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一章

碎石网络玄幻

“好的,我明白。”
武九愤愤地推出尾翅,调节冲镧阀门,星搓开始进入匀速飞行,风声总算小了些。他老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云勉强定定心神。
吸进来的气冷冷的,有股潮湿的味道。有水?不能确定……
明明是正午时分,四面八方却阴霾得看不出三十丈远,他三岁开始就在星搓上摸爬滚打,知道现在压在头顶的云山至少有几里厚。云山里暗藏着无数气流,星搓颠簸得厉害,但武定并不打算下降高度避开。实际上,他们几乎没有可以俯冲的高度——在他们左下方五十丈左右,就是雪屏山漫长的山脊。
黑暗中,有人轻轻呼吸着。若有似无,断断续续……谁呢?
灌注平台缓缓离开,集藏号失去了坚固的依靠,开始左右摇晃起来。“别急……”武定轻轻抚摸操纵连杆。它的尾部开始翘起,头略朝下——最后三根固定轴已经进入推射状态。一旦舱门开启,操纵室得到离舰命令,比集藏号重三倍的拉拽器将把它猛地弹出舰身至少十丈远,避免在打开清气前被强风推回来撞击主舰。
“任何时候!”
忽地一阵强风袭来,云雾被吹得向下方沉去,周围变得亮堂了些。武九看见左侧出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吓得赶紧对武定吼道:“注意左侧,航向偏移,我们离陡峭的山壁太近了!”
正想着,突然,左前方茫茫云雾里出现了一点灯光,武九凝神看去,那灯光持续闪烁着,两耀一定。武九大声道:“左前丑时三刻,战斗星搓·桂鱼号!我们已经到达谷口!豚鱼号呢?”
试着跨前一步……这一步跨出去,踩在了水里。
他的话逐渐被震耳欲聋的风声吞没。一道倾斜的舱门徐徐展开了,黑色的云雾立即翻滚着涌入。集藏号在乱风中剧烈颤抖,每一根铜链、固定翼、弹射铜翅、主梁……都发出咯咯吱吱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武定喃喃地道:“是个好天气呢。”
“哐——铛!”
“会下雪么?”
武九想张嘴狂叫,但风吹得他根本张不开嘴,况且无论主飞手做什么,副手都必须绝对服从,只有眼睁睁看着船首两扇铜翅也艰难地翘起,星搓被强风一带,向青冥号急速撞去。武九拼了老命把手往眼前一遮——
“风力?”
他们是通晓鸿蒙之潮的起落,从而能在五万丈高空设下“井镧”,收集清气的“御鸿者”;是能看穿云雾的升腾、变幻,借此摘取云精,围猎云生兽、蛟蛇等飞行之兽的御云者。不过对于习惯战斗的族人来说,最荣耀的称号莫过于“御风者”。
绞杀号。
武定身为常翼士,负责掌控青冥号星搓的六扇主翼和十六扇侧翼,然而他却是舰上首屈一指的御风者。
武定呵呵大笑。武九则低声咒骂两句,拉动操纵连杆,开始准备投放定风锚。
它有个让世人闻之丧胆的名字:“冥火谷”,有人说它下接黄泉,有人说它是火龙在凡界的居所,也有人说其实厚厚的冰雪下埋藏着某位上古神祗的坟墓……传闻不一而足,有些甚至自相矛盾,但总归一句话——此,绝非善地也。
砰!
啊……听出来了,是自己的呼吸声。
“你又玩命……”武九开了个头,却说不下去,只是含恨地捏紧两只拳头。武定道:“抱歉,刚才那阵风实在太适合向上了,你感觉到了吗?它从青冥号舰身下蹿出,刚好被甲申号和甲戌号主翼夹成一束,而头顶上那股风正在飞速离舰,带走舰身上那些乱流——多么好的一丝空隙!”
真可怕。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了。既是说除了自己,便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集藏号收回右侧铜翅,顺着豚鱼号扬起的风向前滑行。豚鱼号钻入前方的云雾里,须臾又从远远的右下方兜回来,船头的火羽灯三耀一定,表示一切就绪,等待命令。
“不是明白,要谨记!”武九仍不放心,用力拍他肩膀。
“西北!”站在清气灌注平台上的三等维持士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吼,以盖过身旁咚咚咚的沉重的脚步声。四具高大的负重赤金兽正在离去,弹射舱室正被清空,战斗星搓集藏号即将离舰。
雪屏山高一万两千七百丈,从东南方吹过来的云长年累月堆积在山脊顶,好像连它们都爬得甚是艰辛,需要略作休息,是以这片山脊一年中绝少露出真容,被蜀国人称为“锁雾脊”。山脊两侧是高逾两千丈的悬崖峭壁,山脊上则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根本无路可上。
“别……”
武定继承其父的爵位,据说其御风能力也与其父不相伯仲,是以每当需要战斗星搓执行特别重要任务时,通常都由他带队。
“风向?”武定问。
渐渐的,有了一点肢体的感觉……渐渐的,心跳声也听见了……
武九拼命凑到武定耳边吼道:“别急着打开铜翅,风向紊乱,我们必须从舰身下方绕行,远离山脉!”
集藏号骤然向前滑行,巨大的风压将武九死死压在座位上,一瞬间眼前明亮坚硬的铜壁就变成了昏暗浑浊的云雾。只听船尾啪啪两声,船身猛地向右翻滚——离青冥号尚不足十丈,武定就弹开了左右两扇铜翅!
“是、是!你是老大,爱怎样便怎样罢!”
一名全身铠甲的百户长出现在舱门上方的平台,拖着五根铜链慢慢走到一处观察窗向下俯瞰。没过多久,他转身艰难地上下挥舞旗帜——方向确认,可以离舰。
第二、第三部冲镧也在此时打开,巨大的冲击力使星搓闪电般向上爬升。无数绿迹斑驳的铜制护甲、突出舱室、定风锚链、侧向冲撞部……从武九眼前一掠而过,最后被最上方青冥号指挥舱室的灯火晃花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青冥号那灯火辉煌的顶部已经脚下几十丈远的地方了。集藏号成功离舰,陷入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中。
武定无所谓地耸耸肩,驾驶星搓略向右转。
“五级,逐渐加强中。要小心避开崖壁断口,那里的风可能会有七级!”维持士转动手臂,做出撤离手势。两名侍卫确认三桶清气已经接通,便用力压下集藏号的后盖,扣上防护甲板,先一步跳下灌注平台,向侧室舱跑去。维持士最后拍了拍武定的肩膀:“云层很低,往头上压下来呢,当心云里的云生兽!”
