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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碎石网络玄幻

忽听门口有响动,勿刚想开口,睡意却席卷而来,将他完全淹没。
勿手缩进袖子,伸出来时已握了一个布包。他把布包小心摊开,露出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驭牙从未见过这么细小的银针,奇道:“这是什么?”
这真可怕!他甚至宁愿相信茗懂得运用蜃浆,也不肯承认她有如此强悍的力量。
驭牙抱着赤大声喊着,但赤京完全不能回答,脸上冷汗一颗颗往下淌,身体冰冷,已经失去了意识。驭牙急得哭出声来,御者和赛图亦是手足无措,只道:“这、这如何是好?离逐鹿尚有几百里,到哪里找巫者……”
不,不止草丛,他突然发现不仅没有鸟叫,也没有呼啦啦的风吹蔓草之声、咯咯咯的竹林之声、远方大雁的长鸣之声……大地陷入一种奇特的死寂中。
车架嘎吱一响,车右高高跃起,落到地上震得地都一颤。他伏身握住犀牛两条后腿,顿了片刻,突然暴喝一声。勿只觉耳边仿佛打了个炸雷,惊得一跳。车右身子一扭,已将犀牛提了起来,拉着旋了两圈才放开手。
驭牙随口道:“请阁下开出药单……”赤奇怪的看她一眼,她自己也怔住了。药单是什么?
关于黄帝和逐鹿城的传说极有可能在卜月潭代代相传,因为四千年来卜月村的子嗣从未中断。也许正是传说让茗梦到了如此久远的事……
森林深处不时有树木发疯似地抖动,有些甚至砰的一下断裂,树枝劈劈啪啪的纷纷断折,跟着哗啦啦一声倒向地面。勿凝目细看,林间似乎有些灰暗的东西在晃动,但怎么也瞧不清楚……那是……
他又接连喊了几声。
勿道:“仁义就是……不与民争、不狱民、不妄战、不暴殓……抱歉,可能说得你更糊涂了。那么我先来说说禀承吧。秉承便是承接……承接也不知道?比如,你的哥哥将来要成为新的首领,这便是承接你父亲之位。”
话音刚落,哆的一下,一支箭穿透了粗大的树身,箭尖从他适才脑袋的位置钻出,兀自颤抖。勿暴出层冷汗,举起双手道:“我……我是落难之人,绝无歹意!请不要杀我!”
赤的神色绝无变化;帘外的赛图哼的一声,但没有主人之命,他不敢开口说话。驭牙收起笑容,坐正身体,正色道:“我父亲乃黄帝十二神将之首,即将与黄帝同登天界。该如何死去,倒请阁下教我?”
勿明白了原由,反而冷静地仔细观察。他发现梦境仍在偷偷地改变中。之前草原一直延伸到天幕尽头,然而现在,远处隐隐出现了一条山脉。
另一人约莫十二、三岁,穿着与她几乎一致,但颜色只有两彩,而且骨饰上没有鸟羽,从胸部到小腹以青色画满奇异的飞鸟纹路,反倒更加耀眼——赫然便是茗。
她说话时,一直用力压着前胸。勿精通医术,虽然这么多年来再也不曾用过,但只瞧了几眼,便知道她一定有心悸的毛病。他躬身道:“哪里。我瞧见前面有炊烟,是否就快到帝京的都城了?”
驭牙一下坐起身,使劲揉揉眼睛,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胸脯挺得老高。勿转过头去,不敢看她赤裸的身体。驭牙意识到勿在身旁,赶紧坐正,把身上挂的饰物理好,垂在胸前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然后垂首而待。
那人拼命磕头,回身指挥手下将那犀牛尸体搬开。但那犀牛重数千斤,十几人搬了半天,只勉强把犀牛的内脏推到边上,躯体说什么也挪不动。
他戴着牛骨面具,声音听起来翁声翁气。勿心道:“纵使是蛮楚,狩猎时赤着上身,但按礼也该戴冠勾玉才行。这是哪国的人?”
勿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好了。”
阳光总是让他很伤神,哪怕是在梦里。他闭目片刻后重新睁开,奇怪,今天的天空特别亮,他退到身后的草亭之内,仍然觉得目眩。这可不对,这是自己的梦,一切都应该在掌控之下。
他偷偷探头看去,见这些人俱赤裸身体,只在腰间围着牛皮,目深鼻高,面目与中土人氏相差甚远。
正彷徨间,忽听身后风声大作,一种强大到他几乎无法忍受的力量从头顶掠过,刹那间狂风大作。勿被风吹得咕噜噜滚下山坡,突然身体一轻,竟似要被风带走。他匍匐在地,拼死抓着身旁的草抵抗风力。后来草都被扯断了,他在身体即将被风刮走的瞬间猛地大喝一声——虽然与他淡静气轻的性子完全不符,但这确实是脱离梦境最有效的法子。
御马侍者高七尺,然而车右比他还高两个头。两人均赤着上身,戴着牛骨面具,腰间围着虎皮。车右左手持弓,右手握戈,如上古传说中的夸父族人一般威猛。拉车的是两头似鹿非鹿的巨兽,躯体比之寻常马匹要大得多。
那十几根银针从赤的左手手腕开始,一直扎到锁骨下方,隐约形成一条通路。她左乳下插了三根针,然后又沿着肚腹往下,一直插到左膝盖下方三寸,每一根深入肌肤或深或浅,随着她的呼吸而微微颤抖……
驭牙侧头想了想,道:“阁下的话好多我都不明白……什么是禀承,什么又是仁义,天下诸侯又是什么?”
一阵寒流滚过勿的背脊。某种力量正在改天换地,他却浑然不知。他踉踉跄跄跑上小坡,向前望去。
等等……武九使劲揉揉眼睛……青冥号的十六扇腹部冲镧从云中露出来了,然后是凸出于底舱之下的观察舱室……
御者和赛图躬身行礼,尔后一左一右在车外守护。驭牙回过身,猛地见娘亲身上插着十几根针,骇得就要惊叫。勿道:“别出声!静静看着。”
是了,往常蔓草丛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厚厚的草甸从脚下的山坡向前延伸,越过低矮的小坡,越过孤零零的枝形怪异的大树,一直向前……直到目力所能达到的极限。勿揉揉眼,再怎么凝神望,也望不到别的东西了。极远处,天幕垂落,斩断一切。
勿年轻时尝为商王统计历代所造之钟,知道这种纹路夏国时曾广为流传,直到被后世更复杂的风纹、雷纹替代。为何她戴有铜器,反而其母亲却没有?勿不知道。想要仔细观察,但驭牙稚嫩白皙的胸脯微微起伏,勿只看了两眼便转过头去,勉强收敛心神。
勿右边头顶的头发被劲风刮落一大片,再也站不住,一交坐倒。
不久,带脉和任脉上也有气涌来,三股气息在背脊命门穴猛烈相撞,相互缠绕着,彼此融汇,勿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忍耐着……蓦地仰天长啸,内息如滚滚黄河般透过脖子下方的大椎,疯狂涌入后脑最下方的风府,冲得他一时耳中轰然雷鸣——
是的,他,原本梦境的发起者,竟然无知无觉中被这小女子扯入她的梦里来了!
勿看了良久,只觉得头晕目眩,既而胸口憋闷得想吐。不为别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草原……在去鲆岛之前,他甚至从未踏出太行山脉一步,怎么可能在梦中见到如此——他愣了半天才想出一个词——壮阔的大草原?
驭牙忙道:“总有……半年多了。父亲说,只有黄帝之师广成子能治,但他周游天下,实在无法寻找。这次我们上逐鹿,是希望他也能参加万国朝贡之会,好治娘亲的病。没想到娘亲……”说着只是拭泪。
赤靠在驭牙怀里休息,低声道:“多谢阁下……不知阁下用的什么法子,我从未见过。”
忽地有人说:“等等!”
赤点点头,手中握着的两块玉佩一扣,驭牙一举手,礼便完了。赛图立即放下竹帘,沉声道:“赤京连日奔波,已很累了,且在前面引路罢。”
御者跳下车,扶起勿,低声说道:“主人要见你,切不可唐突而礼失。”
刚躲到树后,三、四头披甲犀牛先后撞上那根倒卧的树,将它撞得粉碎。一头犀牛撞得向一旁歪倒,不料被另一头的角插中左腹部,顿时放声哀叫,摔倒在地。
忽听披甲犀牛奔来的方向又传来一阵响动。勿吃了一惊,此处血腥味甚浓,若是引来虎豹豺狼什么的,就算在梦里也太……他扶着树干站起来,刚勉强走出几步,只听有人大声道:“这里!在这里了!死了一头!”
