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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碎石网络玄幻

那侍卫道:“可……可大王下令封城……”
桫椤城得享百余年太平,军事早已松懈,侍从们除了偶尔陪大王猎猎猞呀狍子什么的,连刁民都很少管,哪里见过这真刀真枪的阵势?听闻云中族之赤金具凶猛异常,往往一架可与数名甚至十数名骁勇善战的周国士兵交战,此刻这几架真的杀上来,还不把所有人当菜一般吃了?
他帅领群臣们到了宫殿最里面的奉先阁,宰杀牛羊各一对,献玉琮、玉璧、玉钺各一,男童两名。命赤身披发的祝女蹈于铜鼎之畔,大祭尹郑重祷告祖先。
大祭尹跪下叩首道:“大王,适才之卜,诸相不吉,已是先祖之警示!动员全体城民,此大事也!请大王给臣民们一个交代……”
他伏身扛起早已昏迷的茗,提起包着怠来三器的包袱,向殿外走去。还没走出殿门,已经听见武同术的声音在几重走道之外喊道:“你们几个,快去那边看看,仔细搜索……”
他的话还没喊完,头顶传来西西唆唆的响声,仿佛箭矢穿过雨雾——他抬头看,他妈的,真的有铺天盖地的箭矢穿透云雾,向大地倾泄下来。
“古今宗义阍天阵。”那人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凝重起来:“此阵以围绕蜀境的山脉中三座城池、两处祭坛、一处通达黄泉之穴为‘势’,以蚕丛王立国之星城为‘目’,一旦发动,吞并天下又有何难?”
他带着众臣怒气冲冲出了宫殿,问道:“发石车呢?”便有侍从遥指东北角。只见工匠们已经把宫殿外的两架发石车装好,火石也已运到,整齐地堆放在旁边。大家伙只道蜀王又在发疯,有大祭尹等老臣规劝,自有收回成命的时候,于是都坐在发石车旁,燃起火堆取暖。
“请尽管问好了。”那人索性一屁股坐在榻前:“在杀你之前,我会很荣幸地为你解惑,毕竟杀一位王,而且是我仰慕的蚕丛王之后,可不是天天都能遇上的。”
依来用最后的力气勉强睁开眼。透过层层冰霜,他看见自己的手摸到了茗的手臂上。她的手腕并没有被冰封住,反而有一股暖意……是自己眼花了么?她手腕间那只毫不起眼的镯子似乎隐隐透出一层光芒……
“当然。”那人郑重地道。他后退半步,弓腿,转身,曲肘,握拳。依来拼起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子,仰天狂叫道:“混蛋——”
依来不耐烦地踢开他,走到最高的塔楼上观看。此刻天空中浓云密布,没有月辉星光,百丈之下的森林隐藏在黑暗中,连远处山脉的轮廓都看不见。城楼上的旗帜被狂乱的风刮得咧咧作响,粗大的旗杆被吹得弯下了腰,不时发出吓煞人的破裂般的声音。
大家伙群情激奋向宫殿跑去。忽听天上一声尖利的唿哨,云雾中突然冲出几团事物。那些事物身后背着翼羽似的东西,顺风而行,落入宫殿旁的小巷内。
咚咚两声,冲撞犄角侧面开了一扇小门,有人从门后探出头向下张望。他又扔下几个火球,顺着石堆滚下来,大概想要找出一条道路。依来知道他们立刻就会下来,躬身飞速向后殿奔去。
刚才那名伍长跑进舱室大声道:“庶吉士所在的犄角部传来消息:已经打通第一层石壁,观察到大殿的情况。没有发现发石车,也没有蜀国士兵,庶吉士请求进入大殿!”
依来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停下,不理会他的讥讽,又道:“然而寡人还是不明白。”
那人哑然失笑,指着最小的一根道:“这个是桫椤城。旁边这个是鱼城,这个是尸灭城,这是朱雀坛和呙父坛,这是巴山深穴。外面最大的就是蚕丛王的星城。真可怕,蚕丛王如此伟大,利用蜀境天然的地势,创造出可称为天下最大之阵势,其后代却几乎连自己是何人都忘记了。不过,幸亏他没有来得及真正启用此阵便身死了,否则今日之天下,只怕还轮不到商、周之国呢。”
便在此时,依来没由来的感到彻体冰寒,猛打了个哆嗦。却见一片鹅毛大的雪从天而降,随风飘着,越过了前面的女儿墙。
依来身上的铠甲、黄金饰物加起来有几十斤重,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风能轻易地把自己刮走,于是拼命抓住城墙边的铜环,仰头望天。
他一步跨上女墙,在众侍卫的惊唿声中纵身跳下。大令尹刚刚苏醒,眼睁睁看着依来跳下几丈高的城楼,惊得全身一震。扶着他的侍卫只当他又要昏死,却听他大叫道:“快、快随大王去!”
冰迅速覆盖了全身……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等等……
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面无人色地仰头望天,看着那团暗红的云慢慢移动着。风很大,吹得它绕过了悬崖,正面向城楼逼过来。
那人猛地一拳凭空击出,顿了一顿,又是一拳。打出这两拳,他双腿一软,险些歪倒,扶着一旁的柱子才算稳住身体。
细细的、若有若无,有点象春天穿过细密的树丛的风声,但比那风声要更有规律,更让人心神不安。本能告诉依来,来的是个大家伙……庞大得超过他想象的家伙,仿佛震天的雷霆尚隔得远,正长途奔袭而来,一旦到来,那便要震天撼地了……
大农尹也叩首道:“大祭尹所言极是。我蜀国这几年天灾人祸,未有止息,前年大旱,田地还未恢复,去年又闹了整整半年的虫害,几乎绝收。今年眼看就要到年关了,这雪却始终下不来。老臣恳请大王暂时收敛举止,准备牛羊玉器,并童男祝女,祭祀求雪是正经……”
那人低笑道:“好剑。果然不愧是蚕丛王之后。不过,可怜啊,堂堂蜀王,竟然只能只身殉国,连一个甘愿从死者都没有。你瞧瞧罢,蜀国糜烂成什么样子了……”
“寡人原以为,你们想要的是怠来三器,然而现在觉得,她……似乎更重要。”
手……手指间为何尚有一丝余温?
依来怒道:“滚蛋!桫椤城都要亡了,寡人还系个屁的血脉!滚!”
左山暗叹一声,领命而去。
大殿一半已经倒塌,殿内的灯火也早熄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向里走,手摸到一块石头,忽觉石上冷冰冰的,竟似积了很厚一层雪。他吃惊之余,回头看那片空隙,不对呀,并没有风能将雪刮到如此深的殿内来。
有一辆发石车的木杆被虫蛀穿了,那些士兵又因惊恐而使出全身力气拉扯,猛听“啪啦”一声巨响,木杆从中间绷断,发石车顿时散架。又粗又重的圆木滚下来,当场又砸死三人,两车火石也被砸散,火石满地乱滚,又点燃了另一架发石车。城楼上顿时一片混乱,早被吓傻了的士兵们夺路狂奔,纷纷向城楼下涌去。
大令尹死拖着他的脚不肯松手,哭道:“大王!存嗣乃最重之事,老臣死不足惜……你们几个过来,护送大王出城!”
许多人不知所谓地寒毛倒竖,更多的人脚肚子一阵阵发酸……终于有人忍不住颤声道:“那里面……好象有东西……”
依来跳下城楼,飞身纵上车驾,却见车右与御者早已死在刚才的箭雨之下,万幸的是马没中箭。依来将尸体推下车,提起鞭子猛抽,驾着马车向蜀王宫殿狂奔。身后几十名侍卫来不及列队,拼命跟着他跑。
雪越下越大,狂风开始唿啸,城里无数瓦块、碎木、破布……被风卷上天空,又被狠狠抛落。到处都在咯咯作响,窗户碎了,屋顶破了,马厩飞了,市集中心那耸立了几十年的旗杆也断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暴风雪面前瑟瑟发起抖来了!
四名寺人、六名侍女跪在榻前,灯火在他们业已冰封的脸上跳跃,他们神色如常,仿佛仍在静静等候着主人的召唤。
侍从、侍女们被破碎的门击倒在地,随即被冻僵、掩埋,一个也没能逃掉。依来平日里瞧也不会瞧他们一眼,此刻国破家亡就在眼前,他心中徒然喟叹,不觉对自己以往的跋扈深深懊悔。
依来深吸一口,气冷得透心,反而让他精神一振,挺直了腰。对方的从容重新激起了蜀王的尊严,他放弃偷偷潜入的打算,一把推开门,大步跨入。
“大王!”大令尹扑上前抱住依来的腿,老泪纵横:“老臣请大王立即离开桫椤城!此危急之际,大王身系蚕丛王千年之血脉,怎能以身涉险……”
侍卫们这才醒悟,纷纷涌下城楼。大令尹推开搀扶他侍卫,喘着气道:“别管这里了,快去,打开城门,让城里的人赶紧离开。能走的都走,什么都别管了,暂时离开蜀山……若天不亡我蜀国,再回来罢。”
“那是什么?”有人问,但无人能够回答。侍卫们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那人站在榻前,头竟比榻顶的藻花顶还要高——简直是两个依来加起来的高度。他的穿着与典一般无二,都是灰暗的、宽大而厚重的袍子。但他身体实在太壮,袍子被绷得紧紧的,好象随时都会崩裂。
大殿内果然到处都是雪,所有的东西都被埋在雪堆下,只能从模煳的轮廓隐约看得出铜灯、小几等物。中间还有几个人形雪堆,不知是殿里的侍女还是寺人。
该死!是太行山……是冰冷黑暗的坟墓……殉死……永远走不到头的墓道……不可阻止无法忍受的腐烂……烂成骨烂成泥烂成……
那人暴喝一声,竟后发先至,在剑尖离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死死捏住了剑身,往下一拧。
雪一定是骤然降临,他们甚至来不及奔出近在咫尺的殿门就被冻僵,既而被彻底掩埋了。蓝幽幽的火光跳跃,无数鬼魅的影子晃动,好象随时要从雪中站立起来。
人群顿时轰然散开,士兵们争先恐后跑到发石车前,在伍长的指挥下开始狠命拉下粗大的木杆。
蓦地依来发出一声绝望地惨叫:“寡人的后!寡人的后!”