“嘶——”
仿佛为了回答他,身后骤然响起尖利的啸声。武九回头看去,只见阴云先是向内收缩,跟着猛烈翻滚出来——战斗星搓·豚鱼号呼啸着从集藏号右侧十丈左右的地方急速通过,气浪推得集藏号猛烈摇摆,向左侧偏去。
气流穿过星搓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声音,武定不可思议地在如此短的时间就开启了清气冲镧。星搓在距离青冥号小山一般的舰身不到两丈的地方向上蹿去,几乎撞到甲申号主翼的边。但武定带着星搓向左倾斜,从主翼和两处凸出的接收平台之间钻过。
这是梦境的深处,还是昏暗的幽冥?不能确定……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圈光。银白色的光从脚踝处生起,飞速向外扩散,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目光追逐着光环,然而太快,太快……
武定朝他笑笑:“我驾驶星搓,什么时候让你担心过?”
永不消散的云,随时可能爆发的雪崩,陡峭高耸的绝壁,使无论人、巫、妖族都对这片山脊敬而远之。再加上终年不息的狂风,浮空舟也不敢贸然接近。
武定身后的副手武九大声道:“刚才的消息,舰身与风大概有三十格夹角,如果风力有五级,那么弹出尾翅的时间就要延长。青冥号左后侧帆会在我们离舰后伺机开打,遮蔽侧向来风。要注意我们离山脉只有不到五十丈距离,如果风向下压……”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能形容,这黑暗仿佛割裂了所有一切,连手在哪里都无法辨别……
真该死……武九恼火地想,“他操纵技术好,一心要显露,为何每次都拉我陪同?风也大,云也黑,这鬼天气……自从接下这个任务,一切都乱了套了!”
早上卯时一刻,青冥号悬停在离山脊七十丈的地方,放出的十六具悬停定风锚,有三具成功插入山壁之中。根据第一艘巡逻星搓的回报,雪屏山山脊长五十里,宽十七里,整个山脊一马平川,高度变化很小。这是蜀国平原西面方向上最重要的一扇屏障。
咚……咚……灌注平台开始一段一段折拢,收缩回舱壁之内。站在平台边上的维持士摘下厚皮手套,两根手指举到面前,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向前指去。武定冲他点头示意,表示已经知道云雾有多厚。维持士向他敬了一礼,返身钻进墙上的一扇小门,砰的紧紧关上。现在弹射舱室内除了集藏号外,空无一物了。
但是——武九忿忿地想——他的技术是不错,就是为人差了点!象刚才那样不守规矩的冒险掠过指挥室,他倒是爽快了,谁知道常吉士会作何感想?职位跟他平级,却次次都被他顶替出征的常星士又该进谗言了……唉!没人敢说他的不是,还不是只有自己倒霉!
维持士用手指指脑袋,摇了摇头。他退后两步,关上舱门,一一解下灌注平台和集藏号的连接链条,然后双拳举起,向侧室里的人打着手语。
武定的父亲,青冥号星搓第一任常吉士武宽,便是三十几年来曜青城最著名的一位御风者。当年青冥号被巫镜设计而冻在缙山冰湖之上,陷入人族师氏、妖族之枫华齐韵的包围中,并被发了疯巫劫打得差点解体,最危急的时候离地面已经不到三十丈高。正是武宽凭借不可思议的御风能力,以一艘战斗星搓横扫冰面,最后撞断拴住青冥号的锁链,以身殉职,这才挽救了青冥号。
这么一来,距离青冥号十六里之外,一条狭长的山谷便成了穿越雪屏山的一道捷径。峡谷笔直地穿透整个山脊,深一千七百丈,东西走向。谷内杂草不生,全是嶙峋的乱石,最宽处不过六十丈,最窄处仅十余丈,若在谷底行走,有时抬头连一线天都看不到。
据说风在他们眼里犹如一条条活物,看的清来去,辨得出强弱,有些传说中的上古英雄,甚至能分出风的雌雄长幼,真正御风飞行,转瞬之间行游万里。这样的人在战场上往往以一当百,无人能抵。
云种族人诞生在离地一、两万丈的浮空岛上,还在襁褓中便跟着父母穿行在五大浮空岛极其数百个小浮空岛之间,五、六岁就能驾驶星搓飞行,终其一生都与天穹之上的鸿蒙、云雾和狂风为伍。这些自然之物既是他们的敌人,亦是他们乃以生存的基础,每一个云种族人骨子里都知道如何应付风云,但在这中间,只有极少极少的人才能被称为“御者”。
三艘战斗星搓象三只伸出的拳头,如果加上策应的四艘巡逻星搓,以及在谷顶上方的青冥号,它们将在火谷内编织一道天罗地网,目标——
他双脚一并,身体凭空翻转,脚在山石上死死蹬住,山石被他蹬跨了一大片,悉悉索索的往下塌去。这么一忽而,他已掉转方向向山上跑去,手中的弓身舞得呼呼作响,将冲到前面的石头一一打碎。
然而那光芒却又不象是真正的火光,它黯淡、模糊,夹杂着一些让人心生厌恶的土绿、灰褐色彩。云雾翻滚、躁动,不停地向下方伸出触手,又滚滚向内吞噬更多;山头的树木在风中起起伏伏,光芒的映照下,天地好像都变成了某种巨兽让人毛骨悚然的内脏。
这么一忽而,车驾又离开了几丈。车右在前虚提鞭子,发出清脆的声响。驷马同时长嘶一声,骤然加速。驭牙忽见身旁暗了许多,光芒正在迅速离去,焦急之下猛地向前一扑,短剑朝着巫隅胸膛刺去——
马匹和车散发出的白色光芒仿佛火焰一般,被风吹得向后飘动,有一些甚至被吹得脱离车驾,便迅速消融在夜色之中。
砰!
