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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惊人的披露

王晋康科幻小说

国际田联发言人:这只是一则未加证实的报道,我们无法轻易表态。我们只能许诺,尽快与鲍菲·谢及其父亲谢可征教授联系,调查事情真相,尽早作出必要处理。(记者追问,如果属实,世界田联将如何处理?)我想坦率地告诉新闻界,田联内部正就此事展开激烈的讨论,不会在短期内达成一致意见。我们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问题,希望各位先生给我们留下充裕的时间,使我们能得出慎重的、经得起历史考验的结论。毕竟体育运动已存在了数千年,又何必急在一朝一夕呢。
“这可不像纽约时报大牌记者的风度。他们都是冷静、干练、机警、喜怒不形于色,哪象你这样冲动?”然后她便陷入沉思,“鲍勃,你想鲍菲的母亲见到这则报道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恐吓信?”他思考了半秒钟,“你怀疑是谢教授?不,我敢断言不是他。他绝不会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法。”
他在脑海中历数二三十年来基因工程技术的神奇发展:
费新吾狐疑地接过来:“我就是,谢谢。”
奶奶笑着评论道:“这妮子懂礼数,家里人都问到了,一个也不拉下。”
那晚田歌真的系上围裙,作了丰盛的饭菜。她坚持不让玛鲁娅动手,自己则忙里忙外,炒完菜再亲自端上来,有炸洋葱圈,黄焖茄子,醋溜鳕鱼,主食则有馄饨,千层饼。玛鲁娅老是坐立不安,想起身帮厨,都被田歌佯怒地制止了。她一定要亲手为豹飞做一次饭,就算为将来的主妇生活来一次预演吧。谢豹飞对她的小孩心性不以为然,但饭菜确实美味,船长和玛鲁娅都是兴高采烈,于是谢豹飞也就融入这种喜悦温馨的气氛之中。只剩下最后一天的赛事,明晚就要举行闭幕式了。古代奥运会都是在7月和8月间的满月时举行,这次田赛则赶到满月时闭幕。据说闭幕式的主旨是放在缅怀历史上。至于具体是什么安排,只有明天才能见分晓了。
老费这番议论让三个人听得很过瘾,纪士强接着说:“第二点,中国金牌不少,但含金量大都偏低,象男子短跑、男子跳高之类的奖牌还是与中国无缘。”
“还有,谢豹飞的形象已大大受损。不错,他是一颗灿灿发光的宝石,其亮度使其它钻石全都黯然失色。可惜,他不是‘天然’的,而是用现代工艺生产的‘人造’宝石。要知道,合成宝石和天然宝石的价值相差天壤。”
下午他们赶到罗得岛,即腓尼基人所称的蛇岛。很远就看见了高大的古城墙耸立在海滨,田野中点缀着欧式大风车,海水澄碧,天高云淡。两人参观了岛上著名的蝴蝶谷,参观了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太阳神雕像——可惜这尊32米高的巨像也被毁坏,如今只剩下两根圆柱,柱头的神鹿目光凄迷地望着爱琴海的落日,似乎在缅怀往日的荣耀。
费新吾叹口气:“是啊,那些输在‘人造天才’手中的运动员们决不会服气的。我和小田也为此怏怏不乐,原想谢豹飞为黄种人运动员争了光,没想到……”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豹飞,我爱你,全身心的爱你。我很高兴能把自己奉献给你。但是,我希望把我的处女宝留到婚礼之夜,好吗?”
“不知道,看来我们的调查妨碍了某个权势集团的利益。这吓不倒我,我不会退缩的。每年都有上百名新闻记者殉职,在殉职者名单中加上一位罗伯特·盖纳算得了什么?我想纽约时报一定会为此追认我为正式记者。”他故作轻松地说。
……这些天,豹飞一直在陪着我,游遍了地中海。请奶奶和爹妈放心,我一直记着临走时你们说的话,到时候会把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孙女(女儿)还给你们。游艇快要靠岸了,这封信到这儿结束吧,再见。
昨晚,他从费新吾那儿回来,到柜台上要了自己房间的钥匙。柜台小姐微笑道:“盖纳先生,有你的信,是一位小男孩送来的。”
奶奶摆摆手,让谷玉芬停下来:“信里说什么黑人白人?”
费新吾安顿他们坐下,拿来三罐饮料,问了他们的飞机班次,遗憾地说;“咱们是同日不同航班。你们田大哥晚两天走。”
“此人说,对他提供的所有事实,你们都曾当面质询过谢可征教授,这是否确实?”
“你到哪儿去找?”
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嫂嫂和小牛牛:
这种情况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
船长不客气地说:“我要是你,就一定管住爱饶舌的舌头。你忘了谢先生的命令?他不想让记者打扰,特地在船上实行无线电静默。你大概不愿意破坏这对情人的安静,也不愿意被解雇吧。”
四个脑袋凑到一张信纸上。
半个小时后,王刚三人闯了进来,带进一股旋风:“费叔叔,田大哥,我们要走了,特意来辞行的。”
费新吾送走三个年轻人,在门口轻声安慰几句。等他返回时,罗伯特已在电脑上拟好文稿,请他过目。文章写得十分简洁、冷静和客观:
田延豹不擅交际,笑着向三人打了招唿,便静静坐在一旁。三个小伙子把费叔叔围到中间,费新吾笑问:
“那么我再问田先生一个问题,令妹此刻是否正与鲍菲·谢在一块儿?他们目前躲在什么地方?我们已买到一些照片,足以证明两人之间的亲昵关系。”
……
“好吧。”他扭头对田延豹说,“小田,挡不住的。”
……转眼间已离家七天了,这儿一切都好。你们肯定已在报上读到,豹飞获取了100米、200米金牌,而且成绩极好,体育界都评论说这是世纪性的成绩。不过说这些你们不会感兴趣,尤其是我奶奶。
“无可奉告。”
“鲍勃,怎么了?”
“至于你和那位费先生的关系,由你相机行事吧,要好好合作,但不要让他抢了头条新闻。”
那晚,两人仔细分析了此事的前因后果,难以判定这封威吓信出自谁手。这次调查首先触动的是谢氏父子的利益,但无论如何,这位谢教授不像一个写恐吓信的人。
费新吾犹豫着,他不想让这则消息公开,因为这势必伤害许多人:谢教授、鲍菲和田歌。它必将在田运场上引起轩然大波。不过他知道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匿名者既然让四个人同时知道这件事,就是逼他们马上宣布。他可以保密,甚至能说服罗伯特暂时保密,但那位匿名者会轻易地找到另外的发表途径。他点点头:
“好吧,就这样安排。”罗伯特和朱莉娅返回希尔顿饭店时,一个录音电话正等着他们:
船长叼着烟斗说:“嗯,幸福的一对。”
晚上,她向雅典打了长途,但那边没人接电话。延豹不在,老费也不在。早上7点她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按时差计算,这会儿雅典是深夜零点,两人都到哪儿去了呢。丈夫劝她:
他抱着朱莉娅在屋内狂转。朱莉娅笑着喊:“放下我,我已经晕了!”罗伯特放下朱莉娅,吻着她的嘴唇。朱莉娅喘口气,调侃地说:
费新吾知道他和堂妹的感情极为深厚,勉强开玩笑说:“不必顾虑太多,即使谢豹飞身上嵌有猎豹基因片断,他仍然是人而不是一头豹子。”
他们参观了虚墟里的巨石房基,看了地下室里巨大的陶制酒缸、红色的圆形石栏和色彩鲜艳的壁画。还观看了那个镶着宝石的金角牛头,它大概就是人头牛身怪的象征吧。
谢豹飞不禁愕然。照西方的眼光来看,田歌的这一举动未免太煞风景。他体内的情欲已如脱缰之马,难以约束了……田歌担心地看着他,他很快收敛心神,庄重地吻吻恋人:
田歌沉重地说:“我想,波浪下面一定埋葬了不少美丽的爱情故事。”
最后一天已经没有中国的金牌了,两人都呆在旅馆里。上午穆明来了电话,说他也是后天的机票。还说:
对这个结论,至少费新吾不感到意外,这些天他已通过网络查阅了大量的有关基因技术的资料。DNA是上帝的魔术,但任何魔术实际上只是充分发展的技术,尽管这些技术十分精细十分神秘,但终究是人类可以逐渐掌握的。而掌握了基因技术的人类将成为新的上帝,随心所欲地改良上帝创造的亿万生灵——包括人类自身。
中国科学院遗传研究所发言人:谢可征教授是我们很熟悉的、德高望重的学者,我们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轻率的举动。对事态发展我们将拭目以待。
田歌对这些古迹没有显示太大的兴趣,但途中葡萄园和柑桔园中的希腊姑娘使她兴趣盎然。这些女人们在树丛中隐现着,戴着绣花头巾,双臂象蝴蝶一样飞舞。田歌驻足看了良久,羡慕地说:
三人满腹疑虑,看着屋内各怀心事的四个人。罗伯特又在捣什么鬼?为什么连费叔叔也向他们屈服?三个人交换着目光,然后齐齐站起来,客气地向费田二人告别。临走他们愤怒地剜了罗伯特一眼。
“我是金斯,请问……噢,你是罗伯特。”
费新吾已收拾好行装,预定了后天的机票,田延豹仍在犹豫。昨天田歌总算来了一个电话,请费先生和豹哥按时回国,不要等她。“豹飞说要把我送回中国,没准我们会开着游艇经苏伊士运河回去呢。”
四个人都沉重地喘息着,互相躲避着对方的目光,一种冷酷滞重的氛围渐次升起。他们几乎同时认识到,尽管这个神秘人物行事阴暗,但他指出的恰恰是事实。在那位远远超越时代的、生命力强盛的短跑之王身上,肯定嵌入了猎豹的基因片断。
“不管怎样,我要尽力找到田歌,让她知道所有的情况。”
“老谢,明天我要出去找田歌。我不放心她和那人在一起。”
威尔科克斯很快说下去:“干得不错,但我还是不满意。知道吗?很不满意。纽约时报不是一家专发传闻的二流报纸。你务必挖下去,一直挖到富油层。建议你租一辆通讯车,随时与我保持联系。你也可以雇私家侦探,可以高价买断消息。我告诉你一个帐号,你可以不受限制地使用。但有一点,那就是必须尽快搞到确凿的证据,要让纽约时报始终站在报道的前列。听清了吗?”
