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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楔子

王晋康科幻小说

格兰特苦笑着,微微摇头。罗姆就是这样的青年,即使在谈论死亡时,仍然只把它作为一种时髦。也许,为了赶时髦他们真的敢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倒促使格兰特下了决心,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的早上,他终于要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这个电话让他心烦意乱。他呆呆地拿着听筒,久久陷于那段话所造成的阴郁氛围中。窗外仍是滂沱的雨柱,象是编织成了声音的铁笼,紧紧地箍着他,使他十分沮丧。也许他真该听从天国的召唤?这个贫穷破败的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旅馆离他家只有200米,这些天他一直是步行上班。罗姆在电话中大声喊道:“爷爷,我马上去接你,我已经16岁,可以开车了!”
记者们都知道这是一条极为轰动的新闻,他们忙碌地拍摄、记录、写稿。不过所有的忙碌始终笼罩在一种死亡的压抑之中。美联社记者怀特写道:“类似天国之路、奥姆真理教等邪教组织从上个世纪中叶起就在西方国家大行其道,在温室灾难后更是如此。常常有人问,为什么科技高度发达的西方国家恰恰是邪教组织的温床?也许一个中国记者的回答比较接近于真实,他说,历史悠久的东方民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他们的文明曾几度盛衰,所以,他们很容易把这次文明的衰退看作历史盛衰中的‘又一次’,他们可以耐心地等待衰退之后的振兴。我想,年轻的美国民族缺乏的正是这种韧性。”
莫非世界末日真的要到了吗?
“又是一场暴雨,又是一场暴雨啊。”老格兰特喃喃地说。这是2040年初夏的一个下午,黑云象魔鬼一样翻卷着,迅速遮蔽了天空。雨前的腥风狂暴地拍打着窗户,翻搅着屋里的杂物。格兰特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关好窗户,拉上窗帘,这时狞厉的闪电已经撕破了黑云,青白色的光蛇从天上垂到地面,伴随着喀喳喳的雷声。
格兰特和妻子互相望望:“是吗?”
透过卷飞的窗帘,老格兰特忧郁地望着自己小小的汽车旅馆,它与这间屋子呈丁字形,10个房间的房门这会儿都是紧闭的。这是那种全封闭式的旅馆,客人把车子开到入口,在自动收银机上付款,拿到钥匙后再开车行进几十米进入自己的房间,自始至终房客与主人并不见面。这种封闭式旅馆主要是为那些露水鸳鸯们服务的:或是某位政界要人与一位娇小玲珑的女秘书,或是一位好莱坞女明星与她的同性恋人。他们不希望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某家小报的头版,所以对小费倒是不大吝啬的。
格兰特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他张张嘴,没有说出话。对方并没有等他的回答,从容地说下去:“使徒欧尼特送来了主的昭示,上帝已经抛弃了这个罪恶的污秽的世界,他将派飞碟来拯救主的信徒。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在荷兰的哈灵根升入天国了,我们的内心充满了祥和与欢欣。你如果愿意追随我们,就请来吧。”
大厅正中是一块尺寸极大的液晶屏幕,三角架上架着两台数字式摄相机,桌上一个豪华典雅的珠宝盒里放着两张光盘,似乎是专为记者们准备的。这座大楼已经断电,随行的警察在隔壁房间找到了日本产的雅马哈汽油发电机组,美联社记者怀特请求他们:“请为大厅送上电,我们想看看光盘中记录了什么东西。”
光盘里记录下了他们死前的诀别,434名信徒整整齐齐地向着东南方向祈祷——也许这是他们心目中飞碟要来的方向?然后他们原地坐下,欧尼特和比埃特为每个人送去了药片。这些信徒有老有少,年纪最大的82岁,年纪最小的只有15岁——如果不算一个婴儿的话。他们的表情都十分平静,当欧尼特慈爱地摩娑着他们的头顶为每人祝福时,不少人都热泪盈眶。他们的自杀都是从容不迫的,在服了足量的安眠药后,为了保险,每人又戴上一只不透气的塑料布面罩。后死者依次把先死者收敛在尸袋里,然后静静地吞下自己的药片。只有那个母亲为婴儿服药时费了一番周折,婴儿被呛住了,尖声哭叫着,四肢使劲舞动。响亮的啼声撕开大厅的沉重阴郁,溢出室外。看到这一段时,新华社女记者向真真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呕吐一阵,然后脸色苍白地走回来继续观看。最后死亡的是东道主比埃特先生和天国之路的首领欧尼特。因此,只有两人的尸体未被装入尸袋。在液晶屏幕上,满脸络缌胡子的欧尼特合掌向世人告别,矮胖的比埃特先生脸上洋溢着极为满足的微笑,他说:“我很高兴,能尽自己的力量帮助433名兄弟摆脱苦恼,踏入天国之路。我把我的所有遗产留给这个组织以继续同样的事业。”
超级海豚式直升机越过已大大后撤的新海岸线,飞了近20分钟,才看到原哈灵根市的建筑,它们已变成了星星点点露出水面的半截楼群。这种半截楼群已成了温室效应后的标准风景。美丽的艾瑟尔湖消失了,它已经被北海吞并。在弧形的西弗里西亚群岛怀抱中的的土地,是荷兰人400年来用围海造田的办法从海水中一点一点夺过来的,如今几乎在一夜之间又还给了海神。直升机绕着一座尖顶的大楼盘旋了几圈,终于找到了降落场地,艰难地落下来。欧盟和荷兰的调查官员,美联社、新华社、路透社和法新社的记者等陆续走下飞机。
然后大滴的雨点敲击在玻璃上。
玛丽知道天国之路的教义,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由打了一个寒颤。16岁的罗姆也听见了,立即兴致勃勃地插话:“爷爷,我知道天国之路,我在电视中听过他们的布道!”
