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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碎石网络玄幻

巫劫伸手入怀,拿出来时手里紧紧握着件物事。巫镜看不清是什么,见他胸前挂着块玉,颇觉眼熟,但显然是破碎后又拼合起来的。他想了想,道:“这是那只玉蝉吗?怎么破碎了?”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走到跟前,都跪伏在泥中。巫镜阴沉着脸,不发一言。一名奴仆膝行上前,刚说了句道“主人……”,巫镜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小牛鞭,唰唰唰几鞭抽去,那人额头、肩膀顿时拉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痛得放声惨叫。
大祖母叹息一声,重新坐回去,挥手道:“走吧。”
巫劫道:“看起来你过得不错嘛,如此奢靡之风,我族可未尝有过。”巫镜踢了一脚小几旁的铜兽,小几下啪地一响,有个小人在机关推动下摇摇摆摆走出来。那小人乃是用木头雕成侍女的模样,惟妙惟俏,形容生动,捧着个竹篮,里面放着肉饼、干果等物。巫镜拿出来放在巫劫手边,踢一脚小几,那机关侍女又咯咯地倒退回几下。他抓起块肉使劲撕扯,含混地说:“……入乡随俗嘛……”
“成就大事,又怎么可能一人独当?”巫劫面不更色地说:“若非你们在缙山时给我的支持,又怎可能让对方遭受如此重创?所以全天下都在为你们欢呼。如果你与我联手除去这五个祸害,别说重返昆仑,甚至可直接进入长老议事堂。难道这不是你的梦想吗?”
大祖母叹了口气:“终身……哪有那么容易就是终身呢?你还小,还不懂一生有多漫长。到我这年纪,却又觉得一生太短暂了……咳咳咳……”她咳了一阵,吐口浓痰,重又闭上眼睛,“你们走吧。”
“侍奉大祖母,侍奉卜月潭,是茗终身的心愿。”茗长跪在地,淡淡地说,“茗心中从未有任何其他念头。”说着瞧了幕一眼。幕从她镇定的眼中看到安慰,心中稍安,随即又嫉妒她随时随地都能如此镇静,那怕衣衫湿透、发式散尽,看上去却仍然庄重平顺,把自己衬得像只不会说话的野猴子一样,当即装作没看见,继续低头发抖。
“我能听到呢。”巫劫笑道:“风声很清冽,就像吹过观星殿的风。天气一定很好。”
“我倒没什么。”茗在水里待惯了,衣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反而舒服,连脸上的水都懒得抹一下,任由水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或顺着脸颊慢慢流下。她抱膝而坐,看着洞外,神色从容。阴黑的树洞被她散发出的辉光照亮,幕听见光照不到的暗处发出悉悉籁籁的声音,那是终身不见阳光的虫豸鬼魅们躲在里面呻吟。她于是也坐下,抱着双膝,心道:“到哪里你都要占强呢……今日之后,我倒要看你该怎么过。”
“这一次我不会轻易使用弓,你只需当我的眼睛即可,危险不会有上次那么大。”
“我不是问这个!”巫镜双脚乱跳:“为什么要来找我?”
“哟,雨停了呢。真快。”巫劫抬起头。巫镜道:“是啊。不过你看不见,天可蓝了。过来过来。”把巫劫拉到一边。虽然不用做什么,过一会儿冰盖也会消融,但他可不敢冒险让这奇怪的东西被人见到,奈何自己又不会消冰的符文,只有使蛮力,弹出指剑又砍又割,弄断一根冰柱,再费力地将冰盖推入旁边的草丛中。他不禁咒骂巫劫好死不死,偏偏要在下雨的时候惹毛自己。
幕头上汗出如浆,头埋得越来越深,树洞里一下变得沉寂。她感到大祖母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背脊上好像要被这目光烧起来了,叫道:“大祖母饶命!刚才我……我一时走神,没有听见后面的。请大祖母责罚!”
巫劫拉好衣服,冷冷地说:“不用你管。”
巫镜嗤道:“你这就不懂了。什么叫做人情世故?周人从我族学来礼,却任意发展,变得龙蛇混杂,矫情不堪。要像你这样贱人装束,随便走到哪个地方,都会被人怀疑、呵斥,稍不称意便打出国门。你试试坐着八人抬的步辇,前面二十个杂奴扫道,后面三十名仆役跟着行走?嘿嘿,那可是人遇人躲,鬼遇鬼避,即便王都、邯郸、临淄那样的大地方,也照样纵横无忌。”
她猜对了。幕因为有这样亲切的感觉,正恶心得拼命飞跑。
步辇摇摇晃晃,不时传来人滑倒在泥泞中的声音,但外面几十人却都默不作声,显然被巫镜的鞭子打怕了。巫劫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巫镜道:“放心,亏不了你,我在泸都城里买了住处,虽然不大,勉强也可容身。卞军打了两个月了,还没深入泸境,真是愚蠢。哦,对了!你说做一件事,就可以重回昆仑,是不是真的?快说来听听!”说着不住搓手。
“请大祖母示下。”茗一点也不惊讶,问道:“山雨路滑,泥泞难行,是否应在此树洞多停留一阵,等雨停了再走?”
大祖母在树洞里坐了半天,确信茗与幕已经走远了,才慢吞吞地踱出来。她没有看天,直接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举过头顶。
巫劫张开双臂,叉在腰间,比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好像折起来的鸟的翅膀:“忘了?我们看到它时,它是这个样子的……”
外面的奴隶们听到主人凄厉的叫声,吓了一跳,步辇猛地停住,巫镜促不及防,摔得四脚朝天,脑袋重重撞在门前的木栏上。他一把拉开门帘,掏出鞭子劈头盖脸地抽着领头的奴隶,怒道:“为什么停!没喊停谁敢停下,我要揭了他的皮!走!”
“走?”
两个人心中正各自感慨,忽听路上传来一阵喧闹,一群人正艰难地踩着路上的烂泥沿路而来。巫劫听到楚国口音,拉下头罩,正要退后回避,却听见巫镜骂骂咧咧地说:“这些贱人,下雨的时候一个都看不到,天晴了才滚出来,哼,回去得好好教训教训了。”接着大声用楚语喊话。那些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更加快了步伐。
巫人素来自律,清淡,从不饮酒。巫劫纵使跳脱,见此情景也不仅皱紧了眉,一个劲摇头。巫镜并不多劝,抱着樽喝了一口,好久才长出口气,叹道:“好酒!够劲!”