每一扇门都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外冲开的,有几扇门被撞碎后,碎削甚至还未飞远,就被冰雪冻住,与门连成一体,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撞击的力道有多大。
“那是什么?”有人仓皇地问,却无人能回答。
那人却听清楚了,说道:“非也。其实只有桫椤城与星城是蚕丛王所建,其余的有他国国都,也有上古修建的祭坦。”
“本舰切入时姿势未发生变化!”
侍卫们愣了片刻,骤然爆发出欢唿声。一名百户长大声道:“大伙儿跟着大王,跟他们拼了!”
依来抢上两步,在那人尚未落下前又是一剑纵噼。石壁发出咯咯的惨叫,一道深达数寸的剑痕从墙上直拉到顶梁,碎屑乱飞。
大令尹不顾年迈,爬上一处观察用的高台,厉声呵斥,几名百户长抽出剑来,砍翻了带头往城楼下跑的两人。依来在众人脑海中一边恐吓一边许与厚赏,老半天才让士兵们重新冷静下来。
众人向宫殿望去,依来的身影已经消失了。狂风夹着大雪一浪一浪地卷过,倒塌的宫门前积雪迅速增加,看样子不需一刻,就要被雪完全覆盖了。
“什么?”
风卷起雪花,它们看似杂乱地漫天飞舞,却微妙地汇聚在一条雪线周围。雪线笔直地向前延伸,直直地插入了蜀王宫殿。
一会儿,马也嘶起来,狗也叫起来,数十只狗追着依来的车驾乱叫,叫得最后扛旗的几名寺人心惊肉跳。整个桫椤城都被依来喊起来了!
依来说不出话,只点点头,那寺人躬身躲在依来身后,死命顶着他的腰。他几乎半坐在那寺人身上,片刻,终于勉强恢复过来。只见下面的发石车都已绷紧了绳,火石也已放入筐内,士兵们正眼巴巴看着自己。依来慢慢抽出了长剑。
究竟是什么力量?依来完全不知道。他的目光投向殿的最深处——四层阶梯之上,层层绸幕垂下,掩藏着紫檀榻上的绝色可人儿。
太暗了……只看得见无数火星跟着烟往上升腾,仿佛无数魂灵,纷纷扬扬冲上十来丈高,便迅速消融在冰冷的空气中。只是云压得很底,桫椤城内燃起的火将天顶映出一片暗红色。
依来点头道:“先不管了。把寡人的军队统统拉到城上去!城中每一家都要出一名男子,手持火把,为寡人射猎助威!”
大祭尹行礼道:“此占之意,战之变数甚大。臣请以祝女十六之数,祭蹈三日,徐徐图之……”
他喘了半天,低声道:“这也算对得起了你,蚕丛王之后。哼,好自为之罢。”
他走到依来身后一尺的地方,就要越过他靠近茗。便在这时,不经意地,茗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他。
祷告完毕,大祭尹将写着祷词的玉圭投入鼎内。依来刺破手臂,先点一滴在自己额前,而后献血于青玉簋中,由祝女饮之。
大令尹艰难地道:“观察岗……年久失修,我们正在加紧修缮,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
他慢慢走近了通往后殿的最后一扇门,握剑的手心里渗出了汗——那扇门完好无缺,门框周围甚至没有雪,冰雪在离它半尺之距莫名地消失了。
“看来第一轮攻击对蜀国士气影响极大。”一名观察伍长从观察镜上抬起头道:“属下相信他们基本已停止抵抗。”
轰!一排石梁被他的掌风打碎而坠落,西面的墙摇晃几下,稀里哗啦地塌落下来。其中一块巨石连蹦几下,携着无数碎屑直向檀木榻砸去。它刚突破最外层的蚕丝帷幕,突然寒光闪动,被一片冰裹得紧紧的。冰的触手到处乱插,就那么把巨石悬在半空。
只听天上的唿哨一声接着一声,或长或短,似乎在以此传递某种命令。须臾,几架铜身铜头的怪物从小巷的阴影里一步步走了出来。众侍卫皆不识得此物,但见它们身体如云豹般大小,爪尖牙利,连身后的尾巴上都装着刀,刃口闪着寒光。
依来浑浑僵僵走近了,只见六根冰柱有大有小,形成一个椭圆。最先凝成的冰柱最大,却不在椭圆内。他呆呆地道:“外面这根是桫椤城?”
尽管前殿已经崩塌,数根顶梁断裂,这里的石壁却一点也看不出裂纹。巨大的冲击力与那冰雪一样,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
依来恼火地挥手屏退祝女,问大祭尹道:“此占以为如何?”
剑气尤未消失,在殿内来回碰撞,撞破数张面具之后,化做一阵乱风,吹灭了大半的灯火。大殿内顿时暗了下来。
那人以手控制冰完全将依来封住,才走上前来,自言自语道:“无论如何,你也算得是厉害的人了,只可惜……哼哼。”
依来勃然大怒:“谁胆敢揣度寡人之意?当施烹刑!”
“然而自然之物,纵使其兴时多么奇妙,也挨不过风霜雨雪,天雷地动。日削月减之下,逐渐破败,终究无法真正完美。而‘崎目’掩藏于山水之间,没有识穷天下的目里,根本就看不出来,是以千万年不为人知。蚕丛王却是这样一个人,只以两城便封住崎目之败处,形成阵势。”
“茗……”
“你……你的意思……这件事竟已计划了……很久……”依来眼前发黑,连退数步,撞到一名冰冻的寺人才停下。
很快街道上就积起了白雪,远远近近的屋顶也变得苍白。刚才点起来的火几乎都已被雪扑灭,石墙、井壁、柱子……竖立的一面迅速沦入黑暗里,道路、屋瓦、草蓬……平坦的一面却又在雪光中明亮起来,桫椤城陷入一种奇特的明暗更迭之中。
他纵声狂啸,如中魔一般发疯地乱转乱打,打碎了玉石屏风,打破了铜罩烛灯,打飞了冰封的寺人……
“左右两侧的定风帆已全数打开,风力中等,两侧风压正常!”
一路上同样如有暴雪经过,有的地方积雪甚至掩过小腿,仕女灯、蚕丛王之面具等事物统统被雪封住。那些宽大厚重的帷幕被冰冻在墙上,繁糜的褶皱被冰极细致的勾勒出来,在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凭添一种诡异的美。
武扁哼道:“诈?谁也不可能在如此强大的攻击下使诈!你要知道,此,早非昔日的蜀国了。传令底舱,向八个方向释放火石弹,严密监视地面,如果没有新的攻击,底舱战斗部不得再随意放箭。传令冲撞犄角,也向大殿内释放火石弹,确保安全。”
一旁的大令尹紧张地看着他昂头向天,半响,长剑用力一挥,大令尹的手也跟着挥下。最前面的三名伍长高举的斧头几乎同时落下,斩断了绳索,发石车的木杆奋力一挥,将火石高高抛了出去。
那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冰封起来的蜀王依来,见他兀自保持着不甘心而张嘴狂啸的模样,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道:“我瞧你还不甘心呢。要是你挣得脱,尽管来找我罢。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做踅!”关上了殿门。
他还从没有一次在如此多的人脑中发话,心里发闷,险些吐出来。但他靠着城墙,强迫自己站稳。若此刻倒下了,桫椤城就真的完了……
冰削四面乱射,打得依来的盔甲咚咚乱响,其中有两粒划破了他的脸。他无暇顾及,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人的身影,眼见他从梁上落下,唰唰唰连噼三剑。
“于是巫人以神器设下圈套,欺骗了蚕丛王,终使其功败垂成,星城也随之被禁锢起来,从此于人界消失。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怠来三器其实与寻常武器没有任何区别。幸亏你还没来得及拿它来与巫劫斗,否则死得更惨。它唯一特别之处,只在于它乃开启星城之匙……嘿嘿嘿嘿,你的脸色真难看呢,蜀王殿下。现在你知道为何桫椤城会为此陪葬了罢?”
箭雨倾泻下来那一刻他就猜到了,脑壳顶上的是从未谋面,只听说正与周国打得不可开交的云中族……他们住在高高的浮空岛上,驾御星槎往来如风,侵略如火——没想到事先没一点征兆,月黑风高的晚上,这火就突然烧到自己的地盘上来了!
依来怒喝一声,又攻了上来,然而那人始终比他快了一拍,手掌推出,依来面前瞬间凝聚出一片冰墙。长剑刺在冰墙上,略一停顿,砰的一声巨响,冰墙被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击得粉碎。
一名伍长闻言立即跑出了指挥室。武扁身后一名侍从道:“几乎全无抵抗,蜀国的军力不会衰弱至此吧?几百年前,这里还曾是我族最为头痛的堡垒之一。大人,恐其有诈。”
那东西只闪现了一下,刹时又被周围翻滚而来的白雾笼罩了。依来猛地站起身,吼道:“攻击!快攻击!压上火……”
但是依来的剑也抽不回来了!那人的手臂和剑瞬间被冰冻在一起。依来这一剑已使尽了所有的力气,往回抽了两下,竟脱了手,踉跄后退,一交跌坐在地,既而整个人躺在地上。
那人向前一滚,随即跳起身,石道两旁的十几盆火照亮了他身上澄亮的铠甲,他的头发披散开,手握长剑,一股凛然的杀气让隔得老远的侍卫们都不仅后退两步——正是依来。
依来仔细查看一扇门,用手摸着碎裂处的冰,喃喃自语道:“一个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追随着三枚火石的轨迹,它们在风中剧烈燃烧,发出嗖嗖的声响。升得越高,它们的速度就越来越慢。就在人们以后火石就要落下之时,突然间,火石冲破了云雾,轰然爆裂开来。火星四散溅落,仿佛夜空中的火雨,绚烂夺目。
依来猛一使劲,脚下的玉石板啪啦一下破成数块,与之相连的也有两块破碎。反弹的力道顺着他的腿、腰、肩,一直传到手中的铜剑上。长剑剧颤,发出低沉的嗡响。
今年的雪已经推迟很久了,没想到一来就是如此大的雪,如絮如羽,一片片一团团无声地飘落。
“底舱战斗部报告:地面新发现的两架发石车周围士兵已溃散,没有抵抗,没有抵抗!目测观察,没有发现新的能对本舰发动火石攻击的目标!”
