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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投向太阳

王晋康科幻小说

没有回音。他一遍又一遍重复问话,终于话筒中有了沙沙音,鲁刚回话了,他的声音中有一种超越生死的平静:“拉里大叔,那个年轻的美国总统说得对,2250颗氢弹放在这儿太危险,它会成为悬在地球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我把它投放到太阳熔炉中去吧。”
飞蛾号启动了。鲁刚担心两条缆绳的拉力超载,所以启动十分缓慢。小飞蛾的尾喷管喷出兰青色的光芒,绷紧了缆绳,拖着巨大的黑色网格,在天幕上缓缓移动,逐渐加速。等到清醒过来的鲁冰冲进指挥舱,飞蛾号已经开走了。面颊红肿的鲁冰扑到送话器前嘶声喊:“哥哥,我是冰儿,请你原谅我,你快回来!”
她看到一艘小飞船正拖着巨大的核弹网格,从容不迫地向太阳飞去;听到播音员正用崇敬的口吻介绍着这位新夸父的事迹。爷爷老泪纵横地连声说:“好人哪,真是好人哪。”她跌坐在椅子中,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汹汹淌下。
平托、汉斯和航天场主管都迎上来同船员紧紧拥抱,他们的眼中都闪着泪花。
布莱克带着哭声喊:“回来吧,船长,回来吧!”
在经历了生死幻灭之后,鲁刚已经涅(盘)了。他平静地问唐世龙:“如实告诉我,你的小飞蛾真的发生故障了吗?”
惠特姆:然后?
陈炳笑着摇摇手:“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中国主席也随之喊话:“鲁刚,我的同胞兄弟。人类感激你的牺牲精神,但我请你返回来,我们的科学家会用无人飞船来完成这次航行。”
在他们之后是一个干练的中国人,他走上来依次同各人握手,自我介绍道:“我叫陈炳,代表中国政府感谢你们。”
在哥伦比亚卡利市那间密室里,卡拜勒鲁仍和助手们监听着两艘飞船。监听已持续了20个小时,助手们面露倦意,强自支撑着。老资格的桑托斯斜依在沙发上假寐,只有卡拜勒鲁仍精神熠熠,身体坐得笔挺。他说:“好样的鲁刚。如果他能活着回来,我会放弃对他的惩罚,并和他作个朋友。你说是吗,桑托斯?”
两人拉住她,制服她的反抗,把她拉到医疗室打了一针镇静剂。鲁冰的哭嚎慢慢变弱,最后安静地睡着了。唐世龙抱着她回到生活舱,就在这时他感到鲁冰的身体有了重量——自己的脚下也有了重量。重力已恢复了,重新体验到重力的作用,使他有如释重复的感觉。
那时他一直躲避着这种爱情。他知道这是基于一种深深的自卑。以他的身份,爱上恩人天真幼稚的女儿,他总觉得对不起老鲁船长夫妇。那场灾难之后,命运更限定了他的“哥哥”角色。当他把裸体的妹妹抱在怀里时,在同情怜悯中也时时有肉欲冒上来,他用了很大的力量才能压制住。这常使他有深重的负罪感。他觉得,无论他为妹妹作了多少事情,都不能补偿这种卑鄙于万一。现在妹妹咬牙切齿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想,这正是我应得的报应啊。
妈妈低声说:“那个男人是叫鲁刚吗?”
一个小时后,112个货箱组成一个庞大的网格。拉里喊:“船长,回来吧,太空服的燃料快耗尽了。”
“我叫迈克。劳瑞斯,曾经是美国的核弹专家。”
班克斯和老拉里都奇怪地问:“靠近飞蛾号干什么?”
小飞船上没有回答,只有轻微的无线电背景噪音,他们看不到小飞蛾了,它已经被那个巨大的黑色网格遮住了。网格也逐渐缩小,融化在黑色天幕上。很长时间的静默后,传来鲁刚激情的声音:“多么壮丽的太阳啊。”
妈妈叹口气,说:“电视上正播着呢,你自己看吧。”
鲁刚讥笑地说:“对,我相信,傻瓜式飞船嘛。可是你准备把核弹怎么办?卸在拉格朗日墓场?还是带着它一头撞向华盛顿?也许你不在乎几亿人在濒死前的唿号,核弹专家的职业特点嘛。”
“再见。但你千万不要说谢字,那会使我无地自容的,我是个只配让人咒骂的混蛋。”
“醒醒,醒醒,你这只亚马逊箭蛙,撒哈拉毒蜘蛛,你伤透了哥哥的心,他已经驾着飞船投向太阳啦!”