大祖母对自己笑,绝对没有好事,况且她刚才的眼光几乎穿透了自己。幕站起身,背靠着冰冷的洞壁,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茗也不知大祖母为何会问这个问题,忙笑道:“大祖母,幕跟我一样,上个月刚满的十四啊。”
幕并不回答,迈开大步,向前飞奔,两个纵越就冲出了山坳。茗靠在幕背上,感觉到妹妹的心砰砰砰激烈地跳着,真奇怪,与自己慢吞吞的心跳节奏竟然完全合拍——自己跳一下,妹妹的跳两下。
大鸟不耐烦地瞪她两眼,支起一只脚。大祖母便把树叶缠在鸟的腿上,又颤巍巍地抚摩它两下,说道:“去吧,去到汨罗……咳咳……你知道应该找谁。”
“后面呢?”
“那么大祖母呢?”
“是挺奇怪的。”茗喃喃地说。
“带路?”
巫劫嘴唇动了动,叹道:“是啊。可惜……永不可追。”
巫劫笑道:“你这般大的排场,也不怕被人发现?”
这场雨来得可算迅速,好吧,那么说她一直就在附近。想到这里,幕不由得又喜又忧。喜的是有她在,便多了几分胜算。按计划本该今晚在她们隐居的小屋动手,大祖母突然的决定让之前的一切准备泡汤。不过这场雨阻挡了她们的行进,而且很可能也同时阻拦了从另一个方向上山的大祭巫等人。如果能耽搁到晚上,那个计划也未必就完全失效……
不到一刻,五十个人型已经凭空站立起来。他们几乎就是一堆泥,除了两只阴暗的眸子外,身体的其他部分完全被淤泥覆盖,有些人的手臂、肩背上还能见到细碎的小虫、蚂蚁爬来爬去,钻入身体,又从相隔老远的部位爬出……
四名奴仆跑过来,将巫劫抬上步辇,巫镜厌恶地甩开来搀他的手,自己蹬上辇架,坐在巫劫身旁,跺一跺脚。那领头的奴仆高声吆喝,于是稳稳升辇,一干人簇拥着行进起来。
“说这种小孩也不相信的话,你不觉得可耻吗?”
她正凝神学着,忽地心有所感,一转头,只见适才一直闭着眼的大祖母不知从何时开始,也在凝神打量着自己。幕脑子里嗡的一响,险些跳起来,但刚站起一半,全身酸软,又跌坐在地,颤声道:“大……大祖母……”
大鸟啄啄她干枯的手指,呱呱叫了两声。大祖母道:“放心,死不了……咳咳……如果你飞得快,就死不了……”鸟圆圆的眼珠盯着大祖母看了一会儿,张开翅膀扑扇扑扇,一下蹿入空中,仿佛一道白光,瞬间消失在山岗之后。
忽觉头发一紧,骑在肩头的大祖母拉着她的脑袋向前看。幕眯着眼,穿过雨雾望去,只见十丈开外,有一处山坳,中间有片茂密的林子。风从南刮到北,恰被山壁挡住,是以那片林子并没有怎么摇晃。
巫劫站起身,凑近了镜,虽然他双眼紧闭,但巫镜仍觉得他透过那疤痕一样的枷在凝视着自己,禁不住汗毛倒竖,拼命往后缩。然而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他拼命挣扎也动不了分毫。
巫镜厉声喝道:“住嘴!当此风雨,弃主而遁,便是死罪!今日暂且饶你不死,回去每人都是三十鞭!”那奴仆咬得嘴唇出血,死死忍住,自然更不敢申辩是巫镜自己跑到这里来,号称“体探民风”……
巫劫摇摇头,巫镜歪着嘴道:“哦,对,你的身子骨可比我结实得多。我这被故国抛弃的可怜人啊,只有自己保重咯。”又变戏法似的端出只兽面樽,放在炉上烤烤,顿时整个步辇里都是股浓烈的酒香。他得意地说:“这可是好东西!鲁国下木氏酿的,虽然跟妖族汨罗所产的芸酿比那是差了一点,但也算上品了。来一口?保你从肚子里烧出来!”
等到鸟一飞走,大祖母软软地歪在树干上,喘口浊气,闭上了眼。
仿佛一朵朵雨后的蘑菇,他们顶破厚厚的泥浆,挤开潮湿腐败的枯枝烂叶,慢慢地冒出头颅、展开双手、坐直身体……偶尔有泥浆里气泡破裂的波波声、灌木扰动的沙沙声传来,但除此外别无动静。
她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茗道:“幕,进来罢。就算今晚赶不到,也不必太介怀了。”
巫镜又指着巫劫道:“这位是贵客,侍奉他要像侍奉我一样,明白吗?回!”
茗站在一旁,看见幕好似僵硬了一般,她隐隐有所感觉,妹妹的心中正翻江倒海,拼命掩藏着某种情绪。末了,幕郑重地磕了个头:“是!”
她跑出榕树的范围,忽地脚下一滑,跪倒在地。在站起来之前,她已经将一把蚕豆使劲按进泥泞里。她向前走了几步,不放心地回头看看,却只看到满地泥泞,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刚才埋藏的地点了。
将近中午时分,她们才翻过两座山头。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真奇怪,整个山林已经笼罩在云雾之中了,可是豆大的雨还是从天而降。这样的大雨在冬天可前所未见。
“你想的没错。我在顷宫求了大长老三天三夜,终于让他答应,让我全责追杀这五人。我要让他们从世间彻底永远地消失。而这个封印具,将引导我找到他们。”
她心中虽愤恨,却偷偷学着姐姐的动作,看她泛着辉光的手在漆黑的发间穿过,也想象着自己如此优雅地梳头,末了手指头还绕着一缕发丝转两圈;看她低垂着头,一排白贝般的牙齿轻轻咬在唇上,也试着咬咬唇。还真不容易:不能太显眼,也不能见不着,不能太用力,却也要把那原本淡淡的唇咬出粉色……只是姐姐从容的眼神,懒散的神态,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自秋末以来,几乎滴雨未下,山体已经干裂,骤然遇此大雨,山壁到处在渗水、坍塌,死去的大树倾覆,枯枝败叶混着泥浆到处横流……本来就十分难走的山路被摧毁殆尽。幕背着大祖母,一手拉着茗,在一片混乱中艰难前行。
巫镜道:“朋友?呸,是我花大钱买的奴隶。”
大祖母瞪了她半响,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抖动,嘴角往上翘,两只眼睛却像要溶化般向下淌,咯咯地笑道:“幕,你今年多大了?”
巫镜拿过来,仔细抚摩,凛然道:“老相识?你开什么玩笑。这……这玩意儿可不简单!好强的念力,你感觉不到吗?虽然被大火烧过,但仍能摸到清晰的云纹,上面……应该还有很强的符咒。你从哪里弄来的?”
巫镜听到“三年前”几个字,脸一下白了,脑子开始眩晕起来,迟疑地说:“等……你等等……我脑子有点乱……三年前?”
“我的梦想是平淡到老,从容入寂!”