老格兰特脸色苍白。13年前在纽约基塞纳公园的一次露天讲演会上,他加入了这个遍布美国、遍布世界的邪教组织。那次,在大麻叶造成的迷幻中,他对那些极具诱惑力的讲道心悦诚服,认为只有集体自杀才能摆脱烦恼,摆脱这个日益崩溃的世界,踏上永生之路。回家后他与天国之路保持了一段联系,他寄去了300美元,收到一些传道的小册子和光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变卦了,他觉得世俗生活尽管充满烦恼,仍然比虚幻的天国实在。妻子是一个虔诚的美以美会的信徒,她对上帝的虔诚完全表现在另外的方面:为了救助一个流浪者,她可以毫不吝惜地掏出最后一个美元,但她决不会用自杀来证明自己的虔诚——可是如果没有玛丽在身边,再美好的天堂也是不完整的。此后他没有保持同天国之路的联系。
格兰特犹豫了很久才勉强地低声回答:“我接到了天国之路的一个电话,就在罗姆去接我之前。他们……正在荷兰的哈灵根。”
窗外闪过汽车的大灯灯光,福特车在门口停下,喇叭声和罗姆的喊声透过雨幕传过来:“爷爷,快来吧!”
等直升机又轰鸣着飞上天空,俯瞰万里泽国中的文明遗迹时,路透社记者路易斯阴郁地说:“我真希望自己也躺在那间大厅里,从此可以摆脱这个发疯的世界啦!”
但这都是十年前的辉煌了。老格兰特在高速公路旁度过了半生,他曾经觉得那一条条搏动强劲的汽车之河永远不会停息。但近十年来,随着温室效应造成的经济大衰退,这条汽车洪流日渐干涸,他的旅馆业务几乎难以为继。地球的石油资源也日渐枯竭,油价飞涨,普通人已经用不起了。比如,美国人的腰包就从来没有这样干瘪,他们在转动汽车的点火钥匙前,都要心疼地捏一捏荷包,然后沮丧地咒骂一声。
晚饭时仍没有一个顾客上门。格兰特枯坐屋中,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闪电不时照亮了他的白发,把窗棂的阴影印在他的棕色灯心绒夹克上。暴雨仍在不停地下,不停地倾倒,很可能它会引发今年的第2次洪水,很可能它会把这儿——密西西比州的哈蒂斯堡也淹没在几十米的水下,就象佛罗里达和路易斯安那州的许多城市,就象荷兰、孟加拉的大部分国土一样。
狂暴的雨声几乎淹没了电话铃声,是妻子玛丽打来的,说外孙罗姆来了,“真幸运,他是在暴雨前两分钟到的,刚把自行车放在凉台外边,大雨就浇下来了。你回来吃晚饭吧,我让罗姆开上你的福特车去接你。”
他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急骤地响起来。抓起电话,里边没有人说话,只听见一阵隐秘的轻笑和耳语般的交谈。老格兰特大声问了两遍,电话里才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格兰特先生,还记得天国之路组织吗?”
“对。他们的首领叫欧尼特,是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哲学教授,这个组织已经创立40年,听说在全世界已经有300多万信徒。那是一群有虔诚信仰的人,他们愿意亲手斩断生命的羁绊去投奔永生。爷爷,我虽然不一定按他们的教义去做,但我十分钦佩他们的勇气!”
格兰特总是想着圣经中那场创世纪的洪水,当挪亚一家带着七对洁净的畜类、一对不洁净的畜类和七对飞鸟登上他的方舟时,他看到的是否就是今天这种景象?
这座大楼属于一个富有的珠宝商比埃特先生,他从大楼被水淹没后一直拒不搬走。他并不是没有财力,据此后的调查,在这儿自杀的434名天国之路成员都是他从世界各地用飞机接来的,还都是包租豪华的头等舱。在集体自杀付诸实施前的日子里,他为所有人安排了一段富比王侯的生活,甚至从巴黎和罗马运来几十名应召女郎。记者们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花香,但花香中掺杂着一股刺鼻的尸臭味。大厅里摆满了荷兰的国花郁金香,434个尸袋整整齐齐摆在花丛中。每人的胸前放上一块紫色的绢巾,它可能含有某种宗教意义,也许是他们进入天国后互相辨识的标志吧。
“没什么。”
玛丽已经摆好了饭菜,白兰地也斟入杯中。暴雨总算停了,但窗外仍然黑得象地狱。罗姆在咭咭哌哌地说着这一周学校的趣事,但格兰特一直怔忡不宁,眼睛看着远处,他的灵魂象在别处游荡。玛丽发现了这一点,她在饭桌上俯过身低声问:“你怎么啦?”
“不,你有心事,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他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就挂断了电话。
“好吧,我等你。”
格兰特的报案揭示了本世纪最大的邪教集体自杀案。案发地点是在荷兰的哈灵根。这个1/4国土低于海平面的国家,曾与海水奋斗了几百年,建立了一个“低地之国”。他们用严密有效的防洪排涝系统把海神波赛东锁在门外,把这片贫瘠的土地建成了郁金香的国度。上个世纪末,荷兰还花费10亿马克,建成世界上最先进的移动式防洪大坝:两条防洪铁臂长250米,重1。4万吨,用世界上最大的Φ10米万向球头固定在地面。水位超过3。2米时,就可在5分钟内自动生成一座抗3。5万吨水压的大坝。他们的奋斗曾被世人作为楷模。但是,世人在“狼来了”的喊声中变得麻木之后,狼真的来了。温室效应来势迅猛,南极38亿立方公里的冰冠在十年内融化,海平面上升60米。顽强的荷兰人终于向上帝递了降表,如今,大部分荷兰国土已沉沦于海面之下,美轮美奂的建筑都成了龙宫。
狄明咀嚼着,通话本身似乎没有什么蹊跷,如果说有可疑的话,那就是“如期”这两个字。莫非,父亲还为儿子的追女人定下了严格的日程?他揿下一个按钮,窃听器内的转换装置把拨号声变成一个个数字,显示在液晶屏幕上。00582384886255,这是一个委内瑞拉的电话号码。
在臭氧层减薄之后,上流社会不时兴那种褐色的皮肤了,所以海滨裸体浴场中,遮阳蓬成了必备之物,蓬顶涂有能吸收紫外线的金属涂层。阳光稍弱后,裸泳者涂上防晒油,走出帐蓬玩耍,有的则到海水里冲浪。