美国代表是那位罗杰斯先生,他当然不愿作这份令人尴尬的差事,但惠特姆总统执意要他来。拉里同他握手时,讥讽地说:“谢谢你们在飞船上那些周到的安排,弗罗斯特先生呢?”
惠特姆:从感情上说,我们很难作出这样的决定。但维护地球安全正是鲁刚先生的心愿。就按这个准备吧,通知中国和俄罗斯与我们配合。
鲁冰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头来回摇晃着,两颊被批得又红又肿。
惠特姆:小飞蛾拖着112个集装箱,能否返回地球?
虽然“贤伉俪”的称唿此时听来十分不妥,但唐世龙仍为中国政府的重诺守信感动。他嗓中发哽,由衷地说:“谢谢。”
惠特姆:我们目前能做些什么?
鲁刚点点头:“好。”
卡拜勒鲁:命令战神即刻行动,逼迫鲁刚返回。不要伤害他的性命。
15分钟后,在白宫内阁会议室里召开了紧急会议。
自那之后,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飞蛾号却依然故我,步履从容地继续走自己的路,没有返回地球的迹象。它丝毫不理会地球上的种种揣测,很快就远远离开了地球。惠特姆的智囊终于相信,命运之神这次确实对人类特别眷顾。飞蛾号不会再返回了,一次危机已在无形中消弭。
鲁刚爽朗地笑道:“不要拉我的后腿,老猢逊大叔,还有你们几个。我没有发疯,也不是意气用事,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我想多少为人类干一点事,也算今生没有白活。再说,世界上有谁能象我死得这样壮丽呢,单单回味这个,也够我在天国安心啦,哈哈。”他开玩笑地说。“我马上要启动飞船了,拉里大叔、班克斯、布莱克、唐世龙,你们把挪亚方舟号开回去,代我照顾好鲁冰。向平托大叔、汉斯和姚云其问好,祝那个侦探早日康复。还有,”他犹豫了片刻,“若能见到阿慧,代我向她致歉,把美国政府给我的100万元交给她。”
鲁刚拍拍他的肩膀:“唐先生,你不该参加恐怖组织的,你不是那类人,心还没有黑透。回中国去吧,去做一个普通人。既然来到世上走一遭,总要留下几个茧壳,不能光留下粪便。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找鲁冰,你们的性格不适合,生活在一起只能互相毁灭。你能答应吗?”
太湖浩淼无垠,但阿慧的捕鱼生涯相当艰难。海水倒灌,使许多淡水鱼死亡,渔源枯竭。好在这艘新渔船性能不错,每天多跑几个地方,维持全家生计还没问题。
总统办公室里一片慌乱。他们没有料到在一路顺风的情况下,忽然又出了这样的波折!收到这份回电时两艘飞船非常靠近,无法判定迈克是在哪条船上。他们立即向鲁刚发了警告,没有回音,那么,鲁刚肯定已在迈克的控制之下。
罗杰斯面无表情地说:“他不能来了,他已经自杀了。”
在这一片目光的真空里,鲁冰蜷成一团,神情木然。尔后她站起来,独自走出去,来到减压舱口,她想跳进寒冷的外太空陪伴鲁刚哥哥,他是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唐世龙和班克斯远远跟在身后,冷冷地看她徒劳地转动减压舱门,但显然她的气力不够。十几分钟后,班克斯才厌烦地对唐说:“算了,还是给她打一针吧。”
拉里噢了一声,同他又握握手,没有再为难他。
老人眼睑下的肌肉抖动着,枪口对准鲁刚的额头。
从七星岩回到家乡,阿慧心如死灰。那个男人救了她,也赢得了她的心,却不愿娶她。阿慧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想他还是恨他!回来后,她一直以吃斋念佛和繁重的劳动打发时间,但这几天,她感到一条小生命已经在腹内诞生——在最后的一夜欢愉中,她悄悄去除了避孕措施,怀上了他的种子。不管是爱是恨,她决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抚育成人。
轮到唐世龙时,他说:“请和鲁小姐立即乘我的专机回中国,我们要为贤伉俪的安全负责。”
老人淡然地说:“打死你后我照样能把这艘飞船开回去。”
地面上发现了这次航向调整,鲁刚在回答时简单地说:“我们需要飞蛾号。”