不行!必须立即清醒过来!否则魂灵消散可不得了!
“没什么……那云里,好像有一潭水……”
他走回车上,奴隶们才爬起身,继续搬开木石,清理道路。勿见他们逐渐清理到藏身的大树旁,不禁慌乱起来。他本是极沉着的人,奈何今日之事太过出人意料,甚至连自己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脑子里一片迷茫。他想躲,又想逃,不料忙乱中踩断一根树枝,喀嚓一声。
驭牙道:“我哥做了京人,那我父亲做什么呢?”
勿痛得半边身体动弹不得,以至于开始怀疑这真的只是梦境么?但他也知道,自夏、商以来,数百年猎犀取角,烧骨占卜,披甲犀牛在中原已少如凤毛麟角,商王武丁祭其后妇好,也只找到三十只犀角烧而奉之。一次居然出现这么多犀牛,说不是梦境更让人难以置信。
九鼎卫城?勿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他家族掌管商国史宫长达三百年,他曾在一张羊皮上看见过“九鼎悬于九天……环而卫之,号九侍……”之语,当时无人能解,父亲也只是推测乃是九鼎之异像,或是黄帝以九之数设立的侍卫。没想到这个女子——不知是茗还是驭牙的女子——竟然随口说是悬在天上的九鼎城。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关于逐鹿城,后世所做的最大胆的猜测恐怕都远远不够……
勿扶将针一根根拔出,顺手插入布袋里。他每抽一根针,赤就低声呻吟一声,背上的针刚抽完了,她已微微睁开眼睛。
勿一怔,那车右道:“看他弱不禁风,定是哪里逃走的奴隶,不必管他,待我射杀之。”说着又举起弓。
赛图被她一呵斥,立时收声,被御者连推带拉弄下车去了。听赛图在外面咕噜道:“什么把脉?你听过么?可疑之至!”御者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但……”
驭牙含糊地道:“……不嘛……”
片刻功夫,手臂和腿上所有的针都从左边移到右边,但胸腹的针却没有动。勿的动作太快,驭牙还没看清楚,那些针犹如活过来一般,须臾又绕到了头颅和双肩。她正在愣神,忽听勿道:“把你娘亲身体侧过来,小心别让针刺进去伤了内脏。”
走了一个多时辰,渐渐的树木愈加稀少,也越来越矮小,灌木、荆棘和齐人高的草丛则多了起来,大概已走到森林边上了。
这声音径直冲着勿所在之处而来,越来越大,隆隆犹如雷鸣,不一会儿,混沌的隆隆声里,能听见擂鼓般的咚咚声,咚咚!咚咚!每一下都似直接踏在勿的心口,震得他一时气为之竭。
这一声不大,车右却听得清楚,但长戈已经劈到勿头顶一尺之内,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了。车右右手猛地一送,长戈擦着勿的头顶飞出,击中几丈之外的大树,轰然巨响中,大树折成两段,倒伏下来。
手一松,茗又缓缓沉入蜃浆。勿倒背着手,在屋里按着“乾卦”方位踱步。这是他的习惯,有事难以决断,或迷惑不解时,他就会屏息静气,每一步迈出去都必须踩在“死门”上,不让一丝儿气流走,以此收敛心神。如此跺了两圈,他从纷乱复杂的思绪中勉强理出几条。
勿瞧了眼驭牙,见她脸色古怪,也拿不住自己在做什么。是了,黄帝时代,人、神共处,少有疾病,也几乎没有医术。切脉和针灸治病的法子虽然是神授黄帝,黄帝又传给他的第三子祁而得以流传,不过因为之前一直使用竹刺、骨针,极难掌握,使用者寥寥无几,直到商国时才逐渐成形。也许刚才情急之下,茗的记忆骤然复苏,才喊出“把脉”这个词……
车驾已经离开森林,放眼望去,茫茫草原一直延伸到极远处的山脉。也有树,树干粗大得须十来人合抱,树叶却又稀又少,零星地散布在草原上。他们数次渡过蜿蜒流过草原的溪流,河水都不深。水倒映着天色,不知名的野花遍布原野,一些小兽躲藏在草丛之中,发出咕咕的叫声——一切如梦如幻。
“你一定是眼花了。”武九松了口气。
不过……如果这真是四千年前的黄帝时代,这样的装束大概才算正常吧……
御者道:“异乡人,汝来自何方?汝何族人耶?”
“哗啦!”
睁开眼睛之前,勿还在想,为何自己无知无觉就被茗收入梦中?她究竟是知道蜃浆的用法,还是仅仅因为力量太强,根本不容自己的念力抗衡?
“有野兽!”
勿一刻也没停下,针插到膝盖下——他口中喃喃自语,称其为足三里的地方,立即小心地拔出手腕处的针,刺入右手相同的位置。他拔针时极慢极稳,手指捏紧了针先转动两圈,再旋转手腕,用力拔出,好像针不是扎进肌肤,而是扎在石头里一般。但插针的动作却极快,随意地在赤的肌肤上一拂,就立即取另一根针——那根针已在肌肤上微微颤抖了。
那妇人吩咐:“挂起帘子,让他上来。”车右应了,转身卷起竹帘,勿抬头看清了车中的人,一时血液都凝固了。
驭牙皱眉想了半天,转头问她娘:“娘亲,逝去是什么意思?”
茗呢?她从梦中醒来没有?
他们同时向外看去,岩壁向后退缩,黑云在头顶翻滚,青冥号巨大的舰身越来越向下压来。它腹部的两具圆柱状观察哨岗探出了舰身,引导两根垂锁的施放。两侧各八具悬停冲镧向外喷射,白雾缭绕……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赤轻哼了一声,幽幽醒转,道:“知道了。”随即对勿抱歉的一笑:“我最近总是精力不济,坐车时间一长就犯困。怠慢阁下了。”
后面的披甲犀牛势头丝毫未减,纷纷踏过它的身体继续向前冲。那头犀牛很快就变得无声无息了。
勿越听越觉得如在梦中。逐鹿城……那可真的是黄帝之城,不过传说早在四千年前,黄帝登仙而去,天下陷于大乱,逐鹿城毁于一场大火。但茗——或则该叫驭牙——说起它的庄严宏伟,描绘得极之详尽,五鹿宫、七龙湖、六角明堂、女娲祠,甚至还有那悬在天顶之上的九鼎卫城……
勿见她说得直白,正担心驭牙要生气,谁知驭牙听了却微笑着摇摇头:“我父亲才不会死呢。”
御者的目光在勿身上扫来扫去,迟疑不决。勿走到车前躬身施礼道:“请让我见你们的主人,他自然知道。”
这是茗的梦!
那人再次施礼,翻身上马,旌节上的狐皮飘飘,领着车驾一路北行。勿见那三人骑在马背上,甚是奇怪,转念一想,据说北狄之人便是直接纵马横行草原。难道这些人是北狄的先祖不成?
驭牙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种治病的方式似乎叫做“针灸”……多么奇怪,自己明明没见过,却觉得理所当然,便在娘亲身旁跪下来。
能让武定惊异的事可不多,武九紧张地道:“什么?”
车右冷哼一声,似乎觉得对这种奴隶提“帝京”二字简直大失身份。
“这个……贰负京人总有逝去的一天,到那时自然该你的哥哥继承京人之名。”
茗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嫣然而笑,说道:“我认识你!你是山里的雾,茫茫漫漫,无边无际。上与云天相接,下达地府之渊——对不对?”
是她的噬魂之术?不不……她被依来所骗喝下“佞”液,精神已经大不如前,又被踅封住,再被蜃浆所制……无论从哪个角度想,勿也不肯承认茗的精神力甚至在昏迷中也如此强。不,断不可能,否则她早就该从梦里醒来,而不是继续沉睡下去了。
山坡下的小河不见了,小河曾蜿蜒流过的丘陵不见了,远方的沼泽不见了,白花花的芦苇荡不见了,芦苇荡之外那广阔得连勿都未曾渡过的湖泊不见了……勿一把揪住自己胸口,只觉皮肉之下,那颗通常感觉不到的心正砰砰乱跳,简直要撞断肋骨冲出来。
驭牙把头靠在她母亲肩头,母女俩都睡着了。赛图和御者继续驾车,对他与睡着的女主人同处一车竟毫不在意。勿尽量往边上靠去,后来转念一想,此二人穿着袒胸露乳的衣服,似乎也不大会是重礼数之人。
勿伸手入蜃浆摸索,摸到茗的脸,把她轻轻托出蜃浆。她仍在沉睡之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刚才真的是她的梦么?怎么看也不象是四、五千年前黄帝时代的人啊,但梦境又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自己险些就出不来了。
犀牛飞出数丈远,撞断四、五棵树才落下。林子里啪啦啪啦的树干断裂声不绝于耳,树叶纷纷坠落,仿似叶雨一般洒向车驾。
原来这妇人是贰负之妻赤,而茗则是贰负最小的女儿——名字叫做驭牙,车右名赛图。一个月之后,帝京将接受万国朝贡,她们此行就是代表贰负部族前往逐鹿城。
勿抬起头来时,阳光耀眼。
勿被车右又是箭射又是戈劈,惊吓之余,一股怒火腾起,反倒定了神。他推开御者的手,整理发髻,行礼道:“我乃宋之贵裔,未知阁下是哪国人?”