幕说着回头看茗,生怕她支持不住倒下,大祖母一旦心疼她而下令回去,那岂不是又要等一个月?还好,茗虽然也神色憔悴,但还是对她一笑。如果幕是一团火,那么茗就是一注水。这样湿冷的天,她身上的光芒却愈加明亮,仿佛此刻她才是这天地间的光源。
巫劫把它放在小几上,轻轻道:“它在为我带路。”
“是……大祖母命我们先去……卜月潭……”
“不过……干了将近两个月了,下场大雨,总是好的。今年冬天,恐怕不会下雪呢,是吧,姐姐?”她看向茗。
写完后,她曲指凑到嘴边呼哨一声,片刻,天上传来鸣叫,一只全身白色的大鸟从天空俯冲下来,径直落在树干上。大祖母眯着眼瞧了大鸟半天,歪着嘴笑道:“你……你是老二吧?”
巫劫道:“我不开玩笑。三年前你曾经见过的,只不过那时候它还不是现在的模样。”
步辇摇晃一阵,又向前快速移动起来,巫镜出手如风,一口气写下五道禁锢符文,周围红光闪动,将自己与巫劫严严实实包围起来,这才回头恶狠狠地说:“哈!哈哈!我说呢,你竟然这么好心,说什么要给我机会,重返昆仑,原来又是打的要我当替死鬼的主意!”
茗正把被雨冲散的头发梳到脑后,叹道:“是啊。总比干着过年好。听说村里的井都快见底了,一直干下去的话,来年连田都没法耕。”
“我误会?哈哈!我如果不是运气好,早在缙山冰湖被你害死了!你那张弓威力是大,可惜一旦使用,自己就全无防御能力了,就需要别人在旁替你死顶,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嘛……已经是老骨头了,下一场雨,全身都硬了,嘿嘿……咳咳……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你们先……”
“相信你也听说了鲆岛被天罚毁灭的事了,对吗?”
一开始意见似乎没有统一,他们小心地四处打量、观察,有的则挥挥手,踢踢脚,调整着新生的身体。他们彼此低声唧唧咕咕地交流、争执着,直到一名最高大的人严厉地一挥手,咕咕说了两句,争执才得以平息。
巫镜一怔,观星殿?……见鬼,自己曾待了整整十年的地方,现在骤然听到,竟然有些陌生了。究竟已经离开那里多久?一年?三年?还是十年?巫镜恍惚间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他停了手,抬头眯着眼看天:“是呀,真漂亮。以前怎么从不曾觉得?有些东西,真是失去才知道可贵呀。”
“因为,”巫劫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一样,并不真的想平淡到老。”
“十四了……”大祖母像老母鸡一样点头,“十四了……十四……寻常女孩家,都已经嫁人生孩子了。你们两个,却还跟我这个孤老太婆一起,在这深山野林里熬着。是不是很不甘心呀?幕?”
巫劫奇道:“这些是你朋友?”
“不。”大祖母不耐烦地挥挥手,“不了。你们两个现在就走,我说过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先下一次潭。”
幕回头对茗叫道:“姐姐!前面有片林子可以遮雨,我先把大祖母送过去,再来接你,你在这儿千万别动,好不好?”茗勉强点点头。于是幕扛着大祖母奋身向前,几个纵跃来到林子里,发现林子原来只是一棵榕树,因被两山环抱,得天独厚,不知已生长了几百几千年,独木成了林,方圆十几丈全在其树冠的遮蔽下。虽然里面也有雨,但与外面的暴雨比起来实在不算什么;且风也小,确是避雨的好地方。榕树各个子干相互交错、聚合,形成大大小小上百个树洞。幕找了个稍大洞的,扯开覆盖在洞口的藤蔓,把大祖母放进去,又转身来寻茗。
“它曾经在鲆岛待过二十年,沾染过混沌,又被人设下血咒,虽用冥窟深处的‘止水’浸泡多日,已清洗干净,但这份仇恨却难以抹杀。当它靠近与鲆岛有关的事物时,就会发出怨念。所以……”
“可……可是……”巫镜不敢相信那么大的神兽会封印在如此小的器具里,躲得远远的,手里暗藏了好几个符文,随时准备炸开车幕逃命,颤声道:“你……你把它带来干什么?”
幕的心突然砰砰乱跳,一时连大祖母后面说的话都没听见。留下?大祖母不跟着一起走?不可能!可是……却又听得清清楚楚……她下意识地捏得两个拳头咯咯作响——今天的运气真的这么好?
巫镜往上一蹦,差点撞破顶棚。他将那东西劈面扔向巫劫,叫道:“不可能!”
领头的抬头看天——又黑又厚的云开始重新在上方聚集。他没有等多长时间,一滴雨滴在了他的额头,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嘿呀……嘿……”大祖母摊开手掌,只见掌心处已经乌黑一片。她摇头道:“嘿……难道终于让我等到了吗?嘿……”她顺手扯过一片叶子,咬破指头,在上面用血写了几个字。因为身体干瘦,竟然挤不出几滴血来,她几乎把右手的手指头全都咬破,才勉强写完。
命令传达下来了。领头的一挥手,于是所有人同时迈开步子,向中间那棵大树合围而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巫镜紧紧抓扯着头发,几乎是在咆哮。
她心中泛起一丝久违了的亲切感,不禁把幕抱紧了些。幕的背明显扭动两下,又恢复平静,于是茗猜想:“也许妹妹也有这样的感觉吧。”
“你听见什么了?”大祖母干瘪的下巴朝她努努:“说给我听听。”
行了吗?她不知道,正想再走近看看,只听身后茗喊道:“幕!”她忙大声回应着,向茗跑去,把她背上大树。
巫劫道:“你不认识吗?应该是老相识了。”
她紧闭着眼等了半天,意料中的拐杖并没有来,却有一只手摸到了头顶。大祖母沙哑着道:“我说,保护好你姐姐,别让我失望。这下你听清楚了吧。”
巫镜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翻脸,正要冒火,巫劫摊开手掌,露出掌心处一颗核桃大小的东西。那东西形状像个钟鼎,表面似乎还刻有纹路,但通体黝黑,像曾经被大火烧过,看不出刻的什么。他见到此物,没由来背心一阵寒流滚过,打了个寒战,隐约觉得曾经见过,但仔细想又实在记不起来,迟疑地问道:“这……这是什么?”
阴沉沉的林子里骤然闪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大祖母收回了手,耐心地等着。她没有等太久,雨便慢慢收住了势头。风猎猎地吹着,压在山头上的阴云翻滚卷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大口大口地吞吸,不到一刻钟功夫,云消雾散,露出了一洗如碧的晴空。远处黛色的山峦上,还可以看见云雾在快速退去。
“幕……幕!你听清楚了吗?”
“那又怎么?!”