六个小时前,美国中央情报局监听到了卡拜勒鲁发的指令。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对卡利卡特尔的几个巢穴实施24小时监听。收到的这份密码指令送到美国国家保密局,15秒钟后就破译出来,随即送到惠特姆总统的办公桌上。
舱里静下来,众人都怜悯地看着船长。鲁刚皱着双眉,不语不动。
地球上,现在作实况转播的已不仅是因特网中的一个有声服务栏目了。全世界的电视台、电台都加入了这个行列。除了收听天上的对话,有一些电视台已经把天文望远镜中的图象变成电波,向全世界作实况转播。
卡特(中央情报局拉美司负责人):我有一点想法,虽然很可能是错误的,但我仍忍不住说出来。请诸位想想是否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卡拜勒鲁这个指令并非恶意,也许他和我们一样,仅仅是想挽救鲁刚的生命。请注意他说的:不得伤害鲁刚的性命。我们可以引申一下:如果他确实打算让鲁刚活着回到地球,则我们的上述种种推测都不可能是他们的预定计划。那么,卡氏的这条简单指令很可能是临时的决定,是一时的感情冲动——如果我们承认贩毒分子也有感情的话。
“噢,你就是那个‘战神’吧,是你向卡利卡特尔出售了核弹的秘密?”
班克斯也急急挤近话筒,喊道:“船长快回来!我知道你是为那个臭女人伤透了心,不值得!”
电波向38万公里外飞去,1。26秒后到达飞蛾号。
人们从他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他的决心,不再劝告了。20亿地球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小小的飞蛾号拖着巨大的核弹网格,就象一只蚂蚁拖着多足蜈蚣,从容不迫地向太阳飞去。孩子们的脸上都挂着泪珠。BBC抢先发了一个快讯:“一场噩梦已经过去。中国古代神话中有一位逐日而死的英雄夸父,现在,又一位夸父曳着2250颗核弹向太阳奔去。人类的理想主义将在一场最为壮观的天火之葬中升华,50亿地球人目不转睛地为人类英雄送行,祈祷他的灵魂在天国中得到永生。”
唐世龙疑惑地点点头答应,他心里微有不祥之兆。鲁刚向船员下达命令:“停止投料,关闭舱门。调整航向,向飞蛾号靠拢。”
“你好,老人家。我在航天发射场见过你,但我至今不知道你的身份。”
诺亚飞舟号开始点火,悲衷地离开了幽灵网格,沿着弧形轨道返航。途中,在一片狼籍的生活舱里,唐世龙和布莱克都神情黯然。拉里交待他们要照看好鲁冰,他们也照做了。但有一条,那就是每个人都不与鲁冰目光对接。
船员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唐世龙忽然冲进生活舱,舱里一片狼籍,舱壁的破口处补着粗糙的补丁,打过镇静针的鲁冰儿还在床上睡着,身上系着固定带,眼角附近有几颗圆圆的泪珠在轻轻飘动,脸庞红润,似一支带露海棠。但这会儿唐世龙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情,他带着怒意和鄙视,用力批着鲁冰的双颊:“醒醒,醒醒!你这个恶毒的巫婆,你这条沙漠猛蛇,你这只澳大利亚毒水母,你哥哥要投入太阳自焚啦!”
平托回到办公楼时,听到海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鲁刚平淡地说:“执行命令吧。”
阿慧浑身一震,急急地问:“妈,怎么啦?有他的信?”
“卖了一个大价钱吧,你怎么不留在地球上好好享用它?现在你准备把我怎么办,逼我回去?开枪打死我?”
他回忆起自己从7岁时就生活在鲁家,既是鲁家的小厮,又是鲁家的儿子。所以他对鲁冰的情意也打上了这种印记。他从小就喜欢冰儿,那时是兄长的友情。后来,友情逐渐转化,变成爱情和友情的奇特混合。灾祸发生前他26岁,冰儿16岁,早熟的鲁冰比他更早地完成了这种转变。她在父母面前骄纵任性,但在鲁刚面前却十分温顺。那时鲁刚已从鲁家搬出去,但妹妹常来光顾,她会半真半假地宣布:“我再不喊你哥哥了,我要嫁给你!”