驭叶一怔,一阵狂风忽然从谷口钻进来,卷着无数草叶枯枝,从两人身旁刮过,周围山上的灌木和草丛发出呼啦啦的声音。驭叶被风吹得迷了眼,转过头用手按着头发。
下一刻,她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十几束小光束蹿上了河岸,其中一些发现了他们的脚印,开始沿着河谷两侧同时向前。更多的淤泥涌上来了,渐渐漫过驭牙的腰,胸脯,脖子……她胸口憋闷难受,被淤泥掩盖的身体冰冷,即将被活埋的恐惧让她浑身颤抖。
风吹得很大,坡下的丛林发出呜呜的声音,三个人迎风等了一会儿。突然,对面山腰亮起了两团白色的光芒。
驭牙正自惊疑,忽地身体一紧,有人抱住了自己,低声道:“别出声!”
“你又为何没有出手?”巫隅道,“刚才你若出手,她绝逃不了,对么?”
山坡上的三个人同时心道:“中了!”
越过一块岩石,两人眼前忽然一亮,一道蓝色光芒就在十几丈外的溪流上方游走。因河谷中巨石众多,它搜索得很慢很仔细。幽幽蓝光照亮一处又一处缝隙、洞穴,又冷冷地离开。夜风咧咧地从河谷上游刮下来,光芒的尾巴被风吹乱了,点点蓝色小光点落在岩石上,渐渐消融。驭牙仿佛都听见了它在岩石上爬行的徐徐索索的声音,急的快要落下泪来。
但只亮了一瞬,圆环刚展开到第二圈,赛图的箭竟已强行突破,只被禁制微微减缓了一下力道和速度。它突破禁制时发出尖利的啸声,直向巫隅胸口射去!
“马?”
孥伸手捂住驭牙的嘴,驭牙知道他的意思,当即屏住呼吸不再说话。越往下接近山谷,灌木就越稀少,凌乱的山石增多,彼此犬牙交错。想来应是夏天山洪爆发时冲下来的。这时节溪流很小,孥扛着驭牙两步就跳过了谷底的小溪。
“都死了。”御者躬身道,“虽然只有两箭射穿禁制,但力道太大,四匹马同时毙命。”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没有月亮星辰,车驾的光芒也正迅速淡去。黑暗从两山之间涌出,就要将这片刚才灿烂过的山谷彻底吞没。巫隅向北眺望片刻,说道:“取下你的面具。”
大多数石头胡乱地落入灌木丛中,但有几十块大石却闪耀着蓝光,劈头盖脸向正沿着山坡极速向下奔跑的赛图和驭牙砸去。赛图听见身后风声有异,沉声道:“我断后。”
这个念头还没想完,忽听辟——啪剌剌——
打头的一根柱子慢慢举起,凝重得象从淤泥中拔起象腿。它往前几乎越过了两个山头,才再一次沉重地落下。在它落下的同时,第二根、第三根……所有的巨柱都跟着动起来了。无数鲜红的长长的亮线在巨柱周围快速地飞来飞去,忽而聚集,忽而分散,象苍蝇缠着死肉。
……对了,是眼前这小女子的神情。
不!他狠狠给自己一耳光——但愿它真的托住了!
看着那小山般的东西扑面而来,即将把以他为中心,方圆几十丈宽的一切碾成齑粉,那人长舒了口气,面色从容地道:“去你妈的……”
她惊异地看向劫,被他灼灼目光吓了一跳,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于是跟着他一起深深呼吸。
山峦在剧震中这些巨柱轻而易举地踏破、砸断,垮塌下来。大地扬起高达百余丈的烟尘,借助肆虐的风向四周散去,摧毁沿途的一切……
一波之后,又是一波,一波接着一波……上达天顶下入黄泉的柱子砰砰砰地落下来,有一段时间,大地象水面一般泛起涟漪,山峦崩断,大地裂开,吞噬一切……
“如果杀不了使臣,不要逞强,先杀御者……”
她若是泰然自若,自己仍会紧张,谁知道她是不是故作镇静?偏偏她显得很不耐烦,歪着脑袋聆听动静,一根指头时不时抠抠脸颊。这种不耐烦不是害怕造成的——恰恰相反,她是嫌外面那东西走得太慢了。
巫隅一笑,大步沿路往前走去,边走边大声道:“开战与否不在黄帝,而在吾!天命亦在吾!你终究会明白,天命所在,虽千万人又何惧哉?走罢!”
女子皱起眉头:“你怕什么?”
“消失了。”御者的声音透过玉石面具传出来,苦涩难听。
巫隅手一挥,截断她的话语。他问道:“为何黄帝已决心要战?”
屏障甚至还没来得及延伸到地面,顶端就沉甸甸地往下落了一截——那家伙的门牙为此又往皮肉里深入了两分。
轰隆……轰隆……开天辟地一般的巨大响声持续着,黄帝之子缓慢地——然而一步就跨越十几里的移动着。他的腿远不止十二条,在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至少有六十四跟柱子般的巨腿从浓云中钻出,踏碎山脉,在驭叶眼前掠过,又钻入飞扬的尘土之中。
勿和驭牙立即同时憋住气,小心地向下张望。
赛图已经连续站了两个时辰不曾挪步,只是间或虚拉满弓,对着那条黄线空放一箭。他侧耳听风声,估算着箭的落点。他的弓长达一丈,粗如辕木,简直就是一根木棒,不知用什么神兽的筋做的弦才能拉开。
“……是……”
“以后别这么傻,那么快的一箭,你抓它作甚?若是我放出禁制的再慢半分,你的手岂不废了?”
大地的震动已经成了一种常态,几乎没有止息的时候,隆隆的声音在山谷间来回震荡,人的肌肤就随着这响动爆出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御者取下玉石面具,垂首恭立。巫隅用手抬起她的下巴,森然道:“真是一模一样。没想到刺杀的人竟会是她……驭叶,你姐姐认出你了么?”
“那是……什么?”