忽地吹来一阵风,吹得竹帘哗哗作响。勿闻到风里有一股烟味,探头出去,果然看见东北方几里之外,有一柱炊烟袅袅上升。
那妇人大多时候都沉默不语,一直敛着眉头。她额头和胸前隐隐透出一层青色,似有内疾。茗却甚感兴趣,虽然她说的话好多勿都听不懂,不过说了半天,勿还是大致明白了。
咦?为何自己知道这是在听脉络中气息流动?她诧异地摸摸自己的脸。
御者回身恭敬地道:“请主人示下。”
武九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因为紧张和极度颠簸,胃里能吐出来的都吐出来了。眼睛里金星乱闪,面前的操纵机关成了双影,远处的石壁晃得更厉害,更高更远的地方,一只熟悉的巨大尾翼正徐徐探出黑云……
赤道:“意思是你父亲死去。”
车右道:“你几曾听过宋这个名的?我看他定是逃脱之奴,不过为了求生而乱说之辞。”
驭牙连连点头:“我信!”
凭什么他这个蜃境的创造者,连个响动都没听见,就被茗从容收入她的梦里了?
草原。
车轮轱辘轱辘地响,勿呆呆坐着。
车右怒道:“卑贱之人,还敢见我的主人?受死!”左手长戈向勿当头劈下。勿万没料到他对于宋国贵族说杀就杀,眼见长戈杀到,劲风扑面而至,竟连一根小指头也动不了,暗叫我命休矣!
难道——勿觉得一丝凉气打脊骨底端升起,一路爬上背脊——难道茗虽把自己变成了驭牙,却进入了另一个梦里……
这是什么……他想起了那个女孩说过的话——草原。
“有人觐见,不可失礼!”
赛图卷起竹帘,只见草原上三匹马疾驰而来,马上三人的装束与驭漠部落的大同小异,只是脸上不戴牛骨,扎着一头小辫。当先一人手拿顶端束着狐皮的旌节,奔到车驾三丈前滚落马下,道:“赤京大人,尸者命我接应大人,已在此等候五日了!”
他在草亭内站了片刻,天空中突然起了一片云,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草亭。勿走出亭子,绕过蔓草向山坡下走去,那片云一直如影随行跟着他。
勿冷冷地道:“你想她立即身死,就再大声些。”
没多久,车便从暗处转来出来——这是怎样一辆车!车驾由粗大的原木搭成,粗糙得连皮都没有削干净。车宽九尺,远大于周国所制的车驾尺寸,没有盖。前面的御台已经与寻常的车驾大小相当了,其后还有数尺长,用原木搭建了一间小室,以藤条竹片做成的帘子覆盖着。
赛图回身道:“主人,看见尸今长者的旗帜了!”
“对……也许是的……”
妇人道:“恐怕不行,京人离此万里之遥,如何能见?对了……帝京肯定知道!”
须臾,披甲犀牛撞断无数树干,浩浩荡荡冲到前面去了。那头倒地的犀牛肚子破裂,内胀流了一地,血腥味冲人欲呕。犀牛们掀起的泥尘铺天盖地,过了好久才渐渐消散。
越来越混乱了!勿使劲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他忽地想起刚才入梦时似乎发现了什么怪异之事,环视周围,并无任何异常。奇怪,发生了什么事他记不起来了,偏偏“发生怪事”这念头却是如此深刻,让他浑身不自在。他道:“踅,你在么?”
他想不通,因为进入梦境实在太从容了。他闭上眼,沉沉睡去,待得睁开时,身体已经随着车驾摇来晃去——一切浑然天成。
车驾咕噜噜地走着,勿正忙着四处张望,想找一处梦境的破绽,忽听驭牙惊道:“娘?娘亲!”他回头看,只见赤面色惨白,痛苦地捂着胸口慢慢歪倒。御者立即拉住车辆,车右向前面引路的人喝道:“停下!”
勿一步跨出藏身所,急道:“我不是野兽!”
勿还想再问,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听见有人大声道:“叻!叻!尸今长者命我等在此恭迎赤京大人!”
他被狂风卷走了,而且没有醒来。
“踅?”勿提高声音。还是无人回答。
“我们等的就是它。”前舱的武定好像见到了他的神色,“准备提升!”
不知过了多久,勿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他茫然地睁开眼,嗯,怎么天地倒转了?过了老半天,他才明白原来是自己被倒挂在一棵树上。他刚一动,顿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特别是左手,简直如同断裂了一般。
勿抹去额头的汗,想,这些传说一定对茗影响深远,她甚至变成了另一个人……嗯,定是如此,定是如此!但还有个问题——
勿道:“不妨。半个月之内赤京大人应该不会再犯。等到了逐鹿,我再开几幅药便是。现在要紧的是多休息,培养元气。”
借助风力,他们开始拉着绞杀号缓慢爬升。武定突然咦了一声。
……
难道这个梦,也跟卜月潭之谜有关么?
如果有谁不知道宋,勿还想得通,但连统御天下数百年的商都不知,就不可思义了。贰负这个名字勿从未听过,不过能被称为“京人”,身份定然不小。商王武丁征战一生,开创出前所未有的广阔疆域,才被称作大京。他迟疑地道:“我……能见见你们大京么?”
赤虽然缓过气,仍是疲惫,谢过勿之后又沉沉睡去。御者和赛图见赤京苏醒,都是又惊又喜。这种以针救人之法前所未见,以为勿乃成仙之人,从此毕恭毕敬,再不敢无礼。
突然,一头巨大的披甲犀牛冲出来了!它从树丛之间一跃而出,落地时身体一侧,撞到一棵树上。啪啦啦——那棵腕口粗的树就中而折。树砸在那披甲犀牛厚实背上,它嗷嗷叫着,浑若无事继续向前猛冲。
勿猛咬一口舌尖,剧痛之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翻出瓮口,重重摔在地上。这下倒把他摔清醒过来了。他躺在地上喘息片刻,吐掉嘴里的残血,终于站起身来。
“嗯?”
见鬼,为何梦境如此真实?更要命的是,竟然不能退出?
使用蜃浆使他人进入自己的梦境,他已经做过多次,从来没有如此“梦”不由己,好象——他使劲摇头,可是这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好象这是别人的梦。
当然,周既然取代商而统领天下,出现此传说也许是周国贵族有意为之,反正他们掌管史册,外人无从知晓。不过勿随即想到了另一件事:弃姬奉命修建卜月潭……他升为第一的理由与此有关么?
所谓“帝京”,千古以来,只有四千年前的黄帝一人有资格使用此尊号。然而……勿自失的一笑,这可能么?同时也升起好奇心,不知道这个妄自尊大敢称帝京的是什么人物。他诚挚地道:“我路过此地,忽遇山虎,奴隶们被叼走,只我一人逃脱虎口,但已然迷失。不知你们的……帝京现在何处?”
勿不言声地握住赤的手腕,探她的脉络。赛图一怔,怒道:“尔敢!”就要一巴掌将他扇开,御者一把拉住他,道:“等等!”赛图咆哮道:“他胆敢以贱身辱没赤京!”
勿胡乱道:“这是……神授之法。不过你肺内的热毒侵蚀已久,已入了心脉,我这法子只能暂时阻止热毒扩散,仍需进药调养才是。”
门外没有动静。
好吧,既然醒不过来,至少得先下地,这般头朝下倒挂实在不是人受得了的……勿等身体的疼痛稍减,环视四周,见到处都是笔直的乔木,有些粗大得须数人合抱,有些则腕口大小。树干彼此隔得很开,其上的树冠却相互连成一片,一丝阳光也射不下来。但林中并不如想象中黑暗,仍然能看见很远,直到被成排的树挡住视线为止。
有人!勿一下站住了脚,但是转念一想,这个梦可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谁知道来的是敌是友?他当即返身又躲回树后,屏息静气地等着。
赛图面红耳赤,扑上来要拼命,驭牙忽然厉声道:“退下!没见他在替娘亲把脉么?”