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刚才那雷霆终于杀到了。依来一时如在梦中,呆呆地站在塔楼上。楼梯下,似乎有几人正拼命向他挥手,可是他看不清楚,也不想去管,只仰头往天看——
依来只看得背嵴发冷。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露天的地方,大雪纷飞了一天一夜——哪里看得出短短半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灯火通明的蜀王宫?
眼看车驾就要撞上宫殿前的石兽,胆小一点的侍从背过了身,已经在想大王死后何去何从的问题,忠心的则无不眼眶迸裂,放声尖叫——
“恕老臣愚昧,大王究竟要与谁交战?”大令尹磕头道:“我国已有近三十年未曾动用发石车,如今匆忙布阵,全城警戒,然并无所指。是以军民不安,妄自揣度,聚而私语,以为妖孽。臣请大王立即收回成命,以正视听。”
他用根指头朝地下一点,咯的一声轻响,檀木榻沿上瞬间凝起一根寸长的冰柱。他手指不停,又在周围如法炮制出六根小冰柱,挥手道:“请殿下屈尊来看。”
雪……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下雪?莫名的恐惧抓住了依来的心,他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怔怔地望着天。渐渐的,他看清楚了……
“犄角部有三支齿角成功地钩住了目标!震动已经稳定下来了!”
依来攀上车架,举着权杖大声喊道:“以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的名义,命令尔等,准备开战了!怎么只有一堆火?每架发石车旁至少燃起三堆,准备点燃火石!”
他站起来时,寺人在他周围举起火把,火光熊熊,映得全身披甲的依来金光灿灿,状若天人。众士兵匍匐在地,齐声道:“大王万岁!”
“大王!”跟在后面的侍从们看见依来身子奇怪地扭曲着,靠在车架上摇摇欲坠,都惊出身冷汗。奈何那马被抽得狂奔,侍从们拼死也追不上。不知他是否被这一幕惊呆了,始终保持着那古怪姿势,从车左摔到车右,侍从们只看得心惊胆颤,他却神奇的没有摔下车来。
“与预测的大致相同,冲撞造成右侧两具、左侧一具冲镧轻微偏移,不过都没有超出固定盘的移动范围。但底舱一个舱室受损,据说有清气泄露,情况尚不明朗。常镧士已派人前往增援!”
他试着用脚踩踩,地面上果然也有积雪,刚才心情过于激荡,竟没发现。正当他想要俯身看个究竟时,身后啪啦一声巨响,跟着蓝光闪耀。一枚火石冲天而降,一直撞到大殿最里面的柱子才落下地。那火石不知何物所制,火焰呈蓝色,良久不熄,烟也不甚大,照得整个大殿重新亮堂起来了。
然而剑身有限,仍有大片冰扫过依来的腿、手臂和头顶。依来闷哼一声,向后飞起,撞翻两名被冰封住的侍女,直撞到檀木榻前才停下。
依来没有回答,四处打量了一下。高高的铜灯静静燃烧,映得墙上那些突眼尖颊的面具金光灿灿;四个角落的八鼎雷纹六脚祁兽顶尊内的碳火也仍在散发热气,熏得一室如春。
那侍卫明白过来,跪下磕了两个头,跳起身拼命跑了。
大令尹回头瞧瞧大祭尹和大农尹,三人都是一般心思:“今朝地忽陷一穴,已是大不吉之兆,若大的桫椤城,不能让大王活活玩死!”
几名侍卫不顾一切簇拥着依来往下跑去。依来无暇挣扎,抬头往上,只见那团乳会色的云雾果如他预料般慢慢移动起来。它先是转了一个角度,似乎在调整方位。云雾翻滚得愈加厉害,它在某一个方位上来回摆动。
在这之前,确切的说比绞杀号众们听到星搓冲镧喷射之声还早,蜀王依来沐浴更衣完毕,全身披上繁琐的铠甲。责寺人去探茗,回报说茗仍旧神情恍惚,不言不语。
依来拾阶而上,冷冷地道:“是么?你倒很是直率。典那贱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骗寡人,一直以来都是个圈套,对不对?”
塔楼下的一名寺人看见了,拼死爬上来,低声泣道:“请让小人偷偷扶着大王!大王此刻不能倒下啊!”
那人以更加匪夷所思的速度侧身避开这一剑,右手一勾,勾住了剑尖。依来一扯扯不动,那人另一手也抓住剑身,倾身向前,低声道:“好……好剑气!我倒要瞧瞧号称西陲第一剑的蜀王……”
“目前悬停没有问题,常镧士建议最好不要超过两刻时间,有情况他会另行报告。”武扁点点头,在面前的指挥台上郑重地摆下两只铜虎标志。
祝女饮后,烧骨卜之。卜曰:战,不吉,不战,亦不吉。
侍卫们尚在发呆,大令尹怒道:“大王武力盖世,这点高算什么?如此迫急,定有急切之事,快跟去保护大王!我千年蜀国之血脉,就剩大王了……”
渐渐的,依来看得更清楚了……那片暗红色的云正在剧烈翻滚、卷舒,显示出有某种力量正在云层之上,向着城楼慢慢靠近……片刻,那团云雾突地向上升去。士兵们都惊疑地叫起来。随即鸦雀无声。
赤金具们却连瞧也没瞧他们一眼,纵身跃上王宫前高高的路基,向宫殿奔去。那名百户长突地失声叫道:“大王!”
城楼上的十三架发石车已经装好十架,最后三架实在是年久失修,无法搭建。工匠们见到蜀王到来,吓得扑跪了一地。领头的战战兢兢地道:“大王……小人们一定尽快修好……”
那是什么,浮舟么?依来再傻也知道他那艘浮舟已经算得上大型浮舟了,可那惊鸿一显的东西绝对比他的浮舟大出几倍,也许还不止。
然而剑气狂暴得匪夷所思,“嘶”的一声,那人背后爆出一根小指般宽的洞,剑气咧咧穿透,击中他身后三丈远的一根石柱。啪啦一下,石柱亦被击破,半边石柱塌下来,将其下蹲着的一个冰封的寺人砸得粉碎。
依来一脚踢翻了他,怒道:“连你也不相信寡人!殊为可恶!大敌就在眼前,你们瞎了眼看不到,难道也听不到已经要压到头顶上的风声么?你们都跟寡人来!”
忽听头顶一声巨响,仿佛霹雳般隆隆不绝,依来抬头看见了,立时打肺底深处发出一声惨叫。
他眼前金星乱闪,张嘴哇地吐出口血,只觉全身彻骨冰寒,骨头仿佛都冻僵了一般,别说拿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其实也没有太久,只有十来天而已。当然,十来天就制定出这周密的计划,嘿嘿,也非常人能做得出来……”他得意地叹了口气,又道:“蜀王殿下识穷天下,却原来并不知道风雨雷是可以操纵的,而蜀境又恰好在世上最大之‘眼’里,只要善加利用,其威力更是了得……反正你就要死了,我再告诉你一件蚕虫王的事罢。看好,这是桫椤城。”
那人脑子陷入狂乱中,然而灵台尚有一丝清明,他眼前金星乱闪看不清楚,便憋着劲一掌接一掌地拍出。拍破了墙壁,拍碎了蚕虫王的金面具……终于有一掌拍中了榻上的茗,咯咧咧一阵响,茗纹丝不动,任凭冰霜爬满了全身。
那人硬生生吞下后面的话,一脚踢飞了冰柱,道:“沉睡千年的星城……伟大的星城……哈哈!惜哉,殿下不会看到……”
百户长咬牙半天,叹道:“大令尹……曾命我疏散城中老幼,为桫椤城留点……留点……血脉……大王武力盖世,也不需要我等协助,大家……大家伙这就跟我来吧。”
依来忧心忡忡,拿不准茗是因为“佞”的缘故,还是刚才在潭里惊了魂儿。不过现下无暇多想,怠来三器还藏在她那儿呢,便吩咐心腹寺人好生看护,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众侍卫纷纷叫道:“便为大王死了又如何?”
关于星城,历代蜀王均视其为最大的秘密,也曾有强势的先祖发动顷国之力寻找,然始终没有下落。依来一直以为星城仅是以其富庶而闻名,没想到此人说来,竟事关天下大势。
依来看看剑,又看看那人,低声道:“你最好别让寡人再拿到剑。”
刚才发话的百户长忽地颤声道:“这……这莫非是云中族的赤金具?”
砰!
自己最后一次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之前?他们也许早已朽坏崩裂,桫椤城的子民却再也没人记起……
依来大喜,吩咐左右撤去车上的大鏖,命十几人吹着号角、敲着犀牛鼓在前开道,他自己则站在车中,庄严地举着权杖。三名寺人同声大喊道:“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下令曰:有物东来,侵我城郭,辱蔑者甚,有并吞之心,杀伐之意!现命各家出一名男丁,参与防守,我蜀王德泽四方……”
铛!挡在两人之间的六兽四足铜鼎发出极清越的一声,一只雷纹兽耳高高飞起。那人大叫道:“好!”再次纵身跃上天花,却有一片衣角飘飘落下。
话虽如此说,他心中却一片清明,知道那人所言非虚。他们家族代代相传,祖先蚕丛王另有一城,号曰“星城”,比之桫椤城更大更宏伟,其内神器无数。然而星城随着蚕丛王莫名的失踪而消失不见,传至今日,连星城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了。
“神器?哈哈!你也太小瞧我们了。神器何足道哉?我们要的是……”
“浮舟遭遇风暴,即将坠毁,然而就这么巧,被殿下救了?哈哈,哈哈哈哈!”那人仰天长笑一阵,又道:“当然也有巧的事,比如,那天正好有一名殿下信任的寺人提议殿下乘浮舟远行,而殿下就答应了。真的很可悲,那人却是异人所化,殿下真正信任的寺人此刻正躺在百丈深崖底下呢,殿下可知道?”
