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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碎石网络玄幻

巫劫抱歉地笑笑,向他伸出手来:“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来吧,帮我做一件事。”
“喂。”他生气地说:“你怎么一点不难过?你变成天下最丑的人了,你看不见也闻不到。失去了预备长老之职,你也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殿下了!我知道你心中痛苦不堪,哈哈,哈哈,可比我还惨多了!”
忽感手腕一松,巫劫轻轻推开了他。巫镜踉跄两步退开,砰砰两声,小指和无名指的指剑痉挛般弹出,在左腿上拉出老长两道口子。要不是他躲得快,险些穿透大腿。
茗说:“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已尽了最大努力,却仍没有潜到最深处。潭里很浑浊,基本上一丈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摸索。”
农夫回答道:“传说是有这么个潭。”
尽管心中一会儿火热,一会儿冰冷,念头翻江倒海般转个不停,幕仍故意慢吞吞地穿衣服,一面打着哈欠道:“为什么?明日才会下去呀……”
幕丢了木梳,匍匐在地,颤声道:“对……对不起……我、我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嗯……”
他跳起身,反手一掌击出,看上去软软绵绵,但十丈开外一块巨石突然啪啦一声崩裂开来,裂纹呈十字,深达数尺。
幕听到这句话,眼圈一红,差点落下眼泪,她忙眨着眼睛忍住,刚要说话,却听茗继续说:“可惜,我不得不说,只要有我在,你就打消这念头吧。我不会让你进去的,永远也不会。”
雨雾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车辕声。巫镜小心地侧头看去,只见两辆牛车拉着农货,向山里走去。这里的车轴比较短,车辙印只有三尺多一点。如果中原诸侯驾着宽达四尺的战车打过来,恐怕会吃苦头。巫镜正自乱想,忽听身后有人问了句话,似乎是问这货送到哪里。赶车的回答道:“卜月村。”
“不是……”幕的手僵硬得差点又刺了茗的头,干脆丢了木梳,用手指抚摩茗的头发,道:“今天……你不是要入卜月潭吗?我有点担心……那潭真的深不见底?每次你入潭后就不见踪影,我很是担心。”
冬日的雨,通常又细又密,湿地不湿人,很少有下得这么大的。巫镜站在草棚边,呆呆地看着雨一线线、一条条自天而降,打得草棚悉悉簌籁地响。原本干燥的道路变得泥泞不堪,十几丈外一片阴霾,什么也看不分明。他心里也跟着天地一样迷茫,忘了从哪里来,又该去向何方。
“让你如此受过,是我的罪。”巫劫不咸不淡地说:“我曾向大长老求情,那此事件的所有责任均由我来承担,可惜没有获准。”
巫劫回他一个笑容,看起来像嘲笑小孩不懂事一样。巫镜怒道:“你笑什么?啊,你一定在讥笑我,笑我这个笨蛋无辜受牵连,对不对?”
不久之后,那个多嘴的倒霉鬼被永久驱逐出了村,从此再也无人胆敢挑战大祖母的权威。之后的三年,大祖母越发对她严格起来。她们三人离群索居,跋涉进入更深的山里,来到这离族之圣地卜月潭只有一山之隔的地方住下。大祖母教她如何使用身上的源,如何赤手攀上悬崖,如何生擒猛兽,再后来则是如何与人格斗,如何搏杀、逃命……从清晨到晚上,没有一天停歇。幕想,大祖母是不是打算用这个法子将自己累死?
他说到错事,似乎想起了往事,神色凝重起来。这句话实在奇怪,但巫镜见他说得慎重,一边捂着大腿上的伤口,一边迟疑地思考起来。他眼珠转了两圈,突然失声叫道:“你……你是说,为了惩罚自己,才故意犯下夺魂之罪?”
“虽然这么说并不全面,但……我不得不承认,是的。”
她凝视了一会儿,双手颤抖着解开脑后的绳子,取下面具,于是溪水里又出现了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不能再等了。”天刚蒙蒙亮,她能看见坐在窗边的大祖母吐着寒气,垂头疲惫地说:“今日……要想办法先下去探一探。”
“什……么?”
运气不错,大祖母面朝窗外,看着外面灰暗的森林的剪影,略点了点头。于是她偷偷将手伸到自己的草席底下,摸到一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拿出来悄悄藏在腰间。迟疑了片刻,她继续往里摸,摸到块微微突起的小木板。因为要藏得深,这木板每天晚上都顶在她腰间,三个月下来,顶得她好不腰酸背痛。好了,就要忘了这一切了。她用指甲小心翼翼撬起木板,将其下的那物事取出。当她把它收入衣袖之中时,仿佛觉得是一条虽小却致命的毒蛇钻了进去,禁不住浑身发紧,背脊上的寒毛一根接一根竖起。她咬着牙把要将它远远扔掉的念头强行压下,因为她需要用它来……天啊,哪怕想一想都是罪恶!
不能再往南了,再往南就得跟猴子一起生活了。但是又该到哪里去呢?他半点主意也没有。好在楚地偏远,昆仑山又在整肃之中,这里几乎没有巫人的踪迹,于是他就在楚国周围到处晃荡。逛到泸国都城,恰逢卞国顷全国之兵大举来犯,巫镜素来好战,大感兴趣,于是干脆在泸都住了下来,就近观兵。这一天出来溜达,说是泸都,但除了正中几幢房子是石头堆砌的外,其余全是乱草棚子。就算那几间石头房,在昆仑山连做厕所的资格都没有。巫镜想到家乡的庄严雄伟,繁华堂皇,心中正自感伤,上天又赶着下起大雨,把他困在一处草棚下。此刻外面下大雨,草棚里下小雨,衣服被冬雨浸湿了,像冰一样贴在身上,巫镜只觉人生悲苦,莫过于此,要不是屁股后面还有几个贱民也蹲着躲雨,几乎要放声哭出来。
翻过两个小山头,她听见了汩汩的泉水声,便加快步伐。不久,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溪横在面前。她纵身跃过,却没有继续往前,回头看了两眼,转身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小心地钻过一簇荆棘丛,再穿越大片密集的竹林。她尽力奔跑着,终于来到一处溪流拐弯的地方。溪水在这里流得很慢,阳光灿烂的时候,可以清晰地看见水底无数长长的水草,整齐划一地向左倒伏弯曲,指示着水流的方向。这是只有她才知道的隐秘之地。
“是个瞎子。”巫镜想。但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眼熟,难道是曾造访过昆仑的人?巫镜转过了身,缩到草棚最边缘的角落,把头上套的布裹紧了些,心道:“无论怎样,小心为上。”那人走到草棚前,草棚里的人招呼他进来避雨,他也没说话,摸索着进来,静静地坐在草棚另一处角落里。
他勉强直起身,铜手曲指一弹,一道剑风斜劈向那人,斗笠应声而折,断成两半落下。那人点头道:“这是蚕丝剑臂吗?能造出这样精致的东西,看来你父亲很费了一番心血呢。”
“因为……”巫镜好容易才忍住要掐断他脖子的冲动,牙根痒得话都哆嗦起来:“因、因为,我、我总想知道,你这天杀的到底在想什么?是怎样一个蠢得像……像……像爬虫、像蝼蚁一样的念头毁了我?我得知道!”
这个让幕一直心存怨恨的传统究竟从何时开始,为什么开始,早已没人知道了。有人说是几百年前,商汤王立下的血誓,也有人说几千年前,要上溯到黄帝时代——你能相信谁?但怪的是,向来悠闲而尊贵的妖族也默默遵循着这个传统,尽管他们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这是大祖母少有的一次感慨。她脸上像树皮一样的皱纹费力地扭曲着,看得幕全身的毛都倒立起来。她怀疑大祖母之所以说出“可惜”两个字,只是因为她大概觉得看不到自己死的那一天,是以可惜。
“哦?”幕小心地梳着,留神编起来的每一个发结,心中暗道:“你那么爱做梦,从今以后,有很多时间慢慢做呢……”
那份长老会颁下的诏书又长又臭,他唯一记得的就只有一句话:“二等侍候观星史镜,终身于冥窟侍奉……”
“你真的想知道?”
“大祭巫还没有来……”幕终于忍不住,趁着把大祖母的包袱递到她手上时说,“要不等到明天……”大祖母的眼睛闭着,可是拐杖像自己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狠狠敲在幕脑袋上。幕不发一声,继续转身收拾。当一个人被敲打了十几年后,这份痛楚越来越能忍耐,却也越来越无法忍耐。全身的怒火已经到了喷发的前夜,所以愈加沉静。
他们村在楚境的大山深处,四周都是茂密的丛林和险峻的山峰,几乎与世隔绝。然而每隔七年的春天,总有许多妖族的浮空舟造访。妖族人并非只是带来外界的新奇玩意儿和消息,或带走山里的特产——比这要奇怪得多,他们会与村人共同举行为期三个月的盛大祭祀。这期间,如果能寻找到意中人,就会得到两族祝福,生下孩子。
瞎子身旁一人听到有钱赚,刚想说自己认路,蓦地有人纵声尖啸,如疯如狂,如歌如泣,叫道:“是……你!是你!”