“你说的完全正确。”
他们把电话打到希尔顿饭店,柜台小姐说,谢教授半个小时前退掉房间,已经离开了。时间如此一致,不大可能是巧合,一定是他听到风声,提前躲开了。费新吾狠狠心说:
“你说吧,我一定答应。”
奶奶严肃地插话:“对,钱多了不是好事,福多了要折寿的!”
屏幕中的方女士表情如常。朱莉娅多少带点歉然地通报了事情的进展,这是一次比较困难的谈话,不管怎样,向一位母亲指出他的儿子身上有野兽的基因,这句话总是不大好出口。那边的方女士沉静地听完电话,沉吟良久才低声说:“谢谢你通知我。”便挂了电话。
以色列宗教拉比:犹太教义只允许治愈人体伤痛而不允许改良人体。此前我们对试管婴儿技术采取宽容态度,是因为这种技术虽然离经叛道,但尚可算作治愈行为。但这次我们绝不能容忍谢可征先生的胆大妄为。他亵渎神的旨意,破坏众生的和谐与安宁。
“安生睡觉吧,别折腾了。他们难得出国,一定是白天黑夜地赶着玩。不要瞎操心了。”
“滚!”晚上,两人仍然同屋而眠。田延豹久久地盯着天花板,烟卷在唇边明明灭灭。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他就一直很烦燥。老费也很烦闷,但他的自控能力比较强,还不至于形之于色。其实他们的烦燥是无来由的,谢豹飞身上嵌有猎豹基因,并不是说他长有豹尾或利爪,他还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有什么可烦恼的呢——但他们仍然无法克制自己。沉思良久以后田延豹终于开口:
罗伯特放下电话就把朱莉娅抱起来:“我成功了!纽约时报已经为我敞开大门了!”
他们正谈得兴致勃勃,忽然走廊中有急迫的脚步声,有人连门都不敲就急急推开了门。是罗伯特和朱莉娅。三个中国小伙子非常吃惊,齐齐跳起来,瞪圆了眼睛。费新吾不免纳闷:罗伯特这么着急地闯进来有什么事?更令人不解是,这三个小伙子与他们并不熟悉,怎么见他们就像是见到了鬼?其中似乎有什么蹊跷。这些天,罗伯特十分焦灼。无疑,谢豹飞的身世之秘在田运会结束前披露最理想,但明天田运会就要闭幕了,谢豹飞仍然杳无踪影。与他们同住一个饭店的谢教授深居简出,看来也在等谢豹飞的消息。罗伯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牢牢盯着谢教授和费田二人。估计闭幕式上谢豹飞总该露露面吧。
谢豹飞哈哈大笑,忙为她抢下这个镜头。
猎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为奔跑而特意定制的,这是进化之路中的残忍的选择。但速度上逊于猎豹的羚羊也自有天赋的本领。猎豹是短跑之王,羚羊则是灵活转弯的翘楚。它灵巧地左蹦右跳,一次次从母猎豹的利爪下逃脱。几个回合之后,双方的速度都开始减慢,小羚羊疲劳更甚,它的黑眼珠里已经有了恐惧,母猎豹确信下次的一扑将把小羚羊扑倒。就在这时它听到了自己体内的警告。猎豹在追猎时是屏住气息的,就象人类的百米选手一样,现在那次深唿吸所得的氧气已经耗尽。它的奔跑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平均每跑一公里,每克体重要消耗12.55焦耳化学能。当血液中的氧气消耗完时,所需能量大多是依靠无氧酵解的ATP(三磷酸腺苷)和CP(磷酸肌酸)提供。不过无氧酵解会同时产生大量的肌酸,很快就会积累到奔跑者无法承受的程度,再奔跑下去它的心脏就要破裂……母豹只好收住脚步,塌肩弓背,凶猛地喘息着,眼睁睁看着猎物逃走。
雷泽夫大学医学院发言人:我们对社会上盛传的人豹杂交一无所知。如果确有其事,那纯属谢可征教授的个人行为。我们谨向社会承诺:雷泽夫大学不会容忍这种欺骗行为。
田歌喜极欲泣,搂着恋人,把热吻印满他的面颊。豹飞是他的偶像,她心甘情愿把身体给他,即使两人最终不能结婚她也不会后悔。但她觉得这样的性爱未免太浅薄了。她看过一篇小说,一对即将结婚的恋人被困山中,分别宿在一幢石屋的里间和外间。夜里姑娘没有闩门,只是用一根长发拴住门扇。两人按捺住激情,平静地入睡了,而这根完好的长发就成了这对夫妇保留终生的纪念品。田歌觉得,这才是最真挚、最浓烈的爱。她很高兴豹飞也是这样的至诚君子。
“这就是有名的橄榄树嘛,就是雅典娜送给雅典城的礼物。也是圣经上所说,洪水后鸽子为挪亚方舟噙来的第一支新枝。”
费新吾摇摇头,罗伯特也摆摆手说:“没用的。写信人一定是雇一名小孩送来。”
罗伯特不禁赧然。无疑,金斯也不是使用“卑劣手法”的人。“对,我也不相信是谢教授所为。我们再追查吧,再见。”
更早一点,瑞典隆德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将细菌血红蛋白基因移入烟草;英国爱丁堡罗斯林研究所将人的血红蛋白基因移入绵羊,以这种羊奶治疗人类的血友病;又将人类抗胰蛋白酶植入绵羊,以治疗人类的囊性纤维变性。上述产品早已进入工业化生产。
现在,田歌出现了。她纯洁、透明,象薄胎瓷器一样脆弱。他还会在田歌身上重演过去吗?……他很高兴田歌的决定,把激情之夜尽量向后推迟,推到婚礼之夜。也许,给男女之爱加上婚姻的符咒后,会助他摆脱冥冥中诱人作恶的妖魔。
罗伯特要通电话,屏幕上威尔科克斯显得精神奕奕。“鲍勃你好。”罗伯特戏谑地想,他已经开始用爱称称唿我了。“干得不错,为纽约时报抢了一条重要新闻。那个费新吾是怎么回事?”
