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六、求婚决斗

王晋康科幻小说

皇甫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太阳慢慢地从棕榈树的缝隙里爬上来,几乎是同时,浓重的暑气开始弥漫下来。科威特的热季还未过去。室外最高气温可近40℃,空气闷热潮湿,不久,皇甫林的额头就开始津出细小的汗珠。
几个人同喜笑颜开的老板娘和山东厨师再见,坐上汽车。一路上皇甫林没再说话,一直侧脸看着窗外阑珊的灯光。回到住处后,他拿出药剂和软膏,对穆赫说:
“晚安,我还能再睡两个小时,法赫米,明天我单独去,请你回避一下。”
穆赫小心翼翼地把这种淡黄色的透明针剂注射进去。
“皇甫,请听我说,我觉得你和艾米娜之间已经不再是爱情,它变成一场决斗。当然这要怪艾米娜,但是,你何必一定要把这场决斗进行下去呢?如果你胜利了,艾米娜成了你的妻子,你们会有幸福吗?”
“反过来,如果你在十天的绝食中未坚持过来,或者落下残疾,我的良心能够安宁吗?”
“好,再用那种华夏七号软膏涂抹全身,尤其是穴位处,你涂吧,到穴位处我会告诉你的。”
穆赫这才知道皇甫林是在向艾米娜求婚,十分吃惊。皇甫林微微一笑:“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十分钟后他穿上衣服,笑嘻嘻地同两人再见:
穆赫的舌头已经发直了,乜斜着眼问:“早上6点?为什么是早上?”
“自第一胸椎沿嵴椎向下至尾锥部,共6处。还有双侧及肩丛神经和坐骨神经根,都注射5647号药物,臀部注射新15号药剂。”
穆赫苦笑着摇头:“你的理论就像中国的易经一样难懂。”
“不,我要送你。”
“不必担心。中国的气功师有辟谷百天的记载,印度的瑜伽大师香达尔·帕伐罗埋在地下14天还安然无恙。当然我不是气功师,也不是瑜伽大师,但他们无非是学会了如何调动人体潜能,这一点我不比他们差。你放心吧。10天以后,你们会看见一个生龙活虎的皇甫林。而且真主也会保佑我的,既然我那么虔诚地皈依了他。”他半开玩笑地说。
“所以,在我祖父创立的平衡医学中,只需使用一种药品:人体潜能激活剂。实际上西方医学也早有一些零星的实践,比如西医发现,卡介苗原是针对结核病的疫苗,但接种后人体的肿瘤也明显消解;另外,对人体接种流感病毒、副流感病毒、人工合成的双股RNA(聚I:C*)等,可以诱生干扰素,这是一种比较广谱的胞内免疫物质;中药中的大黄浸出液在体外对抑制细菌几乎无效,但服用后却能治疗腹泻、痢疾、肝炎、溃疡。实际上,这些药物或疫苗都能部分激活人体免疫系统,抗体被动员后不仅对抗它的诱生物,也对其他病原体包括肿瘤细胞实行全面进攻。这就好像:一只猫蹬翻油灯,惊醒了主人,正好抓住了窃贼。”
“穆赫医生,请帮我注射。”
皇甫林微笑道:“请你在10天以后的早上6点钟,再按今天的饭菜准备一桌,我们三人还要来。”
他脱掉衣服,全身赤裸地伏在床上,指导着穆赫:
法赫米一直保持着清醒,啜着酒,默默打量着皇甫林。这时他决定不再沉默:
清晨5点50分,法赫米陪着皇甫林来到院墙外的石榴树旁。四野很静,明月西沉,棕榈树拖着肥厚的阴影,阿拉伯橡胶树垂着一种叫老人须的花朵。惯于懒睡的科威特人都在睡梦中,只有艾米娜的闺房亮着灯光。一把做工精致的中国式红木椅子已摆在石榴树下。
“这是我奉送的。皇甫先生,看着你吃得这么豪爽,真是痛快!”
“那你就不要去弄懂它。那是医学科学家的事,对于医生,只需学会使用这种药物就行了,正好这又是极为简单的。一会儿我就请你为我治疗。”
看见这把椅子,皇甫林笑起来,他面朝远处的闺房弯腰施了一礼,当然他知道相距如此遥远,艾米娜不会看见的。他调正了椅子方向,面对艾米娜的闺房坐下,然后屏息瞑目,不再说话。
已经6点了,法赫米和穆赫医生饭饱酒足,只有皇甫林还在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老板娘喜滋滋地端上来一盘油酥千层饼和一盘水晶包子:
“请乘客放心,刚才是一只野鸭撞上飞机侧面,没有造成损坏,现在仍在正常降落。”
他听见前边几个人在低声闲谈,偶尔听见平衡医学、皇甫右山等几个熟悉的音节。于是他尖起耳朵偷听起来,在这方面,他从来不想作一个绅士。
“疫苗制成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两个衣冠楚楚的人立即从车里出来,举止从容,可以看出他们肯定来自高层。他们礼貌恭谨,但遮不住内心的焦灼,一个人趋步上前同皇甫林握手:
他们匆匆忙忙把诊所内的药物都撂在三个大纸箱里,两个官员到巷口随便拦一部工具车,让司机看了证件,工具车司机爽快地答应了。
韩司长关心地说:“趁这个时间你多少介绍一下,你们抵科以后如何工作?”