车走得异常艰难,翻过山岗,穿越密林,常常需要停下来,等待奴隶们搬开倒伏的树木,或是用石块填平沟壑。一路颠簸下来,勿只觉得五内翻腾,要不是旁边坐着两个女人,早就忍不住要吐出来了。
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已经西沉到神山之后,他们赶到了一处村落。
勿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不知不觉间发现了一丝远古之秘的线索,他的心情顿时大好,哪怕这个梦再不归自己控制也无所谓。
梦境中断。
正中的大屋却建得很精细,四根巨木撑起密如蛛网般的梁木,顶上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四周的墙也是石头砌成,既牢固,也比由土砌的墙干净。屋内有两个火坑,火坑之上是天井,烟夹杂着寥寥火星从天井中徐徐上升。屋角各半埋着四尊不知名的石兽,想来是祭祀等重要活动的场所。
如果这个梦是茗的,而且真的梦到了黄帝时代,她是如何做到?她不可能活了四、五千年,这一点有幕作证。除非……勿站定了。他脚下隐隐闪过一道黄光,周围同时有六十三处黄色光点遥相呼应,表明卦象流转,此处成为了新的死门所在。
片刻后,他再一次睁开,那山脉却越发高耸,山顶赫然已变成了白色。他暗自吞了一口气。
从这里看去,山的颜色是青黑色的,勿想起茗曾说过一句话:“……家乡有很高很高的山,沿绵数千里,山顶终年积雪不化……”
先前那些人忙跪了一地。其中一人急切地说着,勿听不分明,大概是在述说犀牛为何会在此死去。
强行将内息逆行了一周天,勿全身又软又痛,骨头咯咯作响,好像动一根手指头都要崩裂关节。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那御者不待他说完,手中长鞭一抽,那人脊背上立时出现两道血痕。御者喝道:“尔惰亦,不速行,皆烹!”
驭牙问勿:“阁下所说的宋在何方,离这里远么?都有些什么奇珍怪兽呢?”
他把了一阵子脉,顺着赤的手少阴心经摸到她的喉部,问驭牙道:“你娘亲这病有多久了?”
远方的山脉蔓延超过数千里,大部分山头都被云雾吞噬,最高的山峰却完全袒露出来。山峰上覆盖着白雪,巍峨雄壮,果然有神山风范。
赤道:“还早得很呢。前方不过是一处歇脚的地方而已。”
勿郑重地道:“宋离草原很远。至于奇珍怪兽么,倒不曾听闻。我国国君禀承商之遗风,远小人、亲子民、憎奢靡,以仁义治国,天下诸侯莫不景从。”
妇人道:“我不知宋是哪个部落,也未听过商这个名字。我们京人贰负周游天下,也许听过这个名字。”
那妇人道:“我们此行正是要向帝京朝贡,你既为贵裔,不如与我们一道?”
勿尽管躲到大树后,仍被溅起的石块和散落的树枝打得狼狈不堪。四、五十头犀牛疯狂奔跑起来,蹄声如雷,整个森林都在颤抖。
御者道:“宋国?是什么地方?是大山的名字么?”
勿一把抓住瓮口,拼命探出身体。因为骤然离开梦境,他全身像要撕裂般疼痛,忍不住大声呻吟。
他存念在心,渐渐的神思凝聚在丹田之内,小腹变得火烫起来。这股火热的气息顺着经络向下突破会阴,从背后上溯到腰阳关,再到命门。他修炼吐纳之术已愈三百年,任督二脉早已贯通,即便是如此尴尬的倒掉着,气息也毫不错乱地沿着大周天行走。
御者驾车来到倒卧的披甲犀牛前,厉声道:“何事纷乱?”
立时数人同时惊道:“什么声音!”
勿道:“那好。待会我需要你帮忙。你先命令下人不可进来,否则你娘亲危矣。”驭牙当即钻出车帘,吩咐御者等在外守候,绝对不许窥看。赛图待要争辩,驭牙咬着牙道:“事关娘亲生死,有敢违命者,我绝不轻饶!”
他挣扎着想要爬到一旁的树干上,左手痛得无法使劲,试了好久都没成功。正当筋疲力尽时,忽听林子深处传来一声呼喊。片刻后,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隆隆的声音。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走出了森林。尽管勿早已猜到,可是当看见茫茫草原在自己眼前展开时,他仍然被强烈地震撼了。之前那种改天换地的感觉再一次袭来,不过这次他知道是为什么——身旁的这个小女子所思所想正在改变梦境。
驭牙惊喜地道:“娘亲!你醒来了!”
那棵树倒下时,一根树梢正好砸在勿所挂的树上,如刀一般劈落大片树枝。勿随着大堆树枝落下,好在地上的落叶很厚,倒没有再受重伤,只是被树枝划得到处都是血口。他顾不得疼痛,滚到另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树后。
他从竹帘的缝隙中偷偷打量,发现赛图的箭头和戈并非铜制,乃是以玄石打造。他腰间别着青色玉剑,那妇人胸前也垂着玉石人像,并无铜饰。传说中黄帝时代铜极稀缺,是以绝大多数都是以石、玉为器。但驭牙胸前却挂着一面小铜镜,镜面贴着肌肤,镜的背面朝外,其上刻着斜菱格纹。
赤勉强一笑。勿道:“你气息微弱,暂时不要说话。”赤点点头,闭上眼睛,忍着针被一一抽出时的痛楚不吭声。勿让驭牙把她放平,又重复扎了一次四肢,小半个时辰之后,才将所有的针抽完。
黄帝及其十二神将离世已经太久了,加上夏、商换代之际,许多典籍随着夏都五鹿城的消失而失传,以至于十二神将中只有五、六人的名字流传下来。贰负……没有听说,他是十二神将之首?按照目前的说法,应是周国的始祖弃姬才算第一。
他凝神屏息,想要从梦中醒来……不行!
车上坐着两个女人,左首的看上去三十来岁,应是刚才说话之人。她头戴珠玉装饰的冠,肩披五彩长巾,却袒露胸腹。她头冠上的珠玉垂下来,与颈中挂的繁琐精细的骨饰一道一直垂到腹部,高高隆起的胸部只以骨饰上的五彩尾羽稍做掩饰。腰以下着五彩裙衣,饰以蓝紫色泽的鸟羽。
勿呆立良久,长出一口气:终于确定了。
车右忽地道:“可退!”
他闭上了眼,聚集所有精神,默默想着山脉消失的情形。如果他仍对梦有控制,那么山脉至少也应按他的想象降低……降低……
“我……我来自宋城,乃宋国人。”
还是没有醒!
十来人闹哄哄地跑来,围在死犀牛周围议论纷纷。鲆岛有许多人来自远离中土的地方,是以勿对各地的语言都略懂一二,听这些人的口音,似乎在太行以西,靠近西海沙漠的地方。
驭牙忙把赤的身体撑起,小心扶着,生怕她匍匐下去,胸腹部的针刺入体内。勿下手如风,瞬间又在她背上扎满了针。他暂时停了手,三根指头搭在赤的咽喉下方一寸处,屏息静气的聆听,神色肃然。驭牙一颗心都揪紧了,但不敢发出一丁点响动,生怕干扰他听脉……
勿在榻上养了一会儿神,还是没有感觉到踅的存在,也许他到底舱看守巫劫去了。他越回忆梦境,越是不明白,越不明白,就越觉得危险。然而正因为如此,他的好奇之心就越无法遏制,无数可能和不可能之事在脑中盘旋,他脑子都混乱起来了。
勿突地起了激怒她的想法,正色道:“人谁无死?你的父亲年迈之后,当然会逝去。说不定这一次所谓的大事,就与此有关。”
勿血冲上脑门,大声道:“我非贱奴!我祖乃商之史官,世代贵族,封在太行之阴!如若不信,阁下可至宋城查阅我族之册!”
竹帘内之人道:“记得帝所赐姓中有宋,未知此人真假,不可擅杀之。不若请他上前一见。”听声音似是一中年女子。
车右与那御者对望一眼,御者沉吟道:“此人虽然面色憔悴,然措词言语却不似奴隶。宋国……难道是他部族的名字?”
村落不大,只有稀稀拉拉二十来间房,两、三个圈牛羊的围栏。房子下半由土夯成约一人高的墙,上半则由树枝草草遮住,甚是简陋。
勿道:“你相信我能治你娘亲的病么?”