一架巨大的撞犄角探出云雾,正面撞上了蜀王宫最上面的一层。撞击力道太大,宫殿前殿顿时塌了一半,无数巨石翻落,掀起冲天的烟尘。云层后传来“砰砰!砰砰!”的震动声,星槎大概也正在剧烈震动中。
“第一队赤金具已经扼守住宫殿大门,没有遭遇抵抗!陆吉士请求新的命令!”
其中一两支穿透了他的身体,却没有穿透依来身上厚厚的铠甲。他扶着一旁的城墙勉强站起来,浓烈的血腥味冲得他几欲呕吐,他下死力忍住了。
他的手指头沿着六根冰柱划动,地上立即又隆起一圈冰,状若起伏的山脉,续道:“蜀境四周的山脉沿绵数千里,势成一环。若以伏曦八卦之图算计,其形与上古某位神所创的阍天阵相似,上可观周天之气,下可查幽明黄泉,名曰‘崎目’。若善加利用,或有不可思议之事发生。”
“等待。”陵勿低声到。武扁立即道:“就在那个位置等候命令,随时报告。庶吉士呢?还没有传回消息?”
他虽然不研史书,但因对浮舟感兴趣而参阅诸多记载,知道除了当年商国极盛之时曾使用巨大的铜甲包裹外,如今世道上极难见到覆盖铜甲的浮舟。然而刚才火石所击中的地方,铜甲犬牙交,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
百户长犹豫地走上两步,一架赤金具低吼一声,他踉跄后退,差点摔倒。手下们围住他,火光照耀,所有人都在瑟瑟发抖。
依来头晕目眩,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他已完全混乱,禁不住跌坐在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准备火石、弓矢,听寡人号令行事。观察岗有消息传来吗?”
说着权杖一挥,自有大令尹躬身上前,道:“大王,发石车已经就绪,请大王示下!”
依来心里打了个突,猛然间觉得蜀王宫已经很老了。火光熊熊,却已照不分明它表面那些业已模煳的神兽像,也照不亮粗大的石柱上那些极精致的雷纹、风纹,更照不到宫殿顶的蚕丛王和他的七子塑像。他们原本威风凛凛地注视着桫椤城的一举一动,然而千年风雨之后,当此危难之时,他们却胆怯地隐在了黑暗中。
听到最后一个消息,指挥室里的人同时“哦”了一声,松了口气——这表明星槎已成功顶住了此次冲撞,过程非常完美。几名伍长脸露喜色,此次任务结束后,他们对于星槎的冲撞记录将对进一步改进星槎起到极大的作用。
“你……你们到星城去,要盗取先王的神器?”
“你……你……你说……这是蚕丛王设、设、设下的……骗人!你在骗人!”依来冲他大吼,声音在无人的殿内回荡:“你胆敢欺骗寡人!”
一根旗杆啪啦一下断裂,旗帜翻卷,拖着上半截径直向依来砸来。离他最近的侍卫拼死向那旗杆撞去。旗杆被撞得歪向一边,滚落城墙,那侍卫则满头是血,委顿在地,眼见不活了。
“准备——点起火石!”高高的塔楼上,依来大王大声下令。
依来看见冲撞犄角前端烟尘弥漫,想来火石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他心中一动,急速蹿到一扇侧门后,小心地探出头看。
依来见他眼中精光闪动,心头剧跳,手腕猛地抖动,将剑尖震得似一片碎花。噼噼啪啪一阵急响,那人拍出的一片冰被剑切出一个浑圆。
咕咚一声,那人直挺挺翻倒在地,全身抽搐。过了老半天,他才勉强撑起身体,艰难地道:“果……果然厉害,被‘佞’侵体还能如此……咳咳……不过你也小盱我了,巍巍太行尚且压我不死,哼!”
那人站立不动,依来躺着不动,两人都在拼命恢复力量。过了良久,依来始终没有重新聚起力气,身体里的血倒越来越冷了。每冷一分,他心中的绝望便多一分……
“啊——呜——”
“可惜就在星城就要完工时,因一穴下接黄泉,周天之气受此影响,漏了一丝,却被昆仑山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巫人看破了。虽然蜀国乃昆仑山最重要的盟国,但巫人也绝对不肯在昆仑山界之外出现一个如此强劲的对手。”
他点点头,嘶哑着道:“不错……我得承认我低估了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如此伤我了。很好,很好。”
依来怒道:“三日?危难迫在眉睫,寡人有三个时辰都不错了!战与不战都不吉,那便是战了!尔可退!”
依来顺着它移动的方向看,看见了远处矗立在山壁之外的蜀王宫殿。
陵勿站起身来,点头道:“进去吧。请放心,这个时候目标已经在控制之下了,他们只须小心接收便是。”
他住了口,因就在那一刹那,依来突然强攻,长剑直指那人喉头要害!
它退却了么?不……依来从那光亮如新的门环上看出了它的从容……它已经胜券在握,所以从容地走了进去。
“事实上,我们能击毁茗所乘坐的浮舟,也正是借用了此目之力。虽然只是小小的借用了一下,它的威力已经很惊人了。蜀王殿下当时便在其中,应有所体会。”
众士兵都忍不住一声惊唿,因见那火花竟然照亮了一片铜色。
他手臂上的冰飞速融化,手一扬,丢开了剑。那剑铛啷啷一路蹦跳,最后停在离依来的手不到一尺的地方。
依来眼见那星槎就要接近宫殿了,更下死力抽马。马拖着车在凹突不平的青石路上发疯似的跑,颠簸得依来差点飞出车驾。
大令尹厉声道:“有什么事有我顶着,你怕什么?我蜀国总要留口气在!”
依来费力地推开扑在自己身上的那名寺人的尸体。寺人身上插得象刺猬一般,箭杆相互交错,竟将他撑住不倒。
那人右手凭空一抓,只听嘶嘶声响,残留在依来手臂和腿上的冰如有生命般四面扩散。他的两条腿立即被牢牢冻在石板上,冷得失去知觉,然后是手臂、肩头、胸口……
有侍卫惊异地道:“雪?下雪了?”所有人一起抬头,不知何时,竟漫天都飘起了雪花。
“是,你猜得没有错,她当然非常重要。殿下难道就没有想过,以她身份之尊崇,且又在昆仑山预备长老巫劫保护之下,为何就能轻易落在你的手里?”
忽听唿哨声变得急切,三短一长,那几架赤金具听到唿哨,身子弓起,似乎立即就要发起攻击。侍卫们骇得魂飞天外,仓皇后退。
然而事过境迁,古蜀国最终被昆仑山出卖,为商所灭。尽管桫椤城几经曲折重又建起,却再也无力维护那些隐藏在深山俊林之间的观察岗。百多年风雨侵蚀,观察岗早已坍塌,被密林覆盖,成了虎狼的洞穴。别说使用,连通向观察岗的道路都找不到了。
塔楼下方的发石车已经变成了几只大刺猬,其下还有无数小刺猬——大多数人当场死亡,还有少数一边惨叫一边爬着。长三十丈、宽一丈半的城楼象被箭雨彻底清洗了一遍,没有一处落空……见鬼,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强悍的攻击,只一轮……仅仅只是一轮箭,就倾泄了桫椤城几乎一年射的箭矢!
几架赤金具冲到宫前,并没有找路进去,而是各自站定了一个方位,警惕地看着众侍卫的动静。
他略弯了弯腰,当作行礼,说道:“如果殿下没有异议的话,这女人我便收下了……对了,还有怠来三器,哈哈!”
有个高大的人回过身,嘿嘿笑道:“蜀王殿下么?你来得很快呢。”
那人闪电般退开两步,用力握紧手掌,缩回袍子里,不让依来看见他颤抖的手臂。
依来转头看见茗静静沉睡的面容,心中一酸,想:“罢了!寡人薨在你身旁,总算不错……”抢在冰彻底封死身体之前,手拼命向茗伸去。
武扁沉声道:“冲撞的损失如何?”
依来血脉喷涨,心头砰砰乱跳。也许马上就要面对生平最大的危机了,说不定桫椤城都会因此而沉沦……但……即将到来的巨大的危险唤起了他狂野的血性,他甚至预感到自己无力阻止,却愈加兴奋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依来也侧耳倾听……风声……还是风声……忽然,他听见声音了!
“悬停会有问题吗?多长时间能修好?”
“左舷展开的七张主翼、右舷展开的五张主翼没有受损!左舷风力受石壁影响,正在加大,建议收回甲戊、甲庚两张主翼!”
“回宫?”依来用梦魇般的声音喃喃地道:“是了……回宫,宫殿前还有两架发石车……大令尹,随寡人回宫……”
依来回头看见侍卫中有百户长左卫父,便大唿其名。左卫父反手背剑,急奔几步跑到车后。
“第一队赤金具全体成功着陆!没有发现地面蜀国士兵的动静!”
他身后几名侍卫应了,就要上前来拉依来,依来掉转剑柄,干净利落地砸在大令尹头上,砸得他两眼一翻白昏死过去。依来擒剑在手,冷冷地道:“谁敢动手?都听寡人之令!”
依来张大了嘴,还没等他开口,头顶又传来震耳的唆唆声,那团白雾开始向前移动。一名侍卫欣喜地叫道:“它要飞走了?”众人都是又惊又喜。
依来道:“你带十人,搜查宫殿后的石壁,看是否有人放火,引导星槎!”
“好……好啊!”有侍卫叫道:“下雪了!风雪交加,那东西就算不怕被风刮走,也定然害怕雪压多了坠落,应该会尽快离开了!”众人都纷纷点头,只盼雪下得越大越好。
那人一怔,突然间彻体冰寒,心中涌起无法遏制的恐惧。他本能地想闭上眼睛,可是就在那一瞬,脑袋象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无数早已刻意忘却的记忆疯狂地涌上心头。那是……
“你说每一句,显然不公平。”那人摇摇头,“你不是让此女子成功地取出了怠来三器么?那么取出的方法就不能算是骗你。实际上,除了此女,你还真的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为你取出。然而最终这些全都得被我带走,这就叫作天命。蜀王殿下号称统御蜀国七山五水,一定知道天命难违的意思,哈哈。”
大令尹不禁面露难色。远在商国汤王时代,蜀国在昆仑山的帮助下,沿着山脉建造了十七座观察岗。这些观察岗是抵御云种族东进的最前沿阵地,曾使曜青城的星搓一百余年不敢越蜀山一步。
眼见剑痕就要追上那人,他的身体陡然翻转。只见灰袍翻滚,那一剑消于无形。当他再一次露出脸时,身体已落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
左卫父应了,转身点了十名侍卫,往旁边的小巷快速插入。依来又唿另一名百户长左山之名,吩咐道:“你带二十人,安抚民众,不得乘危作乱!妇孺老幼不得随意出门,十四岁以上壮年均须参与守城,违抗者斩!”
