眼一翻:“想套我话?免谈!”
巫镜脑中刹时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巨大的蛇身顶着他往上猛地一蹿,咚的一声闷响,脑袋重重地撞上了洞顶石壁,彻底昏了过去。
“就这么一句?那么大人需要调用多少人手?”
“不得不信啊。你想想,她那一句破除禁制之语,若非由我族赐与,怎可能威力如此之大?我猜想,大概对于妖族的源,她同样有破解之法。我族、人和妖族虽然几千年来和睦共处,要说到共同于某一件事上盟约立誓,却从未有过。四千年前……”巫劫皱紧了眉头,“那个时候,传说后来成了神的黄帝尚在,如果真是他亲自参与,可真不得了。”
“我……我出此下策,实非得已,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那我……”砰砰两下,巫镜弹出两支铜剑,“有不用禁制杀死她的办法……哎哟!”
他压低声音道:“我在想,鲆岛剩下的人,也许就在打卜月潭的主意,所以才会频繁出现,云中族亦是为此而来。”
“我有一位精通医药的好朋友,说起来,他的脸要比这难看得多,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丑陋,因为他有一颗肯为别人牺牲的心。”
女子垂首沉吟半响,忽然道:“习达拉,拉撒。”
“镇压……镇压……”巫劫摸着光光的下巴,沉思道:“不知为何,一直很在意这两个字。你觉得呢?”
侍卫长不用问也知道,巫劫素来以怜惜女人著称,当然是要让这女子好好休息。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到此刻还一头雾水,但也不敢多言,急匆匆出洞安排去了。
她的笑容让巫镜心中一跳,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侍卫长叫道:“大人!属下誓死不离!”
“……你真好记性。”巫劫拿竹竿抽了他一下:“站起来试试看。”
巫劫在身旁张开了禁制,一面走,一面询问卜月潭的情况。他虽已被剥夺预备长老之职,但名声在外,茗对他的信任更增加了几分。当初巫、人、妖三族共立卜月潭,巫族长老会还是带头之人,所以也无所谓保密可言,便将所知道的事详细道来。
那女子迟疑地问:“阁下欲往卜月村?”
巫劫后退一步,脚后跟踢着巫镜,用巫人的话道:“快起来,镜,快恢复神智!”
中午时分,他们继续向山里进发。虎贲侍卫在前开路,巫劫与茗同行,不时用竹竿拉她走过艰难的路段。但是再怎么也没有巫镜艰难。他命人用布围成个又高又大的帷幕,四名奴隶分持四根棍子,举着帷幕走在他的四周。一路只听见他不停因看不清路而摔得山响,鞭子抽打之声不绝于耳。茗大感奇怪,询问原因,巫劫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道他脾气如是。
巫劫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对方,一早戴上头巾,不动声色地坐在阴暗处。巫镜等奴隶们把食物和水都上齐了,手一挥,众奴隶俱都退下。他正襟危坐,道:“姑娘走了很久的山路,一定累了。匆忙之间,随便了些,请姑娘不要介意。”
蓦地巫镜高高跃起,嘶声惨叫。一道刺目的绿光闪动,啪啦一声巨响,散逸的符文击中洞壁,拖拉出数道两丈来长的裂口,石屑乱飞。其中一道闪出洞口,正在洞外守护的两名虎贲侍卫猝不及防,被冲出老远。
他叫了半天,摸到巫劫的竹竿,又道:“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老劫,你又用竹竿打我?”
正说着,忽听那女子轻哼一声,就要醒转。巫镜发出声绝望的号叫,跳起身,飞奔出洞去了。只听他在洞外大声咆哮,抽打奴隶,惹是生非。巫劫摇头暗笑,对那女子道:“姑娘醒了?还未请教姑娘的名字……”
巫镜最先苏醒。他捂着脑袋呻吟着撑起半边身子,道:“怎……怎么了……”巫劫沉静地说:“快点恢复神智,你瞧你自己。”
但是……他脑子动得飞快……若是强行压制禁制,照理禁制的力量会悉数反弹回来,然而禁制如同气泡般消融在空中,并没有感到任何反弹之力。他再退一步,用竹竿护住自己和巫镜,喝道:“你是谁?”