姐姐浑身上下没有一个源纹,哪怕一颗小小的痣都找不到。村中流传,要上溯到二百七十年前,才有一名妖族所生的女子同样无源。关于这名女子的命运如何,没有任何记载,但幕认为她一定非常幸运,就跟自己的姐姐一样。
“这是一个惩罚。”巫劫一本正经地说,“是惩罚。”
她手臂和胸口的源——据大祖母说——分别是“火”和“金”。
草棚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只见站在角落里的那个外乡人猛地扯下头罩,整张脸扭曲变形,头发根根竖立,呲牙咧嘴,目光如血,又像哭又像笑地跺着脚叫道:“你!真的是你!是、是、是……啊呀!”
巫劫仍然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是不是?所以说这是一个惩罚。”
幕强笑道:“是吗?如果真的看不远,姐姐,你大可以每次潜一、两丈,过一会上来就行了,何必潜那么深?很危险的。反正……反正都一千多年了,也再无人见到……”
“快点收拾,我们今日要过去。”
是的,隐藏在面具后的脸一旦决定了要见天日,便无可遏止!
再真,再能机巧动作,再多符文,是肉做的吗?有用吗?不仅如此,每到阴雨天手痛的时候,巫镜就忍不住担心它会发霉,生锈,连带自己都会发霉生锈,一直锈一直锈,直到身体锈穿……于是就不停地擦拭……擦拭……
这一下差点要了老命,他大口地喘了一阵粗气,扶着断柱头才勉强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污水,见众人仍呆呆地站着,怒吼道:“滚……咳咳……滚啊!不想死的给、给、给我滚远点!”
巫劫昂起头,笑道:“两‘枷’。是什么样子的?从来没有人跟我说。”
茗沉默了许久,幕看不见她的脸,却感到她的眼睛正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仿佛已经全然看穿了自己的阴谋,全身鼓栗,终于憋不住,装着苦脸哀求道:“求你了姐姐,别逼我。”
虽然她知道,这张脸在别人的眼里,简直已不能用美丽来形容,但……但每次她自己看到时,仍会觉得可怕,会觉得痛恨,觉得恶心……因为这张脸其实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上,有权拥有这张脸的,是另一人。
木屋里有人应道:“幕?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声音略有些暗哑。
今日!今日!
“为了我族的荣誉。”
姐姐。
茗长叹一声:“你总说大祖母不许,大祭巫不许,其实是你自己不愿意给我看,是不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人消失不见,巫镜才缓过劲来。他转过身,死盯着仍端坐在角落里的瞎子,阴侧侧地说:“原来……嘿嘿嘿……原来传闻是真的……你真的落到这般田地了!嘿嘿,哈哈!”
他们在争吵、在辩解、在怒骂、在妥协……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头顶的冰盖上,本该从天而降的雨正在偷偷地做着件不可思议的事:它们中的一些没有顺着冰盖滑下去,而是摸索着相互汇集,小小的雨珠汇成一滩水。水的面积越来越大,慢慢隆起,忽然,一根水线向上突出,仿佛水伸出的触角。它始终只是细细的一线,和周围的雨丝没什么不同,只是雨丝往下坠落,它却倒着向天空延伸。雨越下越大,水线便越伸越长,一会儿功夫就钻入了云雾之中。
“滚开!”
不,不不……茗是光明,而自己连黑暗都算不上,只能在日月更迭时露出本来面目,就着溪水,独自欣赏。
幕这一惊非同小可,手腕翻动,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那件冰冷的物事。身旁的茗却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潭边,昂首而立。从瀑布方向吹来的水雾将她宽大的衣袖扬起,雾气缭绕,云纹翻滚,骘鸟仿佛欲展翅飞去一般。幕看着艳若仙子的姐姐,禁不住愈加缩成一团,拉紧粗麻短衣。把自己的卑微袒露在姐姐面前,简直是种亵渎。
今日之后,她将蜕变。
土坑里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屋里还漆黑一片。幕戴上冰冷的面具,四肢着地,在更加冰冷的地板上摸索着收拾东西。木板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提醒十四岁的幕对这又破又旧的吊脚木屋客气一点。虽然大祖母的眼神已经很差,就算在白天也看不清几丈外的物事,但她仍然非常小心,把所有要打进包袱里的东西都堆到自己的草席上,方回头问道:“全部都要收走吗?”
多么可怕的脸啊。
巫镜扼腕叹息道:“是吗?他们怎么能这样?应该老老实实告诉你,让你知道自己有多难看才是啊。我来告诉你吧。嗯……这一道应该是‘本’,在鼻梁中间,这九条就该是‘琐’了,真难看!四条在眉骨之上,四条在眼睛下,还有一条横贯鼻翼。真丑,真难看!劫,我劝你晚上不要轻易出来行走,否则会吓死人的。这道符文,让我猜猜……是‘枷’了你的眼和鼻?嘿嘿,看来大长老对你手下留情了呢!”
等他跑下了山,被冷风一吹清醒过来,想要回去时,昆仑山最下层的墉城城头已经升起了青色的熊旗——这是捉拿叛逃之人的标志。巫镜魂飞魄散、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却也无计可施。没有长老会的命令而出冥窟,行同叛逃,而对待叛逃者可就不是终身于冥窟侍奉那么简单了,他左思右想,怎么也不敢再回昆仑,只得想办法混出了昆仑山界。
“很不错!”巫劫赞叹道,“虽然没能将石头穿透,但能在瞬间发出符文,也很不容易了。”
但是幕却从来没有被挑选过。十岁那年,当她终于确信自己与别的被挑选的孩子身上的源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找村里人打听时才知道,自己是被大祖母强行留下的。
里面响起哗哗的水声,茗自水里钻了出来,开始穿衣服。幕站在岩石上,抬头看天,刚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起已经阴沉下来。遮盖天日的是一块乌云,它仿佛就在这片山头上凭空冒出来,中心处以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旋转着,慢慢向四面伸出爪牙,偷偷地扩张……这是一种她熟悉的聚集方式。幕的手心里出了汗,却仍搓着手道:“今天又比昨天冷了……姐,你在水里难道不冷啊?”
“老子知道是惩罚!”巫镜终于憋不住了,铜手闪电般地袭去,就要扯破巫劫的咽喉——既然这个混蛋说到惩罚,那就给他!蓦地手腕一紧,巫劫一直揣在怀里的手搭了上来,三根指头一夹,巫镜再也动不了分毫。他恼怒之下想要弹出指剑,蚕丝剑臂是通过附魔藤与他血肉相连,经过刻苦磨练,以念力控制,收发自如,谁知此刻卯足了劲,四根指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刹时大汗淋漓,知道是巫劫以念力完全压制住附魔藤,心中只闪过一句话:“我命休矣!”
同情?活见鬼!她摇着头把这些念头抛开,想了想,更加使劲地摇头,把厌恶之情从眼睛里甩出去。姐姐是那样敏感的人……凡事应当小心。
幕强压下狂跳的心,重新拿起梳子替茗梳头。茗感到她的手止不住地抖,道:“妹妹,你今天是怎么了?又没有弄伤我。况且就算弄伤了,我也不会给大祖母说的。”
幕昨晚练到大半夜,这会儿才歇下小半个时辰,困得死去活来。但心中有事,她稍有一点意识,立即清醒过来,在被子里算了算,咦?今天才十四呀,明日才会……于是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含糊地说:“还没亮呢……”
巫劫站起身来,张开手臂道:“不要惊慌,别担心。我向你保证,并没有其他族人。只有我一个人,镜,我独自找了你好久。我需要你,可是你更需要我……或者说,需要一个机会。跟随我吧。”
忽听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巫镜在楚国久了,也听得懂一两句楚语,知道那人说的是:“有人来了。”他向左面的路上看去,只见蒙蒙烟雨中,有一人正缓步走来。
不一会儿,前面隐隐传来轰鸣声,山势在这里裂开一道长约十里的口子,陡然向下。幕纵身跳下一连串的陡坡,向轰鸣处跑去。轰鸣声愈来愈大,当她下到谷底时,已经震耳欲聋。没走多远,向左一转,进入一个三面绝壁环抱的死谷。正对谷口的绝壁顶端,一条宽大的瀑布落下,猛烈地冲击着二十余丈之下的深潭,激起漫天的水雾,人还离得老远,衣服便被水雾浸透,紧贴在身上。幕抬头仰望瀑布,心中莫名其妙生起一丝对茗的同情。她自七岁开始,无论寒暑,大半时间都在水中度过,按大祖母的话说,是用身体供奉水神。
这事几乎要了幕的小命。她全身抽搐,剧烈呕吐。等平复过来,她抢了把刀,一路尖啸着冲进大祖母的房间。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一直被倒吊在树上,靠雨水和姐姐求来的一点食物才活下来。
“真好?嘿嘿嘿嘿……咳咳……你还有脸……咳咳……有脸……咳咳咳……呸,去他妈的!”他刚才使尽全力,此刻脚软得抖个不停,又岔了气,气急败坏之下骂出脏话。好吧,管他妈的,反正这里又不是昆仑山!