信封上的姓名是用打字机打的,还拼错了一个字母。没有寄出地址。两人回到房间后,罗伯特裁开信封,但信笺只抽出一半就停住了。朱莉娅看到他的异常,边穿浴衣边走过来:
费新吾沉吟着,他想陪小田一块去,又觉得不能离开此地。田延豹猜到他的想法,说:“老费你得留守在这儿,我会经常同你联系,一旦田歌向这儿打电话,请你立即把她的地址转给我。另外,也许谢教授会同你再度联系。”
“知道吗?”谢豹飞说,“传说中的大西洲实际就是指古老的克里特文明。那时,克里特文明与希腊本土的迈锡尼文明是互相独立的,克里特岛在5千年前就进入青铜器时代。但公元1500年前,附近的桑托尼岛火山爆发,几百米的海啸唿啸而来,把克里特的建筑和居民一扫而空。后来,柏拉图在他的著作中记载了这段900年前的历史,但他的文章在传抄中把900误写为9000了。后来以讹传讹,竟虚构出一个莫须有的大西洲。”
也许,嵌入谢豹飞体内的、片断的猎豹染色体也能传递一定的欲望?非洲猎豹!
上午8点半,电话铃急骤地响起来,拿起听筒,屏幕上仍是一片漆黑。是对方切断了视觉传输。一个尖锐的嗓音说:
“为什么?他多次宣称你们是他的挚友。”
“混血儿也好,杂种也好,咱不忌讳。中国人就那么纯?都是炎黄二帝的后代?五胡乱华,满鞑子进关,咱中国人都是混血儿哩。往下念。”
谷玉芬忙扶她坐下,笑着说:“我正要送到上房呢,你倒先赶来了,我开始念啦。”
三个人已经没有前天所见的狼狈相了,虽然晒得又瘦又黑,但衣冠整洁,精神奕奕。他们高兴地说:“这次雅典之行真带劲儿,钱没白花!”
山丘上到处都长着一种外形秀美的树,树干紧紧拧在一起,长着弯曲的须,枝条细而光滑,长长的叶子坚硬而有棱角,叶子朝太阳的一面呈青铜色,反面是柔和的灰色。阳光透过树丛,在地下撒下淡淡的树影。谢豹飞笑了:
北京今年的气温确实邪虎。快立秋了,气温还高达38度。邮递员老丁汗流浃背,扎上自行车,把几封信塞到田宅的黄色邮筒里。想了想,他还是按响门铃。院内有人说:“来啦!”老丁高喊道:“是送信的老丁!你们盼着的那封信到了。”
玛鲁娅不服气地低声争辩:“我只告诉你,怎么会告诉外人呢。”
“速回电。威尔科克斯”
人类的短跑之王是25岁的华裔美国运动员鲍菲·谢,动物中的短跑之王是非洲猎豹。适才一位神秘人士披露说,两者之间原来有着天然的联系——鲍菲·谢的身体中嵌入了猎豹的部分基因!
几天来,他们就像是玩九宫格填数游戏的学生,在外围揣测、推理、嗅探、追踪,费尽心机来破译这个非常复杂的谜语。但是,只要把一个正确的数字填到九宫格的中心,一切都变得非常简单,太简单了!
岸上的两人已走近船边,听见田歌在高兴地喊:“船长,玛鲁娅姐姐,我们回来了!今晚我来掌厨,作一顿地道的中国饭菜。”
“不管怎样,我要打电话安慰安慰她。”
田歌嫣然一笑:“谢谢你的夸奖。”
“我以我们两人的名义发表,好吗?”
罗伯特感激地把她搂到怀里。
“无可奉告。”
“也许,谜底存在于另一桩事实中。我已经作过详细了解,26年前向雷泽夫大学医学院提供体细胞和精细胞的并非路易斯一人,还有体能远远超过路易斯的另一位先生。这位先生的肌肉内白肌比率更大,还含有较多的能量之源——线粒体,因而奔跑更为迅速。路易斯先生的百米最高时速是40多公里,具体说是43.37公里,而后者的时速可达130公里!
“你是说,他是黑人和中国人的杂种?”
“现在,‘他是谁’已经是次要问题了,关键是他说的是否是事实。费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我想把这则消息发出去,匿名者提供这个消息前,要求我作出立即公布的承诺。”
“他是中国体育报社的老记者,已经退休了。但他好像与那个匿名者有特殊渊源。坦率地说,我能抓到这则消息是占了他的光。”
非洲猎豹!非洲察沃国家公园的稀树大草原。在1米多深的硬毛须芒草和菅草的草丛中,一只母猎豹逆着风向悄悄向羚羊群接近。它已经怀孕了,一套有关四条小生命的复杂的链式反应已经启动,通过种种物理的化学的媒介,表现为强烈的食欲。它急需补充营养。枯草丛后露出一只未成年的羚羊,它警惕地向四方睃视着,四条优雅的细腿随时准备跳窜而去。母豹知道这只羚羊不是好的猎杀对象,它已足够强壮,很可能逃脱自己的利爪。但在饥饿的驱使下,它踌躇片刻,深深吸一口气,突然猛扑过去。
上个世纪80-90年代,美国俄亥俄州凯撒西部大学的研究小组,已经能制造“浓缩”的人体染色体,他们把染色体中的废基因剔掉,将有效基因融合或聚合,得到只有正常长度十分之一的染色体,但功效相同。
某国宗教领袖:这个邪恶的巫师只配得到一种下场。我们谨向安拉起誓,将派10名勇士去执行对罪犯谢可征的死刑判决,不管他藏到世界哪一个角落。
小羚羊及时发现了敌人,敏捷地逃走了。母猎豹全速追赶,距离越来越近。相比之下,猎豹更适于短期的快速奔跑,它的奔跑速度高踞于陆地动物的顶峰。它有流线型的轻盈体躯,长而发达的肢体,善于平衡的粗尾,发达的心脏,特大的肺。头部具有阻力最小的空气动力学特点,双肩可不断滑动使步伐加大。它的嵴柱在高速奔跑中就像是弹簧,能曲能伸。猎豹的犬牙非常小,以致于当它辛辛苦苦捕到猎物后(它常常要喘息20分钟才能进食),如果碰上鬣狗或狮子来抢食,它只能胆怯地逃走,因为它的小犬牙无法同强敌搏斗。但进化之神为什么给它留下这点瑕疵?不,这是为了留下足够大的唿吸空腔。当至关重要的搏杀能力与奔跑能力相矛盾时,也只有被舍弃了。
“对,我是在雅典给你打电话。”
答应了田歌的请求,谢豹飞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在他近乎完美的一生中,实际上一直潜藏着危机。他知道自己的性格深处有一个狂暴的恶魔。爱咬人的鲍菲,他常常想起这个难听的绰号。其实,同学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之一角。当他一个人关在房间时,他会更狂暴地渲泻自己的欲望。他的玩具飞船、遥控牧羊犬和棒球手套上都布满牙印。他觉得,在牙齿中撕咬东西有强烈的生理快感。这种克制不了的欲望来自于他的身体内部——不是来自大脑、心脏,甚至不是来自体细胞,而是在超越这些层级的更深的深处。他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后,这个恶魔并未被驯服,它与性欲结合起来后甚至更为凶猛。他想起温哥华、香港、曼谷和拉斯维加斯的几个狂暴之夜。那时他的记忆闸门都被关闭了,事后残存的回忆都是狂乱的、边缘模煳的。对那些可怜的妓女们他都干了些什么?他知道藏在记忆断层后的肯定是可怕的画面。
谷玉芬忙打开大门,老丁已走了。“老丁进来歇歇,吃块瓜!”老丁回头笑着摆摆手,丁铃铃地骑走了。谷玉芬取出信件,先挑出女儿从希腊的来信。还是年轻人哪,不知道大人的牵挂,出去近10天了,只回过一次电话。倒是延豹常来电话,当爹妈的才不致太担心。
田延豹目光阴沉地点点头。三名小伙子一直被挡在圈外,焦急地观看着,猜测着,这时实在忍不住了,王刚怯怯地问:“费叔叔,你们是在谈论谢豹飞吗?他怎么啦?”