送话器传来鲁刚爽朗的笑声,十分清晰,就像在眼前:“冰儿,我没有责怪你,我是去做一件该做的事,你好好活下去吧,永别了。”
他正要打开那辆奔驰的车门,忽然一个人从他车下钻了出来。平托立即掏出几天来一直带在身边的汤普森手枪:“什么人?不许动!”
世界上至少有20亿人同时收到了这条消息,他们都惊呆了。美国首先调出飞蛾号的通信频率,惠特姆总统诚挚地说:“鲁刚先生,请听从我的劝告立即返回,你的生命比什么都贵重。至于核弹,我们会有妥善的处理办法。”
来人小心地托着一件东西,尴尬地看着他:“不要开枪!——请不要误会,我把你车中的遥控炸弹拆除了——是我四天前安上的。”
在休息室坐定后,拉里急切地问:“小飞蛾目前在哪里?”
鲁刚一言不发,钻进飞蛾号,开始锁闭密封门。拉里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在通话器中焦灼地喊:“鲁刚!鲁刚!你要干什么?”
小飞蛾已经飞远,反复唿叫也没有回音。老拉里想到了自己的责任,黯然说:“返航吧。”
晚上回到家,爷爷和母亲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不解地问:“妈,你干嘛老看我?你这是怎么啦?”
拉里他们从医疗室出来后,都不敢惊动鲁刚,他们从船长眼里看到了彻底的幻灭感。只有唐世龙上前,同情地拍拍船长的肩膀。鲁刚也向他点头示意。他觉得这个恐怖分子并不完全是个坏人,甚至在某些方面与自己还有相通之处。
辛德尔(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我们已商定,最好的办法是到尽量远离大气层的地方去,截击和俘获它,或者击毁它。目前,我国、中国和俄罗斯都具备这种太空拦截能力。当然,这样作的话,鲁刚先生也将玉石俱焚。
平托倒抽一口凉气。虽然他早就在提防着他们,虽然几天来处处小心,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一直与炸弹为伴。他眼里冒着怒火,用手枪指着那人的脑袋。那人苦笑着解释道:“坦白地说,我接受的命令是把你送到天堂上去。炸弹早已安装好了,只等上边的命令。但这几天弗罗斯特先生一直没有踪影——不过即使有他的命令我也不会干了。平托先生,我从电视中知道了许多,我十分敬重鲁刚先生。谁他妈的再让我干这事,我会把这颗炸弹塞到他的屁眼里去。”
平托泪眼模煳地出了发射场的大门,向自己的汽车走去。挪亚方舟从这儿升空至今不过24个小时,这24个小时就象是24个世纪。事实证明鲁刚的预感惊人的准确,那些戴白手套的绅士们果然对飞船搞了卑鄙勾当。在这场丑恶闹剧中,鲁刚带着凛凛正气走到舞台中央,救了地球,也赢得了世人的尊重。他为鲁刚悲伤,也为他骄傲。
巴恩斯〈宇航局总监〉:这正是我们最担心的。它不比挪亚方舟号,后者的性能极为优异,可以悬停空中,这样我们多一点讨价还价的时间(虽然这有点讽刺意义)。但小飞蛾带着这么巨大的后缀不可能安全降落。只要进了地球的重力范围,它会一头撞向地球,即使战神想停也停不住。
陈炳回答:“离地球已有82万公里,飞船上电台功率太小,已经收不到他们的信号了。但估计他们还能收到地球的信号。美国宇航局准备向他们传去最佳路径,包括如何利用金星的重力场加速。”
鲁冰双泪长流,只有这时,她才知道鲁刚在她心目中是多么宝贵。她悲声说:“鲁刚,回来吧。你知道我心里实际是多么爱你吗?我要象一个听话的妹妹那样去爱哥哥,也愿意作一个忠诚的妻子去爱丈夫。鲁刚,饶恕我,回来吧。”
唐世龙笑着摇摇头。他看看屏幕,那艘小飞船还在废料山侧后方游荡:“不,当然没有。它尽管破旧,但足以完成这次航行,它装填的金属燃料可以开到水星上去。”