清亮的白酒从瓶颈处的防伪单向伐汩汩流出来。老拉里先用鼻子吸了两口:“嗯,不错!”从桌上抓起一双筷子,笑着说:“既然是中国酒菜,今天就彻底中国化吧。”二人便一杯杯对饮起来。
老拉里醉醺醺地说:“你好,我的巴西老河马。”
鲁冰冷冷地说:“不用管他。”
同样赤身裸体的唐世龙和鲁冰手牵着手从海水里跑过来,急不可耐地钻进帐蓬,在这儿,两人完全抛弃了在中国时的矜持,他们就象一对发情的鹿,即使不使用窃听器,从帐蓬外也能听到他们的作爱声。
鲁刚点点头:“我把你列为第二监护人。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请你费心照料她。也请你告诉她,我会在拉格朗日墓场盯着她,叫她不要让我失望。”他忽然嗬嗬地笑起来:“呸呸,干嘛说这些丧气话。今天是怎么啦?全怪那个不吉利的白人老头。”
“我已经查验过了,鲁刚,这笔生意不错,利润很可观。”
鲁冰格格地笑起来。他们出了帐蓬,走向自己的汽车。在8点差3分时,他们开到了海滨浴场的一个电话亭。唐世龙正准备停车,一辆小型轿车刷地超过去,擦着电话亭停下。一个中国人模样的40岁小个子进去,急急忙忙地拨打电话。唐世龙略为迟疑,鲁冰说:“咱们另找一个电话亭吧。”
这些集装箱与普通集装箱一样大小,只是形状比较独特。长方形的六个面(包括有门的一侧)都有一个粗壮的X型骨架,X型中心是一个圆圆的凸起或凹洞,形状类似于火车的自动挂钩。码头上的内行都知道,这些箱子是送往拉格朗日墓场的,十几年前这是最常见的货物。运到拉格朗日墓场后,这些挂钩将互相勾连,形成那个蔚为壮观的“幽灵网格”。
他回忆一下,那人的汽车似乎是乳白色的,车型较小,车牌号中有两个连在一起的0。那人的面容在暮色中没有看清,但个子短小是比较明显的特征。这几点合起来,已经足以把一个跟梢者辨认出来,只要他继续呆在附近。
他又打开一个玻璃体,这里面是三叉戟潜艇导弹的核弹头,单个弹头10万吨当量。导弹内可装17个弹头,身程1。1万公里,误差仅数米,这是美国核武库中的当家品种,后来秘密保存了170枚。
“她稍后就来。”
鲁冰高兴地喊道:“真的?你也教教我!”
狄明的运气很好,查了三四家旅馆后,就在一个名字很奇怪的“乌贼”旅馆里找到了唐世龙和鲁冰的名字。他原来担心两人用假名登记,找起来会比较麻烦一些,没料到这么容易——这又是一个好兆头。不久,他就在邻近的海滩了找到了唐世龙那顶漂亮的遮阳蓬。
唐世龙笑道:“当然,你不要把它想象得太难。这是一种傻瓜型飞船,多少受过几天训练就能驾驶,20年前,到太空游览曾经兴盛一时,不少情侣都是自己驾驶的。”
他们不知道,在电话亭碰到的那个“莽撞”的小个子正在100米外监听着他们的通话,刚才他已把窃听器摁到电话机壳上。他反复地听其中的一句:“我想如期在天上举行婚礼。”
狄明突然攥紧了拳头。两秒钟后他才说:“我真该死,我早该想到这上面去的。你说的没错,听说鲁氏公司最近有一桩生意,是去拉格朗日墓场的例行运输。”
鲁刚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是舍不得离开中国酒,好吧,你就留在台北,但是不要上天了,毕竟风险太大。”
这番话让老拉里和平托都笑起来。鲁刚问:“平托大叔,你相信预感吗?”
“不错,我们的这次合作一定会很愉快。我立即开始点火准备,加装金属燃料及电力系统中的液氧液氢,进行控制系统试运转。4天后,即9月30号凌晨六点准时升空。”他笑道:“请放心,到拉格朗日投放核废料,我已是轻车熟路了。”
老拉里很快醉意陶然,天南海北地侃着。但他深陷的一双小眼睛一直锐利地盯着鲁刚。鲁刚显然有心事,眼神偶现怔忡,定定地望着窗外。停一会儿鲁刚说:“冰儿去澳大利亚大堡礁了,你知道吗?不是和姚云其一块儿,是和一个姓唐的,就是上次在长江三峡导演英雄救美的那个家伙。”、老拉里噢了一声。他看到了鲁刚眸子深处的痛苦,小心地问道:“那人怎么样?”
“挪亚方舟号”静静地趴伏在那里,一如往昔。由印尼陆军设立的外围封锁线已经撤离,航天场内仅留下四个便衣人员,他们在挪亚方舟号周围悠闲地踱着步,敏锐地扫视着四周。
鲁冰已经穿好了泳裤,背过身让恋人为她扣上乳罩的搭扣,她不解地说:“干嘛非要到电话亭?我的外衣口袋里就有无线电话,用你的汽车电话也行。”
等平托赶来时,进门就闻到浓郁的酒香,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地上扔着两只磨砂玻璃酒瓶。他皱着眉头打个招唿:“老猢狲,你好。”
在卡利市逗留的时候,他们早已从资料上熟悉了鲁刚和他的鲁氏太空运输公司。所以,当鲁刚从发射场的出口一出来,迈克就认出他了,不由得顿生怜悯之情。按他的估计,鲁刚既然被牵连进这件事,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无论是美国特工还是卡利集团,都不会让此人在事情完结之后还活着。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怜悯只是鳄鱼的眼泪,一个鲁刚与2250颗核弹能杀死的数亿人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但是迈克仍不能抛掉心中的怜悯和歉疚。他看见鲁刚向他走过来,似乎想与他攀谈,便急忙转身,和坎贝一块儿离开。
“没有。一般来说,我哥哥从不违逆我的愿望,独独这点不答应。他说太空旅行太危险。”
能想出这个主意的人真值得她爱。他们脱掉了身上仅剩的遮羞布,同时也彻底扔掉了道德的束缚,只剩下情欲在激荡。唐世龙十分健壮,胸脯宽厚,两臂肌腱突起,看来他一定进行过专门的健美训练。这种体型在国内是不多见的,比如姚云其的精胳臂瘦腿就根本无法与他相比。也许只有鲁刚哥哥比他更强健。想到鲁刚,她突然觉得心中被剌了一下,如果哥哥看见了自己的放荡?为了摆脱这种负罪感,她迫使自己更深地沉沦到欲海中去,她伏在唐世龙的身上,用丰满的乳房紧紧顶住他的胸脯,笑着问:“喂,我们再来一次吗?”