勿躬身道:“如此,多谢阁下。”
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他走下山坡,四处张望,想着茗可能会在哪个位置出现。渐渐的他放慢了脚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行……那么多的奇怪之处,那么多的秘密……等不及了……他再次爬进了瓮内。
驭牙连连称谢,喜不自禁。他们驱车继续前行,勿随口说一些新奇之事,驭牙听得简直入了神。勿故意说道一些茗应该很熟悉的事物,果然不时见驭牙脸上显出似曾相识的表情,心道:“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恢复神智。”
那十几人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车右无所谓地甩甩手臂,待得要走时,才发现双腿已经深深陷入泥中,竟没至膝。
赤轻拍驭牙的脑袋:“快些醒来了!”
老半天,痛楚才如退潮般流到双腿,既而完全消失,但意识始终模糊,有种将起未起,欲睡未睡,游离在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感觉。是面前这晃动不停的蜃浆的缘故么?还是根本有一部分魂灵仍陷在梦中未出来?
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咕噜声,森林暗处渐渐驶来一辆车。勿突地灵光一闪,想到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那些犀牛根本就是这些人刻意驱赶来开辟道路,以便让车通过!
啪!啪啦啦……隆隆……隆……
“小、小臣……似乎因擅离职守,叛出冥窟而被逐……”
巫隅沉默了。远处的电光愈加密集,他的脸庞却反而隐入阴暗之中。巫镜看不清他的神情,一颗心始终在喉咙口上上下下,但怎么也不敢开口询问。
“妈的,凭什么?先问问我的剑许否!”
驭叶耐着性子倒退三步,才扭转身体,噔噔噔地跑开。靠近山崖,她看清楚了马车。
巫隅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说!”
“小臣死罪……昆仑山须得西进,方是正道。”
巫镜沉吟片刻:“黄帝……会答应的。”
巫隅见她虽被突然降临的天怒吓得脸色惨白,目光仍然坚定,便道:“你听见什么了?”
现在形势突然明朗了!
巫隅歪着头想了半天,说:“有意思。我倒想听听黄帝考虑的是何事?”
“是!”
“不要。”驭叶脑袋歪到一边。
过了足足一个多时辰了,暴雨仍没有一丝一毫减弱的意思。
驭叶侍奉巫隅以来,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发怒,吓得赶紧跪下。巫镜耳朵里嗡的一声,呆呆地看着他,连磕头都忘了。
即使受尽屈辱,巫镜还是忍不住道:“难道大长老真的打算和解?”
巫隅走到巫镜面前,默默不语。他的双脚一着地,光的阶梯立刻化做点点星尘,纷纷散去。
他忽地心有所感,转过头,与孥注视自己的灼灼目光迎面相撞。勿皱了一下眉,孥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也不可能。”巫镜果决地一挥手:“黄帝被正神封为凡界之主,已然半人半神,即将登临仙界,贰负再强悍,生与死也只在黄帝一念间尔;世间部族再多,唯黄帝马首是瞻,帝令所至,谁敢贰心?即便是我族,说句该当死罪的话,单论武力和调动世间各族共同作战,可能……咳咳……可能亦比黄帝稍逊一筹……不,这些根本不是黄帝会考虑的事。”
“绝不可能!”
忽然,树枝从勾勒变成了轻点,于是山峦之间生出了森林、灌木,河水流淌,龙鱼出没。道路开始纵横交错,房屋崛起,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牛嘶马鸣,狗咲鸡唱,一切惟妙惟肖……
“怎会有这么大的雨呢?”驭牙听见他俩说话,插嘴道:“总觉得……这么大,象梦一样不太真实……”
驭叶听那车驾就要驶过他们隐身的山崖,这架车过后,也许再等上半年也没有车经过。她急的恨不能飞身跳出去,巫隅却仍然慢条斯理替她整理垂下的鬓发,直到她看上去完美无缺了——也更加急不可耐了,才摊开双手:“去吧。”
“听说……”巫镜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独自向北而去……”
“……绝不……”
驭叶还没回答,巫隅忽地开口道:“为何不能轻易北上呢?”
勿道:“你当真了?不过蜃境之妙,就在于入梦的人真的以为一切都是真实的,而梦之外的世界,反而变成梦了。”
“逐鹿!”巫镜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逐鹿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知道么?”
远?他的确差得很远……
他和巫劫都是被茗强行拉入梦中,他因对蜃浆的熟识而保有神智。巫劫虽然迷糊,但勿看得出,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将信将疑,似乎始终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勿心中一动:“如果他能醒来,以他的念力,说不定能破除魇呢?”
巫隅端坐在他面前,道:“黄帝也许答应了使臣,只不过不肯在他的臣民面前示弱于我族。也许就在此刻,奉命捉拿贰负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呢?”
这道光向上飞起几丈,立即掉头向下,在接近山崖的地方一闪,凭空出现了一级光的阶梯。它继续往下,每隔一段距离就闪烁一次,其中一段分离出来,变成一级阶梯。须臾,阶梯就弯弯曲曲的从山崖一直延伸到车驾旁。
狂风夹带着雨不停地刮到她脸颊和微微坟起的胸口,她却纹丝不动。雨水顺着她凝脂般的肌肤滑动,脖子上的骨饰相互碰撞,声如坚玉。一些或青或紫色的光芒在骨饰间偷偷闪现,有些甚至沿着骨饰的纹路透出来,表明它们远比看上去的要有来头得多。闪电短暂停止的间隙,阴暗的树洞便被驭牙身体发出的一层辉光照亮……
勿暗自吞口气,心中暗道:“你究竟是谁,到底想要做什么?”
“放开我……”巫镜突然间觉得浑身无力,脸上湿湿的是泪?他连抹都不抹一下,双手撑地绝望地想爬得离巫隅远一点。
“你哪里来的自信?”巫隅看着他饶有兴致地一笑,刚才的雷霆之怒如同它的突然降临一样,又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是你在逐鹿细作告诉你的?”
巫镜点头称是。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从哪里来?”
他低声道:“你察觉到什么么?”
树洞外的世界被雨雾完全掩盖,天色也昏暗,只有电光闪动时,才能隐约看到雨雾之后的森林的影子。这雨……不会是谁的把戏吧?
“如今这季节,北上可没什么买卖可做……哦不,我是说,要是遇上暴雪可不得了。”
“何时离开昆仑?”
“奴婢不敢说。”
巫隅道:“你所犯之罪,我不清楚。不过现下你若肯助我一臂之力,我定当为你洗清污名,让你得以重返昆仑,如何?”
“这是考验。”巫隅坚定地说:“神的考验。对人族、我族的考验,对天下的考验!”
三百多年的岁月对人来说实在太老了,他自问心早已比太行山最深处的岩石还要坚硬。眼前这个巫人据说跟他年龄相仿,但作为巫人,他才正值青年而已。然则为何他的心竟也坚韧如斯?
他冷眼看驭牙,只见她单膝跪着,猫着腰,一手撑地,一手若有所握似的摸在腰间,眼睛半眯地望着外面的雨。这姿势怎么看都象是随时准备冲将出去……为何这位养尊处优的女子总是想要跟人拼命?
巫隅站起身,背着手随意地走了几步,抬头看天。
巫镜道:“几天前,小臣在离此一百多里的村落歇脚,听到了贰负于弱水之边斩杀大蛇之事。黄帝既不接受交出贰负的条件,亦不出面向天下部族宣布战争,这、这里便有玄机!”
“我是说这雨。”
那么……为什么这样接近天罚的暴雨会出现在茗的梦中?
他走到巫镜面前,蹲下,耐心的等他自己撑起半边身,呸地吐出一口血痰。
但巫隅的声音越来越大,竟然凌驾在这一切喧嚣之上:“我瞧得见天幕之后的天幕,深渊之下的深渊!我知道天命在哪里,天命指向哪里!他们妥协是因为他们胆怯,他们胆怯是因为他们茫然!盲人安能疾走,鲲鹏却能高飞!好罢!我便要来打破这妥协,破坏他们的美梦!杀掉贰负,黄帝就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被神抛弃的可能!他们既然敢弑杀殿下,那么我……我就要让昆仑山陷入火焰,再浴火重生,成为真正的凡界之主!镜!你将看到昆仑云海永远……镜?”
“这是改天换地的时刻,你知道的。天命摆在你面前了,遵从,或是忤逆,你心中早已有底了,对不对?跟我来,我族重掌大地的时代即将在你我手中开启!”
“说得很是。”勿点头道:“陷入蜃境的人,通常会死在梦中。为何?因为这就是蜃捕食人之魂灵的法子。”
“两百二十年前,黄帝统帅人族,为正神作战,先后斩杀大神夏耕,神祗共工、珞父、蕣龙、鄂龙,征讨云中界五大浮空岛,战功赫赫,古今无一。正神登临神界,将九州万亿生灵悉数托付于他。”巫隅赫然转身,目光如炬,喝道:“纵使他与吾族势同水火,但仍是天下之主,尔区区叛逆之人,安敢出此大不敬之言?”