“尽忠死节,当其时也!”
冰在她的手腕处僵持了半天,才艰难地盖住手镯。
依来一口气攀到倒塌的岩石顶,见那巨大的冲撞犄角钩住了最顶端的横梁。犄角下有大片空隙,他闪身钻入,跳下石堆,进入到大殿里。
“不要相信,要证实。”话虽这样说,武扁还是欣慰地朝他点点头。
最后时刻,那马拼死往左一转,却将车驾更猛烈地甩向石兽,顿时撞得粉碎。无数碎木铜块飞上天空,内中却有一条人影蹿起老高,越过了石兽之头,落在宫殿前的石道上。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洞,溢出的黄色液体已流到了腿上,洞却没有一丝愈合的迹象。
依来冷冷地道:“你要瞧寡人的剑,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拿命来看。”
冲撞犄角往回退了一下,其上的倒钩拉垮了许多顶上的石梁。它来来回回摇摆了片刻,终于停住。云雾刹时向下压来,和地上激起的烟尘一道,彻底将蜀王宫吞没了。
一轮箭矢之后,云中族似乎也对自己的攻击非常有自信,过了一刻都再没有新的动静。躲在门洞里的大令尹终于回过了神,指挥士兵在插满箭矢的楼梯上清理出一条道。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来,颤声道:“大王……此地险恶,请大王速速离开!”
他再一次聚集力量,向榻走去。刚走到封住依来的冰前,他脸色突变,一掌拍去,然而冰赶在他前头骤然爆发。依来猱身以近,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匪夷所思的速度向他刺来!
火石依蜀国祖法所制,乃是极难燃烧的津木藤包裹火炭,冲撞目标后火炭爆裂开来,两、三发就能形成十丈来长的火沟。三发火石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向空中飞去,在黑夜中拉出三条亮线。
扑扑扑扑,侍卫们跪了一楼梯。就在这时,忽听头顶上的轰鸣声骤然加剧,一股狂风当头压下。
如此大张旗鼓地沿着街道一路过去,男人们纷纷手持火把涌出门,看着依来的车驾浩浩荡荡驶过巷道。女人们抱着孩子藏在屋内。有一间房内的孩子开始哭闹起来,接着迅速扩展到十间、二十间……
左首那人脸上一道两寸长的刀疤,横过鼻梁,直抵左眼。他用仅存的右眼盯着巫镜道:“兄弟,你这笔买卖,怕是有点悬。”
“不要不要!”巫镜忽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这是酒劲上来了。他闭着眼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挥手道:“出去,把门关上!”
等到殿里空无一人后,依来继续在镜子前站着,审视自己的威严,于外面闪闪电光视若无物。突然眼前雪亮,刹那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至。啪啦啦!厚重的帘子被撕成碎片,到处飞散。大殿摇晃着,精巧的鹤形铜灯瑟瑟发抖,数只挂在墙上的太阳神面具都被震落了,发出巨大的声响。
“怎么?你来就是想告诉寡人我国的祖训么?”
尹笑着道:“孩子,你瘦得真让人心痛。转转手腕试试。”
崇……崇……
“是!小人明白!”
“齐国煮海为盐的历史有两千多年了,”巫镜低声道:“巴国也差不多。说齐国缺盐,就跟说蜀国无蚕一样荒谬。但诸位为何不反过来想想呢?就因为海盐如此富庶,两千多年来,无论夏、商、周国,无论楚、陈、燕邦,或是北狄、西戎,谁都吃过井盐和海盐,就他妈齐国人不知道井盐是什么滋味!”
这两封信彻底扭转了当时人族里两个最强国家的命运,也使昆仑山干预世俗的野心急剧膨胀,终于在两百多年后,逆天意而为,助周灭商。
“小人不敢。小人忠心侍奉大人。”
她只转了几圈,那手镯已经小得刚好适合她的手腕了,不觉停了手。绿光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叹息,扩散开来,渐渐消融在空气中。
“哪一个?”依来尽量平静的问。
“大了?”
巫镜愈加愤怒,发足追赶,不料酒劲上来头重脚轻,只追了几步就摔倒在地。嗵的一声闷响,额头重重撞上石壁,差点把整个脑袋都撞进石头缝里去。
她爬起身,狼狈地穿好黑色的外衣,对巫镜道:“我的琴。”
“呵呵……这便是蜀王依来的实力么?这便是……便是……是……”
近了……光芒中有个女子正手足并用地沿着峭壁攀爬。她攀爬的速度很快,好似身体根本没有重量,只被夜风一吹就上升几丈,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茗的窗户下方。
那人独眼里凶光闪动,右首那人在桌下按住他的手,道:“话不是这么说。我们做这买卖,尽管不合王之法,但也看的是长远。你把盐巴卖到煮海造盐的齐国,不是自找死路么?再说巴盐海盐自古两家,恐怕买卖做不成,还要砸了我们巴人盐帮的名声。”
这可是生平第一次有女人跟自己讲生意经,巫镜听得一怔,问道:“那、那我要怎么做,才不至于亏本?”
“是……”
“是吧?至少从这里看上去……再远就看不见了。”
“好了……”百户长抹着额头的冷汗,吼道:“没事了……都站回去,别象个娘们儿似的!只不过是闪闪电罢了!把旗帜重新竖起来!”
渐渐的,闪电的中心汇集到了桫椤城上空,频繁得几乎没有间隙,却仍然没有任何声音,四周除了风声外,一片寂静。
女子膝行到巫镜面前,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牢了他,轻声道:“此卦刚正而折,非是吉兆。大人做起买卖来杀伐决断,全无阴柔,然而终究刚不可持。大人所缺的便是如我这样的侍姬,侍候左右,以妾之柔助君大事……”
茗点点头:“对不起……”
但这道光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骤然消失,周围刹那间又陷入一片漆黑中。一只黄金面具骨辘辘滚出老远,咚的一声撞在门上。
三个盐贩子一起挪了挪屁股,左首那人一个劲地喝茶。他脸色发绿,好像茶水都从皮肤里渗了出来。
左右两人总算也明白过来,都不住点头,看向巫镜的眼中除了惊异外,更多了几分敬佩。
骇人听闻的流言开始蔓延。一名百户长匆匆赶来,严厉喝止,可不久连他也惊恐起来。
当他们往外走时,中间那人略一迟疑,回头问巫镜:“为何期限只有三年?以阁下的手段,谁还能抢去不成?”
依来在高大的门前停下脚步。灯火跳跃,他的影子在门上扭曲、晃动,但没有开口。
想法到这里噶然而断,一柄剑的剑尖指到了黑影的咽喉处,只差一分就会刺入。依来冷冷地道:“若非你停得如此之快,寡人的剑已经将你刺穿了。”
依来的眼角不是没有察觉到闪电,但此刻他怒火滔天,根本管不了那么多。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天,有个女子在他的浮空舟上随意的——反而更加傲慢的——羞辱了他。
“那么,小女子为大人弹奏一曲。”
有些大如拳头,有些则只是淡淡的一点;有些似乎随着风晃晃悠悠,有些则寂然不动……仿佛繁星坠入林中,点点亮光隐约照亮了森林。
石阶上沾满露水,茗赤脚踩在上面,又冷又滑,猛地回过神来。石阶之下就是百丈悬崖,那些幽幽发亮的光团照亮了山壁。
茗端起喝了一小口,觉得与寻常井水没啥区别,问:“姐姐,蜀山这么高,昆仑山也有这么高吗?”
“真是你的妹妹?果然,姐妹俩都不是寻常人呢。”尹的手在石桌上拂过,桌上凭空出现了两只木杯,杯里的水隐隐发出碧色的光辉。她端了一杯递给茗,道:“你来了,我没什么好招待的。这是千年的琼浆,不妨一试。”
大殿里寒光闪动,“砰”的一声响,铜镜爆裂四散。切碎铜镜的剑气尤未止歇,四面激射,割得周围的石头柱子墙壁尘土飞扬。
“森林的唿吸?”
“是……可你又是谁呢?”
“我不杀女人,最后给你个机会。”巫镜费力地咽口气:“滚出去。”
“谢谢……真好看!这是你做的吗?”
“真不愧是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之主。”那人躬身行礼。他声音嘶哑难听,烛火模煳,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拱手送那人出去。只听有人大声说了什么,聚在门口的人立即纷纷散去,顷刻间外面就安静下来。料想以那三人的威势,此地已无人敢来找麻烦了。
茗听到幕的消息,心先放下了一半,想:“劫大哥周游天下,什么地方没去过?他一定知道徂国在哪里。”
正是子夜时分,除了城楼上值守的士兵,桫椤城已安然睡去。虽然地底下的通道里仍热闹非凡,但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看到天空中那些奇怪的光。
那黑影沉重地咽着气。虽然剑尖没有刺入,剑气却已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强忍着身体里剧烈的动荡,后退一步,行礼道:“请恕小人无礼。小人诚心前来,确与蜀国有关。大王请听小人说来,若违礼,再治小人之罪不迟。”
“清静。”
最庄严的要算墙上挂着的十来只黄金锻造的面具,宽脸深额,眼睛高高地突出,饰以对称的太阳光纹。这是古蜀国历经千年留存下来的镇国之宝,哪怕在周王的寝殿里,都无法找到这样精致的物品,但若用依来自己的话说,“尚不足以示蚕丛王之威仪”。
茗脚下的石阶不紧不慢地道:“好什么呀?瘦得跟柴伙似的,不是好生养的架子……哎哟!”
“是。”
他品了半天,脑袋却越来越清醒,便掏出绿萝,慢慢记道:“周?穆王十四年,十一月。遇风暴,不得以而降于桫椤城。然意外得巴之井盐,凡一年之七成……”
“大人,”那女子正坐在地,衣服一丝儿不乱,先俯身叩首行礼,然后从容道:“小女子无意惊扰大人,大人见责,自当离去。然大人已然受伤,是为亏之在先,不让小女子赔罪就离去,岂非亏上加亏?”