终于听到唐世龙开口了:“冰儿,我想现在求婚不算草率了吧,我求你嫁给我。”
唐世龙笑道:“都有可能。你尽可发挥自己的想象力。”
“那么你答应嫁给我了?义父能为我们安排一个最为别致的婚礼,在外太空举行,怎么样?你随‘挪亚方舟号’作过太空飞行吗?”
他跳上汽车开到刚才那个电话亭,亭旁杳无人影。他走进去,以职业性的目光机警地搜索着。刚才,打电话后他总有一种不祥的直觉,似乎哪儿出了一点断裂。是那个小个子中国人?那人是中国人基本可以肯定。大陆来的中国人常有一种特殊的“中国”味,令人一望便知。但他的举止并无可疑之处。那时他急着打一个电话,没打通,又很快走了。这些年中国富佬在澳大利亚举目可见,在旅游旺季更多,单是这个浴场就很有几个中国人。不过这些中国人有一个很奇怪的特点,他们之间基本互不来往,似乎他们在国内的交往已经太多了,出国旅游就要躲个清静。
但不管怎样,唐世龙的直觉还是唧唧地响着警报,而他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他。也许是因为这个单身的中国人不象是一个旅游者?那些富有的旅游者身上常常有一种懒散闲适的气质,而他却没有。正是这一点异常,在下意识中向他敲响了警钟。暮色已重,亭内的电灯太昏暗,他调过车头,把汽车大灯指向电话亭,细心地搜索着。他的搜索终于有了结果,在电话机座的内侧发现有一处微带粘性,变换视角,可以看出那儿有一个微微发暗的小圆形区。他知道,那儿很可能揿有一个圆形的窃听器,不过这时已经被取走了。
临走他们照卡罗的鼻孔喷了一些清醒剂。几分钟后卡罗悠悠醒来,见自己斜倚在集装箱上,手里还拿着半个汉堡包,他想自己肯定是太累了,打了一个盹。
还有自己。看来他和贩毒集团很有缘份,转来转去,他的业务又和毒贩子扯到一块儿了!
很久之后,两人才平静下来。鲁冰象只小鸟般呢喃着,说的尽是一些无意义的女儿絮语。唐世龙话语不多,只是偶尔回应一句。照狄明的想象,他一定是在搂着鲁冰,仰视着蓬外的兰天,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拉里小心地劝道:“鲁刚,冰儿该出嫁了,恐怕你也该下决心了,如果真喜欢一个姑娘,就不要顾忌外人怎么说。你已经35岁了。”
位于外侧的警卫叫卡罗,是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上士,这次被临时招雇。他关心的只是2000美元报酬,对于任务本身没有什么兴趣。据说这是一堆核废料,但干嘛如此戒备森严?不过他不愿为此费心,明天事情就干完了,拿上2000元同这儿拜拜,他要赶紧去寻找下一份工作。正吃饭时他似乎闻见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前面飘来,也许是那边的警卫在吃什么美味,他没有在意。很快,他的脑子开始迟钝,他揉揉眼睛,摆摆头,最终还是歪在地上。
唐世龙扭头告诉鲁冰:“听见了吗?义父已经把那艘绰号‘小飞蛾’的太空巴士运到了库鲁发射场,就是欧洲航天局曾经发射阿里亚纳火箭的地方。这次我将亲自驾驶这艘飞船。”
平托也不再追问,说:“今天太晚,明天我来安排遗嘱的拟定和公证吧,你们该休息了。老猢狲,下次我再见你由着他的性子胡闹,我就拎着脚把你浸到酒缸中去。”
“嗯,女儿一家从洪水中逃出来了,现在住在朗布尔。不过我不想回去,我这把骨头已经交给鲁氏公司了。”
“我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为我一语道破迷津,我本不该这么愚蠢的。”
恰恰在鲁刚要作太空运输时,唐世龙也匆匆把婚礼定在太空,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唐世龙和鲁冰打完电话,又返回海滩了,很可能他们会在那儿玩个通宵。狄明想了想,开车回旅馆去,他要首先查清这个号码的来历。
窃听器里随之是一阵热吻声,唐世龙笑道:“我绝不会讨厌你,至于你,即使厌烦了我,我也决不松手。噢,你的哥哥倒是真的讨厌我,记得在七星岩的第一次见面吗?那次你哥哥一直冷冷地盯着我,就象盯着一只癞蛤蟆。”
“希望在新地方大展宏图。嫂夫人是否也迁去了?”
拉里松了口气:“你真是多疑了,我怎么没有看见?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鲁刚烦闷地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喝了一会闷酒,拉里忍不住问他:“你今天有心事?我能看出来你有心事。不要闷在心里,对大叔说说吧。”
唐世龙说:“来,我的小鸟,我为你扣上乳罩,咱们去找一个电话亭给义父打电话。”
凭着他对核弹的熟谙,他立即断定这是B61-11型原子弹,12英尺长,能深深钻入地下爆炸,摧毁数百米下的地下设施,这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新产品,即所谓的“灵巧核弹”,2022年后秘密保存了14枚。
迈克和坎贝是两天前乘轮船来到印尼的,在哈马黑拉岛上一个小旅馆安顿下来。自那次在华莱士夜总会的会面后,卡拜勒鲁就组织了名叫“最后晚餐”的行动。他先派人到美国旧金山港口,查实了确有一艘远洋货轮“印弟安酋长号”在5天前启程到印尼,在港口的记载上,这艘货轮装运的是铁矿石。那人又溯流而上,查到这些矿石是从内华达州的尤卡山核废料堆放场运出来的。至此可以确定,迈克所提供的情报以及他的推测都是正确的,山姆大叔的确想把这批令人脸红的财产扔到拉格朗日墓场。但卡拜勒鲁仍决定派迈克和坎贝潜入现场,对这批货物进一步验明正身。
他把鲁冰轻轻地推下去,穿上泳裤。鲁冰的自尊心被极大地伤害了,她甩脱恋人的手,冷冷地盯着他。但唐世龙这会儿没有闲心去抚慰她,他只说了一句:你别动,我马上回来。便迅速走出帐蓬。
晚上,两人穿上夜行衣,带上各种工具,很快潜到航天场外的第一道防线,一名少尉早在这里等着他们,悄悄带他们穿过封锁线。邻近的两名岗哨朝他们点点头,转过身警惕地注视着外围。收买这三名军人只用了1000美元,远远赶不上弗罗斯特那枚星光蓝宝石的价值。
一走进帐蓬,鲁冰就笑着把唐世龙扑倒在充气胶垫上。这个唐世龙,他的脑袋里有永不枯竭的奇思怪想,这很合鲁冰的胃口。到天上举行婚礼!太空行走!