巫隅点点头:“认出了便认出来罢。也好,从今天起你不必再戴着面具了,让她,让你爹好好瞧瞧,你是怎么一步步又走回去的。”
“是。”
看她皱起细而长的眉毛,鼻尖微微翘起,脸被嘴里鼓的气越撑越大,然后噗的吐出来,好像恨不得出去照那东西屁股上踢一脚。
稍早之前,离此七十里左右的另一处山谷里,有一个人正驾着马车亡命狂奔。
太阳已经彻底沉入山后,连最后一抹夕阳也被暮色吞噬了。天虽然还没有变得漆黑,前面的山头却已经变成了青黑色天幕下的一片剪影。那条黄色的路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与其后的山色融为一体。
茗……断然不会潜伏偷袭,然而眼前这人简直经验老道,她胸前的琉璃珠、骨饰等物,都用布紧紧扎好,风吹得再大也不发出一点响声。那面铜镜被她挪在了腰间。奇怪的是,无论勿怎样凝神观看,镜子表面都漆黑一片,什么都映不出来。这是面什么镜子……
孥抱着她悄悄往左首的山坡走去,蓦地一束蓝光从他们头顶十来丈高的空中掠过,撞在山壁上,两人忙俯下身。
就在他奋起最后的余勇,打算狠命骂娘时,哗啦一声——也许根本就没有声音——有个美丽的女子穿越虚空一般透过了残存的禁制,当头落了下来。
镜面上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分明。驭叶盯着镜子看了良久,那些模糊的影子好像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它们好似鬼魅,慢慢活了过来,在镜内的世界蠕动着,窃窃私语……
“真身。很不对劲是不是?虽然他很少表露出来。”巫隅轻笑道:“听说连黄帝自己也不太喜欢他,但他的武力却在他的兄弟中无人能及,即便是与十二神将比,恐怕也差不了多远。所以他得到了僖姓,名恶。共工触断不周山,露出了一个深达幽冥黄泉的洞窟,便是恶奉命驻守,阻拦黄泉里的烛龙爬上地面。看来贰负之事非同小可,连他也被紧急调回逐鹿城了。”
巫隅笑道:“汝,贰负之女,能逆天乎?吾奉命诛汝父,与汝无关。可退矣!”他伸手摸到驭牙脸上,驭牙心中大急,然而身体硬得象块顽石,连侧一下头都不行。
“是。”
巨柱遮天蔽日地落下来了!
她的脸……啊,她的脸!那人脑口轰的一声——他记得这张脸!
这一幕前所未见,恐惧把驭叶的心都揪紧了。不过随即感到背后传来的巫隅的温暖,才稍觉安心。
“为何?这是当然的啊,仅凭我们两人,如何应付得了?即使身为使臣,恐怕也会遭到攻击。黄帝也许会正大光明与昆仑作战,然而他的部下,那些被你羞辱的部族长老们,难保不会……”
“死了。他原是赤京的车右。”
她躺在草丛中,听见马蹄声急,向南而去,随即听见赛图的怒吼。她知道巫隅的厉害,想喊赛图回来,但胸口被巫隅弹中的地方象被冰封住一般,冻得气都喘不过来。只听砰砰几声,赛图大声咆哮,吼声中有无法掩饰的痛楚之意。
驭叶见他做出继续北上的架势,忙道:“主公,既然黄帝已决心要战,而姐姐也知道了我们的行踪,我们应当立即返回昆仑才是。”
只是大地仍然断断续续震动了半个多时辰,直到那诡异难看的红光彻底消失,周遭重新变得漆黑一片,才渐渐平复下来。
却见御者一反手,硬生生将箭抓在手中。他手里一定同时展开了禁制,箭立即就变成了一束火,瞬间烧成灰烬。
过了好久,这些东西又呼啦啦的自云中落下,砸在几十丈之外的山头,撞断树木,深深砸入泥土。
巫隅不说话了。
勿本还想再劝,转念一想,或许茗只有在心情激动时才能寻到弱点,突破梦境。如果她要杀掉巫隅,必有一番恶战,这个梦也许就能中断……
轰!隆隆隆……
勿瞪大了眼,隐约看见光亮中心是两只小鸟。据说呼更鸟是昆仑山冰川之上的灵兽,能嗅出数里之内任何人或是妖族的气息。不过现在风是从山谷下往上吹,他们屏住呼吸,呼更鸟一时应无法发现。
砰!
“有……镜……”那人指着自己说。
那人全身一紧,差点胯下失守,门牙深深刺入手臂之中,眼睛却瞪得浑圆——最后一刻,那女子手上骤然爆发出一片白丝。白丝嗖嗖嗖的响着,以人完全无法看清的极速相互穿插、收缩、聚集,瞬间就在头顶上方编织出一片屏障,又从四面八方以一个完美的弧线垂落下来,包住了方圆几丈内的一切——吓得屁滚尿流的自己、女子、车驾、吓得屁滚尿流的马。
巫隅一边太息,一边用手指在空中随意地画出一些符文,不等符文展开便又随手抹去,似乎有件事难以抉择。
这当儿,蔓草的起伏声被已呜呜的风声完全盖过,“呜……飕飕飕……”恶鬼磨牙般的尖啸声让驭牙浑身战栗。间或还有粗大的树枝绷断之声、岩石塌落之声、断木滚石相击之声……连大地都在微微颤动,仿佛不远处正在地动山摇。
驭牙和赛图听到这个消息,立即决定刺杀巫隅。勿觉得他既然敢孤身前往逐鹿城宣战,单是这份胆识就不容轻视,建议还是谨慎为好。
巫隅手中的剑比驭牙长了近一倍,他身不转,头不回,却想脑袋后长了眼睛一般,居高临下用剑猛劈。驭牙硬顶了两下,手就痛得几乎抬不起来。眼见第三击当头劈下,她突然放开旗帜,马车向前疾驰,那剑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只切飞了一缕头发。
巫隅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动……瞧。”
“什么也不是。”巫隅的语气中有一种不肯掩饰的轻蔑,“在黄帝的儿子中,他只排在第七位而已。”
她以为他跑累了脚软,想要挣扎下来,孥却把她抱得更紧。驭牙听见奇怪的汩汩声,一低头,却见孥陷入河边的淤泥之中,已经到了腰部。
“好!”