“好名字。姑娘看见我的脸,似乎并不怎么惊异。”
“好了,听我说。”巫劫拍着他的肩头正色道:“卜月潭由黄帝设立之事,已经由她证实了。另一方面,这也证实了她的身份。她说的其他东西你可能更感兴趣。据说卜月潭乃我族、人、妖族三方共同设立,用以镇压某位人物。一旦此人逃遁,将对三族产生巨大影响。”
“啊……嗯……本人是鲁国人。”
“我不是什么阁下。请就叫我劫好了。”
他来到巫镜的帷幕里,巫镜一脸紧张,问道:“她……她说了关于我的奇怪的话没有?”
“不就是囚禁吗?有什么好想?”
“除了你,其他人都不会说奇怪的话。”巫劫坐在他的羊毛软垫上,将刚才茗所说卜月潭之事转述一遍,问他:“你觉得如何?”
天快要亮的时候,侍卫长终于听到巫劫的召唤,忙打起精神跑进去。只见那女子已经沉沉睡去,巫镜蹲在阴暗的角落,不知在做什么。巫劫脱下长衣为那女子盖上,见侍卫长进来,便道:“你拟一封信,火速传回昆仑,要求立即增派石兽和虎贲侍卫前来。”
那女子道:“卜月村民风刁蛮,恶贼横行,早已非常人所能忍。况且入山之路崎岖艰险,难于登天。我劝阁下还是早回头为妙。”
那女子笑着说:“不把源纹露出,又怎能使用?阁下宽额高髻,举止从容,又不偏爱玉石之物,想来……是从昆仑山来的,对吗?”
“我叫做茗。”
巫镜道:“哦,本人原是要到山南,走到一半,遇上暴雨,山路毁坏。带路的奴隶本想绕道而行,谁想越走越偏僻,竟迷失了。但若非如此,也不会与姑娘相遇。我看姑娘气度不凡,为何一个人……”
“镜,冷静一点。再说你不可能伤害得了她。”巫劫把昨晚被她一句话破除所有禁制的事说了一遍,道:“那句我也不太清楚,但实在太惊人了,我想大概能破除一切针对她的禁制。不可侵犯之人……很古老的话了。这句话曾多次出现在史册中,我以往还以为只是某种尊称……”
巫镜没有回答,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一生都难以忘怀的情景:洞顶的水一滴接一滴落下,光点便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密集,飞速地勾勒出一条条让人窒息的曲线,照亮一片又一片玉石般的肌肤……终于,那女子跨前一步,全身都散发出不可逼视的光芒。
巫劫断喝道:“住嘴!快收回来笨蛋!”
巫劫叹道:“不错。思之真令人胆寒,是什么人物,竟然要累得三族盟誓,共同镇压?放眼当今之世,绝不可能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我……呜……我不能……”
“镇压和囚禁只怕差得有些远吧。你知道镇神压鬼这句话吗?你知道它是如何来的吗?”
他猜对了。巫劫在一瞬间放出了六道禁制,其中两道封锁洞口,而剩下的四道则竖在那女子身前,替她挡住巫镜在失去意识前放出的那道攻击符文。虽然是在如此纷乱的情况下,巫镜放出的符文仍然强悍地突破了这四道禁制,就在巫劫以为那女子必遭重创时,她肩头却突然暴发出一片花雾,层层叠叠的根须和花死死包裹着同样失去意识的她,几根根须闪电般抓住洞顶,向上一提,避开了符文攻击。巫劫竹竿一点,刺向花丛,竹竿可可做响,被连点数十下,去势顿减。某个声音尖叫道: “噢!真他妈的痛!不知道怜花惜人的家伙!我们不想争斗!”巫劫又飞速收回竹竿,耳听虎贲侍卫们冲入洞内,但巫镜的样子此时绝不能被他人看见,是以顺势一扫,掀飞了火堆。
“这……这和镇压卜月潭有什么关系?”
“那……那属下该如何措辞?”