穿着夜行衣、戴着面罩的迈克和坎贝悄悄潜过来。
鲁刚醉意迷离地起身同平托拥抱,平托温和地责备老拉里:“老家伙,你不该放纵他喝这么多,飞船很快要升空了。这两天有多少事等着作!”
平托目光锐利地看着鲁刚:“孩子,你有心事?”
罗杰斯已经在雅加达的马腰兰国际机场等候着,去美国纽约的班机在一个小时后起飞,他们从纽约再转机赶回华盛顿。C委员会预定在9月30号要召开全体会议,自从三月前约翰。斯塔克总统因心肌梗塞猝死后,年轻的惠特姆已接任总统,在这次会议上,C委员会要决定是否把这些情况向新总统通报。布朗先生说,他想在这次会议前听取此次行动的祥细报告。
那位上校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们对印尼民众的责任心,我会敦促我的部下干好这件事。”
第二天,鲁刚在飞船上忙了整整一天。负责点火调试的是地面总监汉斯先生,一个刻板严厉的德国人,他也是鲁氏公司的老人。汉斯的技术造诣是令人信赖的,不过鲁刚仍留在他身边,以指挥长的身份提出一些中肯的建议。直到晚上,他才拉着老拉里离开航天场。他乘着航天场自备的电动车来到出口,换乘自己的奥迪。
但鲁刚久经锻炼的目光却已把他一刹那的表情抓拍在视野里。他的目光十分奇怪,专注、怜惜,似乎还有点悲凉。鲁刚已经停住脚步,想向这个奇怪的老人走过去,但老人已踽踽地消失在人群中。
唐世龙歉然道:“当然很无趣,请你原谅。”他叹口气说:“冰儿,务必请你谅解,眼下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等到适当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我决不瞒你。”他又换成玩笑口吻,“我必须在暴露身份前赢得你的爱情,否则,等你发现我是一个无趣的守墓人或者清道夫,你一定会把我赶走的。”
这是鲁刚与战神迈克的第一次会面,虽然其时他并不知道战神的身份。迈克准备乘晚上的轮渡离开本岛,走前他说想再到发射场看看,坎贝略为犹豫后同意了。迈克知道,在卡拜勒鲁交给坎贝的任务中,肯定有一项是监视自己,监视这个从美国精英社会中走出来的不可信赖的老家伙。但几天的相处中,尤其是落实了核弹确已运来之后,坎贝对他十分尊重。迈克常自嘲地想,这大概是小恶棍(用手枪和匕首杀人)对大恶棍(用核弹杀人)的出自本能的敬意罢。
那么,唐世龙的所作所为恐怕是一个计划周密的美男计,一张大网正逐渐向鲁氏公司合拢。他完全知道哥伦比亚贩毒集团的能量,知道他们的残忍,不禁为痴情的姚云其、漂亮古怪的鲁冰、爽直的鲁刚捏了一把冷汗。
弗罗斯特笑着依次同两人拥抱:“那么让我们说再见吧,我想马上回国,那边在等着我的汇报。”
狄明在唐世龙的附近租了一架小小的帐蓬。趁唐世龙和鲁冰在水下潜水时,在他们的帐蓬里安了窃听器,然后便仰在凉椅上观察着四周。脚下是昂贵的人造砂滩,旅客全是达官贵人,是这个日益破败的世界中的幸运者。他(她)们身材健美,皮肤细腻,坦然展示着自己的丰腴的乳房、紫色的乳晕、凸起的臀部以及黑色的阴部。狄明以哲人的目光看着这些人。他在本质上是个守旧派,但绝不迂腐。他知道在人类长达300万年的蒙昧期,一直是赤身裸体地生活,那时绝不会有人(猿人)认为裸体便是堕落。随之文明启蒙,也就是圣经上所说偷吃智慧果之后,人类才知道羞耻,用服装把男女相异的地方遮蔽起来。然后文明又转了一圈,人类的观念又回到了蒙昧时期。尤其是在这次文明大衰退之后,裸体成了一种狂热的时尚,成了一种世纪末情感的滥殇。这是否真的是文明衰亡的一个预兆?
岛上居民知道最近要有一次发射,很多小贩在出口闹闹嚷嚷地兜售货物。鲁刚在乘车前偶然看见小贩群之后有一位茕茕独立的白人老者,他神态落寞,花白眉毛下深陷的一双眼睛紧盯着他。鲁刚敏感地觉察到了他的注视,不过,他转过目光时,老人已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鲁刚避过他的目光,喑哑地说:“1亿美元汇到了吗?手续会不会有差错?”
女佣接过鲁刚和拉里的外衣,问他们是否吃过晚饭,并说公司的人都不在家,班克斯和布莱克早早就出去了(女佣抿嘴笑着说,他们一定是去找姑娘),平托先生到本地银行去办一件业务,汉斯先生不用说不会回来。鲁刚笑着对拉里说:“正好,就我们两人,清清静静地喝几杯酒。今晚喝中国酒,怎么样?我去炒几个中国菜下酒。”
“当然,这个宝盖必须到那时才揭开,我要看你有没有胆量去‘冒险’选择一个身份不明的丈夫。”
“我想请你查一个国外的电话号码。”
唐世龙的私人客机预定9月26号去澳大利亚,狄明提前一天乘澳航班机到了悉尼,又转乘小型客机到汤斯维尔。出了机场,他立即租了一辆小山羊牌轿车到海滨浴场去寻找唐世龙。
陈炳又沉默了片刻:“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去查证一下,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
鲁冰惊奇地问:“你?你自己能驾驶?”