“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镜,否则我也不会如此辛苦地找你。能够帮助我的人,昆仑山界,只有你一个。”
“大祖母,要先避一避雨吗?”幕抹一把头上的雨水,大声吼出来,以盖过震耳欲聋的雨声。那时节,她们刚绕过一处峭壁,被迎面刮来的夹杂着雨滴和泥尘的山风打得抬不起头。她们全身早已湿透,被山风一吹,每根骨头都冻得咯咯作响。真是见鬼,尽管幕知道这场雨是她的手段,也快受不了了。
这树洞甚是宽大,三人挤在里面都不觉拥挤。幕把洞外的藤蔓排好,好似帷幕一般,挡住风雨。她从藤蔓的缝隙间偷偷监视外面,不过一直没有动静,心中不禁惴惴不安,又回头偷窥身后两人。茗靠着洞壁休息了一阵,略缓过劲来;大祖母一直闭目端坐,也不知在想什么。幕不停地抹着头上的水,借此掩饰心中的焦虑。
幕一惊,才发现自己紧张过度,抓着树洞口的左手几根手指竟已深深插入长满青苔的树皮中。她忙退入洞中,用力挤着衣服里的水,道:“我……我没有……我只是在想,这场雨有些奇怪。你们不觉得吗?”既然你们会有这样的感觉,那就由我来说好了。幕脑子动得飞快,说道:“冬天的山上,好像从来没有如此大的雨,简直是夏天的暴雨嘛。”
她以为暂时没有动静了,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大榕树的无数根子干后面,那些茂密阴暗的灌木里,偷偷地,一个接一个地,一群灰暗的人影爬出了地面。如果有人在近处见到,一定会吓破脾脏,因为他们其实不能算爬——他们根本是直接自地里长出来的。有人种下了豆子,现在开始发芽了。
“没有关系,”她心中暗道,“等那一刻到来时,自然而然就能从容了吧?我和她是一模一样的……”
“嗯?哦……啊,是!”幕扑在地上,叫道:“是,是!我听见!”
“你这连秧苗都没摸过的家伙,懂什么耕田?”幕躲在面具后鄙夷地呸了一口,拍手笑道:“是啊,还是姐姐说得好,这场大雨可算及时雨了,村里的人一定很高兴。只是辛苦姐姐爬山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巫劫一手接过,平静地说:“这就是神兽九头狮鹰的封印具。八隅司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将它从冰里刨出来,又用七天功夫重新封印。此刻它在里面沉睡,至少要再过三百七十二年,它才能再一次展开。”
“有人逃过了天罚。”巫劫的声音突地阴冷下来:“我们确信,至少有五个人从海潮里成功逃生。他们身上沾染了混沌、五行结界的禁制,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他们是该天诛地灭的人,却仍然偷生于世……”他捏紧了拳头。
当幕背着茗跳出树洞,跑到大榕树之外时,风雨仍然很大。不远处山体崩塌,洪水夹杂着泥石滚木一路咆哮着冲下山,隆隆声在山谷里沉闷地回响。茗凑到幕耳边大声道:“小心点,妹妹!”
幕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摇头道:“不……不不……”
“为什么?”巫镜惨叫道。
“你……你……你……”巫镜舌头打架,说不出话来,心中有个声音在对自己狂叫:“你上当了!你他妈的又上当了!”
“你误会了。”
这步辇宽六尺有余,足够四人安坐;步辇前部摆放着小几,四周和天棚用上好的牛皮围就,坐垫、腰靠等物均饰以细软的鹿皮,地板上则是整张虎皮,设计巧妙,奢靡华贵。巫镜呵斥下人时正襟危坐,等门幕放下,步辇开始动起来,便懒懒地歪在榻上。忽地又想起一事,伸手在扶手侧面一扳,座位两边立时升起暖手的铜炉。他凑过去烤着手,骂道:“该死的雨,这么冷,干吗不直接落冰下来?喂,你冷吗?要不要烤烤?”
忧的是……她被她的力量深深震撼了……
真该死!她不能……她做不到……她伸出了手,又缩回来,展开了水屏,又匆匆散去……怎么办?怎么办!现在看得更清楚了,铜镜的正面对着自己,跳起来用手抓住吗?还是等它落下时接住?哪一种不会伤到铜镜?哪一种不会再让自己剜眼自保?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把铜镜拿过来吧。”郁干脆地说:“不要一再撩拨我的耐心。”
“我恳请你呢?”
“好了!”郁厉声道:“别想耍花样!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拖延时间,积蓄力量?”
她伸手捧起沙昆的脸,一字一句地道:“让我们离开吧。”
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伸手慢慢解开捆绑铜镜的衣服,忽道:“我可以选择死在哪里吗?”
咕咚……咕……咚……
幕叹了口气:“让我想一下,行吗?”
嗖的一下,一支水箭擦着幕的身体飞过,跟着无数支水箭满洞乱射,郁的咆哮声在洞里回响,简直震耳欲聋。幕什么都不管,只是游!游!向刚才风声传来的那片石壁游去。
她只须放开铜镜,往前爬动一尺,就能落入水里,与身体汇合,重生……以她的能耐,一切说不定都将改变。可惜,贪婪占据了她全部心思,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一层都想不透。她眼中的恐惧,应该全是害怕自己夺取铜镜吧。
他烦躁地在穹顶转着圈子,剑尖在石壁上刮得咯咯响,良久,慢慢地降了下来,直到脸凑近了幕的脸。他那双穿越了数千年的眼睛与幕对视着,渐渐地,有了一丝生气。
风里的呼唤声渐渐大了起来,幕再次慎重地看看郁,发现她仍然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对头顶之上的光影视若不见。她的心定下来了。
她在水中转了两圈,并没有见到姐姐的身影,连那应该盛开在石壁上的花也没有。她渐渐定下心神,又起了怀疑,究竟这是不是囚禁姐姐的地方?
叫声突地戛然而止。郁觉得有些奇怪,她张张嘴,可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好像突然变轻了,轻得简直像要乘风飞去……是轩辕铜镜的原因?郁意识混乱,奇怪地四处张望。
沙昆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铜剑悬在空中。幕伸出了手,它便无声地滑入她的手掌里。
幕拼命跑着!
“你也是个狠毒的女人呢。你明知道触怒我,村里的人可能都会送命,却毫不掩饰自己的贪婪。我得承认,面对如此神器,没有几个人能经得起诱惑,但……你真的打算成为族里的叛徒和罪人吗?”
“啊……”
一条浅浅的蓝色光带掠过了石壁,须臾,又是一条绿色的光带……幕心中没由来地激荡,眼瞧着石壁上划过一条又一条彩色的光影,洞里一时间流光溢彩,宛若仙境。光影之内,万千感慨,迷茫、孤寂、死亡、思乡……幕怔怔地流下泪来。
幕决定赌一次。她仰面躺下,朝上射出了一枚火球。实际上,她现在还能放出的仅仅是些有亮光的东西罢了。她屏住呼吸,看着火球越飞越高,十丈、二十丈……直至火球消失都没有看到洞顶。她又向前方射出一枚,这一次,火球飞越了至少三十丈的距离,仍然什么都没照亮!