皇甫林很震惊,想问问法赫米兄妹的情况,但没有开口,外交渠道肯定不会送来这些详情。他没有片刻犹予,立即跨进车内,忽然又钻出来:
韩司长说:“我好象听过一些传说,说他治好了一些病。”
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不再说话,当专机抵达科威特机场,无线电中听到机场飞行调度说:
司机眉飞色舞,答道:“我叫兰小龙,回民。我听说回民的老祖宗是唐朝从黑衣大食过来的,早想去看看伊斯兰国家是什么样子!”
当然小娜没有想到,科威特是什么样的惨景在等着她。
“不,我只见过他的祖父皇甫右山,他和我的一位老师庚天均教授有过一次激烈的冲突。”
“是科威特点名邀请的,听说他在那儿治好了首相儿子的痼疾。你对他有所了解吗?”
“现代医学正在发展对付病毒的办法,比如用干扰素诱生剂就是一种办法。干扰素基因位于人的‘体细胞’第二和第五个染色体上,当诱生素激活它并产生干扰素时,它再激活抗病毒蛋白基因(位于体细胞第21对染色体中),使病毒侵入的靶细胞内产生抗病毒蛋白(AVP),对各种病毒有广谱的抑制作用。可惜,诱生剂的研究还没有到实用程度。”
皇甫林偶然向中舱一探头,看见那位工具车司机在角落坐着,他很惊异,正要开口询问,那位司机又是挤眉又是弄眼地比划个不停。他悄悄来到中舱,司机苦苦央求:
小娜弄清原委,也帮着他央求:“答应他吧,他碰上咱也算有缘份。”
下了飞机,皇甫林就到北京各市场去闲逛。他去了大栅栏、天桥,在挨肩擦背的人群中东悠西荡,自得其乐,这是他的一大爱好。不过在惬意中常常冒出片刻怔忡,他会想起一个戴面纱少女的倩影,嵌在人声鼎沸、烟雾缭绕的背景上。那位姑娘的藐视和不恭激怒了他,使他一怒而去,但是,当他自认为已经把这些在脑海中全部抛却之后,潜意识的思念就开始来折磨他。
“小娜你也去,把所有的平衡药物全带上,快!”
机舱内经过改制,大部分座椅都拆除了,装着复杂的医疗器具和化验设备。头等舱里有外交部西亚司付司长韩去玉,有协和医院流行病学权威陈大中,他是第二批援科专家小组组长,还有其它几位。虽然已等得心焦火燎,但他们都很有教养,再加上皇甫林事先并不知情,不能怪他,所以几位彬彬有礼地同皇甫林握手。
韩司长从他的话意中听出轻微的责备,他解释道:
巷里停着一辆高级的红旗Ⅲ型轿车,正堵着诊所的门口。他纳闷是什么大人物来看病?正在翘脚盼望的护士小娜一眼看到他,激动得尖声喊道:
皇甫林忍住笑,这个不安份的家伙倒挺合自己的脾性,不知道这个鬼灵精是怎么溜上来的。他板着脸说:
“我将使用最新发展的杂交法,用大肠肝菌快速繁殖的特性,大量生产天花病毒,再由此制造疫苗。这种方法我们已发展得炉火纯青,估计4-5天就可制出疫苗。”
“我知道,否则皇甫家也维持不了50年。找他看病的多是低层百姓,很容易形成对他的盲从和崇拜,这样他就能利用心理因素来治病。你知道,心理治疗的确能治好不少病症,甚至偶尔也能治好一些顽症,并且最容易在文化素养较低的阶层中奏效。”他苦笑道:“可惜,高度发达的医学对科威特的灾疫基本是无能为力,这种现状帮助了这种江湖医生。”
皇甫林吃惊地问:“代首相?首相肖卡德先生呢?”
“皇甫医生!是皇甫医生!”