“我还有点小事,马上就回来。”
鲁冰相信了,不过她的神情中并没有疑虑或者胆怯,相反倒现出亢奋,好象是一个终于被应允参加危险游戏的孩子。她目光炯炯地愣了一会儿神,忽然大笑着把唐世龙扑倒在沙滩上。
鲁刚苦笑道:“其实没什么。你知道我从来不相信什么预兆,什么黑猫跑过就预兆噩运等,但今天在发射场出口看见了那个白人老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你知道那人看我时是什么眼神?真真切切的,就象一个人跑来为一个患了绝症还不自知的的朋友诀别!”他又抿了一大口,摇摇头说,“现在他的眼神还在我眼前晃动。”
挂上电话,狄明去冲了个澡,然后枕着双手出神。他心头很沉重。在此之前,他还一直相信唐世龙对鲁冰的追逐只是限于爱情的范围。虽然唐世龙背景复杂,但这场爱情攻势的本身不一定有什么特定目的。现在,陈炳的话令他茅塞顿开。
鲁冰不耐烦地说:“我说过不要管他,他干涉不了我的婚事。”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在太空举行一次最隆重的婚礼,然后披着婚纱来一番太空行走,怎么样?”
那边简单地回答:“等我的命令。”
下面又是啧啧的热吻声,鲁冰看来已默许了这个决定。狄明看看表,差10分8点。在此之前的几天监视中,他发现唐世龙每天下午8点必有一次通话,不用室内电话,不用大哥大。他每次总要找一个新的电话亭,打完后还要小心地从电话的记忆中把号码清除。这种过份的小心,表明他不会是同外祖母寒喧天气。
哈马黑拉岛的西北有一幢三层的小楼,是鲁氏太空公司的产业,小楼藏在一片椰林中,俯瞰着碧蓝的海湾。没有发射业务时,这儿一般交给两个菲律宾女佣去管理。每次发射前,鲁氏公司的有关人员就开拔到这里。
美国远洋货轮“印弟安酋长号”于9月23日抵达哈马黑拉深水码头,码头上戒备森严,设了两道防线。外面的防线是由印尼陆军设立的,弗罗斯特曾任美国驻印尼大使馆的武官,他用自己的老交情和一枚10克拉的星光蓝宝石说服了一位陆军上校,派出300人归弗罗斯特使用。弗罗斯特严肃地说:“要求警戒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次核废料的浓度较高,我们不想让哈马黑拉岛上的印尼公民受到意外的伤害。”
对方记下号码,说:“行。15分钟后你再打来。”
幸亏上司没看见,否则他就拿不到那笔酬金了。他低声咒骂一声,开始狼吞虎咽。
“是吗?请你告诉她们,我已为她们找到了一个非常有男人味的男人,就是鲁冰的哥哥鲁刚,让她们两个来争夺吧。再见,加莱亚诺先生。”
晚上,狄明在自己的旅馆里拨了一个北京的电话。对方是中国国家安全部的一名高级官员,是两年前偶然结识的。那次狄明接了一桩业务,一个哭哭啼啼的中年女人要他调查她丈夫有多少外遇,尤其是有多少正式的外室,因为他最近行踪鬼祟,经常夜不归宿。在调查过程中,狄明意外发现,那个行踪诡秘的男人并不是在眠花宿柳,他接触的竟然全部是毒贩子线上的人。老实说,对于是否向警方报告,他还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他深知贩毒集团的残忍,对于他这种没有官方背景的私人侦探,他们的报复更是没有丝毫顾忌。但最终他的责任心还是占了上风。国安部缉毒署对他的情报非常重视,派了精明强干的陈炳来上海,最终挖出了毒贩子新开辟的从金三角——重庆——上海的一条新交通线。那次两人合作得很愉快,临走陈炳给他留了一个号码,以便在必要时联系。
15分钟后,陈炳告诉他,已在电脑中查询清楚,这个号码属于委内瑞拉一家石油公司,但辑毒署官员都清楚,它实际是哥伦比亚大毒枭卡拜勒鲁所设的一个据点,而且级别很高。“你怎么插手到这里来了?很危险的。”陈炳关心地说。
鲁冰犹豫着,她显然还未确定唐是在开玩笑呢,还是认真的。最后她相信了,笑道:“我还没答应同你结婚呢。”
第二天上午10点,鲁刚和平托接到弗罗斯特的通知,匆匆赶到航天发射场。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尽管戴了厚厚的含铅手套,他所接触的幅射已是超剂量了,也许多少天后这双手臂就会发黑腐烂。对此他一无所惧,他在这个世界上心愿已毕,甚至想反锁在集装箱里,与他的“小男孩”同归于尽。倒是下边这位目光冷酷的杀手,今天所接触的剂量不会让他寿终天年的。不过也不必为他惋惜,即使没有幅射,这种人恐怕也不会善终。
平托告别二人,独自出了屋门。他在楼下启动了自己的奔驰,缓缓滑出停车区。在加速之前,他不动声色地从倒车镜观望,看见一辆式样普通的丰田车也从黑影中缓缓爬出来,紧跟在他的车尾。
“好的,一路顺风,罗杰斯先生呢?他和你一块儿回去吗?”
但他不知道,正在这时,那个叫坎贝的哥伦比亚人已在这个旅馆的停车场找到了号码为BW02300的小山羊牌轿车。小型轿车,白色,车牌中有两个挨在一起的0,这些都与老板说的情况吻合。坎贝随即来到旅馆柜台,举着一个钱夹,焦急地说:“小姐,我在半个钟头前送来一个中国客人,他把皮夹掉在我的车上了。请你查一查好吗?他一定急坏了!”
唐世龙没有说话,这时那个莽撞的小个子已气急败坏地挂上电话,看来没有打通,他离开电话亭,匆匆开车走了。唐世龙立即跨进去摘下耳机,拨通电话:“喂,我是汉克,请唤加莱亚诺先生。”他捂着话筒对鲁冰说,“那是我义父的管家。喂,是加莱亚诺先生吗?请告诉我爸爸,我的爱情攻势十分成功,现在那只漂亮的小鸟正偎在我怀里呢。请把那艘太空巴士准备好,我想如期在天上举行婚礼。”
鲁冰笑着,没有说话。唐说:“咱俩同病相怜,都失去了父母,我只有一个有钱的义父。我已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义父,他盼着能见你一面。”
狄明笑着说:“其实我只是接了一笔普通的业务,一场三角恋爱。”他简单介绍了姚云其的委托。陈炳在电话那边沉吟一会儿,说:“那家鲁氏公司我知道,是一家中型的跨国公司,基地设在台北市和印尼的哈马黑拉岛上,在太空运输业中曾经很有影响,最近也在走下坡路。不过比起太空运输业其它集团的衰败,他们还是相当幸运的。你是否调查过,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商业活动?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人事变动?或其它异常情况?”