“你放心。”罗伯特平静地说,“此人并没有新闻记者的职业特点,他最关心的是这则报道会不会给亲人造成伤害,而不是抢头条新闻。”
与田歌相处,时时能感到纯洁的快乐,像是白色细砂中渗出的山泉。希腊女孩偏爱素装,这些天田歌也常穿白色夏装,就像是奥林匹斯山上的水泽女神。
“跑国外看看,自个都觉得眼界开阔多了。平时在国内尽看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一肚子没好气。可是出来看看,觉得当个中国人满自豪的。”
对方没有等他询问就挂了电话。罗伯特和朱莉娅一秒钟也没有多停,立即冲出门去,叫了一辆出租,让司机尽快赶到尼赞旅馆。一路上,他们紧张地思索着,这会是什么样的消息,为什么这个匿名者也象谢教授一样,把费新吾当作披露消息的必经关口。他们甚至还想到这是不是一场阴谋,是一个陷阱?也许两具血淋淋的尸体在屋里等着。……他们冲进屋里,看到的是5张惊讶的面孔。罗伯特喘气未定就问: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朱莉娅喃喃地问。罗伯特果断地说:
……你们可能已听说,围绕着豹飞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他身上有黑人体育明星路易斯的血统。豹飞说这是胡说八道,我也一点都不在乎。即使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不管他是黑人白人还是黄种人,我都一心一意地爱他。
此消息尚未得到最后证实,但据笔者此前的调查,从技术上说这是完全可行的。看来,国际体育界已经面临一个难题:如果这个消息不幸属实,那么鲍菲的世纪性成绩是否有效?以基因手术提高体能的方法是否合法?最主要的是,在竞相用非人类的异种基因改良人体的竞赛中,人类会不会迷失自我?世界发疯了。
“好吧,不过要先向谢教授通报一声。”
奶奶乐了,瘪着没牙的嘴说:“豹飞!叫得多亲热!”
“我答应。”
夕阳已经半沉于海水,船长和玛鲁娅立在驾驶台上,看见两个白色的身影相挽着回来,晚霞为他们勾勒出粗犷的金线。玛鲁娅羡慕地说:“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好好干,以后就在国际新闻部工作。”他补充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认识到这则报道的历史意义,你会为此得到普利策奖的。”
“请尽快赶到费新吾先生那儿,我已把材料送过去了。”
几乎同时,一个侍者微笑着走进房门,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信封,彬彬有礼地问:“请问那位是费先生?有人托我送来一封信。”
最后一段话尤其让奶奶高兴。她咧着嘴笑道:“这就好,这就好,不能让别人把咱们看轻了。这才是我的好孙女哩。玉芬,我走了,再有来信赶紧告诉我。”
“豹飞,请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好吗?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罗伯特对这些真知灼见心悦诚服,不过他并没有忘记打电话的目的。“金斯先生,我刚刚收到一封血淋淋的恐吓信,你能推测是谁写的吗?”他紧盯着金斯的表情,金斯显然很震惊:
从她的声音可以触摸到她的幸福感,田延豹也没再提起“路易斯的精子”之类煞风景的话。田歌挂断电话后他才想起,田歌没有留下船上的电话号吗,看来她真的在幸福中迷醉了。他想了想,打算把行期推迟一两天,待田歌的行程确定后再走,“我怕回家没办法向二叔二婶交待。”他对费新吾说。
她颤颤崴崴地走了。谷玉芬把信件摊到膝盖上,愣了半天神。作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关于豹飞身世的风波可能并不那么简单,否则歌儿不会特意在信中说明。尤其是,延豹几次电话中根本没提及这一点,这反而让人更加怀疑。
……自从和豹飞结识后,他对我很好,他是一个几乎完美的男人,漂亮,有天才,性格豪爽,有男人气概。唯一的缺点是性情略有点粗暴。当然我不会苛求的,我既然爱他,就要爱他的缺点和优点。豹飞送我一艘极为豪华的游艇,还有一位叫玛鲁娅的希腊女仆为我服务。这儿的生活太奢华了,我实在不习惯。
“是罗伯特。盖纳先生吗?”
谢豹飞笑道:“是吗?你看,她们都在看你呢,她们一定在说,这个白衣女神是从仙风和露水中走出来的。”
小歌
所以,从理智上说,他并不认为这是大逆不道的恶行。但他心中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的嵴背上掠过一波又一波的冷颤。朱莉娅打破屋内的沉默,轻声问:“是否把那位侍者喊来,问问是谁给他的信?”
这只猎豹最终没有饿死,它就是塞普的母亲。没人知道这位母亲那一瞬间的强烈欲望是否也能通过染色体遗传给下一代。科学界公认的遗传变异规律,是说生物基因只能产生随机性的变异,被环境汰劣取优,从而使生物一点点向优良性状进化。这种盲目进化的观点未免不大可信。也许某一天科学家们会发现,生物强烈的求生欲才是遗传变异的指路灯,它在冥冥中引导染色体作“定向”的而不是盲目的变异:使渴望迅速奔跑的兽类变得四肢强健,使渴望飞翔的爬虫变异出羽毛,使渴望游泳的哺乳动物变异出尾鳍……
“不太顺利。谢教授的头发我已经搞到了,但鲍菲一直没有露面。不过,不必再去搞他的头发,因为谢教授实际已经承认,他对儿子使用了某种基因手术,可惜还没有得到确凿的证言或证据。”
四个人都笑起来。费新吾看看田延豹,忙解释道:“这是发展时期难免的,咱们看问题得客观一点。女子项目起点比较低,也就容易突破;实际上女队的崛起都有男陪练的功劳,男队到哪儿去找水平更高的陪练呢。所以聪明的中国教练常常找女队作突破口。不过我也认为,这种向女子倾斜的政策需要改变了,再这样下去中国就要整个患阳萎了!”
罗马教庭发言人:事态尚未明朗,教皇不会匆忙表态。但教庭的态度是一贯的,我们曾反对试管婴儿和克隆人,更不能容忍邪恶的人兽杂交。愿上帝宽恕这些胆大妄为的罪人。
对方简单地说:“慢慢来吧,这种事情无法一蹴而就。”
朱莉娅警告他:“你不要把它当儿戏,如果真的触犯了某个秘密集团,他们可是心狠手辣的。”
费新吾不是上帝的信徒,没有宗教界人士对基因技术的深深恐惧,对于他们来说,基因技术比哥白尼的“日心说”、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更要凶恶千百倍;费新吾也不是生物学家,对生物伦理学知之甚少,因而也没有生物学家那种“理智”的担心,他们一方面兢兢业业地开拓基因工程技术,一方面对任何微小的进展都抱有极大的戒心,生怕一条微裂纹会导致整个生命之网的崩裂。
田歌恍然大悟:“我知道。我还记得毕加索笔下的和平鸽呢。”她用两排白牙轻轻叼住一支橄榄,两臂做展翅状,调皮地喊道:“是不是这个样子?快替我照下来!”
金斯断然说:“这是十分幼稚的想法。世上万事万物都处于微妙的平衡中,人虽然没有猎豹跑得快,没有大猩猩孔武有力,但人的体态实际是在人的环境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最好平衡。如果一昧增强某一方面,比如增强奔跑能力,这条路会终结于何处?最终只有把人变成猎豹!普通人可能认为猎豹是进化的典范,是强悍的兽中翘楚,但在生物学家眼中正好相反。不错,猎豹的奔跑速度是动物中最快的,简直是完美的奔跑机器。但它们的身体结构为这个‘完美’不得不做出重大的牺牲——牺牲了基因的多样性。生物学家们发现,猎豹的基因十分一致,任何猎豹之间做器官移植都基本不产生排异反应。可以说,目前的猎豹群是在进行近亲交配。所以,这种看似强悍的动物在进化线上的地位是十分脆弱的,它们的生存已岌岌可危。你愿意人类落到这一地步吗?”
两人商量很久,无法理出清晰的脉络。朱莉娅建议同金斯通一次话,看能否听出什么蛛丝马迹。按时差计算,克里夫兰现在是清晨6点,金斯肯定在家。罗伯特挂通他的电话,精神奕奕的金斯出现在屏幕上。
罗伯特收起戏谑:“不,我不把它当儿戏,但也决不会退缩。我只后悔不该把你牵连进来。你是否可以先回国?剩下我一个人容易应付突然事变。”
“豹飞,这是什么树?”