“天下间传得最快的,果然是谣言。”驭叶看他一眼:“哪里是宣战?不过是要求黄帝交出贰负而已。”
“我不是使臣。”巫隅的眼睛幽幽发亮,深深看入巫镜的眼眸中,低声道:“真正出使逐鹿的使臣大人此时还没到呢。你目光闪烁,你不相信?是了,使臣节杖。我囚禁了使臣大人,才取得节杖和车驾。到达逐鹿之前,我假大人之令,命的卢族奉上进献黄帝的物品和侍女。牲口是真的,黄、钟我没有,只以犀角、琼枝代替。不过这些东西在露面之前就统统投入火中付之一炬了,人族长老们有几人见过真正的黄、钟?更遑论它们焚烧的味道。怎么样,这个计划到目前为止都天衣无缝,是不是?然而之后,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了。我怕一个人面对贰负时,会控制不住转身逃跑。有了你就不同,有你……你为何颤抖?你怎么了,干嘛流泪了?”
巫镜傻傻地摇头:“不明白……”
他忽地站起身,大声道:“可是你看清楚了么?无论长老会的装聋作哑,还是黄帝的忍辱求全,全因他们都看见了这场考验,却都没有看清隐藏在背后的究竟是什么。所以他们默契的、几乎行动一致地采取了最可靠、最稳妥的法子——维持现状!可那是神要求的么?那是神希望看见的么?”他伸出手来,吼道:“那是神的初衷么?”
“你在想什么?”巫隅问。
巫隅笑了。
驭叶一凌,这人说的竟是巫人语言。但见他穿着鹿皮长衣,头上也只简单的梳着发髻,没有戴冠,怎么看也不象是巫人。
驭叶道:“你是巫人么?”
“不过我族估计也差不多,”巫镜一拍手,“想要天下大乱,嘿,难呢!”
“为何这么说?”巫镜奇道。
巫隅绕着巫镜大步走着,象一团四面游走的雷霆,道:“此等言辞,是身为臣子能说的么?嗯?吾族可与黄帝血战,却绝不可失礼。礼,乃世间大道,吾族以礼治天下,尔何其荒唐?罪该万死!你……你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就敢在此乱搅舌根?你失心疯了么?嗯?”
“换哪里?”
驭叶提一口气,冲到前面,一翻身纵下山崖,巫隅加诸在她身上的禁制让她轻若鸿毛般落在大道中间,离疾驰的马车也就五、六丈远。
“那人便是我。”
驭牙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们不是天天都会做梦么?那有什么凶险的?我还挺喜欢做梦呢。”
那是一辆东北部族里很普通的马车,车驾只够御者和车主两人,连车右的位置都没有。车轮碾过颠簸的山路,嘎嘎吱吱的响着,仿佛随时都可能散架。拉车的马已经跑得大汗淋漓,歪着嘴巴,眼神涣散,驾车的人仍猛力虚抽鞭子,喝道:“快!再快些!”
勿耳朵被雷声震得嗡嗡作响,老半天才听见孥的声音:“……”
巫隅一挥手,驭叶赶紧起身,准备避雨之物。他继续问道:“这就是你揣度的黄帝不会真心开战的理由?”
贰负弑神子!
他颤声道:“小……小臣不敢!小臣……小臣没有听谁乱说,自己妄自揣度而已。小臣自离开昆仑,独自颠沛求食,至今无尺寸容身之地,怎会与他族私通?小臣死不足惜,但通敌之罪万万不敢当,请大人明鉴!”
“蜃这种兽不大,形如蛤蟆,通体青白。”勿长跪在地,找到一根树枝,沾了雨水,就在还算干燥的树洞壁上画出一只蛤蟆模样的怪兽来,“但它却位列四大凶兽之一,原因就在于它能吐出蜃境。”
“大人有要紧事情,暴雪又怎样?只要天不塌下来,你只管驾车便是。”
“那他既不开战,亦不肯接受使臣的条件,作何打算?”
驭牙摇摇头。
驭叶叹口气,正要再说,忽听有人朗声道:“吾,乃昆仑之使臣,假道北上。遇佞盗之徒,失驷马之乘。但征君之车驾一用,君肯诺否!”
巫镜惊慌地看着巫隅手伸向天空,一副索要巨债的模样。蓦地眼前一闪,一道长达几千里的闪电从远处滚滚云山里射出,就劈在对面峡谷上方。
“什么?”
轰隆隆!雷声接踵而至,好像一百面蚩尤之雷鼓同时敲响。电光撕裂云雾,雷声震破空气,大地瑟瑟颤抖。几乎同时,一股狂风穿透峡谷,吹得巫镜一个趔趄,毛发倒竖。他顶着风放声尖叫:“你疯了!你……你想遭天谴么?”
“蜃境是什么?”驭牙好奇地问。
“小臣……不知道。”
“小臣实在不知道那位使臣大人的用意,亦不敢胡乱猜想。不过……”
“我也觉得不太真实。或者该冲出去瞧瞧?”孥俯身向前,凝视洞外。驭牙忙回身摸到他的手臂上,轻声道:“别……”
“不,镜。”他抬头向上望去,黑云仍在疯狂地翻滚,电光一道接着一道地在云山之间闪烁。光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巫隅冷峻的脸。然而巫隅的眼中没有黑云、没有闪电。他的目光穿越这一切喧嚣和狂乱,向更高远、更飘渺的天穹顶端看去……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某种……无可遏制、无法扭转的力量,不动声色间已将上天之怒推动,向北、向更北的地方移动……
驭叶见巫隅伸出手,以为他就要发出禁制,身体往后一缩。巫隅却只是摸了摸下巴,慢吞吞地道:“那么……你是从哪里看出黄帝不会与吾族一战?”
地面闪过两道淡淡的蓝光,车轮骤然生了根一般定住,发出砰然巨响。马儿被拉得纵身立起,长嘶声只叫了一半就噶然而止——差点被缰绳勒断脖子。马车的主人飞身扑向前,要不是最后时刻狠命扯住了马的鬃毛,一定把脑袋砸进地里去。
“我听说——”勿也扯这嗓子道:“雷会选最高的树打,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过了老半天,巫隅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那名使臣的去向么?”
巫镜抹着嘴道:“听说有一名我族的使臣,公然向黄帝宣战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巫隅神色自若,“贰负能位列黄帝神将之首,凭的是可与蚩尤单打独斗的神力,你我与他相斗,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结果。但其实你也明白,这件事说到底跟你、跟我,甚至大长老都没关系,也不是黄帝所能左右的。唯一能控制事情发展的……”他举起手,没有象巫镜那样用袖子遮脸,而直接指了指上面,用一种低沉而神圣的口气说,“是神。”
巫镜张大了嘴巴,脸色瞬间惨白。
那人道:“我才不是巫人!我是黄帝之国,乐青部落子民。怎么,你又是什么人?”
“三……三年之前。”
“那是做什么?”巫隅提高声调,“黄帝被我族羞辱,劳师远征昆仑,就为了狩猎?”
“很年青嘛。”巫隅点点头,“你刚才说,打肯定是打不起来的……为何?”
“放心。”巫隅摸摸她的头,“天命在我手里呢。”
“似乎不大明智。”
“小臣一个字都不敢乱想!”巫镜咬紧牙关,打死不认。忽然眼前一黑,巫隅凑了过来,鼻尖差点撞上自己的鼻尖。巫镜吓得一屁股坐翻在地,叫道:“小臣可什么都没说!”
“正是……听说蜃境之唯妙,连许多修仙得道之人都无法看破。它也专门选择让灵力极高之人入梦,如此吞噬一人,胜过百千寻常人。一旦进入这般境界,几乎必死,所以才能位列四大凶首之列。”
一开始,他们冒着小雨走。森林遮天蔽日,况且对孥和驭牙来说,这点雨根本不算什么。然而仅仅过了一刻钟,他们就不得不躲进一个树洞里——雨已经不是一滴滴、一线线的落下,几乎是一柱接着一柱、一片连着一片的倾泻下来。
巫镜霎那间明白事情绝非想象的那么简单了。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恰恰在他刚才的猜想上——这几乎是一场巫族必须拼死决战的战争,为何竟如此平静,波澜不惊?想到化殿下被杀……天呐,哪怕只是想想,他全身寒毛都倒立起来。如果真如巫隅所说,长老会密令使臣提出和谈条件,难道……难道谋害化殿下的阴谋,长老会也他妈的参了一脚?