“你也该休息了,已经过12点了吧。”
货物已全部装载停当,汽车吊已经撤走,场内已恢复了平静,工作人员寥寥无几。
“再见,请代我向你怀里的姑娘问好。”
“对,刚迁去一个月。”
陈炳停顿了片刻才问:“拉格朗日的例行运输?不,近10年这个业务已基本停顿了,温室效应突变后,各国都是度日维艰,不会有人再往那儿运送核废料了。你知道是哪个国家往那儿运货?”
加莱亚诺先生在电话里笑道:“你父亲已经提前作准备了,他相信你的本领,知道你一定能把天下最漂亮的姑娘追到手。那艘小巴士已经启运,估计现在已经到达法属圭亚那的库鲁航天场。汉克,你知道吗?你的两个妹妹知道你另有所爱,恨得咬牙切齿的,一定要杀了你呢。哈哈。”
“老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但她的话音中已经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唐世龙大笑道:“好,我这就同父亲联络,几天后我们出现在月球背面,让你哥哥大吃一惊!”
平托不知道是什么白人老头,和老拉里交换一下眼神,老拉里微微摇摇头。
“好,今天我也喝它。”
鲁刚勉强笑笑:“但愿如此。噢,我正想劝你呢,这桩生意干完,就能给你一笔钱,以后你就不要上天了,回家养老吧。听说你的家人已经联系上了?”
“不知道,这一段太忙,没顾上去查访他。模样不错,对冰儿也很痴心,但我总觉得这人带着几丝邪性。”
他沉思着回到帐蓬,鲁冰怒火正炽,在暮色中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象一只愤怒的母猫。唐世龙去搂抱她时,她用力地甩开了。不过唐世龙并不担心,他已经确信自己对鲁冰的吸引力,自信能玩住这个痴情的女人。他把鲁冰的右手硬拉过来,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写着:有人窃听!鲁冰浑身一震,询问地望望恋人,后者肯定地点点头。
他开到日夜售货点,随便买了一包刮胡刀片和一盒香烟,便返回下榻处,停下汽车。鲁刚和拉里的房门都关着,看来他们已经入睡了。他回到屋里,在没有开灯前,从窗帘缝往外张望一下。有一辆紫红色的桑塔纳无声地驶过来,停在50米外的树影下,这一定是那个监视者的接力者。
鲁刚咧嘴笑道:“谢谢大叔的吉言。我唤你来,是想安排一下,留一个遗嘱。万一‘挪亚方舟’号有什么意外,我想把爸爸留下来的遗产分割一下。老猢狲大叔,不要作出这么一副苦脸,我只是想吓一吓死神,那是我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我们已角斗了十几年,他可从没占着我的便宜。”
也可能仅仅是自己的多疑?但多年的黑道生涯教会他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至此可以确定无疑,这就是那批总数为2250件的核弹。112个集装箱,每箱约20~25件,与他掌握的数字很吻合。
汽车沿着新修的相对简陋的海滨路疾驰。海平面上升了60米后,漂亮的大堡礁大半已掩于水下。透过极其清彻的海水,还能看到一些白色或红色的楼房静静地躺在水底。海滩上特有的植物象红树、露兜树都被迅速上涨的海水淹没了,有些已死亡了,只有极少数随着水位上涨,占据了新的制高点。
“不清楚。”
海生动物似乎更为活跃。几只虎鲸在远处海面上喷水。时时能看见海豚群的鳍尖。海浪哗哗地扑过来,把洁白的珊瑚碎霄抛到新公路的路基上。
他比划着介绍了中国人的样子,大约40岁,小个子,穿的好象是一件浅灰色西装。小姐说:“你敢肯定他是中国人吗?如果能肯定,我们这儿只有一位狄明先生。在6楼609室。另外还有两位日本人,但年纪显然要大得多。喏,那位中国先生下来了!”
柜台小姐笑着说:“应该谢谢你,诚实的年青人。”
鲁冰甩开他的拥抱,冷冷地说:“这个玩笑很有趣吗?”
已经快8点了,狄明穿戴整齐,回到车里等着。
唐世龙开玩笑地说:“告诉我如何讨好他。金钱之花?美女?我的义父膝下有两个女儿,比吉普塞女郎更胆大奔放。我每次回去,她们恨不得把我生吞了,一点也不在乎我是义兄。我可以让你哥哥挑一个。”
为了不影响鲁刚的情绪,他不准备把这些情况告诉他。但他绝不会漠然置之。
“卧龙玉液,是我的家乡酒。它在国内不算顶有名,但味道醇和平正,后味绵长,我很爱喝。”
这位诚实的年轻人急急走出旅馆。回到自己的汽车,立即挂通了电话:“唐先生,我查到了,车牌号码BW02300,住在‘灰王子’旅馆609室,登记的名字是狄明。这个旅馆的房间我昨天查过,从609房间正好能看到你的窗户和‘乌贼’旅馆的大门。我想就是他了。”
半个小时后,他已经坐上印尼陆军的阿帕奇直升机,飞往雅加达。弗罗斯特的心情十分轻松。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这项任务最艰难的部分已经通过了,没有出疵漏,没有泄密。他要回美国面见布朗先生,祥细汇报这次行动的情况。四天后他还想秘密返回这里,观看挪亚方舟号的升空。如果能顺利升空,顺利卸货,然后飞船“顺利地”爆炸,那么,这桩秘密就会永远埋葬在拉格朗日墓场了。此后老平托也会在一场车祸中丧生,鲁氏太空运输公司将不复存在,剩余的5000万美元很可能就不用再付了。
鲁刚声音低沉地说:“这正是我担心的。今天晚上我不知怎么有点怔忡不宁,倒不全是因为这次严格的保密条款,你知道,要求对货物保密的货主过去也有不少,但唯独这次有不祥的感觉,是不是他们的条件太优越了?太容易让步了?弗罗斯特和罗杰斯可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尤其是弗罗斯特,他看人的眼神深处总闪出一丝阴光,就象200年道行的老雕精!”