驭叶摇摇头,既而又点点头,神情落寞。巫隅轻声道:“你能想开就好。我不在乎她是谁,你,好好的活着罢。”
“你说贰负?不像。”巫隅在那道伤痕上来回抚摸几下,御者只觉一阵清凉,痛楚顿时减轻。他沉吟道:“这个人仿佛知道禁制的弱点,甚至好像知道禁制能自行转移弱点,是以不论我怎么变幻,每一箭都刚好射在那一点上。若是人,断然不能如此通晓我族的禁制,但若是我族之人,又怎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群鸟早已归巢,夜间活动的野兽还未出没,这是一天中仅此于黎明前的静寂时刻,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太白金星从山头升起,夜风刮过,山林便悉悉索索地发出些微叹息……
“这、这是理所当然……他连恶都召回来了,还不是准备开战?”
哪里是出路呢?那人茫然四顾,四面都被冲天的烟尘围得水泄不通,巨石和泥土象瀑布一般在几十丈之外倾斜。见鬼,自己身处震动中心,倒暂时保住了小命,如果再远一点,非给活埋了不可。那只有继续待在……
啪啪啪啪!几乎就在他放开弓弦的同时,车驾左侧一口气展开了四层禁制,每道禁制中心都是一个巨大的蓝色的圆环,围绕圆环又迅速生长出无数白色文字,然后是无数个圆环……山坳内赫然明亮起来。
呜——
勿不知道那白色光芒究竟是什么,但显然是巫族某种厉害的禁制。奇怪,他瞬间想到了一个问题:黄帝之后,或者说夏国五鹿城沉沦之后,神人血脉分散,人族力量的确已远不如这个时代;但为何巫族和妖族的力量也降低如此之多,以至人族仍然能够保持三族鼎立的态势?
风在耳边呼啸,手臂和脚踝上的骨饰卡剌剌的响着,她的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车驾周围白色的光芒仿佛都被她的杀气吓到,纷纷向四面散去,巫隅的咽喉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头顶爆裂出一阵撕裂般的声响,然后轰然震荡开来。那人被劈头盖脸袭来的气浪打得差点滚下车去,他顶着风勉强抬起头,只见头顶上方的云雾向下疯狂喷涌,但在一百来丈的地方就噶然而至——那根突破云雾的巨柱却没有丝毫停止的样子!
女子劈面踢翻了正看得目瞪口呆的家伙,落在车驾上。她只略一躬身,卸去剩余的下坠之力,随即站直,说道:“咬着自己的手!”
赛图慢慢拉开了弓,弓身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也隐约散发出一层紫色光芒。他利用山石和灌木的掩护,不让下方的巫人看见。
车驾上没有车右,只有一名头上戴着青玉面具的御者。巫隅站在车左侧,象征昆仑山的白龙旗在他头顶迎风翻飞,看不清他的模样。
逐鹿城一片混乱,赤心力交瘁,彻底病倒。但黄帝一日不表态,她死也不肯离开,只让驭牙和赛图两人悄悄离开涿鹿城,星夜兼程往家里赶,希望在巫人或黄帝的使者到达之前面见到贰负,让他有所准备。
“呃?”那人被踢到面门,眼前正金星乱冒,听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本能地咬住了手腕。
驭牙紧搂着劫的脖子,从他肩头往后看。他们已经跑到道路几十丈远的下方,再看不到巫人和他的车驾,却见一束又一束蓝色的光飞起,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象游龙一般向四面八方飞去。一些光钻入林中,一些飞上高高的山顶,一些则向山谷底下潜来。
丝织成的屏障就像一个……茧,外面纵使翻天覆地,也进不到里面来,甚至连传进来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巨柱坠地的隆隆声、鬼哭一般的风声、泥土树木溅落的声音……再也听不清晰,全都混合成了一片低沉的鸣响。它虽然一直颤抖着,但颤得越厉害,那人却越有种安全感。这莫名的安全的感觉是哪里来的?
驭牙吃痛,本能地用手捂头,手脚能动了!身体的重量刹那恢复,她往下坠落,身体发出红色微光,一下穿越了白色光芒,重重摔在泥地上。她在地上连滚几圈,滚入路旁的草丛才勉强停了下来,一时间头晕眼花,不辨东西。
“谁……什么东西?神?龙?”
回答他的是接连六道电光,分别从六个不同方向射来。哧剌剌,哧剌剌!声音一道比一道刺耳,一次比一次巨大,终于听见马匹哀嘶之声传起。轰的一下,车驾不知撞到哪里停了下来。
还有御者……那个人……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四年过去,她原以为一切早了解,没想到那个人还是回来了!
“你被她所害,尚且不忍取其性命,我又如何下得了手?”巫隅叹道,“你们的命运交织乃是天意,非我可以左右的。”
冰冷的淤泥和水接触皮肤的时候,驭牙全身都缩紧了。不知孥用了什么法子,他们沉入淤泥的速度逐渐加快,却并不发出声音。
“你看出来了。”巫隅在她身后淡淡地说。驭叶的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肌肤,他却动也不动,任她抓着。
就在驭叶觉得全身都要被震散的时候,一根长得似乎可以从把天都扎透的尾巴摇摇摆摆出现了。它干净利落地把本已被摧残得奄奄一息的山峦彻底扫平,最后一个四棱箭头一般的尾巴尖甩了两下,扑剌剌地在大地上拉出一道丑陋的疤痕,终于都钻入烟尘中不见了。
砰!
忽听嗖嗖声响,数件事物从车下飞出,却向几个方向飞出。巫隅一怔,其中一件击中了路旁的树,突然反弹回来,御者猝不及防,被那事物击中胸口,却发出“铛”的一声。
现在看得更清楚了,巨柱都呈现出一种难看的阴暗的红色,某些部位流动着耀目的光彩,想来云层就是被它映成红色的。驭叶凝目细看,在更远的、几乎被云雾遮盖的地方,同样亦有六根柱子落下。十二根柱,似乎撑起了某个庞大得匪夷所思的东西。但它的身体和头完全隐藏在云层之上。
驭叶抬头看去,那里,西面山峦之上,厚厚的云层当头压了下来,一片难以形容的红光在云中跳跃,仿佛整个天空烧起来了。
“那……那我们还能……”驭叶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你是巫人?”