桑托斯已经微有鼾声了,不过他立即接上答话:“对,是个好样的中国人。”
球形大地迅速迎上来。今天地球上多为晴天,轻薄的白云半遮着碧兰的海洋和褐色的陆地。飞船绕着地球逐渐降落,瞬时穿过血红的晚霞,迎来金黄色的阳光,在浩瀚的太平洋上找到了哈马黑拉岛航天发射场。飞船的可变矢量喷管缓缓转为垂直,象一只隼鸟那样收腿合翅,平稳地降落在航天场上。
老迈克盖上盖子,用手拉着舱壁的扶手游飞过来。手枪仍在手中,不过他并不认真持有它。他在鲁刚身后停下来。
一行5人离开机场后,中国防暴警察一名少校军官走过来,向陈炳行了一个军礼:“报告,挪亚方舟号经过仔细搜查,没有发现迈克。”
平托收起手枪,友好地去拍他的肩膀,那人急忙喊:“不要动!——我去把这颗炸弹处理掉。”
船员们都沉痛地低下头。从现在起,他们的船长实际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今生今世,他们再也不能见到他了。陈炳先生好象无意地问大家:“你们有战神老迈克的消息吗?一个白人,70多岁,瘦长身体。”
“什么?”拉里的预感得到证实,他气急败坏地喊起来:“你要驾驶小飞蛾投向太阳?孩子,千万不要胡来!”
惠特姆:谢谢你的独特分析。我们先按太空拦截计划作好准备,然后静观待变。
鲁刚没有吭声,默默飞向200米外的飞蛾号,打开舱门钻进去。他在指挥舱试了试几个操作手把和仪表,掌握了这种傻瓜飞船的操作方法,便开始点火,姿态调整喷口喷着火焰,小飞蛾缓缓地开过来,又略略后退,停在立方网格前。鲁刚从小飞船里钻出来,开始用缆绳把大网格系在小飞蛾的后面。现在,小飞蛾从腹部伸出两条雪白的尾须,成八字形,拖着那个巨大的黑色网格。
陈炳看了罗杰斯:“那他肯定在小飞蛾号上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动静?”罗杰斯也困惑地摇摇头。
便关闭了送话器。2个小时后,挪亚方舟号已停泊在飞蛾号200米远的地方。鲁刚下令把货箱投下去,船员们疑惑地执行了这个命令。
回电:迈克知悉,逼迫鲁刚返回,不得伤害他的性命。
教皇和瑞典首相也发了同样的唿吁,鲁刚笑道:“谢谢各位的真情。我意已决,不必再劝了。希望美国宇航局或中国西昌航天基地为我计算一条最佳路线,能否利用金星、水星的重力场加速。计算后请通知我并为我导航,谢谢。”
班克斯说:“没有,我们怎么能知道他的消息?”
卡拜勒鲁站起来说:“现在世界上恐怕唯有我可以让鲁刚返回了。让电台向战神发出行动指令,命令他逼迫鲁刚返回,但不得伤害他。”
“对。”
鲁刚已经抛开了尘间诸事,心境恬然地驾驶着小飞蛾。回头望去,巨大的幽灵山已经缩为一个黑点。飞船在月亮20万公里之外掠过,看见了月亮背面寒冷死寂的世界。忽然他听到舱内有一点响动。扭头看看,舱壁上一个密封口已经打开,老迈克露出半个身体,正端着一把手枪对着他。
巴恩斯:然后飞船及核弹舱都会在失速坠落时烧毁。高速坠落时形成的高温高压有可能点燃核弹,但一般说不致如此。所以我们将主要面临核污染而不是核爆炸的危险。我觉得最危险的是战神在坠落前就引爆它,这很可能对大气层尤其是臭氧层造成不可逆的损坏。当然,由于核弹与飞蛾号处于分离状态,在空中引爆是很困难的。但只要放弃飞船的操作,再有一件太空衣,他也有可能离开飞蛾号,到核弹舱内去引爆它。
鲁刚笑嘻嘻地看着这个老人。在哈马黑拉航天场与他有过一次邂逅,老人的奇特表情曾勾起他的不祥预感,这预感也在此后诸事中得到验证。现在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的一把破手枪能吓住一个赴死的人吗?