同胞降生的姐姐。
茗沉吟一阵,仍然道:“习惯了就好。”
嘎的一声,她推开木门走了出来,幕顿时觉得眼前明亮起来。因为还未到正式祭祀,她只穿着寻常的玄色长裙,从腰到胸织有骘鸟,骘鸟的尾羽和翅膀一直延伸到后背,袖口和下摆则是倒云纹。她的衣服几乎与身后的山石融为一体,然而裸露出来的脸、手和脚上沾满了水,隐隐发出白光,仿佛明月的光辉,照亮了她周围数丈方圆的空间。
幕道:“大祖母说,今天要先下去探一探,所以让我来告诉你,准备出发了。”
木屋里沉默了一阵,然后是一声叹息:“是吗。你进来坐会儿吧。”
幕站起身,最后一次郑重地戴上面具,牢牢系紧绳子。在那一刻到来前,她必须万分小心,不能露出一丝马脚。等装束完毕,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向北面的山谷奔去。
幕道:“应该不会,姐姐。如果下雨,我会背着你走的。”茗闻言略一踌躇,瞧了幕一眼。幕躬身而立,毫无破绽地说:“大祖母吩咐,今日一定要下去。”
她那胆怯的心呢?
“幕,天亮了吗?”
“你以为是在这里偶遇我的吗?”巫劫慢条斯理地说。
卜月潭……这个名字像诅咒一般令幕从心底里厌恶。无论天有多干,涝有多大,潭水既不增加亦不减少,永远离它之上的玄武岩十丈距离。它阴森、冰冷、腐坏,可以唤起幕所有的厌憎之情。然而村中人却视它为最神圣之所,连同能潜入水中探视的荩的地位都无比尊崇。为了维护这份尊崇,大祖母严令自己,永远不得在旁人面前露出与姐姐一般无二的脸。
这会儿风更大了,带着雨像刷子一样,从东刷到西,又从西刷到东,寒意渗人骨髓。巫镜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手腕一跳一跳地痛。他右手拿了张小鹿皮伸进去,不动声色地抚摩着青铜锻造的假手。
茗只叹了口气,继续赶路。幕恭敬地跟在茗身后走着,心中说道:“雨不会伤害到你的,姐姐。”
那人身着长袍,不似寻常百姓的短衣,却没有戴冠,而是歪戴着斗笠,看不见他的面目。他全身已经湿透,不知道在风雨里跋涉了多久,手里握着根竹棍,一路敲敲打打,在泥泞的路上走得很艰难。
“好了!”茗一挥手,冷冷地说:“这道理我并不奢望你现在能懂,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该动身了,别让大祖母等得太久。”
“很是担心……”她自己心中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你是在试探我吗,姐姐?”
那瞎子道:“有谁能带我去呢?我可以付钱。”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习惯了就好了。”
他暴躁地满地转圈,上纵下跳。三年来的屈辱、不甘、愤怒和离乡背井的痛苦统统冲上脑门,一时连呼吸都不顺。雨水打湿了头发,放肆地流过他的脸,他狠狠地抹着,一把、两把……突然歇斯底里地号叫一声,瞬间画出符文,三根冰柱拔地而起,在头顶猛烈交合汇集,形成冰盖。在这样的乡下,在这样的雨里,面对让他身陷囹圄又逃离故国的人,他已经顾不上小心避人耳目了。
巫人的首要职责在于观星与守护南天门,长老会借此机会整肃风气,压制风头愈来愈猛的八隅司,这个,巫镜想得通。但是抡着大棒打了两只大猴子,到头却还是要来为难他这小猢狲,那就说什么也想不通了。
茗转过身,幕已抢在她看见自己眼睛前匍匐在地,发着抖道:“姐……姐姐,我……我没有那么想过,真的!我与姐姐虽为同胞,但相差何止万里,怎么可能……”
“不然就要你老命!”
“是啊,”巫劫也挺遗憾地叹道,“真是惭愧。”
侍奉?说得好听,终身待在幽暗的冥窟里,除了吃饭就是冥想,冥想完了接着吃饭……那跟死有什么区别?巫镜在里面呆了三年,几乎想用脑袋把几百里厚的昆仑山壁撞塌。况且枫华齐韵那张笑脸一直在他脑海里翻腾……终于有一天,巫镜像屁股烧起来了一样,发疯似的跑出冥窟。巫人的自持、自律在他心里已经荡然无存,他只想跑、跑、跑他娘的!大概昆仑山还没有出过这样大喊大叫的人,冥窟也素来以自我修行为原则,无人看守,族人惊诧莫名之际,竟让他一溜烟跑下山去。
柏木做的面具,表面连树皮都未削干净,粗糙、僵硬、灰暗,像死人似的。没有嘴,没有鼻子,只有两个胡乱挖出来的洞,躲在洞后面的是一双怯懦的眸子。十四年来,除了大祖母和姐姐外,在别人眼里,这就是自己的脸。村里人都叫她“木”,她可不正像木头吗?没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自己的面目,甚至连命都是替别人预备着的……
“老东西又是一夜未眠,”幕心中暗道:“看来她等不了多久了……可要等到我自己动手啊!但是,如果今日就去的话……”
真正的黑暗是她……
巫劫在三年前的缙山之役中,以神弓之力,险些射下云中族巨大的星槎菱号,令天下震慑,昆仑山甚至曾准备为他封号。但他返回昆仑山后,却公然坦承自己违反禁忌,夺人魂魄。长老会震怒之下,剥夺了他的预备长老之职,并革去一切统御之权,处六刑,加两枷三十年。此事亦成轰动一时的巨案。
幕一怔,忙道:“是吗?那是……因为很久以来,姐姐起来得都比我早。每次到这里时,你已经梳理完毕了。”
茗向她淡淡一笑,坐在潭前,梳理头发。幕忙道:“我来吧。”说着坐到她身后,用木梳替她梳头。虽然茗潜入卜月潭时会束紧长发,但之前的祭祀巫蹈须得慎重。她正将一串珠玉小心地编在茗脑后,忽听她说道:“幕,你已经很久没帮我梳头了。小时候你常替我梳呢。”
那人微笑着说:“镜,我感到的气息,果然是你。能在这里见到你,真好。”
农夫道:“那你得到卜月村才行。那潭是他们的圣地,只有村里人知道在何处。”
幕替她梳理完毕,又自木屋里取出铜臂圈、足环、兽牙项链等饰物,跪在地上为她一一穿戴。茗看着她谦恭的背,幽幽地说:“妹妹,已经十年了吧?你再未让我见过你的脸。你取下面具,让我见一下,好吗?”
巫镜兴高采烈地欣赏巫劫脸上那几道渗入肌肤的符文,看了半天,脸又抽搐着沉下来了。
“卜月……很动听的名字嘛。”巫镜想。正在这时,另一人朗声道:“卜月村吗?是不是有个卜月潭?”正是刚才进来那瞎子。巫镜迟疑了一下,这声音……
幕叩首下去,惊慌地说:“不……姐姐,大祖母不……不许的!”
幕捧起溪水,洗了一下脸。溪水浸骨的冷,她忍不住低声呻吟。多可笑,这样的寒冷远远比不上自己冰冷的心。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体……
箭已经射出,再无任何退路。
幕在半昏半睡中突然一激灵,翻身爬起,惊道:“什么?”
幕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出去,直到绕过屋前的小山头,彻底看不见木屋,才松了口气。已经深冬了,她还穿着粗麻的长袖短腿的衣服,山路上露寒雾重,露水沾湿了她的小腿,冰寒刺骨。但这与离开大祖母的心情比起来,简直不算什么。
深潭边上乱石嶙峋,有一间木屋横架在临水的两块石头上,无数藤蔓自屋顶垂下,仿佛一道帷幕。幕一路跳过乱石,来到木屋前,叫道:“姐!姐姐!”
“你是说,为了惩罚自己……”巫镜眼睛里几乎流出血来,“把我也搭进去了?”
“不了,大祖母等着呢,我就在外面。”
巫镜叹了口气,收回禁锢,决定向伟大的命运屈服。
“是吗?卜月潭……”幕尽量随意地说:“比这里更冷吧?”
就这样,一批批人与妖族的孩子们不停地生下来,他们天生就具有“源”纹。六岁的时候,他们会被带到妖族的圣地汨罗城,接受挑选。被选中的孩子从此脱离穷山僻壤,并且能有机会找到自己的父亲。没选中的则继续回到村里,繁衍生息……
每当她看着姐姐站在卜月潭边高高的岩石上,散开长发,翩翩起舞时,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她想象那是自己,那样美丽的容貌,那样高傲的气质……那是自己,天啊,那真的是自己……那是照亮卜月潭的明月,不可逼视的光芒。她常常闭上双眼,任泪不动声色地躲在面具后流淌。真是可怕,愈完美的事物,她那阴暗的眸子愈无法接受……
多么丑陋的脸啊。
茗打断她道:“别说了。”幕吓了一跳,自己竟差点说出禁忌的话,忙伸手捂住嘴。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口气严厉,不再开口。
“不!我宁可去死!”
今天……今天真的是一切的终点,或者说,一切的开始吗?但如果她没有来,又会怎样?