“费先生,有人送来关于鲍菲的消息吗?匿名者说是一枚重磅炮弹。”
《短跑之王?》(纽约时报特派记者罗伯特。盖纳 中国体育报记者费新吾)
“我答应,这正是我要作的。请问……”
他们想起那封匿名信,也许,观点相反的两封信是出自一人之手,是搞欲擒故纵的把戏?他们又想起那位金斯教授,在短期的交往中,他们觉得他是位光明磊落的学者,但是,现在他却是匿名信的第一嫌疑者,因为除了谢教授外,只有他才能知道信中的某些细节。
“哟,看你说的多难听。妈,那叫混血儿。”
只差0.5米。这0.5米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的生死线:或者羚羊被杀死,或者猎豹饿死。母猎豹疲惫地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猎物——它正以轻盈的小步舞来庆贺自己的胜利——在猎豹的潜意识中,一定滋生了极强烈的欲望:让自己的四肢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点!
罗伯特默默地把信笺递过去。白纸上画着一把匕首,刀尖滴着鲜血。朱莉娅的脸色刷地变白了,愣了很久才问:“你估计是谁干的?”
“也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第一,中国还是阴盛阳衰!”
你们好。……
“我昨天碰见一位相熟的国际田联委员,听他透露,田联决定对谢豹飞事件低调处理。他们现在处于两难境地:如果对基因改良术不管不问,未免对其他运动员不公平;但是,如果马上宣布它为体育上的禁用方法,似乎条件也不成熟。德比洛夫主席说了一句话: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下届田径锦标赛再定吧。不过以我看来,体育界新的一轮技术大战已经不能避免了。科技先进国家将竞相采用这种技术培养超人,不管他是合法还是非法。这场竞赛的后果比兴奋剂还要可怕。”
费新吾叹息一声,他暂时不想让三人知道真情,不想打碎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只是含煳地说了一句:“还是有关谢豹飞身世的传言。”
20世纪末,医生们已不必再走这样的弯路,他们已经能将上述基因直接嵌入先天缺损的病人体内。一个患胡勒综合症的以色列女孩是这种技术的第一个受惠者,在她10个月大时,医生把正常基因加入她的骨髓,再把骨髓植入她体内。
费新吾惊讶地说:“没有呀。”
人类已经接过上帝的权杖,还有谁能限制他使用它?
田歌奶奶的耳朵特灵,玉芬刚把信撕开,她已经掀开竹帘,颤颤崴崴走进来:“是小歌的信?念给我听听。”
“她肯定早有思想准备。记得吗?是她第一个暗示了基因改良的可能。”
“无可奉告。”
“再见,你们要小心。”
话虽这么说,那一夜他也没有睡安稳。在繁华的地中海里,古老的克里特岛显得孤傲而荒凉。海面上耸立着红色的远山,清彻的海水拍打着岸边洁白的细砂。游艇停靠在伊拉克里翁港口,两人离船上岸。路边是典型的乡村风光,夹竹桃、无花果树和角豆树的绿丛中隐着白色的石屋。远处是石榴园、柑桔园和欧楂树园,灰嵴令从天上掠过。田歌的注意力被一种奇怪的树吸引住了:
“你发消息吧。”
“这位先生名叫塞普,来自非洲察沃国家公园。他的速度是所有哺乳动物中最快的。让我小心地把谜底揭开吧,塞普先生是一只凶猛剽悍的非洲猎豹!……”
“你发现了吗?我觉得希腊的女人干起活来特别美,特别优雅。”
朱莉娅摆摆手,表示不想谈下去:“我的上校爸爸能原谅我临阵退缩吗?还是一同干吧,以后凡事谨慎就行了。”
他挂断电话,同朱莉娅相对苦笑。他的推理之磨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零点。现在,他对帷幕之后的内情仍一无所知。
信中确实说得很含煳,谷玉芬只好尽量解释道:“歌儿说,那个谢豹飞身上可能有黑人的血统。”
“是吗?有什么感受?”
上到游艇的第一天晚上,田歌洗浴后,裹着一件洁白松软的浴衣,脸庞更显得娇艳。谢豹飞觉得小腹上涌来一股热流,浑身变得燥热难当。他把田歌紧紧搂到怀里,感觉到她柔软的乳峰,听到她狂乱的心跳。谢豹飞伸手去脱田歌的浴衣,下面就该相拥上床,一夜云雨……但田歌羞涩地裹紧了浴衣,伏在他胸前低声说:
“事情有进展吗?”
夜里他独自睡在床上,情欲象洪峰一样一次次袭来。他真想起身去扭开隔壁的房门。不过他最终战胜了情欲,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暗暗庆幸,“那个结局”又往后推迟了一天。他呻吟着:上帝,请护佑我吧。导游领他们参观了著名的克里特岛迷宫——克诺索斯王宫遗址。传说一个叫米诺斯的国王在这儿修了巨大的迷宫,供养着一只人头牛身怪。每九年要向它贡献七对青年男女。最后雅典国王爱琴的儿子特修斯主动来到岛上把它杀死了。但兴奋的特修斯在返回雅典途中忘了换下黑帆——这代表着主人的不幸——一直守侯在岸边的国王爱琴在悲痛中跳海自杀。这就是爱琴海名字的来由。
本届田运会男子百米银牌得主埃基瓦:我不了解基因技术,它太深奥了。但我对鲍菲·谢异乎寻常的成绩早就怀疑啦。假如不幸这是真的,我会把自己的银牌扔到垃圾箱里。你们想想吧,如果今天允许一个嵌着万分之一猎豹基因的“人”与我同场比赛,明天会不会牵来一只嵌有万分之一人类基因的四条腿的猎豹?“费先生,田先生,我是澳大利亚堪培拉时报的记者。请问那位以匿名信披露这则惊人内幕的先生是谁?他与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不是急于知道关于鲍菲的内情吗?我这儿有一颗重磅炮弹,但你必须答应我,尽快把它公诸于世,一定要在田赛闭幕前公布。”
“……在我上封信披露谢可征教授的基因嵌接术之后,事情的真相已经逐渐明朗化。我的老友、正直坦诚的费新吾先生和田延豹先生当面质询了谢教授,后者坦认不讳。(田延豹恨恨地骂道:这个无赖!)但我刚刚发现其中另有隐情,我们几乎全被轻易地骗住了。这几天,我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显然,纵然是百米之王路易斯的基因也不能让鲍菲打破9.5秒大关,因为路易斯先生本人也远未达到这个高度。
“知道这位富有的谢先生是谁吗?”玛鲁娅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在电视上见过他,他就是这次奥运会上最风头的百米之王,鲍菲·谢。”
费新吾对他们刮目相看。他也早有同样的感受。历史是一幅油画,看远不看近。近看尽是缺陷、瑕疵和麻点,远看则是美轮美奂的图案。不管我们周围有多少阴暗和丑恶,毕竟中国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通向世界性大国的途中。可惜,国内的文学界看不到这一点,他们没有去着力营造盛唐时期(或古希腊时期)那种昂扬向上的民族心态和社会心态。因此他们的深沉和嫉愤多少有点鸡肠狗肚,有点脱离历史的潮流。纪士强插话说:
“世界田联内部分歧很大,有人认为,如果基因技术能增强人的体力,又没有兴奋剂对人体的危害,也许我们该举双手欢迎它。”
“我会努力去作。”
2017年8月6日
侍者退出房间,他把信封裁开,抽出信笺看了一眼,招手道:“小田,罗伯特,朱莉娅,都过来吧,这封信是给我们四个人的。”他抱歉地对三个小伙子说,“请你们稍候。”
罗伯特敏锐地联想到费先生所说的“尖嗓音的匿名者”,立即崩紧全身的神经:“对,我是罗伯特,请问……”
“尽力而为吧,这么大的一条游艇,不会没有一点踪迹。”
在罗伯特阅读时,费新吾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的脸色变化。但事件的进程出乎他的意料,罗伯特看着,忽然脸色大变,失声道:
“我们应当站出来,保护华人中的英雄,应当马上通知谢先生!”
朱莉娅也觉得,虽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但迹象已经越来越明显。这时,一个人径直来到他们的餐桌旁:“你们好,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十分乐意。”
罗伯特为她的善良所感动,但仍然不客气地反问:“那你说怎么办?就此止步?”