巫劫眉毛一跳。洞里骤然雪亮,但只是一闪,又迅速暗淡下去。崇的眼睛被刺得生痛,惨叫连连,可是它远不及巫劫惊诧,以至于失神地站了起来。
巫镜大叫一声,纵身上前,四支铜剑同时弹出,疾向茗刺去。突然肚子一痛,被巫劫的竹竿结结实实击中,当即翻了个滚,去势不减,撞破帷幕另一头滚了出去。外面奴隶齐声惊叫,茗探头进来时,巫劫已经挡在她面前,说道:“好,走吧!”
巫劫拿竹竿敲得他脑袋可可作响:“因为你不肯用它!从齐国太史宫得到的消息,三年多以前,鲆岛被巨浪吞没,他们向下挖掘混沌的坑道也被摧毁了。按道理,他们既然取得了混沌,应该已经穿透了幽明黄泉,若坑道毁坏了,必然会引至黄泉内的魂灵脱出,也许这就是他们无法再继续挖掘的原因。你想想,如果取得了镇神压鬼的轩辕铜镜,将会如何?”
巫镜沉吟片刻,道:“原来史册中所记与黄帝会,是想说服黄帝来做此事啊。但……如果大长老决意囚禁某人,为何会假手于他人?我族乃正神之后,奉命监戒天下,怎会授人以柄?”
巫镜暗地里挪了挪屁股,心想:“这女子可不得了,吃得出老镜的劣等茶叶!”
茗闻言一震,躬身行礼道:“原来是预备长老劫殿下。小女子失礼了。”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素来好云游四方,到了此地,听说卜月村民风淳厚,颇有上古遗德,心生仰慕,所以想要见识一下……姑娘知道那村落?”
八百多年前,因已有一千多年未见任何动静,巫族率先撤毁祭坛,收回禁制,从此只剩人与妖族在此守侯。不过对于巫族,村中人始终视其为盟友。最近一段时间,卜月潭似乎起了变化,连她的妹妹幕都深陷其中。茗甚是焦虑,觉得有人在暗中操纵此事。
“……真是可惜,你的消息很迟钝呢。”
走了两个时辰左右,山路愈加崎岖险峻,巫劫听见茗已累得大口喘粗气,便命人找块平坦的地方,稍作休整。
巫劫双手一摊:“同感。”
“是!”
是何人,因何事而被囚于此,已经完全不可考究,只知道最初捉住此人的是巫族,但巫族大长老励却将此人交与黄帝,让他惩戒。于是黄帝命其手下十二英雄之一弃姬,亦既今日周国之先祖督办此事。完成之后,又命其守护者与妖族立下誓盟,永世共护之。茗的责任,便是每隔半年潜入潭内,观察是否有变化发生。
巫劫在那女人身旁坐了一会儿,听她呼吸平静,她肩头的花倒警惕地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自己。巫劫感到了它的紧张,对它道:“你主人毫无惧色,你担心什么?”崇道:“她迟钝麻木,不可当大事,我可得打起精神!”
“阁下的名字呢?”
巫镜眼珠转了两圈,重重吐出口气:“绝无可能!”
一名奴隶奉上茶水,那女子轻声谢了,从容接过。不知她摸黑在这崎岖的山林间走了多久,衣服刮得破破烂烂,到处露出血痕,但她仍然神色自若,端着茶先闻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头,只浅浅喝了一口,放在一旁。
巫劫淡淡一笑:“大长老自会调足够的人手。你去吧,派遣人手,先行打通道路,我们中午再动身。”
巫劫道:“你还真是个谨慎的家伙。花魅在中原实难一见,你从哪里来的?”