巫镜心口砰砰乱跳,一口气出不来,憋得几乎窒息。巫隅的脸在他眼力变得狰狞扭曲,那些话语象从天外传来,一字字撞得心脏生痛:“否则……投入冥窟……永世不得脱身……你要仔细想清楚!”
“是……”巫镜抹去汗珠,艰难地道:“小臣想,大长老大概最终也会接受黄帝秘密奉上的和解条件,毕竟人族辅佐正神多年,功盖天下,这个……以解不宜结……后面的,小臣实不敢说了。”
“嗯。”巫隅点头道:“我出使各族多年,但你的名字从未听过,想来并非何等大罪,没有传于方邦使者知之。你起来罢。”
巫镜小心地道:“你……你真的认为是贰负弑的殿下?”
“准备正面与我族交战?”
“主公……”驭叶在旁边道:“要奴婢去带他回来么?”
“不,不不,”巫隅凑到巫镜眼前,压低声音道:“除了神祗,还有谁能杀得了殿下?即使贰负动了手,那也只是神假手于他。镜,你明白么?”
那人并没有注意到驭叶在头顶上方十来丈的地方追赶,抽几鞭子,就举起手,对着手心里某件事物叫道:“喂!你还不肯出来么?该往哪里走你倒是吱一声啊!”
“你想到了。从此之后,世间再无神子。我昆仑山,即将沉沦了……”巫隅垂下了头,如丧考妣。
勿叹了口气。
孥道:“如果入了梦,却又无法醒来,在梦中渡日,岂不凶险?再说蜃造出梦境,可绝非让人做美梦这么简单。”
“你指哪方面?”少年老成和桀骜不驯同时交织在孥的脸上,随时随地气势逼人。
巫镜仰天无声地笑了。
巫镜使出浑身解数,用石块、木槌敲得咚咚作响,驭叶在一旁帮他。敲了一阵,巫镜见不远处的巫隅闭目静思,偷偷问驭叶道:“使臣大人要上哪里去?”
勿静待雷声滚过,续道:“这雨让我想起了一种神兽,名叫做蜃。”
巫镜咚咚磕了两下头,道:“是……见过使臣大人!”声音却不甚惊异。
巫镜见问,忙躬身行礼,回道:“是。贰负的封地远在北冥海,由此北上,一共三百七十个部族,除了三十个羌方外,其余皆是他的属臣。我族正因要他的关系与黄帝交恶,天下间传得最快的其实不是谣言,是坏消息。”他说到这里偷偷瞄了一眼驭叶,续道:“大人此时北进,无异羊入狼群之中矣。敢问大人此次北上,是要往羌方哪个部族?”
孥沉声道:“你想说什么,说便是了,别做不相干的事。”
“他要回昆仑?”
“离我们很近呢!”有一次,雷声震得驭叶几乎跳起来。孥凑在她耳边大声道:“你坐进来!”
驭牙正看得出神,突然啪的一声,孥一手打断了树枝,又顺势在画上乱抹一气,将画面抹去。驭牙啊的一声惊呼,勿丢了树枝,并不说话。
驭叶后退两步,那人这才看清她是一个女子,身上的挂饰甚是华贵,别说玉石的色泽特别考究,单是那串以犀牛顶骨所制的骨饰就绝非寻常之人能戴。这些动辄能值一、两百个奴隶的东西在她胸前随意晃悠,那人一时只觉得口干舌燥,勉强咽下后面骂人的话。
“或许……黄帝担心难以说服天下,又或担心贰负听见消息先行躲避,打算拿下他之后,再做打算呢?”
巫镜脸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落下来,说道:“小臣今日胡言乱语,其中犯上妄论之处,虽百死而莫能赎。然而忠于我族之心,天、天地可鉴!”
“你不知道?”巫隅冷笑一声,“不知道就敢妄下结论?”
“镜!”巫隅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低声而急切地道:“镜君!”
驭叶见他如此粗俗,只道他真的不是巫人,不过会巫人的语言而已,便直接了当地道:“我要征用你的车驾,可速退!”
周天之气,扭转一切。
“我大致也能猜到你的想法。”巫隅冷冷地道:“我也想过,想过千次万次。实不相瞒,我乃化殿下的七侍之一。十六年前,化殿下在弱水附近失踪,长老会竟然没有展开任何搜寻。”
他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跟我一样,并不真的想从容到老。”
“是。”
“我倒是见过这么大的雨,却没见过持续如此久的。”
巫镜浑身战栗,脑袋几乎要钻进土里。半响,巫隅才冷冷地道:“汝因何获罪被逐?”
“你说得对。这么多年来,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把人族看得如此透彻的族人。”巫隅说着,一屁股坐在巫镜身旁。他卸去使臣的身份,好像绷紧的弦突然放松,禁不住用力伸展肢体。末了,捡起一块顽石在手中把玩,说道:“黄帝既能弑神,又岂会对我族肯卑躬屈膝?所有的一切,他都在为最后的登仙之路做准备。他必然如你所料的那样,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同时暗中求和。而我族也定然……”他狠狠地将石头扔了出去。
无数阴险的念头开始在巫镜脑海里闪现。不不不,这些忤逆之念想也不能想……他闭上眼睛拼命想摒弃。然而越是压抑,这些念头就越发不可收拾地翻腾乱蹿,到最后差点从他嘴巴里吐出来。他下意识地捂紧了嘴巴,仓皇地站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抹去脸上的雨水。这雨水远没有郁发出的水冷,唯其如此之多、如此之磅礴宏大,让他内脏好像被什么人揉成一团似的难受。如果真的是魇,可如何是好……
“我倒想听听,我此时北上如何不明智了?不说明白,一样死罪!”巫隅的声音再度严厉起来,“直起身来,许你揣度!”
巫隅瞧了一眼驭叶,见她离得远听不见这边的动静,继续道:“听着,镜,仔细听好!你也许觉得我狂妄,但我还是得说——是的,我要去见贰负,我要擒下贰负,我要把贰负的命捏在手心里返回昆仑。”
“什么?”勿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哧……黄帝哪敢下这个手。”
正在他一筹莫展时,驭叶气吁吁地跑回来,扛来一根打磨精致的车轴。巫镜大喜之余,问她哪里来的,驭叶笑笑不答。使臣大人被偷袭坠车的事,可不能随便乱说。
“那么……你认为他要做什么?”
巫隅点点头。于是驭叶在山崖下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铺上狐皮,侍奉他坐下,又跑回昨晚栖身的地方将东西搬来。巫镜对着破车苦思半天。车架昨天晚上被从天而降的文锦弄破了,不过修起来倒不是太难,关键是车轴断了,峡谷内灌木丛生,偏偏没有坚硬扎实的木料。
“哦?”
巫镜吓了一跳:“真是长老会?”
“我……我什么都没想……”巫镜猛摇脑袋。
“听着,镜。”巫隅向他伸出一只手,“跟我走吧。”
巫镜硬着头皮道:“如果小臣猜得不错,黄帝不会一直沉默下去,不久就会派遣军队前往昆仑山。”
“似乎?”
“我是问,是不是蜃造出的梦境,会引导入梦的人逐步死去,从而趁其心情激荡、魂灵溃散之机,将其吞噬?”
“唉?”
雨声震耳欲聋,间或夹杂着隆隆的雷霆,呼呼的鬼哭一般的风声,以及被雷霆、狂风和暴雨轮番肆虐的树木们劈劈啪啪的断裂之声。驭牙蹲在树洞边,每次眼前一闪,她都不由得心中一紧——雷声几乎赶在闪电消失之前就在耳边炸响,震得这棵千年老树瑟瑟发抖。
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思考、探索,以及无数次不择手段的试图让自己清醒,勿觉得自己逐渐要接受一个事实了——这不是梦。这是蜃境能达到的最高境界:魇。
“在我看来,那便是宣战了。”巫镜耸耸肩,“虽然打肯定是打不起来的”驭叶不知如何跟这个家伙讲,干脆转头不理他。正在静思的巫隅却赫然睁开了眼,向巫镜投来深深一瞥。巫镜没看见,继续道:“形势如此,咱们可不能轻易北上了。使臣大人是要北上哪个部族?”
“已经定了调了。”巫隅叹口气,“长老会飞鸿传信给使臣大人,令其与黄帝的使臣弃姬盟于汲水。我族的条件是,虚河以北、艮山以西的土地,以及渥、不洁和独火三族的统驭之权。”
巫隅沿着阶梯一步一顿地走下来,光的阶梯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好像雷鸣一般,在狭窄的山谷中来回滚动,隆隆身震得驭叶的耳朵都发麻。那人脚一软跪倒在地,叩首颤声道:“昆、昆仑之罪、罪臣……被逐者镜,叩见使臣大人!”