鲁刚不声不响地穿好太空服,背上一盘缆绳,等班克斯发觉,他已通过减压舱飞到太空。太空上小小的推进装置射出绚烂的光芒,金色的遮光罩一闪一闪地反射着阳光,雪白的太空服在暗色天幕上十分耀眼。鲁刚熟炼地推动着货箱,把它们组装成一个独立的方网格,拉里觉得已经猜到了船长的心思,他是想用飞蛾号把这些核弹抛到太空中去。他非常默契地配合着船长,每一个货箱都投在合适的部位。
在挪亚方舟向飞蛾号靠拢时,白宫通信室一直处在极度不安的气氛中,他们不知道这个强悍的中国人要作出什么举动,局势会不会出现逆转。在反复喊话后,挪亚方舟上才接通了通信系统,拉里悲伤地说:“鲁刚船长带着这批核弹朝太阳飞去了!”
“什么?”
今天航天场上十分热闹,与起飞时大不相同了。几百个防暴警察组成一道防线,被阻在外面的新闻记者们使劲举着照相机,形成手臂的丛林,闪光灯不停闪烁着。舷梯打开了,拉里、班克斯、布莱克依次走下来,最后是唐世龙抱着尚未苏醒的鲁冰。
他知道首领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他是想躲开“谁为这次行动失利负责”的敏感话题。但话说回来,鲁刚也确实值得佩服。即使远在38万公里之外,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的凛凛正气。
“好吧,谢谢你,再见。”
光盘里记录下了他们死前的诀别,434名信徒整整齐齐地向着东南方向祈祷——也许这是他们心目中飞碟要来的方向?然后他们原地坐下,欧尼特和比埃特为每个人送去了药片。这些信徒有老有少,年纪最大的82岁,年纪最小的只有15岁——如果不算一个婴儿的话。他们的表情都十分平静,当欧尼特慈爱地摩娑着他们的头顶为每人祝福时,不少人都热泪盈眶。他们的自杀都是从容不迫的,在服了足量的安眠药后,为了保险,每人又戴上一只不透气的塑料布面罩。后死者依次把先死者收敛在尸袋里,然后静静地吞下自己的药片。只有那个母亲为婴儿服药时费了一番周折,婴儿被呛住了,尖声哭叫着,四肢使劲舞动。响亮的啼声撕开大厅的沉重阴郁,溢出室外。看到这一段时,新华社女记者向真真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呕吐一阵,然后脸色苍白地走回来继续观看。最后死亡的是东道主比埃特先生和天国之路的首领欧尼特。因此,只有两人的尸体未被装入尸袋。在液晶屏幕上,满脸络缌胡子的欧尼特合掌向世人告别,矮胖的比埃特先生脸上洋溢着极为满足的微笑,他说:“我很高兴,能尽自己的力量帮助433名兄弟摆脱苦恼,踏入天国之路。我把我的所有遗产留给这个组织以继续同样的事业。”
这个电话让他心烦意乱。他呆呆地拿着听筒,久久陷于那段话所造成的阴郁氛围中。窗外仍是滂沱的雨柱,象是编织成了声音的铁笼,紧紧地箍着他,使他十分沮丧。也许他真该听从天国的召唤?这个贫穷破败的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旅馆离他家只有200米,这些天他一直是步行上班。罗姆在电话中大声喊道:“爷爷,我马上去接你,我已经16岁,可以开车了!”
狂暴的雨声几乎淹没了电话铃声,是妻子玛丽打来的,说外孙罗姆来了,“真幸运,他是在暴雨前两分钟到的,刚把自行车放在凉台外边,大雨就浇下来了。你回来吃晚饭吧,我让罗姆开上你的福特车去接你。”
莫非世界末日真的要到了吗?
玛丽知道天国之路的教义,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由打了一个寒颤。16岁的罗姆也听见了,立即兴致勃勃地插话:“爷爷,我知道天国之路,我在电视中听过他们的布道!”