“我虽然从未出过山,但也听闻了不少事。周人最是循礼,又喜玉石。听人说,君子者温润如玉,像阁下这般身份地位的,佩玉一定不少。然而……失礼了……阁下腰间除了一挂玉狐外,就只有两串铜饰,岂非……”
那女子笑着道:“荒野之处,能有一堆火,一捧水已经足矣。阁下太客气了。”她笑起来,眼眸里的波光随着笑意流淌出来,慑人心魄。巫镜一时心摇神荡,竟不知身在何处。忽听巫劫咳嗽一声,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体都歪到一边了,暗叫声惭愧,伏身装做给火添柴。
“哼,若非他实在大意,根本不可能被你引诱魂魄。你究竟是什么人?若不说清楚,今日休想活着离开。”他仍然端坐不动,可是洞内隐隐蓝光闪动,一层又一层禁制在无声无息地展开。其中一些已经开始收拢包围,崇感到了恐惧,一边偷偷收回根须,一边凑在茗耳边低声道:“喂,我……我可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
巫劫不客气地在他手腕上一捏,痛得巫镜半边身子都麻了,说道:“那我也警告你一次,至少在卜月潭之事了结前,不得碰她一根寒毛。”
“信这么写:卜月潭恐生变端。”
茗看着目瞪口呆的巫镜,一字一句地说:“琥鹿阿达萨。”
“我也觉得奇怪。岂止是史册,恐怕口耳相传,到如今都应变成传说了,然而你可曾听说过?四千年前,黄帝已经战胜各路诸侯,统领天下,我能想得起来的关于那时的传说……就只有顷宫那件事。”他脑袋一歪,朝向巫镜。
“为什么?”巫镜恼火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今天我问了无数个为什么?”
“那么,真是惭愧了,我只会拖累别人而已。”
渐渐的,这样的光点越来越多,巫劫看不见,却感到巫镜在颤抖,问道:“怎么?”
巫劫道:“你还不明白?上古之人行文颇为考究,惜墨如金,一字一句,皆有出处来历。我在想,镇压……说不定黄帝就是用轩辕铜镜来压服那人,是以史册中才隐讳地写上‘镇压’二字。若真如此,鲆岛的人想要打轩辕铜镜的主意,也就顺理成章了。”
巫镜给她添上热水,笑道:“姑娘好像对卜月村很熟悉呀?我等千里寻来,可不容易,岂能半途而废?姑娘若真的热心,还望能指点一二才是。”
那女子沉重地喘息着,说道:“那……那可跟你们巫人的夺魂术不同。我只是……暂时想要借用他的身体,没想到被他顶出来了。”
这是巫族语言里郑重问候之言,巫镜想也没想,正冠而坐道:“拉撒达……啊!”他一下盯紧了那女子的眼睛,沉声道:“你是……”
巫镜摇头道:“不信。”
巫劫坐在他身后,说道:“虽然……嗯……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不过……不过也许她什么都没看清楚呢。”
“姑娘凭什么认为若我们是巫人,就一定会帮你?岂非太过武断。”
“姑娘果然好眼力。”巫镜面不更色地说:“我其实是妖族人,来自朱提。”
女子喝了几口水,神色重又从容起来。她气定神闲地看着巫镜,倒把巫镜看得老大不自在,隐隐觉得她的眼光仿佛能看透自己。他想说点什么,那女子忽然道:“阁下究竟是哪国人?”
巫人对自己的蛇身最是看重,哪怕在同族之间,也尽量不以真身相见,更不用说暴露于他族人的面前,那种羞辱比之周人赤身裸体被人看见还要强烈,简直难以承受,是以一直都变幻成人的形态。茗在企图夺取巫镜魂魄时,被他远超过自己的念力顶出,但那一瞬,巫镜因意识被诱惑,本能骤然占了上风,放出了蛇尾,才被茗认出他是巫人。
沉寂了老半天,崇才冷冷地说:“胡说八道。根本没有那么壮观,仙境?哼!”它不说了。
“那就好了。”茗松了口气,坦然道:“依得史噶。”
巫镜忙道:“是吗?在哪里?”却听巫劫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知道了,且退下吧。”巫镜醒悟,飞快瞥了那女子一眼,果然见她脸上显出惊疑的神色。
“一时我也不知道。”巫劫坦白地说:“但是相信大长老一定会同意的。”
“我……简直难以置信……我……”巫镜哽咽着道:“我竟然被……被……”
那姑娘沉吟不答。她似乎有些畏寒,轻轻抚摩着露出的肩头。巫镜见到她如凝脂般的肩头上有一朵花样纹身,惟妙惟俏,忍不住咽口口水,正暗自感慨果然美人如花,忽地一怔——那纹身好像动了一下。
他随手拈起果子吃,道:“这果子不错,姑娘尝尝?”
“你终于瞧见了吗?那是马上就要把我们的脑子挤出来的禁制!”