“好了,出去。”大祖母道:“去叫你姐。”
巫镜的咆哮声传出去两三里远。
“什么?你……你……”巫镜愣了一下,突然浑身一颤,啪啪啪数声脆响,他身旁立起三道禁锢,同时四柄指剑全数弹出,像只受惊的猫似的左右乱看。
棚里的人被他一吼,顿时你推我挤往外狂奔,赶牛车的农夫也吓得几乎尿裤子,下死力抽打黄牛,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
“那是因为我未尽全力!”巫镜重新得意起来:“你以为这三年,我在冥窟是怎么熬过来的?哼!我发疯似的训练自己,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日子好过一些。我的精神灵力已经远超过你想象了!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简直像贱民一样!你毁了你自己,没人在乎,可是为什么还要连累无辜!我的大好前程,都毁在你手上了!当全天下都在惊叹那次伟大战役的时候,当妖族和师氏在欢庆胜利的时候,当枫华齐韵……”说道这里,巫镜简直有些哽咽难语,“名满天下时,我们在哪里?我族的荣耀在哪里?”
幕摇摇头,把她从自己的意识里赶走。她掏出腰间那只布袋,从里面取出枚蚕豆大小的东西,捏碎成粉末,洒在水中。粉末融在水中,墨了老大一片,但立即便被水流带走,须臾不见。幕喘着粗气站起来,半响才让自己相信,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幕,天亮了吗?”
幕呆了半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须臾,天上看不见的手掐断了水线,它跌落下来,在半空即化为无数雨滴。
茗刚诞生,便被村里的大祭巫和大祖母共同立为“荩”,成为唯一有资格潜入卜月潭的人。这身份让她立即成为村里的圣者,从此众星拱月般被人呵护着长大。而自己这个紧跟着她的脚后跟钻出娘胎的人,却因导致母亲难产身亡,被视为不祥之人。大祭巫曾经与村中长老们严肃地讨论过将她祭天的事,最后被大祖母一手挡下。十年之后她才明白这份恩惠的含义:当姐姐独自一人潜入卜月潭时,再没有人比她这个妹妹在旁侍奉更加让人放心了。
虽然是大祖母收养了她和姐姐,将她们抚养长大,但这并不能让幕对她稍微亲近些。事实上——幕始终固执地认为——当初她本来是有希望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只是因为大祖母想要个奴隶——确切地说,是她的姐姐茗需要一个奴隶——才从中作梗。
大祖母厉声道:“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那么,”巫劫慎重地地:“跟随命运吧。”
“不行!”幕硬着头皮顶回去:“我不敢造次!”
“我发誓,这件事一旦完成,你不仅可以重返昆仑,而且将享有巨大的荣誉。”巫劫毫不气馁地说:“我知道你会答应,如同当初应承昊一样。耐心一点,镜,你的野心,终将实现。”
茗道:“你每天都练到深夜,当然该晚起一点。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你了。”
“这是纯粹进攻的源纹,”曾经有一次,大祖母抚摩着她的源说:“很适合你的命运。但是可惜,火与金是相克的。你会死在自己的手上……如果没有可解之法的话。”
他出了昆仑,到处流浪。好在身上的佩环、玉蝉等在昆仑山虽算不上什么,在周国境内却是宝贝,随便卖掉一两个就够寻常人过一辈子了。他游荡过了中山国,又过了卫国、郑国、俪国……遇到了什么人?他不记得。看到什么事物?他根本不知道。就这样失魂落魄地一路向东向南走着,忽忽数月,走到一处城郭,只见街上人人戴着希奇古怪的高帽子,他突然想起幼时的朋友巫鼎的话,才知道不知不觉已走到楚国境内了。
缙山之战结束后不久,一向不问世事的长老会突然降下雷霆之怒,以擅自夺魂、隐匿不报等罪名,剥夺了劫和昊两人的预备长老之名,其惩戒之严,前所未有,整个昆仑山界为之震慑。虽然不久后,又恢复了昊的预备长老名分,但八隅司遭此重创,气焰收敛了许多,大规模撤回设在各地的使节、眼线,昆仑山百余年来积极参与天下大势的步伐也为之谨慎起来。
假手。假手。
“我梦见你……”茗伸手入水,捧起喝了一口:“摘下了面具,露出的脸跟我一模一样。啊……”她微微侧了一下头。
“你跟被放逐之人奢谈什么荣誉?”
与自己云泥之别的姐姐。
她的心砰砰乱跳着,兴奋、急切、恐惧、慌乱……平日里她只是匆匆地洗一下脸,可是今天,她待了很久。今天将是重要的一天,也许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天。她不停地取下面具,又慌乱地戴上,又取下,又戴上……她一次次端详水里的脸,丑陋与美丽交错,黑暗和光明重叠。
当她们向谷外走去时,头顶的云已经堆积很厚,其中一部分甚至笼罩了不远处的山头,向下缓缓压来。奇怪的是更远处的天仍旧蔚蓝。茗道:“真是怪天气。等一会可别下雨啊,下了雨路就不好走了。”
每次离开大祖母的身边,她都深感庆幸。大祖母已经很老很老……很老了,老得比枯柴还瘦,比沙土还干,老得村里的人简直无法说出她究竟有多老,一代又一代的人都称她为大祖母,好像那是她的名字。幕和她待在一起时,总有种和僵尸同坐的感觉。有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也许与真正的僵尸一起生活可能还好些,至少不会动辄挨打受气。
茗说道:“你心中的委屈,我何尝不知?身为我的妹妹,这些年来你吃了太多苦了,我这个姐姐,却始终袖手旁观。”
这句话把幕的心一下烧得火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在今日!那么说提前了!可是计划……怎么办?来得及变更吗?该死!精心准备了三个多月,千般算计万种考虑,竟没有算到这一条!
“我是头豸,也不会信你!”巫镜双脚乱跳,“你给我滚!滚去死了最好!”
她蹲在溪流旁,太阳渐渐升起,天幕已经泛白,溪水流过一块平坦的岩石,如镜子一般将她的身影映照出来。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倾身向前,直到流水里映出自己的脸。她捏紧了拳头。
“求情?哈哈!天大的笑话!我是那种乞人垂怜的人吗?”他冲上前一把揪住巫劫的衣服,“你这张不温不冷的死人脸,怎么可能求得动大长老?你……你……连最下等的人都知道,擅夺人魂是重罪,身为预备长老竟然干出这事来,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你能活下来全靠你有个重要的姐姐。”她在持续七天的高烧中隐约听到大祖母说,“你的命比蝼蚁还贱,所以……尽力保护你的姐姐吧。”
茗说这是她一次次潜入卜月潭,肌肤沾染了潭内的灵气,所以只要身体上有水,便会发出这样的光芒。幕以前常妒忌地想,这有什么好处?白天啥也看不见,晚上却像个人皮灯笼似的。如果有人在夜里狩猎,一定先射中她。但今天不一样,她由衷地赞叹道:“姐姐,你真美丽。”
天气不好,她的运气不错。
茗伸出手,拍着幕的头笑着说:“只是木刺扎了一下,有什么关系。起来吧。”
“只是看一眼而已,幕,我……我真的想看看。”
“你想知道为什么?”巫劫隔了半天才好奇地说:“你好像困惑比愤怒还要多。”
随着啊呀这声大叫,他高高举起左手,宽大的袖子落下,众人一下都傻了,什么?铜铸的手?没等细看,那手上突然亮光一闪,砰砰砰砰四声,四根手指向前暴长,每根都突出一尺有余,仿佛四柄短剑。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四柄剑左面一挥,右面一挥,似有数道亮光闪过,那疯子手一扬,短剑又瞬间缩了回去。铜手一把握住身旁的一根柱子,“嗬呀”一声喊,草棚的四根柱子啪啦几下,竟整整齐齐从中折断。他大概真的气昏了头,就那么一只手将草棚顶举了起来,那只还算正常的手拼命撑着腰,脸憋得通红,全身筛糠一样颤抖着,终于奋力一扔,将棚顶甩了出去。草棚翻滚着砸进路旁的水坑,溅起的泥水泼了他自己一身。
“你也想进入那潭,是不是?”
缙山之役留给他的唯一纪念。父亲请顷宫锻冶所最好的能工巧匠为他打造了这只青铜假手,辅以上等的附魔藤,刻以精细的云纹、兽印……巫镜第一次看到它时差点背过气去,打造得如此花哨,难道还要出去炫耀不成?
巫镜看见他的脸,哆嗦了一下,躬着身慢慢走近,轻声道:“啊……哈哈哈哈……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枷’?这是你们这些显赫人物才配用的高档玩意儿啊。你加了几个?两个?三个?他们怎么没把你整个脑袋都枷起来,省得放出来祸害人?劫殿下……啊,抱歉,我忘记了,如今不能再称‘殿下’这两个字了。”
“茗呢?”他踏着漫过脚背的积水往回走时问。宁齐躬身道;“适才属下已经问候过,茗大人看来还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早早就睡了。”
“是啊……真痛快……我……我讨厌她,我讨厌……你知道的……好了,现在我累了,一点力气也没有,哪怕……咳咳……天就快黑下来,我可能真要死个痛快了。”
“不行!一旦停止,恐怕就无法收拾了!”
“是啊是啊!快,快!”崇忙催她道:“快过来,女人,我们时间不多!”
茗走近它,问道:“时间不多,你要做什么?”
幕叹了口气,正想着该怎样解释,忽地一惊——水不知为何剧烈震荡起来,水面随之迅速升高。她手忙脚乱地保持着平衡,惊疑地道:“怎么?难道外面的雨又大了?”