“贱人!”
“我就要死了。”幕叹道:“我得到梦想的生活,还不到一天,就要为之而死了。想想真是悲哀……不过你说得很对,贪婪是需要那个命的。我命数使然,怨不得谁。可是至少,我希望死得明白。你要这铜镜,究竟想做什么?”
“不行。”
忽然,有个声音隐隐传来。声音太小太弱,即便是在这死寂的洞里也听不清楚。幕以为是自己的呼吸声,或是些微风声,并不在意。但是又爬了一阵后,这声音愈加明显,她禁不住停下,凝神细听。
她看见了幕,这个小贱人正张大了嘴,惊恐地看着自己。哈!她一定想到死亡了吧!郁看到她就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想说上两句,可……见鬼,就是发不出一声。她试着清了清喉咙,喉咙里堵着某种粘稠的东西,感觉真是熟悉,是什么呢?
“你……你可真难打交道。”幕摇了摇头,终于解完了最后一个结,双手将包着铜镜的袋子举到胸前:“拿去吧。我如此恭敬,待会儿你动手时真该多考虑一下。”
“啊……”她想:“沙昆……我听见你的呼喊了!”
幕瞧着她脸上笑意越来越浓,也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就在郁将要发作的前一瞬,她猛地弯腰,在郁反应过来之前,用尽全力将铜镜向空中抛去,一面大声喊道:“沙——昆——!”
她也尽了力呢。幕得意地想。看来轩辕铜镜对她的伤害远远大于自己那次攻击,她尚未完全恢复。可是自己呢?还不是一样筋疲力尽了……
她摸到背上,还好,轩辕铜镜还好好地待在袋子里。她放下了心,顺水飘流。这个时候,她记起了落下时听到的那声呼喊:“沙昆!”
她越滑越快,耳边风声呼啸,渐渐喘不过气来,方恨恨闭嘴。极速的下降,使她的心都不知跑哪里去,脑子里却仍很清醒。她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支水箭擦破了她肩头的肌肤,幕怒极反笑道:“哈哈哈哈,你给我挠痒痒吗?贱人!”当滑过一长段笔直的通道时,幕看见了郁。她伏着身,手脚并用地爬行着,快得简直看不清楚。黑发翻飞,她那惨白的脸上,两个模糊的眼洞仍未及恢复,仿佛传说中北冥冰川里没有眼珠的雪妖。幕以前见到,一定吓得半死,此刻却说不出地开心,叫道:“瞎婆子,真可惜,你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有多丑!”
忽听池子里有响动,幕转身看去,只见那半段身体在水里拼命游着,时而钻入水底,时而撞上洞壁。它在水里翻腾着,寻找着,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头颅。它在石柱上顶来顶去,却没有手臂,无法攀爬。上半截身体此刻却只是死死地抓着铜镜,完全不顾任何别的事。幕叹了口气。
“你要的铜镜拿去吧。”幕抱起装着铜镜的皮袋,举到面前,说道:“希望能使你得偿所愿。也望你能遵守诺言,赐我速死。”她把脸躲在皮袋之后,咬破了舌尖。
砰!砰砰!啪啦!无数道水屏在她身旁展开,亮光乍起乍灭,仿佛急密的雷电,照得洞内光影闪烁。但水屏碰到铜镜,立时消散。她拼了命地挣扎,狂怒地乱踢乱打,咧嘴撕咬,可是无法逃脱!无法逃脱!
幕绝望地闭上了眼。她的耳朵里刹时灌满了疾风,可是在震耳的呼啸声中,她还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幕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那处洞穴。同时却也更加疑惑,为何会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处洞穴?难道自己找到的那处洞穴,其实也是与卜月潭暗中相连的?
“走吧。”
幕奋力爬上洞穴,突地一阵剧痛,一支水箭射中了左腿,几乎是擦着骨头从另一头穿过。水箭瞬时消失,幕痛得眼前发黑,咬着牙往前一滚。啪啪啪啪,数十支水箭接踵而至,打得洞壁乱响,其中一大块石头脱落,砸入水中。
“它曾是我的一切……所有……全部,然而我竟然无法忘怀……我的故国……云梦之乡……我在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不能,我总做不到……自愿献祭于此,心却永不能平静,真是可悲……”
“卜月潭已经死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多谢,我就不客气地把这话当真了。”
“你可知道,唤我出来,将付出代价。”
沙昆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想我明白了……那三处洞穴就是由你们三侍卫分别镇守的。我不清楚你们要守护的是什么,可我知道,只有你,只有你向我这个背叛者敞开了门径,指引我前来。为什么?”
郁的脸沉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道:“何必呢?可人儿,你是打算更加激怒我,好让我下手快些吗?呵呵,放心好了,我的耐心一向很好,一定会让你慢慢的,尝尽人世间最大的痛苦后才死的。”
幕抬头向上看去,那人影飘忽在穹顶之上,光影闪烁,他的身体时隐时现。她大声叫道:“沙昆!”
幕厌恶地一挥手:“他们跟我毫无关系!自我出生开始,他们的厌憎之情就从未掩饰过。我讨厌……我恨他们!我恨所有的人!我现在唯一后悔的是刚才没有将你彻底埋葬,让你抓住机会恢复……啊!我只差那么一点!”
铜镜!铜镜!这两个字终于充满了她的脑海,她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在那旋转飞舞的皮袋上。她惊诧、恐惧、慌乱,她想要抓住它,可是皮袋并没有完全裹住铜镜,铜镜的一角露了出来,而且随着旋转越来越慢,铜镜有进一步露出的迹象。
幕叹了口气:“我说的是真话。你说了太久的谎言,连真假都分不清了。”
无比巨大的空洞把她吓坏了。她决定放弃寻找其他的路,老老实实地沿着阶梯往下爬。阶梯刚凿出来的时候还可供两人并肩往下,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被水侵蚀得只剩窄窄的一条,有些地方甚至连脚都放不下,幕不得不冒险地向下坠落,越过几级,再抓住下面的阶梯。
她深吸几口气,稳住了心神,才拾阶而上,走到郁上半段身体前。郁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她绝望地、不能置信地看着幕,嘴唇拼命动着,却没有声音,好像搁浅待毙的鱼无助地张着嘴吐气一般。这情景让幕毛骨悚然。她伸手去拿轩辕铜镜,郁失去支撑的身体竟然猛地一跳,双手拽得更紧了。
她的眼角瞥了某件物事往下歪斜着,熟悉的物事……该死……真该死……她的意识愈来愈模糊,觉得这东西与自己休戚相关,可就是说不出来……是……是……该死……喉咙里那浓浓的东西现在开始漫出来了,是什么……真……真该……我是……怎……么……
“来呀!来吧……”幕咬破中指,把血洒在沙昆的额头。血立即就消失了。
这地方怎么凭的眼熟?!