刚才那道光亮闪过,他精心布下的所有禁制竟然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放眼当今天下,哪怕是大长老亲自施法,恐怕也无法如此轻易消除他的符文禁制,这小小的女子却只凭一句话……他全身都绷紧了。
巫镜被这一声震动,慢慢醒转。他脑中混乱,呆呆抬头张望。忽然,漆黑的洞里微微闪了一下光,接着又是一下,又一下……这些光点须臾汇集成一条光路,向下垂落,时断时续,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巫镜屏住了呼吸。
“是对付我们的?”
这些火在洞壁上迅速冷却,洞内瞬间漆黑一片。侍卫长一下醒悟过来,这些火并非妖族的源纹攻击,而是有人将洞内的火堆掀了,炭火纷纷飞出,把他们阻在洞外。如此动作,似乎意欲隐藏什么。他心中惊惧,以为巫劫巫镜两人俱遭毒手,正要喝令手下拼死往里冲,忽听巫劫厉声喝道:“出去!守住洞口,谁也不许进来!”
“她说的你都没听见吗?哦,你大概正深陷羞辱之中,无暇多想,哈哈……好好,我不对!镜君,你就听我一次吧,别想太多,这女子与我族关系非浅,不能等闲视之,你又何必太过介意?”
正说着,一名虎贲侍卫快步进来,施礼道:“大人,属下已经找到卜月村的位置了。”
“云中族远涉千里跑到这里来,有什么用?除非是云槎到来!”
“现在看来,很遗憾,不行。”
“不可侵犯?我管他妈的……”巫镜脑门上青筋乱冒,就要起身,却被巫劫一只手压住,怎么也站不起来。
那女子道:“小女子本是这附近村落之人,今日随同祖母和妹妹进山,也是因暴雨之故,各自走散。若非遇到阁下,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女子摇摇头,嫣然笑道:“阁下欺我。”
巫劫现下仍是戴罪之身,被剥夺了一切统御之权,这十名侍卫明为保护,实际还有监视之责。侍卫长面露难色:“大人,恕属下斗胆……理由呢?”
这几下兔起鹘落,眨眼工夫洞内就漆黑一片。巫劫凝神听去,只听到巫镜和那女子沉重的呼吸,还有被巫镜的符文割裂的洞顶滴落的一滴滴的水声,怎么也听不到第三个人,他略一迟疑,摸到肩头,那里有一片残破的花瓣,低声道:“原来是花魅。”
巫劫冷冷地说:“我没事,镜也无碍……你们速速退出此洞,严守四周,不得违抗!”
“妄图夺占魂魄,还想要帮助?姑娘打的好主意呢。”禁制持续增加,有一个突然横在洞顶,崇一根来不及收回的根须瞬间被囚在其中,断裂带来的痛楚让崇尖叫一声。
就在包围越缩越小,崇已经慌得浑身战栗时,茗突然低声问它:“那些蓝色的是什么?”
“你不用再说,我知道……我被看到了……”巫镜的声音如丧考妣:“竟然被一个人看到了我的……我的……”
巫劫一笑,道:“你和你的主人一定会安全的,相信我。”说着起身走到巫镜身后,拍拍他的肩,道:“好了,别难过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黄帝曾造八宝,皆为神器。其中有一件轩辕铜镜,上应天时,下合地理;命夸父塞谷断流,乃得铜脉;劈山裂石,乃得玉脉。锻造时命雨神降下大雨洒扫、风神鼓风炼火、蛟龙守护熔炉、雷神装炭……历十二年,方得此镜。据说黄帝对它甚为满意,便在祭祀泰山之时,宣布赋予它‘镇神压鬼’之力。此句方得流传。”
“从未见过。”
巫劫沉吟道:“我曾经深入西域沙漠一百五十里,听驼队的老人说,要再往西两百里,有一条横贯沙漠的山脉,山中有一条风谷。谷内终年狂风大作,寸草不生。但是每年最冷的一个月,大雪封住了两边谷口,谷里就会开满鲜艳的花朵。那场面无比壮观,仿佛仙境。据说,内中就有花魅……”
“镜,难道你忘了缙山那艘星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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