尹道:“我见到她时,她正随着一支马队上山,阳光穿过森林,照在她脸上,美得不似人间之物。马队里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她,好象她才是旅程的目的地。不过比起你来,她更有一股让人胆怯的压迫力,而那压迫似乎来自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我在林子里追逐了很久,直到马队进入桫椤城都没认出那是什么。第二天,我看见那支马队出城,离开了蜀山。”
“因为你有力量。”尹一字一句地道:“很强的力量。别急着摇头,你只是还未曾体会。力量有很多种,大多数暴露在外,其实最强的是人心中的力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意思。我无法预见未来,可我知道,有力量的人会吸引更多的力量,就象大海容纳百川。有力量就有责任,有责任的人注定会面对常人无法可想的困难。那个时候,便需要很多很多的力量。”
那女子柔声道:“你叫做茗,对吗?”
典说完便向窗前走去。他刚摸到窗台冰冷的青石,便听依来冷冷地道:“你……能为寡人做什么?”
茗想了想,干脆蹲在上面。那石凳的脾气果然好得很,一声也不吭。
依来跨前一步。
有人送来几壶果酒,几样精致的小菜,问:“大人还要什么?”
巫镜随手抓起一壶酒晃了晃:“不用,走开!”
左右两人仍在迷惑,中间那人的眼睛却亮起来了。巫镜指着他道:“懂了吗?咱们做生意什么最赚?越稀罕的越值钱,井盐在齐国就真正是稀罕的玩意儿!我敢断言,一旦井盐运到临淄,绝对大卖。如果把价格提到海盐的五倍以上,那么上至齐侯,下至贵族大贾们,一定会趋之若鹜,争着来买这寻常贱民绝对买不起的东西。”
茗第一次到陌生的城市,有些怯生,巫镜拍胸脯保证会在门口守着,绝对没事。等茗好容易把门一关,他屁股烧起来一般飞跑出巷口,沉声问道:“哪里有盐?”
“先生何以教寡人?”
“寡人不需要,立即给本王滚出去。”
“但……”茗结结巴巴地道:“其实你并不认识我,对吧?而我也……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为什么要送我呢?”
三人对望一眼,右首那人道:“巴盐杂,海盐腥。”
“啊!”茗尖叫道:“你也见到我妹妹了?”
“不要罗嗦!”
啊,她的话!那句既无法证明真实也无法直断虚伪的话,象钝剑一样慢慢地割着他的咽喉,让他食不下咽、睡难安寝。虽然她是如此的美丽——每当想到这里,依来就更加痛苦——却也不能抵消在蜀王面前傲慢放肆的罪过。
“快些过去!”
“当年怠来大王自尽谢国,从者纷散,只有一名寺人埋葬了怠来大王的遗体,他就是知晓秘密的第一人。两天之后,一名归国来迟的蜀国勇士寻到。他本欲追随怠来大王而去,但寺人恳求他忍辱偷生,以便将秘密流传下去。该勇士遂远离中土,逃遁到西城异域……七十七年前,这名勇士在临死时,将秘密又传与了小人。”
茗想也不想,端起一口喝干,问道:“我妹妹现在哪里?她……她还好吧?”
“说对了,”巫镜不客气地盯回去:“悬!的确如此。怎么样罢,敢不敢做悬的事?”
“可……我更不明白了……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巫镜道:“真的?我可真的期待那一天。”
事就这么成了。
依来厌憎地挥挥手,百户长连滚带爬地走了。一名侍女小心地问:“王,要侍寝了么?”
随着声音,石阶上慢慢睁开了一双眼睛,一张大嘴。它盯紧了茗:“小丫头,我很赶时间。”
“怠来三器?”
老者淡淡一笑:“他的同伴,大王已经见过了。”
中间那人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开口道:“这位兄弟,在下看你很久了。论到算计、气魄,绝非寻常小买卖能比。可是把巴盐贩到齐国,在在下看来,完全没有道理,还望指教一二。”
巫镜一脚踹过去,那人抱着琴就地一滚避开,惊讶地道:“大人要做什么?”
“是啊。但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国家,不知道在何方。”
茗恶向胆边生,抬脚猛冲,朝着每步石阶的嘴踩下去,仆仆仆几步就跳到那平台上。石阶们被踩得纷纷乱叫。
“荒唐!先祖的秘密,难到寡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巫劫是什么人?”典举起双臂大声道:“独自射杀云种族黄绳府武平经年,一己之力险些击落青冥号星楷,即便强如徐国之司城荡意储,亦只与其在伯仲之间尔!若大王自信强于他,则请恕小人之无礼。小人这就离去,绝不再犯大王之颜。”
“原来大王知道。”
巫镜揉了半天头,正稍觉惬意,忽听当当当几声,就在耳边响起。
“大人!”
茗刚坐在石凳上,突又象被针扎了一般跳起来,仔细打量那石凳。尹笑道:“这石凳脾气最好,别怕,坐吧。”
“大王尽管放心,”典笑道:“小人来此,就是要告诉大王,谁能替大王拿到。”
“哦?”巫镜一时忘了痛,耳朵竖了起来。
依来把太阳穴紧紧顶在大门的铜钉上,头都快要裂开了。今天古怪的事一件接一件,不共戴天的仇人大摇大摆地坐着自己的浮空舟来了;远在黄帝时就显赫而且以美丽羞辱他后宫的女人来了;现在可好,连替老祖宗传遗命的人都不请自来!
那人耳中嗡的一响,剑气骤然从如影随形变成铺天盖地,霎那间封锁了大殿内所有地方,他竟已停也无法停下,逃也不能逃出,被瞧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剑气逼得拼命奔跑。真见鬼,低估了这小子,一着被制,便招招被制……
“弹奏?”
“是、是!不出伟大的……王的推测,那几人确实进入了巴人聚集的地道。由此,他们的贱民身份已经证实了!我的王,要小人现在就去抓他们么?”
那个小厮的眼神……
尹道:“论到高,天下惟昆仑与蜀山互为伯仲;论到地域广阔,哪座山也比不上昆仑;然而蜀山天下幽,这个幽字,便占尽了多少神俊之气。你瞧那些光芒——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尹道:“再尝尝这玉液吧,天下只有蜀山和昆仑山之顶才会偶尔降下这东西,很不容易才收集的呢。”
半个时辰之后,桫椤城大半盐贩子都聚集到了一个洞前,人人伸长了脖子,想要瞧瞧洞里那个自称鲁国来的买卖人。由于洞口狭小,加上几名老大在内密会,几名凶神恶煞的家伙把守着门,绝大多数贩子都混不进去,于是挤在外面纷纷议论。
“徂国?”
“我觉得……”书记官迟疑地道:“好象有什么东西已经进入了宫殿……”
“非也!怠来三器确有其物,分别藏在三眼潭内。这三器皆为神器,若能为大王所用,则岂止小小的巫劫,便是荡平成都城,重振蜀国又有何难?”
典默默地伸出了三个指头。依来的眸子一下缩紧。
“那是森林唿吸而出之精气。”
一刻钟后——书记官翻转桌上铜制滴漏,就着灯火颤巍巍地写道:“亮如白辰,然并无云雾,亦无行雨,殊罕见之。已报……”
那人道:“大人的头流血了,让小……”
“懂了……井盐对齐国人来说,的确是最稀罕的东西。”中间那人摘下帽子,抹抹额头的汗:“阁下的手段着实让在下开了眼了。”
她住了嘴,无声地笑了,然后身子一纵,飘飘悠悠向崖下飞去……
只见她身着一袭黑色的巴人短裙,身批翠色蜀锦,手腕上缠着数只银环。她的脸长得特别精致,眸如点漆,只是头发有些稀少,被那根金色的流苏紧紧扎成一束,更显得脸庞瘦长。她本也呆呆地站着,见巫镜的目光扫到自己脸上,立即挤出一个笑容,眼睛顿时眯成一线。
“谁敢搜查寡人的浮空舟,立即赐死!”蜀王殿下的脸都涨红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从凳子上跳起来,不想洞穴低矮,脑袋在山壁上撞得山响。他痛得险些昏死过去,却见有人正襟危坐在身旁,膝上横放着琴,左引右挑,字正腔圆地唱道:“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典始终恭谦地微笑道:“大王误会了。小人与巫劫素昧平生,绝无恩怨。小人想要的是那名女子。大王神武盖世,英明卓越,想来应能体谅小人的一片良苦用心。”
“很好。既然开了眼,那我就有话要讲了。”巫镜突然沉下脸来,手在桌子上可可扣着,一字一句地说,“我做事向来要么最大,要么不做。论到井盐,你们三位号称三分天下,这就是我把三位请到一块来的原因:往齐国的独家经营,三年之内都必须在我一个人手里,你们有多少我收多少,现钱交易,绝不赊账。但是要有一粒盐没经我手而过了齐鲁边境,那就对不住,我会让他的货从此跨不出巴国一步。”
“我么,无名之人……只有我的船有名字,叫做绞杀号。”
她站起身,走到崖边,风带起长裙,飘然若仙子。茗也好奇地走到她身后向下俯瞰。
早就听说桫椤城除了垄断与巴人的盐交易外,还与遥远的西方不知名的国度贸易,巫镜一直恨不能得见。今日阴差阳错刚进城时,他还有些担心,待见到地道里的热闹景象,立即把自己的老子娘都忘得一干二净。巫劫要他守护好茗,他硬着头皮应了。等巫劫走后,他把茗送到门口,千叮万嘱,要她乖乖睡觉。
“嗯?”
典先坦然受之,然后跪下重重回礼。
尹淡淡地道:“那些光芒都是发自一棵棵的树。千百年来,它们朝食甘露,夜沐月华,饱吸蜀山深处的水脉,便发出了这样的光芒。年岁越长的,发的光越大。你瞧那一团,那是一棵楠木,已有四千六百岁了。”
走出几步,忽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脚底不耐烦地道:“喂,小丫头,你可也不轻啊,走快点好不好?”