蓦地一声惨叫,幕顿感铜镜上的力道失去。郁发出一连串惨烈的哀号,向后倒去,双手死死捂着脸。她没入水底,既而发疯似地翻滚、纵跃,水屏密集地张开,又胡乱收回,搅得整条河都跟着沸腾起来。
幕冲入那窄小的通道之中时,还一度以为要被卡在里面,待冲了一段距离后,又认为会迎头撞在石壁上,死个干脆。通道越往下越窄,每到一个弯道都会让幕全身发毛,扑面而来的石壁让人觉得转过弯去就是末路。
郁眼皮跳了几下,眉骨发痒,忍不住伸手揉揉。事情转折得太快太急,她倒有些无所适从了。正如幕所猜的那样,她为了进入充满禁制的卜月潭,放弃了部分生命,又被封闭在那段禁制通道内数个时辰,力量已经严重削弱。幕的突然攻击,及之后轩辕铜镜对她的影响之大,超出预计。她还能保持着完整的躯体走到这里,连自己都到感惊异。所谓对幕下手干脆一些,那也只是因为现在的力量实在太单薄,已无力再玩什么花样了。
“沙昆!”
“沙昆……”
幕急得又向水底下潜去,然而这条暗河并不深,只游了两三丈就摸到了坚硬的河床。河道窄的地方只有五、六丈,宽处却有二、三十丈。幕一次次潜入水底,到处摸着,希望能找到条岔道或是洞穴什么的,然而却一次次地失望。当她第四次冒出水面时,听见郁懒洋洋地道:“可人儿……舒坦吗?呵呵……呵呵呵呵……”
他一身灰白的长袍,连头脸都笼罩在内,只露出一双修长的眼睛。他凭空出现,长长的袖角和袍角已经磨得很烂了,一条一条地随风飘舞。右面的袖子下,垂着一柄又宽又厚的铜剑,剑脊上布满了古怪的云纹,整个剑身散发出幽幽的暗绿色的光芒。幕一开始以为他的袍子上也有很浅的纹路,眨眨眼睛,才发现那其实是他身后岩石的纹路。
“呵呵……哈哈哈哈!”郁仰面笑了一阵,说道:“你不会明白的,你岂是差一点,你与我相差何止道里计?我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但……我考虑了很久,你我毕竟也算相交一场,所以我打算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铜镜老老实实交给我,就可免去痛苦,是个很好的建议吧?”
“你很聪明。”
“我乃弃姬三侍卫之一,奉命镇守卜月潭。”
幕顺着水势向后退出老远,重新用袋子将铜镜笼上。她见水面有一些黄色的液体,呆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郁挖出了自己的双眼!
郁沉吟一阵,方道:“好吧,反正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告诉你也无妨。我要用它来吸一个人的魂魄。”
唤吾之名……
“我叫做幕!你是什么,魂灵还是剑魄?”
她和铜镜骤然前伏,笔直地向下坠去,就在幕以为马上就要摔死而放声尖叫之时,突然身子一重,再次冲上一段倾斜的道路。不过这一次只向前冲了不到五丈,蓦地眼前一片雪亮,她来不及闭上眼,眼睁睁看着光滑的洞壁在面前一晃而过,下落十余丈,扑通一声巨响,落入一池碧水之中。
哗啦啦!洞口水声大作,一些水甚至涌了进来。幕已经打算彻底放弃了,两只手却仍然不听使唤地继续向前爬着,爬着……
“你少骗我。现在我可比什么时候都要清醒。黄帝费尽心思建起卜月潭,可并非要吸人魂魄那么简单。这个铜镜……是用来镇神压鬼的……”
郁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说道:“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若非吸魂,你认为还会是什么?”
郁的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离她的头不到一尺的距离,双目幽幽发着光亮,轻声道:“你是在找我吗?”
幕没有任何迟疑,拼命浮出水面,四面张望,大大地张开了嘴,惊讶得一时连就要杀到的郁都忘了。
以汝之血,唤吾之名……
沙昆?沙昆是谁?卜月潭的主人还是敌人?她完全不知道。如果沙昆就在这附近的话,他是友是敌?是否也想要抢夺铜镜……幕的脑子里翻江倒海,她反手紧紧抓着轩辕铜镜,自言自语道:“不行!这是我的……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好!”她恶狠狠地诅咒道:“看是我的头颅撞破,还是你先破掉!如果毁在一起,那可更加有趣……哇啊!”
沙昆低下头看着她,开口问道:“你的名字,女人。”
忽听郁大声道:“贱人!看你还往哪里逃?”
“真可惜……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满足我唯一的愿望。”
她本强行打起精神,准备与幕最后的较量,谁知幕极干脆地单色书就放弃了抵抗,她一面怀疑,一面也暗自庆幸。哈,看来幕也不行了,那就来吧!时间不多,她可需要立即返回……郁两只手同时闪出一层不易察觉的光芒,脸上笑道:“可人儿,那可多谢你咯……”
“那……”幕喃喃道:“那可真要多谢了。”
她听见了一丝微弱的风声。
石壁上到处都在渗水,绝大部分阶梯被水冲磨得滑不留手,幕只爬了二、三十级,已累出了一身大汗。手指因一直用力扣着岩缝,几个指甲都翻了过来,鲜血直流。她站在一级稍大的阶梯上喘息。
“我不答应。但……说出来听听。”
幕右手抓住皮袋猛地向上一提,郁只觉眼前一花,突然之间,她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正迟疑地凝视着自己。这种迟疑顷刻间变成了恐惧——铜镜的正面毫无保留地映出了她的面目!
突然间,幕有个奇怪的感觉,仿佛正被某个人静静地凝视着。她惊恐地到处张望,漆黑仍然从四面八方牢牢包围着她,什么也看不见。然而感觉却是那么真切,她眼皮乱跳,脚底也痒痒起来……难道上下都有人潜伏着?
清越的水声在幕的耳朵里来回震荡,她感到了疼痛,于是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水中沉沉浮浮。她略动了一下,全身顿时裂开般疼痛,肺里更是火辣辣的。不知道往下沉了多深,也不知道已经昏迷了多久,她的脑子里一片浑噩,只是本能地往上游去。须臾,她探出了水面。
她转过身,瞧了一眼郁。郁拼命摇着头,向她伸出手,又慌乱地缩回去,继续抱紧轩辕铜镜。幕不再说话,掰开郁已经失去了力量的手指,取走了轩辕铜镜。
“沙——昆!”