“这几年来,妹妹与我朝夕相处,并无任何机会与时间离开此地,怎么会与你结血盟,还能得到禁忌之水那样的东西?”
“你……你是说,你并没有‘全部’到来?”
当风的呼啸声迅速低落下去时,所有的人都仓皇地往外逃去,也有人大声呼喊,抢救伤者抬出。刚才封闭洞口的泥包和树桩被一块坠落的巨石撞开老大一处,水泻如注,直往洞内灌去。
幕向前跨出一步,那一瞬间,有十个光点同时闪亮起来,接着是一百个……光点从极远处骤然扑到面前,幕骇得全身一跳,紧紧闭上眼睛。却听郁淡淡地说:“这便是卜月潭吗?”
“嘿嘿,瞧你吓的。放心,我答应了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你族人的。”郁站起身,那些纷飞的雨线瞬间消失,但是雨却并没有停,只是略小了些。她走到边上向下张望,拍着幕绷紧了的背道:“我自有办法潜入。差不多是时候了,你准备好了吗?”
茗扯过它,轻轻地说:“让我瞧瞧……”但是崇拼命闭着眼,叫道:“不!不!你这个臭女人一点轻重都不知道!”茗笑着说:“你的眼睛可比嘴大多了,但我怎么觉得你只长了张嘴?所以为人处世,要学会慎言才行。”
“你怎么……突然来了?计划中不是这样安排的……”
“为何?”
“…… 那个时候我刚离开昆仑山,准备前往东海之滨寻找鲆岛的踪迹,昊命人将此事转述于我,建议我到此处看一下。后来我到了楚国,听听风阁的人说起你,于是决意来寻你。镜,我想要还你尊严之心,天地可鉴。你呀,还说过什么隐居生活,招摇得满天下都知道,早在听风阁监视之内,只不过昊与我一样,对你尚有愧疚,才放你一马的。”
“我倒觉得……”巫劫想要收回羊皮卷起,巫镜东躲西藏,就是不给他,“这是史官故意忽略。也许是个禁忌,就象顷宫之事一样,记载得语焉不详。如果……”
管执道:“目前为止还算正常,三名兄弟在刚才的狂风中受了点轻伤!”
“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那人就在你想不到的地方。给你一点提示吧:别以为潜得深就能见到,也别指望潜得浅就能避开。它……啊,见鬼。这个名字是禁忌呢。”
“好像什么?”
幕沉重地咽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这是谁写的?诸事后叙是什么意思?”
幕听到这句平淡的话,打了个冷战,迟疑片刻,又道:“但……但是不能打开!”
大祭巫叹口气,沉吟片刻,说道:“先让里面的人撤出来吧。命人继续在洞口加固,不能再继续让渗进洞去。如果明天仍然下雨的话……”他说不下去,手一挥,那侍从领命,转身大声吆喝,命令手下扛着土包封锁洞口。
“但……但是天亮后,总会发现门破了的呀?还有……”
“也许能躲过洞外的人,但……我瞧见有几人进了洞。洞里狭窄,到处都是石笋,有些地方连两人并排行走都不容易,怎么可能混得过去?”
巫劫为难地搔了搔脑袋:“镜,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宁齐于是强打精神,指挥众人收拾残局,救助伤者。身体紧紧贴在洞壁顶端的郁轻轻一笑,对抱着石头兀自晕眩的幕道:“你瞧,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是、是!我、我明白!”
她转身对崇道:“你可真的很厉害,居然能钻出那么大一个洞,把我救出来。”崇得意洋洋地说:“那是,哈哈,我是谁呀?你还想得出什么褒奖之词,可劲的夸我吧!我没啥心眼,听听只当一乐。”其实那上面本就有个洞,只是被石头挡住,再说没有茗的血它也根本不可能撼动巨石。不过这些事跟这贱女人说有什么意思呢?所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茗的谢意。
大祖母道:“傻孩子,谁要你发誓来着……过来,坐在我旁边。”
“可是……大祭巫又怎会如此相信你的?”
这天晚上,风吹得很大,巫劫等人逆着一条山涧跋涉。虽然没有下雨,但是天上云层很厚,四野漆黑一片。巫镜向他的奴隶们许诺,找到出路者必有重赏。众奴隶群情激昂,奋勇争先,直到有个冲动的家伙一脚踏空,摔死在山涧里,大家才彻底放弃了摸黑寻路的打算。
郁瞧了幕一眼,幕被她的眼光激得浑身一抖,下面的话顿时被吓得无影无踪。
巫镜本已快步走向洞口,闻言一顿,低声道:“好得体之语。我在此居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有女子如此从容。是否……”
茗傻呼呼地笑了。她放心地沉沉睡去,睡梦之中隐约还听见崇破口大骂:“这他妈的什么破地方,石头里都是水!真是不叫花活了!喂,你在干什么……你居然在那里睡觉?真他妈有种!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
突然,幕眼角处一闪。她转头看去,见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在很远很远处幽幽地闪着,照亮不了什么。她呆呆地道:“那……是什么?”
“你慌乱得像只小羊羔……可人儿,今日我心情很好,所以教你一个乖——永远不要乱想乱猜,是为处世之道,明白吗?”
那缝隙已经被崇的根须掏穿,水漫入其中,不知它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钻进来。茗想要大叫:“别钻了,没用的!”却无法张开嘴。她把手使劲往缝隙里伸,但勉强只能伸进小臂。忽地手指尖一紧,一根根须抓住了她。
须臾,远远地传来响动,似乎是松林发出的呼啸。这响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幕的心跟着砰砰乱跳,突然间,啪啦啦一阵巨响,一股狂风穿越了林子,刮过营地,正面撞上高大的锥形岩石。狂风夹带着冰冷的雨水、破折的树枝,还有在营地里掀起的大堆物事,劈头盖脸向正在洞口封堵水流的人砸去。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洞外的人要么被刮倒在地,要么被东西砸翻,无不拼命抱住了头脸。
虽然不怎么疼痛,崇却像被抽了筋一般瘫软下去,覆盖周围的根须也纷纷收回。茗把它捧在手中,问道:“怎么了?”
“姐姐……有一天,我会变成你的样子……是吧?”她想。
巫劫仍不言声,但是脸上渐渐挂不住,脑袋歪到一边。
“那么,杀了他们,就没有阻碍了。”
却听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小女子孤身行走,不想迷失了道路,见到有火光,就走来了。山林深峻,风急露重,素有虎狼出没,还望能容小女子暂留一晚。”
卜月潭水有什么可怕的?
“我不相信任何人。”
“谎言?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
“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她即将面对的是……唉,很艰难呢。对她的保护一定要再加强,不能再有任何差池。”
巫劫点点头。巫镜手掌上绿光闪现,画出一道符文。他捏紧拳头,走到洞口,只见数名虎贲侍卫高举火把,围着一名女子。巫镜只瞧了她一眼,顿时胸中乱跳,慌乱中连符文都由它散了去,心道:“荒野山林间,竟有如此……如此……见鬼,竟找不到词形容她的美貌,果然……逆常而谬,大凶之兆!”
巫镜瞧那上面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君可行至泸国,就近寻卜月潭者,诸事后叙。”
大祭巫赶到洞口,眼见众人惊恐的样子,心中也禁不住战栗。自大祖母遇难以来,坏事一桩接着一桩,这样的状况别说父辈,连曾祖辈都未见过。看来沉寂多年的卜月潭,真的要在自己这一辈变化了,不知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虎贲侍卫寻到一处山洞,众人安身其间。巫镜爬了一整天,又累又怒,仍然滥饮,两口黄汤下肚,愤愤地讥评时事。巫劫由着他去,自在旁边投箸占卜。他摸着排了一会儿,说道:“可能会遇到一人。是凶非吉……”
“沙昆……”
茗依言静静坐在大祖母身侧,任她抚摩自己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只听大祖母幽幽地说:“你已经五次潜入卜月潭了,觉得如何?说出你真实的感受。”
郁一手扶门,修长的手指顺着那些被桐油和蜡封住的缝隙滑动,问道:“进门后,里面还有多远?”
巫劫斟词酌句地说:“我说过它的历史可能远超过你的想象,就在昨晚,我接到了昊送来的信,这两个月他彻查了史官厅里的文案,发现卜月潭竟然是四千三百年前,由黄帝命人督造。”
“哦?”
茗的手指往下一戳,崇浑身剧震,闪电般往后退开,根须乱抽,挨了一刀般尖叫道:“轻、轻点!我他妈还没说完!”
“嘿!瞒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崇恼火地说:“我脑子小,装不下那么多事!我只想提醒你,你要面对的,可远不止你妹妹一个人!”
“咳,终归比我老。关键是你心老了,摆起一幅老脸,古井不波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但……如果命运真是无法更改,那么自己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半个时辰之后,洞外除了两三名侍卫看守外,再无动静。郁带着幕悄无声息地下了地,向洞内走去。洞里积水严重,一开始还只是漫过脚背,走出五、六丈,已经淹过了腰。水在横七竖八的石笋间来回波动,需要花很大的力气保持平衡。她走着走着,觉很不习惯,起初还以为是通道里有水,后来才明白,原来前面再没有姐姐的身体为自己照明了。
郁就那样静静地闭目端坐,她的身后隐隐有一片淡淡的雾气。可是幕分明看见那是无数缕细细的水线自她身体发散开去,伸入空中……而雨就那样肆无忌惮地倾泄下来。这是怎样可怕的力量?