巫隅放开驭叶站起身。背后那股暖意迅速逝去,冷风袭来,驭叶禁不住一哆嗦,赶紧跳起来。巫隅从灌木中拾起节杖,拂去上面附着的残草,凭空画出一道符文,节杖顶端立即又发出白色光芒。
他拼命把禁制推到十来丈的高度,但蓝光霎那间就衰弱下去——禁制完蛋了!下一瞬间,他就将要跟蚯蚓为伍了!
站在车前的御者忙退到后面,跟巫隅对换了位置。他继续虚提马鞭,一面紧张地看着巫隅。巫隅手上一道符文若隐若现,但担心击碎车驾无法赶路,迟迟不肯放出,耐心地等着驭牙自己露头。
巫隅喝道:“过来。”
他叹了口气,道:“我还是失算了,原以为他的目标是你我,没想到前面的箭射破禁制,趁我反击之时,竟从车底弹过两只,射死了马。他的目的应是阻挠我们的行程。此人真不可小觑也。下次若是再见,得打起精神才行。”
亮光不停闪动,有两束光投到溪流下游,在水面散开;两束投在右边丛林之中,轰然分散……顷刻之间,方圆一、两里内全是蠕动的小光束,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驭叶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轻声道:“她设下埋伏想杀你……为何却又放她去了?”
于是勿帮着策划,建议以这条必经的山谷作为埋伏之地。他们在山崖之上找了一处隐蔽的岩洞,三人藏身其间,静候巫隅的到来。
这禁制远非托起马车奔跑这么简单,她明明那么有力量,此刻却觉得连三成都无法使出,离马车就短短的两丈距离,怎么也无法追上。忽地紫光在左首持续闪动,三丈之外,白色光芒剧烈翻滚,最外面一层看不见的幕布上爆出一个又一个浑圆。
身后的道路上,传来一连串清脆的金玉相击之声,听得驭牙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通常情况下只有极强的禁制猛烈撞击时,声音才会如此尖利。她看不见,但立即意识到是那道光击中了巫隅的禁制。
巫隅站起身,问道:“人呢?”
哆!巫隅轻轻一侧身,短剑深深插入车栏之中。这一招却是虚的,驭牙趁他闪身之际往前一扑,钻入车底。
那人偷偷抹去额头的汗。脑门上被那女子踢中的地方还在痛,但……敢多说一个字么?况且——他咽口口水——女子闲闲地靠在车栏边,左脚几个好看的脚趾头在车架上一点一点的。每轻点三下,一顿,又重重点一下,脚踝上套着的五圈小铃铛就淅沥沥,淅沥沥地轻响。
驭牙一击得手,哈哈一笑,腾身而起就要离开车驾。蓦地放声尖叫道:“你!是你!”她眼睛瞪得浑圆,脸色骤然雪白,似乎见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御者虽然戴着玉石面具,也立即侧过头去,不让她看自己。
“为何?”巫隅淡淡的问。
玉石剑身在刚才与自己对砍中已经缺了一块,但剑柄上的玛瑙石仍完好无缺,她甚至依稀感到上面残留的驭牙的汗水……她解开衣服,拿出胸前挂着的一面粗糙的铜镜。刚才替她挡住驭牙攻击的,便是这块铜镜。那么猛烈的攻击,铜镜上却连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倒是她胸口被压出了一团铜镜大小的红晕。
“他还在找我们……”驭牙经过刚才一战,对巫隅有种难以言说的惧怕,他似乎并没怎么出手,甚至根本就不曾见他画一道符文,然而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从容得如同捏死蝼蚁。驭牙等人在此埋伏良久,倒象是自动自觉钻进他设下的圈套一般。
今天早上,他们第三次越过泊水,准备穿越逐山时,勿暗自搜索梦境的破绽,不料发现十几里之外,那名巫族使臣也正在渡河。
驭叶出了一会儿神,问道:“请主公息怒,奴婢有一事不明白。”
第一根擎天巨柱砸下来时,离他只有不到一百丈的距离。地面象挨了一鞭似的一抽,他手拉缰绳腾空而起,因为放声狂叫,落下来时差点咬断舌头。
近了……更近了……十丈之外一块巨岩挡住了山脊,驭牙深吸一口气,在岩石上猛地一踢,借力高高飞起,向车驾俯冲而去。
仿佛为了回答她,突然,一根擎天巨柱从云雾中突出,慢慢降下,落在山的背后。山后扬起巨大的尘土,大概有大片山石被撞得崩塌,大地远在隆隆声传来之前就剧烈振动起来。驭叶一开始还以为天真的破了,掉下这么个事物,然而紧接着又是一根伸出,落在那根柱子之前,接着又是一根,又是一根……片刻功夫,六根巨柱探出云层,插入大地。
山洞猛地爆裂,无数石块向外喷射。勿侥幸避开了冲击,却被震得飞出数丈远,差点摔断腿骨。
突然之间,那人眼中的一切仿佛都凝滞了。那女子张开双臂,身体舒展得很直,那一袭丝质长裙随风展开,庄严得象一朵盛开的荷花。裙子上的七彩颜色极之绚烂,不知嵌着什么珠玉,到处都在闪烁,它们的光芒仿佛照亮了整个天地。女子头上的长发紧紧束成一束,即使此刻并不是那么从容地落下,也没有一丝乱发,倒如蛇尾一般拖在后面。
那束光拼命想钻进石缝里,剧烈地摆动一阵,突地化作数十束小的光束,水银泻地般铺散开来。这些光束不再能飞行,如一条条蛇快速地在山石间穿行,搜索范围一下子成倍增长。
风却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比它的到来还有迅速诡异。驭叶拼命用手顶住胸口,也着实没什么可吐的,但还是干呕了好一阵才勉强停下。忽觉一只温暖的手摸到头上,驭叶慌忙道:“主公,奴婢……别……别弄脏了……”
巫隅刚要回答,忽地一凛,顺手一招,彻底收了依附在车驾上的光芒,轻声道:“别动。”
驭叶黯然道:“父亲……我死也好活也罢,对他而言根本无所谓。倒是姐姐,只怕从今而后会寝食难安呢。”
“啪……剌剌……剌剌……”
每爆出一个圆,圆中心总是飞快转动,围绕圆心生出无数符文。当符文爬满圆圈时,圆圈便迅速消去……驭牙看得很清楚,那是赛图射来的箭,它们正面击中禁制,好像射中的是顽石一般撞得粉碎。为何第一箭能突破四层禁制?驭牙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他根本就是引诱自己前来……
小小的、细致的、生气勃勃的脸……
屏障下落到离那女子头顶一尺左右,前后左右艰难地晃动着,发出尖锐的吱吱声,但再也不往下降了。那人呆呆地咬着手臂,不敢相信它竟托住了那根擎天巨柱……
驭叶垂下黔首不语。
巫隅抚掌朗声道:“此箭何刚猛如斯也。汝何人?”