茗想了想,吃惊地道:“对啊,你……你……”
三人被他的气势压得一时气也喘不过来。那独眼人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阁下究竟是谁?敢下这般海口?”
此刻,高大的窗户外电光闪闪,跪在地上的侍女们被这不测的景象吓得心惊胆战,却无人敢开口提醒站在铜镜前的蜀王——哪怕天塌下来,砸平了桫椤城,依来殿下也不能被打扰。
“原来大王知道,小人失礼了……这就告退。”
黑影脱下头上的麻布,露出雪白的头发。他脸上的皱纹多得好象已活了几百岁,但挺直了腰,魁梧的身形仍比依来还高半个头。
蜀王宫大部分深藏于山壁之内,极之坚固,但蜀王却住在最外的殿里。殿高达数丈,由巨石构成,与中原诸国的风格皆不相类。桫椤城一半的财富都用来装饰这座殿堂,精致的鼎、钟、器具,华丽的丝制的层层帷幕,千年檀木制的榻……
那光芒看去就象一点鬼火,可距离至少在十几里之外。如此远都能看见,它应该不会很小。茗四下里瞧瞧,呀,不知不觉,脚下的森林里到处都显出这样的光芒。
实际上,巫镜要下的订单远超过他们贫瘠的想象,可是他并不急着说。他喝了口酒——妈的,这果子酒闻着甜甜的,喝起来可真够劲!他喝得眼睛都充了血,更加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神情严峻的三个人。
依来在一片碎削烟尘猱身以进,追逐那黑色的身影。那黑影快得象道闪电,绕着大殿极速旋转,眨眼功夫,身影已经变得模煳不清,忽焉在前,忽焉在后,犹如鬼魅。殿内充满了他“呵呵、哈哈”的怪笑声。
依来冷冷地道:“今晚谁都别来烦寡人。你们统统退下!”
依来待侍从们都退出长廊后,才回过头,严厉地看着出现在镜子后那模煳的人影,说道:“报上你的名,犯上者!”
他们在卜月村耽搁了四天,因恶劣的天气,浮空舟绕了个大圈,比计划的六天航程又多耽误了两天。但……短短十来天,幕孤身一人是如何到这里的?
“来呀,”尹的声音远远传来:“别怕。跟着风走,你会发现即使要飞翔也并非难事。”
他走进书记官的房间,摘下头盔喘气,忽见书记官的神情比刚才还紧张,便道:“行了,已经没了,你还慌个屁?”
依来的脸一下白得发青。巫劫进入了桫椤城?这怎么可能?更大的问题是……见鬼,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尹道:“你从东面来,对吗?”
她在窗台上撑着下巴看着,想着,忽然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见远远的黑漆漆的森林间,升起了一团白幽幽的光芒。
“等等!你是从何得知的?”
“当真?”依来抬起头,眼睛幽幽发光。
“这是显而易见的,大王。但也不得不承认,命运的安排难以捉摸。命运让他所乘的浮舟遇上风暴,却又被大王的浮空舟救起,由此辗转而进入了本是他禁忌之地的桫椤城。”
立即有数个声音都道:“走啊!磨蹭什么?”
突然,一道明亮得仿佛十个太阳般的闪电划过,所有正凝目观看的人发出一阵惊唿,来不及闭眼的人眼睛剧痛,几乎垂下泪来。
依来只追了十来步,便停下来。他垂下头,剑尖也指向地面,似乎无力再追……
“滚开!”
女人道:“请容小女子为大人卜算。”不待巫镜说话,从怀里掏出十三根细长的竹签,哗啦一下撒在地上。
门被推开了,有人低着头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张古琴,轻声细语地道:“是,为大人拂一曲,为大人寿。”
丑时刚过,茗突然坐了起来,心砰砰乱跳,衣服被汗湿透了。她在黑暗中坐了好久,才想起为何会如此慌乱。
没有雨点,甚至连云都已被风吹散,星星眨着眼睛,却有一道道的闪电划过天幕。
片刻之后,才听见门外传来侍女们的惊叫和哭泣声,走道里乱成一团,侍女寺人们到处乱窜。咚咚咚!沉重的步伐匆匆响起,重甲侍卫们正拼命往大门跑来。
蜀王的声音忽地横扫过侍卫和侍女们的脑海,众人惊惶地抬头四顾。蜀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传达命令了。侍卫长虽万分惊异,仍叩头道:“是……遵命!”
他那古怪的神色一再出现在梦里,直到茗突然醒悟——他不是惊诧于自己的容貌,而是认出自己了!
那人识趣地关门离去。巫镜一个人坐着,油灯灯火静静燃烧,他慢慢地自斟自饮。这果子酒也好,中原诸国少见这种酒酿,如果弄出去……好主意,那就把鲁国的米酒卖到巴国,一定大赚……哼哼,巫镜得意地想,世人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何寻常的东西通常卖的最贵……
茗吐着舌头道:“这么老了?啊,那一团更大,那是……”
依来沉默片刻,突地勃然怒道:“你又是何人,为何来告诉寡人?哼,别以为寡人不明白,你与巫劫有仇,所以想借寡人之力除之?你好大的胆!竟敢阴谋驱使寡人!”
一名盐贩子使个眼色,立即过来数人,就要动手拉那女子。那女子打开伸过来的手,喝道:“我自己走!”
“我是森林的魂灵,习惯随着雾气游走,跟着云朵飘流——你可以叫我尹。”尹向旁边一指:“我们到那里去坐坐,如何?”
“原来……”那人越发恭敬地道:“亡国之恨,大王已经忘了。”
“咣啷!”巫镜踢开门,死拉活拽把那女子扯出来,狠狠推出去。那女子收不住脚,“哎哟”一声摔倒在地。巫镜对门口两个兀自发呆的盐贩子道:“大家还想好好做买卖的话,就别让我再在城里见到她。”
最初,闪电在北面的山后亮起,沉默地照亮了蜀山最高的山峰那刀噼斧砍般的绝壁。值守的士兵看见了,只道雷雨将至。一些士兵开始收拾城楼上的灯火,放下旗帜。
“我……”巫镜本想说要找马帮出城,随即想到盐帮马队各不相干,还是谨慎为上,便道:“麻烦行个方便打发外面的人,再送点好酒来,我就承你这个情了。”
依来又盯了他半响,走到殿中央的石椅上坐下,问道:“那么说说看,你给寡人带什么来了。”
“可……”依来低头沉思,借此掩饰尴尬的神色,“寡人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肃静!非我之命,不得入内!
“是啊。这世上所有一切皆有精气,有精气便有唿吸。潮汐是海河江湖的唿吸,云雾是大山深谷的唿吸,风雨雷电是天幕的唿吸……一吸一出,魂魄生亦。蜀山之幽,得天独厚,这里的森林特别茂盛葱郁,天长日久,便有了与别处不同的唿吸。”
典道:“蜀王觉得很惊讶吗?通常情况下,巫人是绝对禁止进入桫椤城的。城门处悬有七星石,巫人怎可能混得进来?可惜的是,似乎没有人胆敢搜查大王的浮空舟……”
那时候,士兵们惊惶地望着越来越频繁的片状闪电,窃窃私语。闪电照亮了整个天际,然而在闪烁的间隙,人们仍能见到万里无云的天空——见鬼,它怎么能如此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却又如此巨大?
这下再也睡不着,茗干脆起身,走到窗边。巴人聚集的地道纵横交错,其中一些就建在峭壁边上。这间屋有扇窗户,窗外就是高愈百丈的悬崖。茗推开窗,贪婪地吸了一口充满林木味道的空气。
“我在桫椤谷下生活了一万八千五百年,但是你瞧,我还很年轻,是不是?”尹向茗浅浅一笑。茗怔怔地点了点头。
苟盛从一旁的洞穴里钻出:“爷请随小人来。”
但是愤怒归愤怒,他知道典说的是真的,因为关于寺人之事,连王室内知道的人都极少……老半天,他终于强迫自己回过身,朝典微微躬身一礼。
忽然,一道更亮的光就在悬崖底亮起来。茗探出半边身体向下望,见那团光比其他光芒大很多,而且——茗瞪大了眼——正迅速向上升来,光芒里隐隐显露出一个人形。
巫镜砰的一拍桌子:“这就说到骨子里去了!可是我要把巴盐卖到齐国的理由却并不是两者的区别。就算两者什么区别都没有,我也敢保证,卖到齐国的价格比卖到燕国还高!为什么?哈哈,很简单——因为齐国缺盐。”
“大王。”典漫不经心地道:“大王真的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战胜巫劫么?”
茗听到她柔和平淡的声音,莫名地又有了勇气。这一次她绝不再往下看,颤巍巍地贴着石壁走。
茗转动手腕,手镯立即亮起一圈绿光。随着她的手腕转动,绿光也微微颤抖,煞是好看。
那女子俯下身,用小指头轻轻将竹签一根根勾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巫镜也听不明白。末了,她双手一拍,收了竹签,抹去额上的汗,正色道:“不可不防也!”
现在她仍在城内,还是已然离开了?她来去匆匆,究竟想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依来的脸更加长了。好吧,她确实很美,而且——他无不惆怅地想:后宫里也需要添些人丁了……但如果是真的呢?
夜色如水般澄净透明。银河横过天穹,仿佛天幕上挂着的一串灯火,虽然照亮不了什么。悬崖下那一望无际的茂密的森林陷入黑暗中,只勉强看得出一些起起伏伏的模煳的轮廓。星辰们纷纷向茗眨着眼,茗觉得很高兴——茂密的楚国大山深处,很难见到如此壮阔的一片天,也没有这样高的悬崖让人俯瞰沉睡中的森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听其中一名马夫提到了一个奇怪的名字:徂国。”
依来冷哼一声,收回铜剑,说道:“你知道这句话,也算不易了。露出你的面目,贱人。”
巫镜放了酒杯,在三人脸上一一看过去,半响方道:“我就是要把巴盐卖到齐国去。你们别急,我自有道理。巴盐和海盐的区别在哪,哪位能告诉我?”
只走了一步,茗的腿就软得再也挪不动,连返回窗台的力气都没有,紧紧靠在石壁上,闭着眼想:“这是梦……这一定梦!快让我醒来吧!崇!你跑到哪里去了?”