超级海豚式直升机越过已大大后撤的新海岸线,飞了近20分钟,才看到原哈灵根市的建筑,它们已变成了星星点点露出水面的半截楼群。这种半截楼群已成了温室效应后的标准风景。美丽的艾瑟尔湖消失了,它已经被北海吞并。在弧形的西弗里西亚群岛怀抱中的的土地,是荷兰人400年来用围海造田的办法从海水中一点一点夺过来的,如今几乎在一夜之间又还给了海神。直升机绕着一座尖顶的大楼盘旋了几圈,终于找到了降落场地,艰难地落下来。欧盟和荷兰的调查官员,美联社、新华社、路透社和法新社的记者等陆续走下飞机。
格兰特苦笑着,微微摇头。罗姆就是这样的青年,即使在谈论死亡时,仍然只把它作为一种时髦。也许,为了赶时髦他们真的敢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倒促使格兰特下了决心,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的早上,他终于要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又是一场暴雨,又是一场暴雨啊。”老格兰特喃喃地说。这是2040年初夏的一个下午,黑云象魔鬼一样翻卷着,迅速遮蔽了天空。雨前的腥风狂暴地拍打着窗户,翻搅着屋里的杂物。格兰特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这时狞厉的闪电已经撕破了黑云,青白色的光蛇从天上垂到地面,伴随着喀喳喳的雷声。
大厅正中是一块尺寸极大的液晶屏幕,三角架上架着两台数字式摄相机,桌上一个豪华典雅的珠宝盒里放着两张光盘,似乎是专为记者们准备的。这座大楼已经断电,随行的警察在隔壁房间找到了日本产的雅马哈汽油发电机组,美联社记者怀特请求他们:“请为大厅送上电,我们想看看光盘中记录了什么东西。”
格兰特犹豫了很久才勉强地低声回答:“我接到了天国之路的一个电话,就在罗姆去接我之前。他们……正在荷兰的哈灵根。”
格兰特总是想着圣经中那场创世纪的洪水,当挪亚一家带着七对洁净的畜类、一对不洁净的畜类和七对飞鸟登上他的方舟时,他看到的是否就是今天这种景象?
“好吧,我等你。”
记者们都知道这是一条极为轰动的新闻,他们忙碌地拍摄、记录、写稿。不过所有的忙碌始终笼罩在一种死亡的压抑之中。美联社记者怀特写道:“类似天国之路、奥姆真理教等邪教组织从上个世纪中叶起就在西方国家大行其道,在温室灾难后更是如此。常常有人问,为什么科技高度发达的西方国家恰恰是邪教组织的温床?也许一个中国记者的回答比较接近于真实,他说,历史悠久的东方民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他们的文明曾几度盛衰,所以,他们很容易把这次文明的衰退看作历史盛衰中的‘又一次’,他们可以耐心地等待衰退之后的振兴。我想,年轻的美国民族缺乏的正是这种韧性。”
玛丽已经摆好了饭菜,白兰地也斟入杯中。暴雨总算停了,但窗外仍然黑得象地狱。罗姆在咭咭哌哌地说着这一周学校的趣事,但格兰特一直怔忡不宁,眼睛看着远处,他的灵魂象在别处游荡。玛丽发现了这一点,她在饭桌上俯过身低声问:“你怎么啦?”
窗外闪过汽车的大灯灯光,福特车在门口停下,喇叭声和罗姆的喊声透过雨幕传过来:“爷爷,快来吧!”
“不,你有心事,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格兰特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他张张嘴,没有说出话。对方并没有等他的回答,从容地说下去:“使徒欧尼特送来了主的昭示,上帝已经抛弃了这个罪恶的污秽的世界,他将派飞碟来拯救主的信徒。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在荷兰的哈灵根升入天国了,我们的内心充满了祥和与欢欣。你如果愿意追随我们,就请来吧。”
老格兰特脸色苍白。13年前在纽约基塞纳公园的一次露天讲演会上,他加入了这个遍布美国、遍布世界的邪教组织。那次,在大麻叶造成的迷幻中,他对那些极具诱惑力的讲道心悦诚服,认为只有集体自杀才能摆脱烦恼,摆脱这个日益崩溃的世界,踏上永生之路。回家后他与天国之路保持了一段联系,他寄去了300美元,收到一些传道的小册子和光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变卦了,他觉得世俗生活尽管充满烦恼,仍然比虚幻的天国实在。妻子是一个虔诚的美以美会的信徒,她对上帝的虔诚完全表现在另外的方面:为了救助一个流浪者,她可以毫不吝惜地掏出最后一个美元,但她决不会用自杀来证明自己的虔诚——可是如果没有玛丽在身边,再美好的天堂也是不完整的。此后他没有保持同天国之路的联系。
晚饭时仍没有一个顾客上门。格兰特枯坐屋中,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闪电不时照亮了他的白发,把窗棂的阴影印在他的棕色灯心绒夹克上。暴雨仍在不停地下,不停地倾倒,很可能它会引发今年的第2次洪水,很可能它会把这儿——密西西比州的哈蒂斯堡也淹没在几十米的水下,就象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州的许多城市,就象荷兰、孟加拉的大部分国土一样。
他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急骤地响起来。抓起电话,里边没有人说话,只听见一阵隐秘的轻笑和耳语般的交谈。老格兰特大声问了两遍,电话里才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格兰特先生,还记得天国之路组织吗?”