眼见已冲到离马车不到二十丈的距离,面前山势陡然升高,变成一条山脊。她沿着山脊追赶,马车在山脊下方,能清晰地听见鞭子清脆的响声,御者也正加紧抽打马匹赶路。
小山迅速接近了!但显然它被某种东西牵扯,速度比被它带起,又纷纷落下的无数泥块石头稍慢一些。石头们雨点般落下,砸在那人设立的禁制上,无数蓝光闪烁,明亮得他一时都看不见巨柱降到什么程度了。
“是你!”驭牙听出是孥的声音,激动得浑身发抖。孥抱着她,在草丛的掩护飞速向山脚下跑去,一边跑一边顺手捡起石块往远处乱扔。
驭叶一颗心砰砰乱跳,再看巫隅,见他仍站在原地,衣衫在风中狂舞,反而给人一种稳如泰山的感觉。见到他这模样,驭叶心中稍安,顶着风向他爬去。
巫镜被她居高临下的注视看得背上发毛,心道:“死不足惜,岂能丢了昆仑山气节?”扶着茧壁勉强站起来,扶好了头冠,整顿衣服,咳嗽两声:“敢问阁下之名?”
但他终于勒住了缰绳,心中的绝望第一次胜过了怒火,因为巨柱很快就从几根变成几十根,而天崩地裂的范围则似乎从几十丈一直延伸到了天边……
赛图忽地沉声道:“来了,屏气。”
驭牙听见孥的心第一次跳得厉害起来。
“是!奴婢情急,一时忘了主公是想诱他们下来了……后面射来那七箭,很不简单呐,难道也是……他的手下?”
但驭牙对其嗤之以鼻,赛图更是笑道:“巫族自命神子,不过依仗大神之势而已。在我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若非帝君尊奉正神伏羲,荡平昆仑有何难事?”
那女子轻声笑了笑。
巫隅走下车驾,没有看马,只拿过御者的手。手份外白皙纤弱,却是一双女子的手。右手的掌心处有一条乌黑的痕迹,几乎将手掌一分为二,可以想见当时那一箭强行穿过时的力道,若非有禁制保护,手恐怕已经被割成两半了。
“黄……黄帝之子?”驭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他……他不是人么?这是他的化身?”
驭叶暗自吐了口气,重新把镜子收回怀里,将剑藏进布袋,紧紧系在腰间,扛着节杖快步追上巫隅,在他身后一丈左右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
下一刻,吼叫声噶然而止。
“她已经认出来了。”驭叶道:“否则看我的眼神不会那么惊慌。她认出了这东西。”说着伸手入怀,抚摸胸前某件事物。
随着圆环和文字消失,几十丈之外,大大小小的蓝色光束们也纷纷失去准头,向下坠落,被山风一吹,化作无数闪烁的银色光点。风越吹越高,亮点们被卷到高空,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过了好久才渐渐隐入漆黑的山的剪影里。
巫隅反手一拍,驭牙身体周围蓝光一闪,顿时失去重量般飘了起来。他手指虚捏,拉得驭牙整个人好像风筝一般跟着车飘飘悠悠向前。
巫隅反手一拍,手中骤然出现的剑硬生生将驭牙拍得翻了个滚,向车后飞去。眼见车驾就要跑远,驭牙手一长,手指刚碰到白龙旗帜,借到一点力,立时扭过身体。刚要翻上车驾,眼前一闪,巫隅的长剑再度杀到。
正跑着,驭牙忽地心生感应,一抬头,撞上了使臣巫隅的目光。不知他什么时候转过身,斜靠在车栏上瞧着自己。他的脸修长却不显枯瘦,嘴角上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有一潭深水,看得驭牙浑身一哆嗦,脚步踉跄,差点儿摔倒。
“你,”女子突然说:“有名么?”
巫隅说得对,当时姐姐惊慌之下盯紧了自己的眼睛,那时若要下手,她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可是……
她在巫隅制造的透明的地面上滚了几下,又顺势跳起身,埋头急跑。每一步踩下去,足底都显出一层淡淡的光环,只觉冰冷刺骨。白色光芒在车驾四周延伸不过五、六丈的距离,许多芒尾被风刮落,驭牙仿佛听见它们细声地哀叹着离去,随即被身后紧紧追赶的黑暗吞噬。
驭牙急的几欲昏厥,便在此时,没有任何征兆的,一道电光几乎擦着她的身体掠过……不……这不是光,因为她额前的碎发都被吹起来了!
勿脱口叫道:“糟糕!”眼前一花,赛图和驭牙一前一后冲出隐蔽的山洞。勿脑门爆出层冷汗,拼命往外一扑。
蓦地汩哇一声怪叫,比驭叶牙能想象的最尖锐的声音还要尖锐,仿佛不是传到耳朵里,而是直接在人骨头上刮过一般。驭叶只觉得内腹一紧,周围的一切顿时围着她高速旋转起来,她痉挛地直起身体,脖子越伸越长,片刻,哇的一口吐出来。
嘎啦啦——三个圆环在洞内凭空出现,中心的小圆轴飞速旋转,外围则沿着凹凸不平的洞壁展开,迅速扩大,洞穴内一时亮如白昼。当三个圆长满符文的边际同时接触,圆环骤然停顿。洞外的勿仿佛听见叮的一声轻响,他尖起耳朵……。
女子举起右手,手腕上好几串铃铛发出哗啦一声清响——直到这一刻,长裙才纷纷落下,遮住了她那双让人心惊肉跳的雪白的长腿。那人顺着她的手往上看去,蓝光垂死地闪了两下,便即消失。
她究竟是谁?