飞机已对准跑道,开始降落,忽然一声巨响!一个东西狠狠地撞在舷窗上,在钢化玻璃上留下一团血迹,几根羽毛。皇甫林急从舷窗外向后看,见一群野鸭正迅速向后退去,很快消逝。机长在麦克风中说:
“中航1248号班机可以降落,请注意,由于疫病,机场只剩下少数工作人员,下降时请格外注意安全。”
“是皇甫先生?我们已等了四个小时。请立即随我们到机场,科威特代首相贝克尔先生邀请你返回那儿,科威特发生了极凶恶的天花流行。”
“求你大发善心,我难得碰上这么一回奇遇,多刺激!特过瘾!让我也去科威特跑一趟吧。求求你,行吗?我一看就知道你老是个善心人!”
皇甫林初进飞机时,陈大中教授就觉得似曾相识,他竭力回忆,总想不起来,等到介绍了姓名,他才恍然大悟,不,他没有见过这位青年,倒是和他的祖父打过交道。那怪人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四十年后还能忆起来。这个青年人与他祖父长得非常相象,看来皇甫家的遗传基因十分强大而稳固。
韩司长轻叹道:“5天,按目前传播速度,科威特恐怕已经无人幸免了。”他困惑地说:“我是一个没有进过医学殿堂的外行,常被医学殿堂富丽堂皇的外表所惊服。在我印象中,现代医学没有征服不了的病魔,甚至复制人体都办得到,为什么对常见的病毒却如此无能?”
这番话使陈大中很羞愧,他低声说:
两辆车在汽车的洪流中穿行着,不时尖啸着闯过红灯,指挥岗上的交通警愤怒地瞪着眼,但他们看到了红旗Ⅲ型轿车的号码,没有再吱声。小娜坐在工具车里,想到情况竟会这样突变,几分钟前,她还绝对想不到能去科威特跑一趟!所以抑制不住激动,不时格格笑着。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这一辈子看见交通警就腿肚打颤,何曾想过能风风光光地连闯红灯?他也极为兴奋,在汽车急驰的啸叫声中不停地大笑着,同小娜高声交谈。
“兵分两路吧,埃米尔王宫那儿你们去,我先去首相家。我在那儿比较熟。”司长和陈教授看看这个颐指气使的青年,没有表示反对。
他轻声问韩司长:“怎么找了这个活宝当专家?”
“对已患病的人基本无能为力,只能作一些辅助治疗,避免继发感染并隔离传染源。然后我将用那儿的天花病毒制出天花疫苗,向健康人群注射——很可能要在全世界范围内注射。即使灾疫迅速控制,其花费将超过数亿美元。”
“他的什么平衡医学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埃米尔及大部分科威特领导人都已罹病。”
一架波音757在机场已等了三个小时,看见两辆车风风火火闯进机场,里面的人才舒开眉头。皇甫林跳下车,交待地勤人员把药品装进货舱,自己则拉着小娜急急爬上舷梯。他们刚一踏进去,舷梯车已渐渐分离,两分钟后飞机就滑进跑道,唿啸升空。
这些天,他一直贪婪地想着中国的饭菜——在国外吃中国菜,哪怕是非常正统的中国饭菜,也全象变了味!他在谭家菜饭馆里吃了午饭,按规矩,女主人亲自陪他一块儿吃。下午,他又买了王致和臭豆腐,六必居酱菜,德州扒鸡,罗罗嗦嗦拎了一大包。晚上七八点他才回到“平衡诊所”,这是他祖父在北京开的分店,已经50年了,没有多大进展。因为北京的著名医院太多,病人的文化层次太高,他们轻易不会相信这种类似江湖医生的诊所。父亲退休回家后由他接手,他更是天生坐不住的性子,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小巷里。
“好,小娜你立即教他注射,到病区后也能当个人用。反正飞机中途不会再停了,想撵你走也没办法。你叫什么名字?”
飞机在跑道尽头缓缓停下。舱门打开,两辆丰田REV5轿车飞速开过来,把他们接走。皇甫林对韩司长说:
“一派胡言。你只用知道两点就能作出评价:皇甫右山说,按平衡医学,所有病症只须用一种药物——人体潜能激活剂,这岂不是天方夜谭!还说人类必须有意维持一定的死亡比率,才能保证自然选择的有效,才能逐步增强而不是削弱人体的免疫体制。公平地说,他的观点中不乏一些闪光点,但总的说他走得太极端了。他的观点与希特勒的优等种族理论是一母所生的怪胎,甚至可以说玷污了医学工作者的良心!”
皇甫林不再说话,悄悄找一个角落,把几把座椅的扶手拉开,拼成一个沙发,躺下来闭目养神。不过脑子里一点也静不下来,法赫米、穆赫等人的面孔老在眼前打转。还有那位艾米娜。严格说,那是一个冷心冷肺的女子。不过,她的刻薄包在稚拙天真中,不怎么让人反感,反倒使他念念不忘。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