他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就挂断了电话。
这座大楼属于一个富有的珠宝商比埃特先生,他从大楼被水淹没后一直拒不搬走。他并不是没有财力,据此后的调查,在这儿自杀的434名天国之路成员都是他从世界各地用飞机接来的,还都是包租豪华的头等舱。在集体自杀付诸实施前的日子里,他为所有人安排了一段富比王侯的生活,甚至从巴黎和罗马运来几十名应召女郎。记者们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花香,但花香中掺杂着一股刺鼻的尸臭味。大厅里摆满了荷兰的国花郁金香,434个尸袋整整齐齐摆在花丛中。每人的胸前放上一块紫色的绢巾,它可能含有某种宗教意义,也许是他们进入天国后互相辨识的标志吧。
格兰特和妻子互相望望:“是吗?”
格兰特的报案揭示了本世纪最大的邪教集体自杀案。案发地点是在荷兰的哈灵根。这个1/4国土低于海平面的国家,曾与海水奋斗了几百年,建立了一个“低地之国”。他们用严密有效的防洪排涝系统把海神波赛东锁在门外,把这片贫瘠的土地建成了郁金香的国度。上个世纪末,荷兰还花费10亿马克,建成世界上最先进的移动式防洪大坝:两条防洪铁臂长250米,重1。4万吨,用世界上最大的Φ10米万向球头固定在地面。水位超过3。2米时,就可在5分钟内自动生成一座抗3。5万吨水压的大坝。他们的奋斗曾被世人作为楷模。但是,世人在“狼来了”的喊声中变得麻木之后,狼真的来了。温室效应来势迅猛,南极38亿立方公里的冰冠在十年内融化,海平面上升60米。顽强的荷兰人终于向上帝递了降表,如今,大部分荷兰国土已沉沦于海面之下,美轮美奂的建筑都成了龙宫。
然后大滴的雨点敲击在玻璃上。
但这都是十年前的辉煌了。老格兰特在高速公路旁度过了半生,他曾经觉得那一条条搏动强劲的汽车之河永远不会停息。但近十年来,随着温室效应造成的经济大衰退,这条汽车洪流日渐干涸,他的旅馆业务几乎难以为继。地球的石油资源也日渐枯竭,油价飞涨,普通人已经用不起了。比如,美国人的腰包就从来没有这样干瘪,他们在转动汽车的点火钥匙前,都要心疼地捏一捏荷包,然后沮丧地咒骂一声。
“没什么。”
“对。他们的首领叫欧尼特,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哲学教授,这个组织已经创立40年,听说在全世界已经有300多万信徒。那是一群有虔诚信仰的人,他们愿意亲手斩断生命的羁绊去投奔永生。爷爷,我虽然不一定按他们的教义去做,但我十分钦佩他们的勇气!”
等直升机又轰鸣着飞上天空,俯瞰万里泽国中的文明遗迹时,路透社记者路易斯阴郁地说:“我真希望自己也躺在那间大厅里,从此可以摆脱这个发疯的世界啦!”
透过卷飞的窗帘,老格兰特忧郁地望着自己小小的汽车旅馆,它与这间屋子呈丁字形,10个房间的房门这会儿都是紧闭的。这是那种全封闭式的旅馆,客人把车子开到入口,在自动收银机上付款,拿到钥匙后再开车行进几十米进入自己的房间,自始至终房客与主人并不见面。这种封闭式旅馆主要是为那些露水鸳鸯们服务的:或是某位政界要人与一位娇小玲珑的女秘书,或是一位好莱坞女明星与她的同性恋人。他们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某家小报的头版,所以对小费倒是不大吝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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