“是……幽魅在山上还找到一个人,要上去看看么?”
驭牙则一直静静地半跪在草丛中,身子略向前倾,一手撑地,另一手摸在腰间。尽管腰间没有武器,她的手却始终虚扶,仿佛随时就会抽出短剑一般。以勿老辣的眼光来看,这是非常完美的潜伏姿态。勿再一次迷惑了。
忽听哗啦一声,马车被卷起老高,接着又轰然落下,砸在她身后两丈远的地方,顿时碎成数段。一些小的部分纷纷被风刮走,消失在黑暗之中。
好吧好吧!他……他不能确信真的见过这双眸子,不过这明明看上去嫣然而笑,却说不出的倔强顽固的神情,一定在什么地方……
但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刺杀失败,唯死而已……
正在闭目沉思的巫隅点点头。他的右手摊开,数十个蓝色的小圆环在手心前以不近相同的速度转动着,其上的鸟篆文字时增时减。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手一捏,象掐断了什么东西,旋转的圆环们戛然而止,既而变得模糊,一瞬间消融在空气中。
赛图的声音迅速远去,驭牙继续向前狂奔,象只灵巧的小鹿一般,利用树木和凸出的岩石快速弹跳,紧紧追赶那辆也加紧奔跑的马车。
尽管提前设下了禁制,但第一轮冲击过后,禁制就已经支零破碎,那人早就该在第二波来时被刮上天,直到风托不住他略显肥胖的身体,再从容落下,砸入土里,高贵体面的死去。但他却凭着不可思议的运气和难以遏制的怒火,硬是驾着马车在一片混乱之中左冲右闪,时速时缓,躲过了四、五次冲击。
奇怪,通常巫隅身旁有一层禁制,不会有如此强的风吹到身上才对呀?她勉强眯着一只眼看巫隅,他不知何时已收回了所有禁制,白袍在暗中咧咧起伏,他却纹丝不动,也不说话。
“那是个死人。”巫隅的脸色沉下来,“灵魂沉沦,死亦未死。管他做甚?天自罚之。”
她眼珠子左边瞧瞧,目光如掠过虚空一般掠过自己,又往右瞧瞧,好像在听着某种诡异的旋律,配合脚尖的节奏……
它们从山后转出来,象两团鬼火般忽明忽暗,隐隐照亮了那条土黄色的路。它们拐过山角,在原地上下徘徊了好一阵,好像在探索周围的情况。片刻,山后传来一声呼哨,光芒才继续飘飘悠悠沿着道路前进。
开天辟地一般巨大的声响随即袭来,他的耳朵立即除了尖锐的鸣声什么也听不见了。马车周围所有的东西,岩石、树丛、灌木、来不及逃回老窝的野兽……统统被这声浪撞破、刮断、切碎,既而被狂风卷上半空,闯进被某种无法形容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暗红色光芒照亮的浓云中。
风须臾间就大得不可思议,每一股风吹来,都象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身上一般。驭叶站立不住,不得不蹲下,转眼连这个姿势都无法稳住身体,她被狂风吹得滚出几丈远,吓得死死匍匐在地。
孥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可惜泥水正好灌入耳朵,汩汩直响。她两只手的手指几乎掐进孥的肌肤里,感到他炙热的身体,心道:“便是这样……也好……”
蓦地四匹全身发光的白马冲了出来,后面拉着的马车亦通体笼罩在白光之中。马车的速度很快,却听不到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待驶得近了,才发现马蹄和车轮都离地一尺来高,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奔跑着。
好吧,即使他不记得哪里见过,但至少记得那双如点漆般的眸子,多么有神的眸子,虽然它们一直紧盯着自己,却让人觉得它们不停地转来转去,打量周围的一切……
驭牙左手手腕上的玉镯忽地一闪,手中便出现了一把青色的玉制短剑,向赛图点点头。勿被她突然勃发的杀气震得一交坐到。便在此时,嘣的一声脆响,赛图出手了!
那两团光芒沿着山路行进了十几丈后,山腰拐角的地方又明亮起来。这一次光亮大得多,好像月亮要从那里升起一般,一束束光在树木间快速穿行。勿的心没有来砰砰乱跳,赛图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抽出了一只箭。
巫隅盯着她的眼睛问:“她寝食难安,你会高兴么?”
驭叶不再多问,拿过使臣节杖,刚走了两步,忽又转身。她略一踌躇,跑到破裂的车驾前,还好,驭牙的短剑仍插在车驾上。她用力拔了出来。
屏障外传来一个沉闷的哼哼声。那家伙听了,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只正在奔跑的野兽,脚下一绊,于是闷哼一声。把它放大一万倍,大概就会是现在这个仍在山谷间隐隐回荡的声音吧。
女子上下打量他几眼,似乎觉得在荒郊野外能遇到个有名的还真不容易。镜刚才被一连串骇人之事吓得脚这会儿还软,便装着茧内空间太矮,不得不蹲下的模样。
“嗯?你是想问,为何我要把诛杀单色书网贰负的事告诉她,让贰负有所警觉?”
巫隅轻抚她的脸颊,好像在对自己小女儿说话,声音极尽温柔:“汝父犯下逆天之罪,吾唯有诛之以存汝族,明白么?”他屈指在她胸前一弹,道:“去吧!黄帝之子亦在追赶,汝替吾告之,吾承天命,顺神意,概莫能阻!”
驭叶颤声道:“是……是腿?”
随着两边山体和溪流被光的洪流逐渐照亮,包围圈迅速缩小。驭牙咬咬牙,刚想说拼了,忽觉孥的身体慢慢向下沉去。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