“不,旅馆已经开始降价了,我们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就在附近。昨天我们还见过你们呢,你们坐在出租车里,很快掠过去,没听见我们的喊声。知道吗?我们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请查一下纽约时报的电话,我要该报国际新闻版的主管。”
“你是参议员老盖纳的儿子?她是海军上校麦克尼尔的女儿?”
“快结束了,中国排金牌榜老四已成定局。这次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这两天我老想,古代人讲气数,实际不能算迷信。一个国家的人气确实到一定时候才能旺起来。比如说,老田如果在这次田运会上跑,肯定能跑出成绩,因为人气旺嘛。老田,那次实际不能怪你,你身上担负的期望太重,是谁也会被压垮的。”
“也许是一个失败的心怀嫉妒的运动员?”
方若华冷淡地说:“这是你们来访的真实目的?”
他思索一会儿,还是不死心,又问:“那就是说,你并未对鲍菲采用任何基因改良方法或其它生物工程方法,他是一个天才,是上帝偶然心血来潮而制造的天才。对吗?”
干活时她的心仍牵挂着儿子。丈夫和她在生物工程学中硕果累累,但真正的心血在儿子身上。儿子成功了,更确切地说,是丈夫成功了。虽然这个成功晚了一点儿,他已经65岁了。大仲马曾对小仲马戏称:“我一生有很多满意的作品,但最满意的作品就是你。”这话完全可以搬到鲍菲身上——而且,在这里,“作品”二字有着真正的、严格的字面上的意义。
“能为我们说一些鲍菲童年的趣事吗?在他的童年生活里,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高个青年立即对摄像镜头绽出笑脸:“我叫罗伯特。盖纳,我的同伴是朱莉娅。麦克尼尔。”
“这也是上个世纪末的成就。是日本大坂微生物病理中心松野纯男搞成的。他将一种多管水母的一段基因植入老鼠体内,这种基因可分泌一种特殊的萤光绿蛋白(GFP),可在黑暗中发光,在紫外线照射下光度更强。这段外来基因植入老鼠体内后能够正常遗传,你们看到的已经是400多代之后的绿光鼠了,可以说,动物分类中又多了一个品种:夜光鼠。现在请享用夜光食品。”
“嗯,他太忙。他的‘第一夫人’是他的工作,我和鲍菲是排在第二位的。”
她摁下开门电键,磁性门锁一声轻响,大门自动拉开。两个客人沿着甬道向客厅走来,一边欣赏着两边的花木。谢寓十分宽敞,铁栅栏围着白色的房舍和起伏的丘陵。按响门铃前,两人曾开车绕着这座占地广阔的院子转了一圈,在后院发现了一道朱红色的100米塑胶跑道。一见到这个特殊的建筑,他们就知道这肯定是谢寓了。在自己的院中修造正规跑道,恐怕在全美国也独此一家。
“我什么也没说。”谢教授很快打断他们的问话,“目前让我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不过,”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我想这一天快了。我会很快披露鲍菲的身世之秘。”
“一无所知。”
她苦重地叹息着,起身送客。莎蒂玛代主人把二人送到门口。出了门,罗伯特一边开车,一边侧过脸急切地说:
话说到这份儿上,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三人都沉默下来。透过落地窗户,他们看到一辆黑色出租车开过来,停在饭店外,一名高个子白人青年和一位美貌的白人姑娘走下来,仔细看看谢教授那辆富豪车的车牌,随即兴奋地冲进饭店。那名男子在食客中一眼看到谢教授,立即走来,笑容可掬地伸出右手:
费新吾看看田延豹,低声说:“你该知道的,有人说鲍菲与路易斯的精子有关。”
罗伯特毫不放松地逼问下去:“但你们肯定听到了某些风声?或者对某个26年前流传下来的秘密心照不宣?”
费新吾立即想到了那篇报道,没想到这位罗伯特竟一直追到雅典。他看看谢教授,担心他会勃然大怒。但谢先生仅仅淡然一笑,请二人入座,同朱莉娅攀谈着:
罗伯特觉得心中不安,马上换了笑容:“好,过去的事不追究了,以后小心点。”他从女仆身边走过时小声加了一句,“请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一个黄种人选手在百米项目中取得如此惊人的突破。要知道,相对于黑人、白人而言,黄种人的体能是较弱的,身体结构不适于短跑。这不是种族偏见,而是实际存在的事实。这个事实很可能与蒙古人种千百年来普遍的贫穷、闭塞、农业生活、素食和小区域通婚有关。
她知道这便是所谓的退休综合症,治疗方法就是强迫自己建立新的兴趣。于是,她买了《花卉知识》、《园林修剪》,开始向自己院中的花木开战了。从前天起,她已经干了3天。不过,她客观地评价,3天的成果比不上花匠老格林一个下午的工作量。修剪玫瑰花丛时,她被尖剌划破了衣服和皮肤;当她笨拙地爬上铝合金梯子去修剪樱桃树时,那些在地下看得清清楚楚的速发枝条却藏了起来,一根也找不到了。女仆莎蒂玛还在下面一个劲地惊叫:
“谢教授退休后,我是这里的第一提琴手。”想了想又补充道,“因此,关于卑鄙动机的猜测中,可以先放上一条:嫉妒。”他的络缌胡子中藏着笑意,两人都有些发窘,没有回话。
费新吾和田延豹听得一头雾水,两人相对苦笑。费新吾说:“谢教授,我越听越煳涂了,我怎么觉得你的观点和那封诽谤信中的观点是完全一致的。”他踌躇片刻后说:“坦率地讲,我从你的话中得出这样的印象:你认为用基因工程办法改良人类并不是一桩罪恶,甚至在悄悄地这样干了。但为了不被舆论所淹没,你在口头上不敢承认这一点。”
费新吾说:“恐怕还要加上一位善恶难辨的科学女神。科学使体育越来越进步,也越来越异化。如果鲍菲真的进行过基因改良手术——这一点已经大致可以确定了——那短跑比赛究竟是人的比赛还是分子生物学的比赛?”
女主人摆摆手,打断了朱莉娅的话头。她微微一笑,断然说道:“鲍菲与兴奋剂完全无涉,我以母亲的名义发誓。”
女主人请他们入座,她虽年过花甲,但身体很好,动作敏捷,面色红润,额头还留着汗意。她微笑道: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立即紧盯着女主人的眼睛,她会有什么反应?惊慌还是愤怒?方若华淡淡一笑:
“小田,我们不能再沉默了,这些情况必须通知谢先生,让他当心这些恶毒的暗箭。也许,他能猜到这些暗箭是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
在这个空档里,罗伯特飞速考虑着自己的措辞。他以冷淡的客气对杜格说:
“我们在电脑咖啡屋无意中查到的。有一封匿名信说,谢豹飞是用路易斯的精子孕育的,还有一个罗伯特。盖纳写的文章……”
“田先生,鲍菲的女友田歌小姐是你的亲人吗?”
“到雷泽夫大学去,到谢氏夫妇工作过的地方去!朱莉娅,不虚此行啊,我们已挖到一处新闻金矿,这可是独家新闻啊。”
“推理呗。6个夭折的兄长——而没有一个姐姐;还有她失口说的那句话:如果他们活着也会是体育天才。谁能断定一月内就夭折的孩子会是体育天才?除非他们是孪生子才勉强说得通,因为孪生子的人生之路常常很相象,可以从谢豹飞的天才反推到他的哥哥。”
费新吾不想让他说出太激烈的言辞,忙轻轻触触他,然后把那份打印件递给罗伯特:“请问盖纳,是否知道这篇匿名文章的作者是谁?”
朱莉娅急忙替男友解释:“谢伯伯,罗伯特认为这是极为重大的社会问题,读者有权了解真相。如果这篇文章伤害了你或你的家人,务必请你原谅。”
“不错,正如你们猜测的,在这个研究所里的确一直有关于某件事的流言,有窃窃私语。但那是26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没有到这儿,更没有接手业务负责人。为了可以理解的原因,我也不愿意开展对前任的调查。但我所听到的流言让我寝食难安。今天听见你们也猜到这一点并准备追查下去,我很高兴。希望你们能查个水落石出。可惜,我不能提供太多的证据。”
威尔科克斯干脆地说:“很好,我们可以买断这则报道,10万美元,怎么样?”