第二道防线是随船而来的美国武装警卫,他们都穿着便衣,没有带重武器,但从他们训练有素的举止看肯定是军人。
平托笑道:“只相信一半。预兆好运时,我就相信它。预兆噩运时,我就坚决摒弃它。鲁刚,不要胡思乱想,哪怕货舱里装的是撒旦,等把它运到寒冷遥远的拉格朗日坟场,也不怕它兴风作浪。”
鲁冰笑道:“再等一个月吧,也许这段时间内我们会互相讨厌呢。”
陈炳笑道:“不必懊丧,人都有三昏三迷。上次你帮了我的大忙,今天正好由我还了这个人情。”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告诉我?结婚之后?”
在鲁氏公司工作了近40年,老拉里早已成了中国酒的鉴赏家,对中国的各种名酒可以如数家珍。他笑嘻嘻地说:“好嘛,今天看我们两个谁先被撂倒。”
可怜的送货人,愿他们在太空中安息。
鲁冰已经不生气了,饶有兴趣的说:“你是特工007?或者是黑道第一杀手?意大利黑手党?”
唐世龙低下头吻吻她的乳沟,严重地低声说:“我是世界刑警组织通辑的色魔,已经奸杀了100名妙龄女子。你想,我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吗?”
平托从他玩世不恭的嬉笑中听出几丝伧然,他说:“好吧,今天晚上咱们把遗嘱草拟一下。但我劝你暂时不要对鲁冰的那一份放弃监护权。她还没有从失忆症中恢复,精神状态还不够正常。如果留给她,她会在一夜之间把它全买成鲜花或者钻戒,甚至从阳台上撒出去。”
弗罗斯特领两人来到货舱。舱门已锁闭,打了铅封,第五名便衣在这里守卫着。弗罗斯特说:“货物全部装运完毕。我只留下这五名警卫,直到飞船升空后再撤走。我想那1亿美元已经绕道巴林银行转入你的账户了吧。”
一个身材瘦小、举止干练的中国人正走下楼梯。坎贝扭头盯着他看了一眼,确认以后再也不会认错。然后回头对柜台小姐遗憾地说:“不,不是这位先生。我只好把皮夹交到警察局了。小姐,如果有人找皮夹,请通知他到警察局去,好吗?谢谢你。”
“他已经在雅加达等我,我们将同机返回。”
女佣立在厨房门口,笑看董事长围上围裙,手脚麻利地炒了几盘菜,有麻辣鸡丝、糖醋里嵴、鱼香肉丝、爆炒羊肉等,热气腾腾地端到餐厅。老拉里贪馋地长吸一口气:“香,真香!”鲁刚解下围裙,笑嘻嘻地从酒柜往外拎酒瓶,茅台、五粮液、郎酒、竹叶青,满满堆在茶几上,随后又拎出两只白色磨砂玻璃瓶。拉里不懂中国文字,他问:“这是什么酒?好象没有见过。”
老拉里的眼神倒是十分清醒。他说:“没办法,是鲁刚逼我来的,他的心情不好。”
前面就是第二道防线了,那个便衣警卫卡罗背朝这边,正在吃他的晚饭。坎贝朝卡罗轻轻扔去一枚麻醉弹,看着卡罗同睡神搏斗,终于无声地溜倒。两人爬过去,又用麻醉巾在卡罗脸上捂了一会儿。他们手脚麻利地在箱门枢钮处注入特制的润滑油,剪断铅封,悄无声息地拉开箱门。
他爬下来,又把坎贝举上去。虽然这名杀手不一定知道核弹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为了尽量使卡拜勒鲁确信,还是应该让坎贝亲眼看看。坎贝没有看出什么名堂,他从迈克肩上溜下来,点点头,示意可以撤退了。出来后他们小心地听听四周,没有动静,便把集装箱门合上,把剪断的铅丝用强力胶伪装复原。在紧张的装运中,不会有人想到去检查铅封的。
集装箱内果然是迈克十分熟悉的不锈钢外壳的圆柱,他取出盖革计数器,打开开关,立即听到轻快的吱吱声。迈克让坎贝蹲下搭个人梯,他爬到顶层的金属圆柱上,打开外壳,又用手电在里层的玻璃体废料柱上仔细寻找着,找到了那个暗锁,用随身带的钥匙捅开。里边果然是光滑冰冷的核弹,盖革计数器反而停止鸣叫。他知道这是因为射线过于强烈,超过了计数器的反应频率。
货轮一到港口,立即开始紧张的卸货。一台岸吊、一台船吊交替伸出长臂,从敞口货舱吊出一只只集装箱,在兰天背景下悠悠滑过,平稳地落在集装箱拖车上。
“真的很遗憾,但我不想在记者的摄影机前招摇。再见。”
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声,他向这个女人报了姓名,陈炳马上过来了:“狄先生你好。听说你已经迁到厦门了,是吗?”
卸货工作井然有序,岛上所有的集装箱运输车都被动员过来,吊下的箱子不用落地,立即运走。每辆车上都有一位便衣押车,这些便衣也是随船过来的,个个沉默寡言,但显然训练有素。
航天场则只有一台100吨的汽车吊,装运速度要慢一些。鲁刚及他的手下都不在场,他们的工作仅仅是“打开货舱门”,向来人祥细交待了装货应注意的事项,便按照合约的要求回避了。晚上,112个集装箱都已运到航天场,场里灯火通明,汽车吊的发动机轰鸣不断。四个便衣警卫守护着等待装入飞船的集装箱,每侧一个。他们各自盘腿坐地上,从背包里拿出听装可乐、汉堡包和香肠。一天下来,早已饥肠辘辘了。
明天他将去雇用一名私人侦探,对屋内进行反窃听检查,还要随时防备有人把一枚定时塑料炸弹粘在他的汽车底盘上。
唐世龙却没有响应她。他双眉微蹙,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噢了一声:“我的通话薄!我忘在电话亭了。”
从昨天起,他就发现似乎有人跟踪他,现在可以确定无疑了。这样看来,弗罗斯特在那留守的5人之外,至少还留了2个监视者,对自己保持着24小时的监控。目前这倒说明不了什么,很可能,他们对货主是否能保密不大放心,这只是一种预防性的措施,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弗罗斯特另有诡计?他不由笑起来,想到鲁刚那句中肯的评语:一只修炼200年的老雕精。
平托遗憾地说:“你们应该留下的,按照惯例,飞船升空时货主都要在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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