幕身体一震,被郁拖着闪电般向下掠去,连续越过数块突出的岩石,骤然耳中嗡的一响,脑袋顿时剧痛,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你要再多一句嘴,不仅是你,谁都不会再见到天亮,懂吗?”
“你知道的可真多……我怎么觉得,你甚至知道的比大祖母还要多?你好像……”
幕顾不上疼痛,爬起来惊道:“怎么回事?”却见头顶一两丈高处隐隐泛起涟漪,而自己靠着的门周围连一点水的痕迹都没有了。
“喂,好了,起来了!马上太阳就要下山了,你再不起来,我可要死翘翘了!”
“你不知道吗?有的时候,禁制所能封印的只是某一部分……”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有一天,你会明白,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茗咬破中指,将血抹在它的眼下,那滴血迅速收敛,慢慢凝结成一颗血晶石。崇还在吼叫,茗道:“怎么,不想的话我就收回来了。”崇所剩的根须们一起捂住脸,忍着痛把血晶石塞进去,叫道:“谁……谁他妈不想要了?不要白不要!喝你的血至少有一个好处,以后都不用那么怕水了!”
茗睁开眼睛,只见崇盘踞在一块岩石上,根须铺满了数丈方圆的地方。一只黄羊落入其中,被根须们重重缠绕,再难脱身,正在那里惨叫。崇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抱怨道:“妈的,好骚臭的羊!所以论起味道,还是人最正宗。”
“是吗?不见得……比如说吧,有块石头,千百年来人人都说是黑的,我却认为是白的。但是黑色的石头是圣物,容不得半点质疑。如果我对人说是白的,就会犯弥天之罪,可是不说,又实难安心——你说,该如何是好?”
“什么?”
“是……一片浑浊……”
她不知道,狂风被高大的岩石挡住,正猛烈地向唯一还能宣泄的洞内灌去,好像汹涌的洪水般将她二人卷入其中。下一瞬间,洞内的风又被反弹回来,夹带了无数的泥浆。洞里的人先是被刮翻,撞在纵横交错的石笋上,接着被反弹的泥浆打得抬不起头来,数人当场被撞晕过去。洞外有人顶着风嘶声叫道:“快……快出来!”
茗咬紧了下唇。大祖母从不说无谓的话,而且几乎从未询问过自己。她向来都只下命令,但今天……她分明有件为难的事,甚至是她十分敬畏的事,所以连带对自己都客气起来。茗心底里雪亮,大祖母言下,是要自己严守秘密,否则是绝对不会说的。是什么事?
“是。属下想,是否……应该求助于汨罗?毕竟此事非比寻常,五老会不会坐视不理。”
是崇留下的吧。茗握着根须,感受到它慢慢地枯萎,很有些感触。虽然只与它相处了一天,而且直到一个时辰之前还是敌非友,但……真奇怪,茗却已经把它当做相依为命的伙伴了。
巫劫沉吟片刻,低声道:“你说得对,我来此地,其实根本就是为了寻找卜月潭。”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绿萝递给巫镜:“你自己看看吧。”
“就是它就是它!”崇高兴地叫了两声,随即又沉下脸:“难看的红斑?那可是我的身家性命!”
“嘿嘿,既然你可以洗去源纹李代桃僵,我这又算什么?这世上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事呢。”
虎贲侍卫们同时按剑长身而起,对他怒目而视,巫镜毫不客气地对视回去。巫劫挥手道:“你们都退下罢,留两人在外看守,其余都早些休息。”虎贲侍卫们不敢多言,躬身行礼而去。奴隶们也俱都退下。
茗哑然失笑道:“你又不是人,装什么咳嗽。我听说花魅只有与人结下血盟,才能在人世生活。你解除了与幕的,是不是打算与我结血盟?傻瓜,直接说就行了,装什么可怜呢。”
大祭巫回头环视:“管执来了没有?”有人大声回答,大祭巫道:“外围的巡逻仍然正常吗?”
“不是说……你无法穿越禁制吗?”
“不是叫我弄出来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郁无声地一笑,拉着她再度往下潜去。幕失去源纹后,体力极大下降,比之寻常人还要不如,对这动荡的水说不出的害怕,但却更加惧怕郁,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她向下。潜了十丈左右,蓦地身体一重,周围的水瞬间消失不见,她毫无防备,凭空跌落一丈有余,结结实实摔在坚硬的岩石上。
他们一面商讨着,一面走入灯火晦暗的营地,谁也没有发现他们谈论的人,此刻就匍匐在锥形岩石顶端。说是锥形,其实数千年风雨侵蚀,顶端已经被磨成了一块三丈方圆的平地。幕一瞬不瞬地监视着下方的动静,虽然火光很弱,但是暗中发生的一切她都瞧得清清楚楚。
“妖族?”
茗从水中钻出,喘着气问道:“什么?”
等到洞内重新平静下来,她们越过倒塌的门洞,在一片漆黑中走着。一丈、两丈……一直走出了十几丈,幕终于停了下来。
“劫兄!”巫镜面红耳涨地傻笑道:“你之不善占卜,在昆仑山也算小有名气了。真不知当初是怎么混上预备长老的,哈哈,哈哈!”
“我还年轻。”巫劫本已要瞌睡,闻言挺直了腰,正色道。
“比如我吧。我把你当作朋友,有什么说什么。”巫镜丢了两块柴到火堆里,掰着指头数:“喝酒,玩乐,女人……女人没有,我不是滥交之人。当然,我承认说的话没啥意思,可那是另一回事。你却真不够朋友,像个葫芦闷声不响,一步步把我拉进套里。”
是崇!茗突然明白过来,崇正在拼死穿越岩石,想要救自己出去,甚至不惜将根须深入水中,给自己报信。她心中求生的欲望一下被点燃了,手足并用地到处搜索,终于在两块巨石之间摸到了一个缝隙,崇的根正是从那里伸进来的。
水的冲击越来越大了呢。她这么想着,抓着块突出的石头,固定身体。忽然有个什么东西从上面沉下来,撞到她的脑袋,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须。
“为何?”
“是吗?我可不这么想。”
崇丢开血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的羊,抬起身凑近了茗,用根根须指着自己的脸道:“你瞧,看见那块血晶石了?”茗不客气地扯着它的花瓣仔细看,崇虽被扯得生痛,但是性命悠关,只有强行忍下。
“没什么……太久远的事,我也记不清了。”
茗笑道:“你还真见多识广。”她见幕的衣裳丢在一边,试着穿上。虽然被她撕破了一些,倒无大碍。崇在旁边见她穿衣,心中莫名其妙有些遗憾,但随即想:“见鬼,我是花呀!真……真是不知所谓!”
“你不相信我?”
但是幕却没有被烟尘遮盖,因为郁张开了一道水的屏障。水屏上不时闪现淡淡的苍白色的辉光,顶开飞溅的石块和木屑,将她俩牢牢包围起来。幕的心砰砰乱跳,问:“要是上面的人听到了怎么办?”郁冷冷地说:“放心吧,隔着这么厚的水,传不出去。”
她颤抖着,过了一会儿,竟然连颤抖都不能了——那只手将不可思议的寒冷传递给她,以至她全身的热血都冻僵,整个人似变成块冰封住的石头一般。忽地郁一笑,轻轻一拍她的脸,退开两步,恭敬地蹲下。
“啊……我……我看见大祭巫已经离开了,但下面还有二十几人在封堵洞口。今晚恐怕……不好混进去了。”
她抚摩了一阵,脑子里突然灵光闪动:不对呀,怎么刚摸到时,好像还是新生出来的?崇离开时并没有生出这么粗的根须,而若是从那洞里冲出来的,又怎么会这么久了还未枯萎?
“可是我怎么觉得……里面还有很深?”
“好吧,我说。”巫劫喝了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半年之前,楚国境内我族修建的听风阁秘密送了两份消息给昊。其一是报告观察到不同寻常的云中族星槎动向,据说半个月之内,就有多达十三次出没的记录。楚境偏远,这样的情况从未有过。后来一艘传令星槎遇上风暴坠毁,恰被我族人寻获,搜检出发回北冥琨称的密报,里面就提到了‘卜月潭’这个名字。第二份则是转交一名妖族人传来的消息,说是在此处发现了混沌的迹象,希望我族能留意一下。”
“感受到了吗?”待侍卫退去,郁笑嘻嘻地说:“我又给了你一些力量。跟着我,你会尝到数不清的甜头呢!做好准备吧,今晚行动。”
“他的身份亦不清楚。缙山之事后,八隅司在各地所建听风阁均缩减了规模,隐藏起来,但那人连续三天在楚国听风阁一个隐秘的房间的墙上留下警示之语,竟无人知道他是如何进去的。最后一天清晨,埋伏在四周的人瞧见屋檐上的露水有变,放出禁制,被一层巨大的水盾顶回来,才知道是妖族人所为。”
“你不说,我怎么信?你这叫以己度人,非君子也!”