“简单一点说,就是梦境,但又和寻常梦境不同,关键就在于这个梦境不是做梦的人能控制的。”勿手里的树枝不停,渐渐地,从蛤蟆的嘴里吐出的一缕气变成了一幅浩大的画卷,卷里有延绵万里的山脉,有蜿蜒盘横的河流,云雾忽卷忽舒……
好罢,他承认,自己被这暴雨震撼了。他觉得象一只蚊蝇,而外面是一道自己飞也飞不过去、避也避不开的巨大的瀑布。真奇怪,这跟第一次见到天罚时的感觉何其相似。当面对高达三十丈的、横贯目力所及的整个海平面,奔腾呼啸而至的海浪时,他就曾因觉得自己是即将被滚滚车轮碾过的蝼蚁而毛骨悚然。
“小臣一百三十一岁。”
东北方向的云越来越黯,那片山脊已经完全被吞没。闪电开始频频出现,只是离得太远,雷声传来时,已变成一种沉闷的低鸣。然而西面天空特别明亮而澄清,仿佛故意要显出那团黑云的不同寻常一般。驭叶轻声道:“主公,快下雨了,是否……”
驭叶把东西收到一片岩石下方,转回来时,正好从巫镜背面经过,见他焦急惶恐无从发泄,两只脚偷偷哆嗦不停,差点笑出声来。巫隅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她赶紧走得远远的。
“你连大长老之意都敢乱猜,怎的倒不敢说我?”巫隅站起身,冷冷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擅自前往逐鹿向黄帝施压,闹得天下哗然,是为不智。如果大长老接受了黄帝的条件,我继续北上追讨贰负,更是不忠了,是不是?”
他突然在巫镜面前停下,用指头狠狠点巫镜的额头:“是了!这些断然不会是你的想法,谁告诉你的?你与何族私通?回答我!如若从实说来,或许我会求大长老看在你年幼的份上,饶尔一命!说!”
“北上。”
渎神者。
巫隅出现在山崖上时,驭叶见那人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却又犹豫着往后躲,不禁有些奇怪。使臣代表昆仑山大长老,能为使臣效力,当是莫大之荣誉。但他却战战兢兢魂不守舍,看样子若非慑于巫隅的气势,早就撒腿跑了。
“听说……我也是听说的!”巫镜取出一只皮囊,仰着脖子灌了一口,抵给驭叶,“你要不要?”
“黄帝被我族使臣羞辱,若不向昆仑进发,军心必馁,这是为君者的大忌。所以无论如何,黄帝都会摆出正面交战的姿态,”巫镜道:“然而真要开战,却也不能。黄帝即将登临仙界,靠的并不仅仅是助正神讨伐天界,否则早在两百年前他就该成仙了。不,他的威信更来自这两百年来凡间承平,万物兴盛。而一旦天下两个最强族群相争,哪里还有太平可言?他老人家登仙之路,恐怕就要艰难许多了。就为这一点,小臣敢断言,黄帝绝不会真正动手。也许此时此刻,他的使者已经在昆仑山,与长老会密谈了。”
早上的时候还晴空万里,此刻已看不见太阳,厚厚的云慢慢压了下来,压在不远处连绵百里的山脊上。云呈一种古怪的黄灰色,仿佛砂石混杂的土地翻转过来,倒挂在天上。一丝风也没有,凝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雨将至的味道。巫隅随口道:“你今年多大?”
他一抬头,只见巫镜已经披头散发奔出十丈之外。巫隅屈指弹出,巫镜脚下蓝光闪动,顿时一跤摔得四脚朝天。头冠亦飞出老远,撞得粉碎,他一时天旋地转,爬不起身来。
巫镜却闭嘴了,想了片刻,以宽袖子遮住面目,偷偷指了指上面,尔后赶紧俯下,叩首道:“小臣胡乱猜想,请大人责罚!”
那人听到“昆仑使臣”几个字,浑身猛的一哆嗦。他脖子僵硬地转过去,只见半山腰的一处山崖上升起了一道光芒。
“我不……”巫镜捂着脸,几乎哭丧着道:“或许你是对的,但愈是改天换地的时候,愈是要人老命。你干嘛不去找别人?我不要建功立业,只想平凡到老,从容灭迹!”
“放我走……”巫镜翻转身体,疲惫地躺在地上,低声说。
“不敢。”巫隅用力的重复着,把这两个字嚼碎了,费力地吞进肚子里。
巫隅点点头,又摇摇头,续道:“不知道,我……不能说……你叛出昆仑,其实我也差不多。化殿下失踪后,长老会立即任命我七人镇守南天门,不得擅离。但我是怎么也不可能弃殿下于不顾的,于是秘密逃离昆仑,遍寻天下。没想到找了十六年,终于还是……”他叹了口气,愤怒地一挥手。
巫镜大喜,重又跪下叩首道:“小臣,愿追随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是马车已损,请大人稍等片刻,待小臣修缮完毕,再请大人登车!”
“然而我,我啊!”巫隅右手高高举起,五根纤长而有力的手指张开,却又回过头来看着脚下的大地,身体就在伸展与回旋之间的奇怪地绷得笔直。仿佛看见了他索求的手,天用长长的红色的闪电、山崩地裂般的雷声、呼啸而过扬起直冲云端的沙尘的狂风热烈回应。
“不。”
巫镜大声道:“小臣没有私通外族!况且此事哪里需有人告之?如今各部族长老在逐鹿城闹得不可开交,要求一战的声音震耳欲聋,黄帝若是答应了使臣,又不向外公布,等到贰负被我族处刑,他岂非失信于天下?”
打马的人惊呼一声,猛拉缰绳。马儿惨叫,马车各处啪啦啦乱响。然而速度太快,哪里说停就停得下来?车屁股后烟尘滚滚,径直向驭叶冲去,眼看就要将她撞倒。车上的人破口大骂,驭叶反倒露出了一丝笑容。
巫镜,冥窟逃亡者、昆仑弃人、老实的小本买卖人、无家可归者、被追逐和杀戮者,面对的则是同僚、胆大包天囚禁使臣大人的凶手、象征昆仑山尊严的节杖的偷窃者、胁迫人族的挑衅者、可耻的叛逆、狂妄之徒、以玩弄和羞辱自己为乐的混账东西……他明白自己为何流泪了——哪怕是站在昆仑山的对立面,他也差巫隅十万八千里……这可真他妈的让人气馁!
“你……妈的,想、想死就滚、滚、滚一边死去!”那人惊怒交集,脸涨得通红,小眼睛眯成了一线,不知是不是刚才扯马鬃时被马倔了一蹄子,左边额头老大一块青肿。
“小、小臣罪该万死!”巫镜使劲磕头,“自被逐离开昆仑山以来,小臣悔愧无地,痛心疾首,兼之备受颠沛流离之苦,神魂俱失,当日冥窟中的情形,不……之前所有的事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那当然。黄帝的眼光早已投向天空,哪里会在乎这些。其实真正让我不解,让我愤怒,让我切齿痛恨的,是长老会。”
驭牙忙穿好衣服,走到巫隅面前躬身行礼。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听得见车轮的轱辘声,它们在坚硬的凹凸不平的路上飞奔,不时弹起老高,又砰然落下。清脆的马鞭声不绝于耳,间或有人大声吆喝着什么,不过谷风咧咧,他的话语始终断断续续,听不分明。
“那不是我族的神兽蛇。那是……”巫隅突然喉头一哽,捏紧了拳头,指骨可可作响,咬着牙道:“是……是……化殿下……”
蓦地眼前一片雪亮,紧接着开天辟地一般的雷声就在耳边炸响。驭牙靠洞口最近,吓得尖叫着往里缩,一下撞进孥的怀里。她抓紧了孥的手臂,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直到孥的手摸到她肩头,轻轻拍着,她狂跳的心才稍稍定了一些。
不,绝对不会!即使是沾过混沌的郁、典、封同时出手,或许能造出这样的雨、雷和风,但绝不可能持续如此久。他试着让思绪透过雨向外延伸,看暴雨的范围究竟有多宽,但直至思绪被雨彻底冲断之前,也没有一点儿衰弱的迹象。
骨碌碌……骨碌碌……一只轮子慢慢滚出几丈远,撞上山壁。风声呼啸,尘土漫漫,卷过驭叶的身体。她闭上眼睛憋住气,等到睁开,一把剑已经抵在咽喉上了。
“逐鹿。”
“我听过。”孥说。驭牙则摇摇头。
巫隅的手不停摸着下巴,光溜溜的下巴都被摸的变红了,目光始终在巫镜身上扫来扫去。驭叶见他老半天都不说话,心里替巫镜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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