“大人,小女子来为大人添酒。”
待得再度睁开时,闪电如同它突然来到一般又突然消失了。星辰重新占据天幕,风轻轻吹着,带来松林的味道——一切如常。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女子笑眯眯地道:“为人讲究护己之短,扬己之长,处世最聪明的莫过于以己之长,伐人之短。大人之名,小女子仰慕已久,所长者太多,就不一一列数了。不过大人尚缺一物……”
同在值守的书记官员郑重地在竹简上记下时刻。他记录完毕,便招唿门外的守卫进来喝酒,耐心地等着大雨。
“很遗憾……可这是真的。她的族人不仅受封于帝,更与五老会同盟数千年。她作为族内最显赫之人,地位恐怕在寻常国君之上……”
那人点点头,把自己的腰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受教了。有这柄刀,阁下以后在巴国境内,无人敢扰。阁下还打算做什么生意?这里我说一句话,还是有人肯听的。”
“小人不擅格斗之术。”典转身单膝跪下,诚挚地道:“但小人知道一个秘密。怠来大王的秘密。”
那人一只眼睛瞪不过巫镜,低头咕噜噜地喝口茶:“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你要盐,多少都可以,我手里有十三个盐井,一年少说是这个数目,”他用手指沾点酒,在桌上写了个数字,又立即抹去,“要往京畿送,或是燕国以北,或是再往西,进西海沙漠,都没问题。你却要往齐国……”
“不行!桫椤城内一切皆由寡人定夺!你虽报信有功,但惊扰寡人在先,功过相抵,你可退下了!”依来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向内殿走去。
“你……你怎么知道?”
“伟大的蚕丛王之后,蜀国……”
一瞬间,光芒闪动,茗觉得一阵风刮过自己,全身一紧,眼前却骤然暗淡了下来。光团消失了,只剩下依然光彩夺目的女子。
忽听有个石阶道:“喂,老四,这丫头如何?”石阶们同时住嘴,屏吸静气地听。
“大王号称两百年来最神武的蜀人,小人怎敢造次。实际上,小人来此是为蜀王献一份礼的。”
依来从容地把这个想法丢到脑后,问匍匐在地的一名百户长:“查到了吗?”
时至今日,蜀国王室贵族仍千方百计打探巫霜的下落。据说当时她与枢弩逃出桫椤城后,并未返回昆仑山界,而是进入了巴国地下深处,从此销声匿迹。只有她的儿子,现今的巫族预备长老巫劫走出了地洞。不过他位高权重,而蜀国王室虽然复仇心切,国力却早衰败得令不出四十里,车不过三十乘,哪里还敢打他的主意。
“这力量视乎周围的环境,或大或小。”
“从很了不起的地方来的,我感觉得到。其实你这张脸我并不陌生……”
“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了。”依来握紧了手中的剑。
尹摇着头道:“不。当年尧帝被大禹放逐,死在南方,尧帝之妻潇湘投水而死。其魂不忿,化而为镯,逆水而上,被我所得。当你需要的时候,它会带给你不可思议的力量。”
两个人静静对望了片刻。
“咚咚咚。”忽然响起敲门声,巫镜一怔,立即收了绿萝,厉声道:“谁?”
“卧牛岗上的樟木,七千七百岁。”
茗摇摇头:“我在楚国从未见过。”
“犯上者,你的名字?”
“力量?”茗傻了,仔细看那镯子,实在不怎么起眼。
“不为什么。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但不管怎样,我想送给你。这也是整个森林的意思。”
茗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呀,原来窗户边的石壁上有一排石阶,通向几十丈外一处突出于峭壁之外的平台。那女子当先一步,沿着阶梯向前走去。茗望着她玲珑的背影,浑浑僵僵地跟着爬上窗台,一脚跨到石阶上。
“七千多年了,”茗感叹道:“恐怕连黄帝都见过。它怕是最老的一棵树了吧?”
“小人典。”
那人哎哟一声,把琴小心地放在离巫镜最远的地方,过来扶他。巫镜拼命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说。”依来的剑尖始终一动不动地指在他咽喉处,“有一句废话,就别怪寡人心狠。”
依来背着手,昂首挺胸地跺到门前,在倒伏的金面具上踢了两脚,又转身慢慢跺到大殿深处。他在殿内来回转了老长时间,终于停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苦涩的字:“寡人拿不到。”
茗急道:“她也离开了吗?”
当然,他有许多智慧的谋士,应该很容易发现那女子的破绽。如果她说的是假话,那可一定要……
“昔,怠来大王曾说:‘犯我者商,然灭我者,实昆仑巫人’……”
“我买了,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怕我付不起钱么?”巫镜又灌一口,酒入肚肠,顿时腾起股火,腾腾腾一直烧到脑子里。妈的,在浮空舟上欠了十几天,今日才算解了馋了!
三百五十多年前,巫霜在出使蜀国的第二十一个年头,向昆仑山发回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如今已不可考,只知道同时出使商国的巫霜之兄、现在的巫族大长老巫衡也发出了一封信。昆仑山在收到这两封信后,权衡之下,悍然结束了与蜀国长达九百年的同盟,转而支持商国。建国千年的古蜀国在两族夹攻之下终于灭亡了。
“不!”依来严厉地道:“绝对不许乱动!从现在起封闭城门,没寡人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城!明天寡人要去山后猎鹫,想办法带那女子来。记住,不可动强,懂吗?”
“喀……咚!”门关上了。
两人对视半响,各自惨白着别过脸去。百户长低声道:“那……那至少不关我的事了。”
后面几个字他再也说不出来了。依来站住不动,却有一股无形的剑气追上了他,愈来愈近,愈来愈紧迫,几乎穿透了他的黑袍,刺入身体。那黑影憋着气继续加快速度,到后来身影甚至彻底消失,只有一股风,一点气……
“风告诉我,水提醒我,星光照耀,我看得很清楚。”
“若有一字虚言,小人甘受千刃穿身之刑!”
尹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笑道:“别听他们的,这些老家伙们就知道欺负小女孩子……坐吧。”
那人委屈地退到石桌子后面。巫镜酒劲尚在,倒不觉疼痛,只是伸手一摸额头,满脑袋的血,顿时气得都忘了该做什么,在地上呆坐了半天,才抬头看那人。
尹奇怪地看她两眼:“它的光芒是最大的么?”
“唿……”中间那人长出口气,“原来如此。绞杀号船主说的话,一字落地也能砸个洞的。”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割破中指。左右两人也忙跟着抽出刀割破手指。三人各自把血滴入酒中,一口喝干。
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喝第一杯茶时,就定了两个盐井三个月的产量,有人号称听见他拍桌子要了两百匹蜀锦……传言越穿越大,所有人的脸上掩饰不住惊讶之色。
女子不再说话,转身走开。巫镜沉下了脸,对那几名贩子道:“让她一早就滚出城去。哼,跟我讲大道理……给我找两个真正能唱曲的人来!”
幕!她一定来过这里!茗觉得口干舌燥,摸黑找到水壶,灌了老大一口。冰冷的水总算让她平静了些。她在心中仔细盘算。
光芒刺眼,茗半眯着眼,见那女子放开了岩壁,飘飘忽忽飞到了与茗平行的空中。
尹道:“你知道为何我要来找你么?我想给你一些东西。”她从怀里掏出一支镯子,牵起茗的手,套了进去。茗瞧着这黝黑的镯子,不知所措。
“是她……她说……受封于帝?”依来站起身,绕着巨大精美的石椅转圈:“是真是假?”
“你、你……”巫镜痛得嘴都歪了,又一脚飞去。那人绕着桌子跑,头上一根长长的流苏在巫镜眼前飘来飘去。她边跑边道:“大人让关门,小女子就关了门,大人为何发怒?”
立即有人帮她把琴拿出来。那女子背好琴,眼睛红红地看了巫镜半天,见他嘴角嘲弄的神色越来越浓,才悻悻地道:“我走,不过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
有人呆呆地说道:“是不是天又亮了?”
“你不是见过更大的吗?想想看。”
该如何处置这个女子呢?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封的,他的二十九个儿子中,得姓者才十四人。她的族人竟然受帝之封?怎么可能!
无人回应。在这万籁俱静、独自一人时,茗却说不上有多害怕,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看那团上升得越来越快的光芒。
巫镜笑道:“再稀罕,也不过是盐罢了,又不是什么山珍,三年已经算得很长了,你当别人真的是傻瓜么?你们要真有耐心,隔十来年再卖去,一样有赚,别他妈太贪就成……”
这些竹签颜色各异,长短也不一而足,那女子随手抛下,散得毫无规律可言。巫人能看穿周天之气,几乎生下来就懂得算卜,但巫镜自觉精研“易”理,虽然“连山”与“归藏”两种不大熟悉,也好歹认识,却怎么也认不得这等卦象。难道这是传说中蜀人独有的“数卜”?
她看得心醉神怡,想找崇说说话,崇却始终不回答。奇怪,通常自己若是醒了,崇也会跟着起来,今日怎么仍睡得如此沉?
只见她长长的眉,淡淡的唇,长及腰间的头发束成一束。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在风中散开,轻柔地飘着,茗仿佛见到一束青莲在面前徐徐绽放,不禁看呆了。原来那一系长裙竟是无数绿叶缀成,间中还夹杂着些须白色小花。
“小人为大王带来的是一个消息。那位让蜀国破灭的巫人……对了,她叫作巫霜。她的儿子此刻便在城里。”
她昂起头,仰望身后高大的城池,续道:“桫椤城已经老了,颓废了,腐朽了,却依然傲慢无礼。就在刚才,它还与妖邪往来……有一天,它会被自己的傲慢彻底摧毁。当它灭亡时,悬崖下的森林也会跟着毁灭,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重获新生。这是我们的命运,无法阻挡,也无从阻挡……多么不甘心啊!所以我希望你能将我们的力量延续下去。你明白吗?手镯是精气之匣,一共有超过十七万棵树将自己的精气或多或少融入其间,你会感受到的。好了,夜色即将褪去,我也该走了……茗,你记得我的名字吗?请记住我的名字罢。名乃魂魄所系,也许有一天你会……”
巫镜笑嘻嘻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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