巫劫又自怀里掏信函,巫镜打着哈欠道:“老劫,你怎么像女人一样磨磨蹭蹭?你不嫌麻烦,我还看着累呢。”
“听说,卜月潭内的水是几千年前注入的,不能与别的水相混,否则……也许会出大事!”幕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只道:“一定会有大事发生,到时候恐怕你我都无法控制。你也不想节外生枝的,对不对?”
“闭嘴!”郁断喝一声,阻止幕尖叫出来。她掏出一张鹿皮,上面密密地写着些古怪的文字。她看了片刻,剑眉一挑:“看来你虽然与你那姐姐生得一般无二,却并未获卜月潭的首肯呢。现在开始,我们进入卜月潭的禁制了。”
“这是……”
“茗大人!”门外响起侍从的声音,“晚饭已经准备好,大祭巫命小人来请大人和郁阁下。”
“打不开门!”
话未说完,忽听洞外有虎贲侍卫喝道:“什么人?”随即响起数声拔剑之声。两人同时一凛,巫劫低声道:“出去瞧瞧。”巫镜忙将羊皮丢给他。
茗伸个懒腰,慢慢坐起来。崇见她起身,大喜过望,叫道:“啊,你醒了!还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听说越是贱人命越长,果不其然!”
再走几步,脚下一空,两人的头同时没入水中。
“不远。说来你都不信,其实我们已经走完了通道。”幕毕恭毕敬地说:“门后有块像屏风一般的界石,后面是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之下十丈深的地方就是卜月潭了。”
“看不清楚,水太浑浊了!没有办法,水流湍急,在里面根本立不住脚!”
茗笑着把它放在肩头,拍着手道:“好了!血盟已成,你是我的花儿了。从今以后,我与你血肉与共,你不得再吸任何别的血了,明白吗?”崇翻着白眼,说道:“谁是你的花儿……这话真难听!你要是对我不起,我可不会奉陪!喂,你还在傻笑,我可是很严肃的!”
这声音像是随着水而来,又仿佛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直接透入脑中。究竟是在喊谁呢?是自己推动池子里的石头,解开封印而蹿出的魂灵吗?茗一点主意也没有,她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即将死在这样的地方。当此时刻,她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起大祖母的那番话。
“今……今天?”幕头晕目眩,用力按着太阳穴,勉强道:“可……可大祭巫说今天暂时不下去了。”
她心中悲喜不辨。从洗去“源”纹开始,郁不停地将寒冷输入她体内,这个身体已经愈来愈喜爱黑暗、寒冷和潮湿,就像此刻,冰冷的雨浸入衣服,她却感到格外兴奋、舒坦。她偷偷瞧了一眼身后的郁,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别瞎猜。”郁避开她的眼睛,瞧向窗外,“……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你呢,我的小可人儿?你又打算如何穿越没有尽头的卜月潭呢?”
大祭巫的副手宁齐道:“要不……这个月的祭祀暂停?”
“茗,这世上没有脏的水。脏的只是人心。你还是无法看清楚吗?”
“等、等等!”幕一下站起身:“为何要杀他们?不是说悄悄潜入吗?杀了人的话,大祭巫可就发现了!”
幕自嘲地摇摇头:“我乱想的,你别笑我——我觉得你对卜月潭的了解,好像许多年前曾亲自参与建造一样。啊……我……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崇恼羞成怒,叫道:“是啊!怎么样?我不吸人血就活不了了,今天你可跑不掉!”说着一口咬在茗手上。谁知茗抓住它的花瓣,把它扯起老高。崇哭叫道:“啊!痛死我了!你这个可恶的贱人,让我死都不痛快!”
“你相信我吗,茗?”大祖母坐在河边高高的岩石上,问她:“无论……任何事情?”
砰的一声巨响,门骤然向内爆裂开去,突然爆发的力量拉得毫无准备的幕跟着向前扑去。眼前头顶无数石块方木坠下,幕骇得浑身僵硬,猛地腰间一紧,被郁扯出。那些巨石木头砸下,向内翻滚,隆隆声良久不息,整个洞穴都被烟尘笼罩。
“怎么突然变成了妖族人?”
大祭巫道:“洞内暂时就这样吧。现在开始,所有的人都参与到警戒中,洞里的水……只好等天明再想办法了。”
“哧。”巫镜踢开锤腿的奴隶,走到他身后瞧了两眼,道:“女人!极阴而反,大吉之兆!”
茗靠着洞壁,因为极度害怕而浑身颤抖。水太浑浊、太寒冷了,无数残碴碎屑包围着她,使她根本无法睁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茗,你相信我吗?”
“我从来不相信计划好的事情,能成功的事,通常都不在计划之中。”
“哦,那是他说的。”郁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改变:“我说,就是今晚。”
一名侍从浑身泥水地从洞里钻出来,挤过聚集在洞口搬运的人群,向冒雨站在洞外指挥的大祭巫大声道:“积水已经漫过头顶了!”
正在此时,头上的水突然翻滚起来,那块巨石迅速沉下,擦着茗的身体掠过,落入洞底,砸破数根石笋才停了下来。水先是被巨石挤开,立即又更加凶猛地往上涌。就在茗吐完了气,就要开始吐血时,根须拦腰抱住她,拉着她迅疾上升了十来丈的距离,终于噗的一下突出水面。
幕一下醒悟,定是她操纵水整体上升,把门露出来。她既然能降下那么大的雨,把这些水升上去也不算什么。她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恐惧,垂头道:“这就是最后一道封门了。”
“哎呀……好难受……真他妈的……不过总算……总算跟那个贱人撇清干系了……”
“不……”大祖母的声音凝重起来:“那里,也许并没有什么脸。”她站起身来,遥望澄蓝的天幕下远处起伏的山峦,像是对茗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每当有你这样的孩子出生,就意味着卜月潭又有什么事会发生了。然而每一个深入卜月潭的人,她们最终的结局,真的有人知道吗?”
那时节,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谷之后,但是天仍然明亮。这片河滩有两、三里宽,被山洪冲下来的巨石乱七八糟地堆着,碧色的河水就在岩石间弯弯曲曲地流过。夏日的阳光曝晒了一天,此刻岩石烫得茗根本不敢碰,但大祖母在上面端坐,浑若无事。幕今天的练习是活捉两只山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座山里晃呢。
“怎么可能?我已经进去好多次了!可是这门要怎么开……”幕四处寻找开门的缝隙,忽见一道紫色亮线闪烁,她吓了一跳,退开两步,只见郁一手抵在门上,从她的手指间发散出数根亮线,在门粗糙的表面飞速延展,须臾勾勒出一张巨大而复杂的圆形图案。当最后两根线各自拉出曲曲折折的轨迹,在圆的正中交汇时,郁浑身一震,叫道:“退后!”
茗心中砰砰乱跳,可是表面上仍不慌不忙,梳完头发,着好衣裳,从容上了岸,面东慎重地跪了,说道:“帝日在上,茗若有一丝不敬不忠之心,天诛地灭。”
“毫无困难。”
“咳咳!呃……咳咳咳!”茗扶着洞壁大口喘气,全身软绵绵的,若不是根须一直提着她,她连漂浮的力气都没有。歇了老半天,才勉强抬起头,只见这是一个宽约半丈的笔直的洞穴,往上十丈,小小的洞口外,阳光耀眼。
茗抬头望天,皱起了眉头:“糟糕,太阳已经西沉了呢。”
她还没沉到底,蓦地腰间一紧,被根须抓住,往一旁猛推,重重撞在石壁上。茗撞得骨头都要散了,肺里的气再也憋不住,大口大口吐出来。
“怎么样呢?”
等出了水面,幕大口喘着气道:“不……不行!”
“是。”
根须顿了顿,忽地张开大口,一口咬在茗的手臂上,使劲吸血。茗手上刺痛,强忍着不动。吸了片刻,根须非但没有在水中枯萎,反而更加粗大,石头的晃动也越来越剧烈了。等到根须放开她时,她的整只手已经失去了知觉,渐渐体力不支,松开岩石,向下沉去。她心道:“好了,走吧……”
郁收回水屏,也不说话。幕左右走了几步,伸脚到处踩踩,声音飘渺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不对呀……怎么还没有到……”
巫镜听到水盾,脑海里突然闪过缙山冰湖上出现的那面无比庞大的水盾,剧烈的撞击,那水盾上泛起涟漪,却绝无损坏……他怔怔地出了回神,巫劫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着,他接连几句都没听进去。
“是的。奇怪吧,妖族竟会主动将与混沌有关的事告之我族,而且还是以秘密的方式,似乎远在汨罗的五老会并不知情。”
茗靠在巨石一处阳光不曾晒到的阴僻角落,梳理湿发。河风很柔和,吹得人十分受用,但她心里却并不平静,因大祖母突兀地问出这么一句话,她实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听大祖母询问地“嗯”了一声,她忙道:“大祖母所言,茗当然相信。”
幕在那一瞬恢复了意识,浑身剧震,就在她失去控制地要落下榻时,郁伸手扶住,答道:“是,我们这就来,请大祭巫放心。”
茗走到那眼洞口,往下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依稀听到水声,看来水离洞口还有很高的一段距离。这片山林她从未到过,也辨认不出周围有熟悉的山头,只是隐隐觉得应该是在卜月潭那面绝壁之后。
幕在她面前连一点企图反驳拒绝的勇气都没有,点头道:“好……好了!”