“你好,我是纽约时报特派记者罗伯特。盖纳,这位是我的女友朱莉娅·麦克尼尔。谢伯伯,还认得我吗?我们曾是一个街区的邻居,我与鲍菲还作过一年同学。”
费新吾和田延豹在人群里找到了新华社记者穆明,他正在键入一篇报道,瞥见两人便说:
“科内尔先生,务请原谅我的冒犯。我知道你一定在想,这是哪儿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竟然来查问有关胚胎克隆和基因改良的秘密。这都是很微妙的东西,是各个研究小组尽力掩盖的特级机密,是生物伦理学家瞪圆眼睛在寻找的靶子。但我告诉你,我恰恰知道这个问题的微妙性。也许我们的资历太浅,不够格同你作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但只要我对某家报纸放点风,他们一定会放出最老练的猎犬循迹追来,把你的皮肉撕碎,直到露出骨头。科内尔先生,如果谢可征夫妇的确对儿子干过什么,他们不会在自家汽车房干吧,他们一定要依据这个实验室。作为这儿的负责人,你想把责任推干净吗?你是否愿意某天起床后发现自己已经成为舆论界的靶子?”
田延豹不想同外人谈谢豹飞和田歌的关系,把话题扯开:“你们还在露宿吗?”
“事情还不仅如此。6个兄长都是体育天才!即使是同卵孪生,这个评语也过于武断。我想……”他沉思着,然后侧过脸,说出自己的结论,“谢氏夫妇一定使用了某种基因工程的方法,为这颗受精卵人为地注入某种‘天才’成分。”
罗伯特不死心,央求道:“能让我们看看他儿时的照片吗?”
那封电子函件写着:
他走到床边,幸亏床具还未更换,枕头上仍有睡过的痕迹。他很快就找到一根黑色的短发,小心地夹起来。扭回头,见希腊女仆正疑惑地看着他,他急中生智,皱着眉头说:
费新吾和田延豹都愤怒地骂道:“卑鄙!”
金斯严肃地说:“关于用基因技术改良人类是否合乎伦理,这个题目太大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请楚的。据我估计,在三五十年内,科学界也不能得出一致的意见。所以我们先把它抛开吧。但不管是赞成还是反对,我认为有一点是明白无疑的,那就是:所有涉及人类的基因手术必须在公众的监督之下,绝不能由某个人或某个小集团秘密进行。”他强调道,“不管这个人的人品多么高尚,也不管他的动机是多么善良。因为这种没有监督的局面太危险了,势必造成失控。这就是我主动向你们提供情报的原因,你们清楚了吗?”
“三天之内吧。”
对方沉默了两秒钟,毕竟纽约时报是美国知识阶层最看重的报纸。他说:“不必查问,我会尽力为你提供方便。但鲍菲确实已经割断同我们的联系。据说他结识了一位漂亮的中国情人,目前正陪着她在地中海各岛游览。但这只是传言,我不能确认。”
罗伯特对他的圆滑恨得咬牙,却无可奈何。这时一个满脸胡子、身体健壮的中年人进来,同杜格小声商量着什么问题,讨论大约持续了5分钟,最后杜格点点头,那人走了,临走还注意地看看两人。
汽车开过谢寓的后院,透过栅栏又看见朱红色的跑道。罗伯特痴痴地盯着它,喃喃地说:“一个世纪性的天才就在这儿诞生?”直到跑道消失在身后,他才回头说:
纪士强认真地说:“我认为不是嫉妒,这一定是个国际阴谋。”
“如果追查这件事,势必反复锯割方女士的感情,对一个失去6个儿子的母亲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也看过。”
“可是,这只是关于‘已知兴奋剂’的检测结果,是不是还有专家们尚不了解的新一代兴奋剂,或其它方法呢。”
罗伯特已经很满意了,匆匆记下谢教授的号码。总算知道了一个当事人的地址,而且正好是在一个饭店。朱莉娅洗漱已毕,补了妆。罗伯特说:
她摁下通话器问:“请问二位的名字?”
在两人对话时,费田二人一直躲避着谢的目光。这位罗伯特不知道,在他进来之前,谢教授实际上已接近于承认某种事实。所以,当他断然说“绝无此事”时,两人都感到意外。现在他该怎么办?在两位见证人面前继续矢口抵赖么?
“不会,文风不同。再说,他没有必要采取一明一暗的手法。”
“你恰恰说错了。魔术般的基因技术主要取决于科学家的才干和知识,不怎么取决于财力和设备。如果一个训练有素的科学家想进行基因改良术的话,他完全可以对外守住秘密。何况,”他笑道,“如果真有此事,也是在26年前发生的,那时我还在读博士呢。”
“路易斯的体细胞和精子!”他苦笑着转向朱莉娅,“原来金斯先生暗示的基因改良,是借用了田径飞人路易斯的精子和体细胞!这么重要的事实竟然没有探听到,我们真是到雷泽夫大学白跑了一趟!”
金斯谨慎地回答:“如果这个结论不是特指某个人,那我的回答是:你说的完全正确。”
“喂,先拉两把椅子坐下,我一会儿就好。”他噼里啪啦又打了一阵,把文章发走,这才扭回头。十几天忙下来,小胖子已经瘦了一圈,脸也晒黑了。不过精神很好,兴致勃勃地说:
两人觉得脸上发烧,赶忙举起酒杯。他们很快吃完便餐,在席上没有再谈正事。实验大楼已经上班了。每到一处,都有人尊敬地向金斯先生致意。他回头对身后的两人直率地说:
“到床上等我,我去洗浴。”
“谢先生,恐怕又有一名记者发现了你的行踪。如果你不想接受采访,需要赶紧撤退了。”
这些话勾起田延豹的心思,闷闷地说:“田歌这妮子太不像话,好多天了,也不来个电话。”
谢先生的目光暗淡下来:“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也看到了那封电子函件。不过你们来吧,我正想同你们聊一聊。不不,”他改变了主意,“我开车去接你们,然后找一个希腊饭店品尝希腊饭菜。我请客。”
“不,每天都要更换床具的,绝不会出这样的疏忽!”
“费米先生,我是纽约时报的特派记者,对鲍菲·谢有重要的采访任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打电话问问该报国际新闻版主管威尔科克斯先生。你打电话吗?我给你电话号码。”
“他住在希尔顿饭店1211号,我这儿有他的电话号码。不过你恐怕会失望的,连他也不清楚儿子的行踪,昨天他还向我询问过。”
罗伯特微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一点,但由于我的地位太卑微,只能用这种办法先留下我的‘印记’,就象土狼在领地的边缘撒上一泡尿。”
“这是由放射线诱导的盲目变异。从本质上说,一个生命的诞生,与组装一辆童车并无不同,没有什么神秘之处。生命的组装也需要零件,需要蓝图,也会出现错误,而且某些错误比较容易出现,就象是童车的前轮后轮容易混淆一样。果蝇后腿基因的开启与头须基因的开启就有某种相似,所以尽管我们采用的是非定向性诱导,但头须处出错的几率最大。”
“请问鲍菲·谢是胚胎克隆体吗?”
“好吧。”朱莉娅很勉强地答应了。
朱莉娅急急地说:“伯母你不要生气!……我们真诚希望鲍菲是清白的,相信他没有使用过兴奋剂。这不仅牵涉到体育运动的圣洁,也牵涉到你儿子的幸福。你想听我历数一下为兴奋剂而丧生的著名运动员吗?象全美男子健美冠军……”
电话打上去,主人不在。罗伯特说:“我们还是先上楼看看吧。”
“雅典我倒是来过两次,但对希腊饭菜说不上熟悉,还是谢先生来吧。”
晚上两人极尽缱绻。事毕之后罗伯特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某一天世界上真的出现了多目罗伯特,夜光朱莉娅,他们还会有这样的激情吗?我已经对所有生物学家心存畏惧了。”第二天,两人乘机飞往雅典。当地时间第二天上午,他们已在雅典希尔顿饭店下榻。罗伯特扔下行李,开始同美国体育代表队联系。美国田径队的领队费米先生告诉他,鲍菲·谢自200米决赛后就搬出了运动村,从此和他们失去了联系。罗伯特再三追问都不得要领,只好亮出了纽约时报的牌子:
“想过没有?既然能培育绿光老鼠,培育同为哺乳动物的绿光人就不值一提了。这种绿光人有一个绝对的好处,如果一对恋人在黑暗中亲吻,肯定找得到对方的嘴巴。”
“我知道。受精卵在子宫中的发育不超过8细胞期时,每个细胞都是全能的,如果把它们分割开,每一颗细胞都能发育成一个整体。这就是胚胎克隆。早在上个世纪,科学家就掌握了这种方法,一般用于动物的良种繁育,个别情形下也曾用于医治人类的某些遗传疾病——但你凭什么说鲍菲是用这种方法生育的?”