它脱离了身体的束缚,很快向上飞起,钻入石兽口中不见了。
洞穴里的风把极远处的一声尖叫带了过来,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郁的声音。幕全身一紧,翻过身拼命向前游。但她游了几下又停住了。对于郁来说,水几乎就是她的生命,刚才她之所以在漆黑一片、无限广阔的洞穴内那么快就找到自己,只怕就是那些积水指引的方向。现在自己整个泡在水里,难道还有可能躲过她的搜寻吗?
幕向前爬着,一面放声大哭。她曾与四只猛虎搏斗,受的伤远比这次重,却远没有现在这般伤心。她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量,绝望却一次又一次揪住她不放,为什么?为什么?
在郁天旋地转地捂住耳朵时,幕全身酸软,手脚同时失去了所有力量。她毫无挣扎地向下坠去,脚底向上,用仅剩的力气放出了一个火球。火球掠过郁,照亮了她赤裸的背脊,白皙稚嫩得仿佛婴儿,一丁点瑕疵都没有。毫无疑问,她已重生。
一道诡异的光刹那间照亮了郁,仿佛闪电击中了她,打得她全身剧烈颤抖,张大了嘴,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她的脸扭曲得狰狞恐怖,眼珠可怕地向前突出,几乎撑破眼眶。她用尽所有力气想要偏过头颅,然而有股无形的力量拽死死拽住了她,说什么也无法将视线移开镜面!
她接近了!生死在此一举!她摸到石壁上,借着远处郁的水屏发出的光亮往上搜索着……看见了!一个仅够一人钻入的洞口,就在水面之上一尺左右的地方。郁的水箭在洞壁里来回横扫,从那洞口传出来的风声却更明显了。
“嘿……可人儿。”
声音穿越了漫长的距离传来,在中空的洞穴里来回震荡,刹那间如有数千人同时开口说话,忽而极远,忽又极近。恐惧加上愤怒层层压迫而来,幕这个时候却出奇地冷静。她甚至停了下来,闭上眼静静地聆听……
她爬啊爬啊,不知爬了多久,还没有到底。越往下,越觉得闷热,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滴落。该死,她觉得仅存的那点力气跟着汗流出体外,真的就快要撑不住了。背上的铜镜……太重了……她却没有生出一丝丢掉它的念头。轩辕铜镜……是的!她竟然带走了镇压卜月潭四千多年的黄帝所造的神器!哪怕现在死了,她也不会后悔!
可是这一次,郁又犯了个错。其实也不能算是错,她……只是没有料到幕在极度恐惧时发出的尖叫声有那么大,第一声叫出来,郁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幕一把抹去眼泪,抬头看去,只见郁半边身体探出了石兽的嘴。她这么久才追来,一定在某处盘桓修养,此时两只眼睛已重新长了出来。不对……幕皱着眉头仔细观察……她的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虽然仍旧摆出高高在上的从容神情,却也掩饰不住疲惫之色。
她忽然有个奇妙的想法。她向前伸出手,热切地道:“你……向我呼喊的你,指引我来到这里的你呀……也想要飞向天际吗?”
幕浑身战栗,闭着双眼,拼尽全力地抓着铜镜,身上的大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郁的水屏虽然无法穿越铜镜,然而激起的水浪仍如重锤般一浪浪击打在她身上,打得她险些背过气去……不行!她死也要撑住!
“你才是死贱人!你来啊!”幕冲着身后怒吼,正要撑起来骂个痛快,双手用力往下一按,不料陡然按空,向前翻滚,重重撞到洞壁上,随即沿着一条通道飞也似的向下滑去。
下一瞬间,头和肩头传来剧痛,她落入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有那么一刻,郁和幕静静地对视着,仿佛想看穿些什么。谁都清楚,到了这一步,终于到了决生死的时候了。
幕背转了身,抱紧铜镜,无可抑制地颤抖。没有多久,沙昆默默地收回了铜剑。那段身体停止了挣扎,慢慢地沉入水中。断裂之处开始溢出大量浅黄色的液体,跟水一接触,立时沸腾起来。满洞都充满了一股令人欲呕的味道。
“只会让我更乐意动手。”
郁的脸白了,刹那间有太多的情况涌向她的脑子:幕不同寻常的举动,幕的喊叫……她在叫什么?某人的名字吗?还是卜月村奇怪的等死传统?这是另一个诡计吗?她打算怎么做?这些念头还没理出头绪,铜镜……啊,该死!包着铜镜的皮袋高高飞起,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但幕向上抛时算准了距离,就差那么一点,皮袋掠过她的指尖,飞过了头顶。
“我可以付出生命。可是你,你,你呀!”幕止不住地泪流满面,向他展开双臂:“和我一起走吧!我听见了你的心,我感受得到!当我自卜月潭里升起时,就一直听到你的诉说。风声徘徊,你呼唤多久了?一百年?一千年?你和我一样,想要背弃卜月潭,对不对?四千三百多年,这个坟墓已经腐烂了,消亡了!”
这段阶梯出现得突兀,若非她速度很慢,而且最上面几级阶梯还比较平缓的话,恐怕会一脚踏空落下去。幕的心砰砰跳了一阵,四处摸摸,找到块巴掌大的石头,向下扔去。良久,才隐隐听到咚的一声轻响。
没有人回答。
“那么说……怎么死也无法选择了?”
幕捂住了嘴,骇得心都不知跳到哪里去了……那人影无声无息的一剑横劈,将郁当胸劈成了两段!速度之快,直到半截身体歪斜,那一道深深的裂痕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郁的头颅仍在不停地转来转去,眼神迷惑。
跑了一刻钟左右,脚下的路渐渐斜向下方,十几丈之后,倾斜得愈加厉害,幕谨慎地放慢了脚步。突然,她踩到了一级台阶,然后又是一级。她本能地刹住脚,伏在地上,借助身体的光,隐隐看见前面的路已经变成了一条陡得几乎垂直的阶梯。
她在权衡、在算计、在犹豫不决。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和付出相当的代价,她才走到这里,然而当轩辕铜镜真的朝她义无返顾地飞来时,她想象中的兴奋和激动根本没有踪影,倒是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揪住了她的心。她像是等待命运审判的人,只是茫然地伸着手……
洞里漆黑一片,她身体散发出的光太弱,根本照不到左右的洞壁,看不清究竟有多大。她只知道地面潮湿,许多地方甚至有大片的水洼,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连绊脚的石笋之类都没有。幕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洞内寂静得可怕,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喘气声和咚咚咚的脚步声。
幕垂头静思了一会儿,抬头向上看去。穹顶之上,那些斑驳的光影交映重叠、变幻闪烁,在她眼中渐渐行成了一行字:
终于,啪啦一声轻响,郁的身体彻底分开了!她的膝盖弯了,肌肉软了,下半截不受控制地向前歪去,而上半截身体却向后仰倒,两只手还紧紧地拽着轩辕铜镜。砰!半截身体坠入水中,溅起老高的浪,幕惊慌失措地爬上石柱。她知道郁还没有死,因为断裂的地方没有血流出来。
高高的半圆的穹顶,桶状的洞穴,光洁如玉的石壁,还有一、二、三……不多不少的十根石柱,突出于洞壁之上,盘旋而下……幕脑子里一阵眩晕,恍若梦中,忍不住开口道:“姐……姐姐?”