崇累了一天,解除血盟又耗费了大量精力,此刻确已倦得嘴都歪了。它含糊地说:“我……我他妈要睡上几天了……喂,我睡着的时候,你可……可千万别死翘翘,否则我可……”打了哈欠,慢慢闭上了眼。它的身体迅速淡去,化做一小片粉色的花瓣贴在茗的左边肩头,旁人看去,还以为是她身上的一片文身。
茗拼命把根须往上顶,但是根须不放她,须臾,根须渐渐枯萎,掉落下来。茗的耳朵贴在石头上,感到石头微微摇晃,大概崇正在摇动石头,想要弄个洞口出来。
大祭巫看着数十个火把在洞口前不停移动,风雨如梭,那些本该耀眼的火焰模糊得像一朵朵鬼火般,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他沉重地点了点头:“你来安排吧。”
“懂了。那是脸吗?”
“我……我……”崇泪流满面地说,“我想说……轻点!”
她不敢置信地往上蹿去,一直摸到洞顶,仔细搜索——真见鬼,她竟然又摸到了一段粗大的根须。这段根须不知从哪里伸出来,已经枯萎得断成数截,但直到茗的手碰到,它才与岩石脱离,迅速下沉。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问你呢。”
但……为何她如此强大,却仍费尽周折要让自己入潭?她曾经说是因为卜月潭周围遍布禁制的原因,可是现下,她却毫无顾忌地在这潭顶释放自己的力量,实在看不出她有什么顾忌……难道……幕的念头跳跃不停……难道她惧怕的其实是潭水本身?
“沙昆……昆沙……沙……昆……”
巫劫展开一卷羊皮,那上面用丝线密密缝着几行小字,巫镜凑近了才看清楚,写的是:“记:长老励与帝会,帝命弃姬者铸潭以镇。后旬,盟于汨罗,乃定。岁旦卜月而祭之。”
茗道:“血晶石?哪有什么石头。只看见你眼睛下有块难看的红斑。”
天黑得像锅底。雨仍然很大,冰冷刺骨,连古老的松林都有些吃不住劲,摇头晃脑,发出暗哑的告饶声。因为还是冬天,草蔓枯干,豆大的雨点直接击打裸露的土地,泥水横流。卜月潭边那锥形山丘的外体上,覆盖千年的尘土大片大片被水冲刷下来,其中大部分顺着精心构造的一条条隐渠流向后面一处地沟,然后从那里排到峭壁下的一条暗河中。但是锥形山丘表面已经塌陷了不少,所以仍有许多股水汇集在一起,在那洞口前形成一片瀑布。泥水汹涌地灌入洞内,迫使里面打开封闭通道的工作停顿下来。
忽听郁冷冷地说:“你在看什么?”
“当你潜入潭内就会明白。记住,不要去找什么脸之类的,那完全是胡说八道。你要寻找的是一面铜镜。当你拿到镜子时,千万别看。卜月潭几千年来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在里面,就是因为她们都被‘寻找脸’这句谎言骗了。”
茗无法阻止它,心中焦急,想了想,咬破指头,伸入缝隙里。不久,又一根根须伸入水中,茗一把抓住它,把血抹上去。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具体的情况我也说不上来。实际上,我在一只铜盒里已经沉睡了三十年之久呢。之前的主人……”说到这里,崇禁不住全身颤抖了一下。
“我们……需要很强的帮手才行呢。”崇咕哝着。茗拍拍他道:“那当然!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巫镜恼怒道:“哼,尚有愧疚……我在缙山流血流汗,到头来却替人扛罪,你们若还没有一丝愧疚,还配做人吗?可是你这么说我越发不明白了,难道云中族和鲆岛的人竟在打那个卜月潭的主意?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叹息一声,不再言语。大热的天,茗只觉浑身发冷,禁不住颤抖起来。
郁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向上,静静地站着。幕忽见有一根水线扶摇直上,钻入云中。这动作让她心中一动,暗道:“她在寻找其他的人?难道来卜月潭的,还有其他厉害的家伙?”
“别瞎猜。”
隔了半天,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力量加诸于身,幕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她俩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巨石砌成的走道中,墙体高宽均两丈余,每隔几丈就有一盏铜灯,静静地燃烧着淡蓝色的火——刚才骤然闪亮的,便是这些灯火。幕怔怔地看了良久,又往后看,仍然看不到尽头……
巫劫嘴唇动动,却发不出声。他的心骤然剧跳,依稀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劫……你的心……真的老了……”
幕虽然潜水的本事不及茗,在水中至少也能坚持半个时辰,不过这水实在太过浑浊,一时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任凭郁拉着她向更深处潜去。她们向下潜了十来丈,摸到了一扇用木石封闭的门。
大祖母沉默了很久,才迟疑地说:“茗,好孩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里面摸到什么东西的话,千万别去看,懂了吗?”
他正自感慨,宁齐满身泥泞地钻出洞,道:“大祭巫,洞里一片混乱,无法深入,但封门应该还没有大碍。”
茗被水带得渐渐离开那面乱石堆砌的洞壁,想起崇刚才狂叫着让自己千万别离开。虽然照目前的样子看,岩石已经被水浸透,它恐怕早已经死了个痛快,不过能和它死在一起,倒也不会寂寞。于是她又摸索着往回游,手刚触到那堆乱石,只觉石头在微微颤动。
“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茗迟疑地说:“你解除了和幕的血盟?”
“为何会有水进入?”郁奇怪地问。
郁冰冷的手慢慢摸过幕的咽喉,摸到她惊恐的脸上。
茗想了想,道:“水里很冷。而且……泥沙好多啊,大祖母,我觉得水好脏。”
“你……你……”崇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你可以把它弄出来吗?”
巫镜忍不住夺过来,一遍遍仔细地看,半响方咕哝道:“就这么两句?太也简略了点吧,既不知道潭在哪里,又不明白为什么镇……连镇谁都不写。史宫们真是惜笔如金啊。”
“等……等一等。”
崇顿时火冒三丈,瞪圆了眼刚要反驳,突然眼下一痛,茗用小指的指甲闪电般将血晶石挑了出来,道:“好了。”
“如果要我说,让一个人相信自己的法子,远比让人不信自己的法子多,你信不信?特别是,在危急之中救下某人,要他相信就更加容易了。”
“大祖母,我……我不明白。”
“这是你的本来面目吗?”
茗点头道:“这我知道。也许比想象中的还可怕。他们怂恿幕取得我的身份,一定是想骗她入潭,找寻什么东西……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幕上下摸了摸,门仍然封闭得很严实,连缝隙都用桐油和蜡封仔细封住,她曾经见过侍从们花了一天的工夫才打开此门,便扯扯郁,两人又向上游去。
“是谁?”
水仍在激烈荡漾,水里潜伏的汹涌的暗流此起彼伏,尽管她拼命贴着洞壁,仍被带得不住晃荡,手足身体在突出的石乳上撞得生疼。洞穴深处不时有剧烈的震动,通过水一波波传来,打得她五脏好不难受。这样的环境,更本不允许她如平常一样用龟息法闭气,也许一个时辰……不,也许最多半个时辰,自己就要活活给憋死了。
“怎么了?”
四周万籁俱寂,只间或丁冬一声,洞穴的深处隐隐有滴水声传来。巫镜就着火烤了一阵子,慢吞吞地说:“老劫。老劫呀……”
巫劫飞快收回,道:“看来你还不太习惯八隅城君的文笔。他就喜欢这样,越是轻描淡写的事,往往越是重要。我并非故意瞒你,只是太过骇人听闻,说出来又怕你不肯相信。”
“老劫,你这可不地道啊。咱们是伙伴!你我都知道,鲆岛那些家伙是好惹的吗?我在这里,好吃好喝好住,颐养天年,哪里不好?现下可是提着脑袋跟你干呀,你却什么都……唉,寒心呐!真的,让天下大义之士心窝子里寒呀。”巫镜戳了戳自己的心窝,灌口老酒,两只眼睛灯笼一样亮幽幽地盯着巫劫。
“向里面透进去了吗?”大祭巫紧紧皱着眉头。
“你以为我真的相信,是九头狮鹰的怨念带你到此地的?怨恨再深,可它自己已经深深陷入封印具之中,还怎么可能给你指点迷津?你以为我真的傻,觉得你跟我一样,对那卜月潭毫不知情,因而好奇之心无可抑制?做人要讲良心的,老劫!我不拆穿你,你就好意思一直瞒下去?”
“嘿嘿,你要这么说,可对不起千百年来艰难守护此地的祖先们。就我所知道的,人和妖族仍然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当初的诺言,但是撒下弥天大谎的人,是巫族……他们向来如此,从他们的祖神伏羲开始,就会耍弄权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让整件事朝着他们安排的道路前进了。他们以为这世间真的就无人知道呢,哈哈……嗯?你那是什么脸色?”
茗不理它胡说八道,自己辨认方向,寻找道路,向山下走去。她突然想起一事,说道:“有件事我觉得奇怪。”
“没有尽头?怎么可能呢!”幕强笑了一下,“没有尽头……那么,那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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