“啪啪!”两支水箭射在她面前倾斜的洞壁上,接着又是几支。但通道弯来弯去,忽高忽低,又极光滑,好像不久前才被水冲刷过一样。幕背顶着铜镜滑得飞快,不停射来的水箭总是差那么一点射中。她提气大喊道:“死贱人!来呀贱人!贱……哎呀!”
这个时候,铜镜落下来了!郁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直到自己的手往下一沉,她的十根指头立时抠得紧紧的,天啊!天啊!她抓住了!她抓住轩辕铜镜了!她发出了一阵战栗的尖叫!
除了那柄剑,他……根本只是个影子!
幕举起双手,退开一步,道:“是……这是你的,你的……你就多抱一会儿吧。”
“沙昆……”
她收了傲慢之心,重新恭敬起来,郁怔了片刻,方道:“好吧。我耗得起时间。”
当她俩向石柱上攀爬而去时,没有谁再留意郁的身体。当躯体逐渐消融在水里时,有一颗紫红色的小球露了出来。
洞通向哪里,前面有什么?她完全不知道,有逃生的希望吗?她也觉得渺茫,然而只要还有路可跑,就不会停下脚步。郁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卜月潭总是拒绝你……因为你是个叛徒……是个叛徒……”可是为什么,这一次洞门大开,她并没有被拒绝?
四周是如同刚才那样无边无际的黑暗,连这水面有多宽都看不出来。虽然从很高的地方坠入水中,不过入水的姿势不错,并没有伤到经络或骨骼。她大口呼吸着,尽量舒展身体,躺在水面,让身体能稍微恢复些体力。这些水比之卜月潭的水要清澈得多,外面漆黑,水里却隐隐有着光亮。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飞快将铜镜系在背上,拼命向前游去,忽听水声大作,郁厉声叫道:“幕!小贱人!我要活剥你的皮!贱人!你在哪里!”
“嘿嘿……你明白就好。”
“贱人!贱人!我抓住你了!”
“对我这个将死之人来说,哪怕一会儿呢,也是好的。”幕向她躬身行礼,恳切地说:“我不后悔背叛大祖母,背叛族人,但对于姐姐……她是唯一还对我好的人。死去之后,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呢。我想诚心反省一下,求求你。”
郁裂嘴一笑。她半身沉入水里,与幕保持相当的高度。波光阑珊,映出她眼中急迫的神色。她屏住呼吸,双手透出了水屏,来接铜镜,一面道:“嘿嘿,你可真会打主意。我自然会……”
“混蛋!”她愤怒地想:“谁也别想得到铜镜!”于是滑过下一处弯道时,她借势翻转过来,伏跪在地上。膝盖和手肘被磨出了血她也不管,两手拼命拉扯捆绑铜镜的衣服,将铜镜解下。她脑袋向前,死死顶着铜镜。
幕浑身一颤,那一瞬间,似某个人掠过身旁,向自己喊出这个名字。她四处张望,并没有看到任何动静,但她知道,自己并非独自在此。
抬头向上看,在靠近穹顶的地方,有两尊巨大的石兽头,适才自己就是从其中一个的嘴里掉下来的。洞壁上到处有水渍的痕迹,显示在不久之前,这里曾经被水完全淹没,但第三根石柱旁裂开了一道口子,也许就是刚才的震动造成的,水从缝隙里流走,是以现在的水面刚到第三根柱子下方。最上面那根石柱旁也有个洞口,不过已被坍塌的岩石塞得死死的。水里透上来的也是白色的光,并非五彩,连水底石头的排列都不尽同。
忽然,黑暗的洞穴深处亮起了一点光。那光顺水而下,来得好快,转眼工夫就划过了数十丈距离。当离幕只有十丈时,却又减慢了脚步。一层光亮的水屏后,郁赤脚踏在水上,如履平地般一步步徐徐走来。水声叮叮咚咚,压不住她浅浅的笑声。
几丈之下,幕同样惊恐地睁大了眼,因为就在郁满门心思盯紧铜镜的时候,在她的对面,光洁的洞壁之上,一个人迅速显现出来。
是郁吗?她不能肯定。声音似乎从下方传来,有几次她几乎能感到一阵气息从下面蹿上来,掠过了自己。但实在太过飘渺,她连发出声音的是人还是兽都分不清楚。那么说……洞里并非空无一物?话说回来,如果有人跟她讲卜月潭里什么都没有,她才不信呢!所以她并没有迟疑多久,就继续往下爬——相比之下,郁给她的恐怖远远大于黑暗。
“谁也没有我清楚,因为我的身体与它融为一体,陷入死寂,已经两千年了。我的魂灵不肯离去,盘踞于此……”
“我觉得恐怕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很遗憾。”郁轻轻一跃,落在最上面的石柱上,开始一级一级向下走来:“到最后你还是得死。不过我收回让你痛苦死去的话。我决定让你死个痛快,如何?”
幕停顿了半响,鼓起勇气放开手,身体靠着阶梯向下飞速滑降了一段,又抓住阶梯站稳。没有……并没有人在下方。她出了口气。石缝间一滴水滴在她脸上,她伸手抹了,顺势抬头向上看去。
风抓住了她所有的感觉,向上,向前,仿佛伸出无数轻柔的触角,顺着冰冷的洞壁一路抚摩过去……这种被人指引的感觉,从进入最左边那个洞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渐渐地,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她听清楚了风里诉说的事。
“是吗?”幕挺起胸膛:“你的命也挺长的。破成那样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嘛。”
“我很佩服你。”良久,郁打破沉默,开口说道:“你的韧劲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很好,很好。”
幕瞧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哑然失笑道:“哈哈……你可真小心,连对将死之人都不肯说出真话。吸人魂魄?鬼才相信会是这样的用途呢。”
沙昆的剑雨点般落下,洞里回荡着可怕的劈砍之声。水中那半段身体拼命乱蹬乱跳、狂乱地翻滚着,搅得池水满天飞舞,哗啦啦、哗啦啦!水声替代了她的呼喊,她悲痛、愤怒、不甘、歇斯底里,却毫无反抗的余地。她落入了自己的圈套,她完了!
幕由衷点头:“好建议!虽然我也看得出来,你已经大不如前了,不过,就算你油尽灯枯,要杀我恐怕也不是难事,对不对?”
姐姐……她想……如果还困在那洞里,自己一死,她该怎么办呢?她痛苦地揪着头发。机关算尽,没想到落得害人害己的下场……
“幕,你可真能折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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