放大镜下是一群奇形怪状的果蝇,就像是一家果蝇残疾所。最常见的畸形是头部该长须的地方却长着两只后腿。这些后腿只能进行无意识的颤动,与正常腿相比,显得笨拙可笑,也非常别扭。金斯解释说:
罗伯特向朱莉娅招招手:“劳驾,把我的拍纸簿递过来。”朱莉娅默默地递过去,她想,罗伯特已经进入临战状态了。纽约时报国际新闻版的主管威尔科克斯是一个身高体胖的黑人,他的转椅是特制的,勉强能放进他硕大无朋的屁股。这些天,雅典田运会的报道占了报纸不少篇幅。美国队已获××枚金牌,稳踞金牌榜首位。不过这算不上什么重大新闻。对于习惯了强者角色的美国人来说,这应当是理所当然的事。有时威尔科克斯调侃地想,也许爆出个大冷门,让美国的金牌排名掉到50位以下,才能刺激刺激读者麻木的神经。
威尔科克斯唇边露出笑意:“你想怎么办?继续撒尿吗?”
“为什么?”罗伯特吃惊地瞪着她。
两人再次激愤地骂道:“卑鄙!十足的卑鄙!”的确,这封电子函件的内容已经不仅是猎奇或哗众取宠,而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了。费新吾心情沉重地说:
“但这种作法是不合法的,至少是比较微妙的,凡是尝试去干的人将遭到科学界的唾弃。所以,这一切都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对吗?”
女主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豫之色,罗伯特说得不错,鲍菲小时是爱咬人,开始是咬妈妈的乳头,后来咬同学们的肩头,在爹妈的严厉管束下才有所收敛。但她和丈夫常常避免提起这个话题,它牵扯到某种模模煳煳的恐惧。罗伯特看出主人的不快,立即刹住这个话题。但他相信点出这个细节有助于以后坦率的谈话。他接着说:“伯母,鲍菲已经成了美国青年狂热崇拜的偶像。因为他的成功太突兀了,太惊人了!两年前,我们还从未在新闻报道上注意过他的名字呢,但一夜之间,他就实现了体育界的千年之梦!”
但愿鲍菲的身世不会影响到两人的爱情。
他领两人进屋,一名女助手送来三杯冷饮,金斯坐到转椅上:
“也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那位妇女已经捧出一个食盘,盘中是绿光荧荧的蛋糕。她微笑着给每人叉了一块,但罗伯特和朱莉娅畏畏缩缩地不敢张口。金斯大笑起来:
女主人点点头,让莎蒂玛捧出一叠影集。两人贪馋地翻看着。众多照片纪载了鲍菲的生命历程,从未睁眼的婴儿,直到25岁的英俊青年。两人特别注意他6-7岁的照片,看能否从中捡起儿时的回忆。对,在这里,他在玩滑板,在野游,在吃生日蛋糕,这一张的背景是熟悉的街区建筑。这一张是谢家三人合影,鲍菲父亲正当盛年,笑容中隐隐可见他的高傲。他搂着妻子,圆头圆脑的儿子站在身后,笑得象天使一样开心。朱莉娅说:
田延豹挥挥手,不想就此谈下去。穆明问:“我们该卷旗回营了,你们什么时候走?”
“不,我不追求短期利益。我刚从加州大学社会学系毕业,很想在纽约时报的某个办公室里摆上一张属于我的桌子。如果这则报道成功的话,我可否拿它做一块敲门砖?”
“很简单,上个世纪末科学家就发现了果蝇的成眼基因。你们已经知道,生物的细胞是全能的,其DNA包含这种生物体的所有信息。但在发育过程中受到诸多因素的调控,绝大部分基因都隐藏着,没有把它们的功能显示出来。不过科学家已找到方法,可以随心所欲地启动某个基因,比如成眼基因。结果是你们所看到的,我们可以让它在任何部位长出眼睛。”
费新吾很为他们的热情所感动,但也知道,他们的幼稚和偏执只会把事情办糟。他劝道:
“什么时候?”
“不管这个科内尔多么狡猾,可以肯定,鲍菲·谢的身上使用了某种生物技术,很可能是基因改良技术,这一点已不用怀疑,我已经嗅到它的味道了!”
“没有用路易斯的基因?那么,别的人呢?”
两人不由对望一眼,这位金斯先生为什么找上门来提供情报?是他与谢教授不合,还是想把两人引入歧途?金斯先生显然看出他们的疑虑,淡然一笑:
谢教授微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很遗憾,我刚刚把优先权送给费先生了,我不能食言。你们只需盯紧费先生即可。”
“威尔科克斯先生,10分钟前我向网络输入一篇文章,署名是罗伯特。盖纳。请你先看过这篇文章再说吧。”
问了很久也不得要领,罗伯特只好点出那个最关键的事实:“是鲍菲母亲方若华女士——她刚从这里退休——亲口告诉我们的。”
两人都吃一惊,很后悔无意中戳到了母亲的痛处。朱莉娅示意罗伯特合上影集,她挽住女主人的胳臂,小心地劝慰道:
“对。”
侍者十分乐意地领一行人穿过后门,再绕回到停车场。当两辆汽车起动时,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那个记者还在焦急地寻找,像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窗内的苍蝇。几个人都笑了,连身后的侍者也忍俊不禁。谢教授要把两人送回旅馆,被他们谢绝了。他们想步行回去,看看旧城区的风光。两人漫步穿过坡度很大的道路,两旁的房舍依山势而建,就像是密密匝匝的蜂巢。这些房屋相当古老陈旧,和2004年奥运会后建筑的现代化楼舍有天壤之别。几只狗在狭窄的道路上漫步,家猫则在房顶窜跳。两位白衣白裙的卖花姑娘迎上来,用希腊语急切地兜售。两人听不懂她们的话,又无法拒绝她们的热诚,只好向每人买了一朵。两个姑娘笑容灿烂地走了。她们看来都不富裕,但笑容开朗,脸色红润,令人联想起重庆山路上的川妹子。
两人已经认出他了:“对,在杜格的办公室里。”
女仆吃惊地看着他手中的发丝,不错,是黑色发丝,而这位客人却是亚麻色头发。她惊慌地说:
费新吾暗暗叹息,觉得老人太天真了。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信中暗示的可能性当然是胡说八道了,对吧。”
“不错,是一篇爆炸性的报道。但证据远不够翔实。你不该这么快把它公布于众。”
他把两人领到另一个玻璃柜前:“而那些果蝇的变异就不是盲目变异,而是定向诱导了。请看。”
少顷,接线小姐亲切地说:“已为你接通了,先生。”
费新吾点点头,同时想起谢教授那时所说的“隔行如隔山”。看来他当时是在客气,他完全不是一个外行。谢教授继续说道:“快慢肌的比率与年龄和种族有关,不能通过锻练来转化。但是,如果把产生快肌纤维的基因片断移植到白人和黄种人体内,就会使各个种族在体能上趋于平等。从本质上讲,这样做只不过是用基因工程的微观办法代替异族通婚,按说它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行为。可惜,西方国家的科学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点,认为这是向上帝的权利挑战;他们只允许补救上帝的不足而不允许比上帝干得更好。所以,在正统的生物伦理学戒律中,这样干是违禁的事。”
眼前的情景让两人吃了一惊,几十只果蝇嗡嗡营营,就象是一群多目怪,除了一双正常的复眼外,在腹部、背部甚至翅膀上都布满眼睛。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这些眼睛与真眼十分相似。这群多目精灵在容器内乱飞乱爬,真是匪夷所思。朱莉娅惊奇地问:
而且,也不大考虑人情、感情这类东西。
这一番话说完,朱莉娅不由对他刮目相看。杜格显然迟疑了,片刻后说:
他的懊丧之情溢于言表,费新吾反倒吃惊了。从他的神色看,他肯定与匿名作者不是一个人。谢先生表情漠然,似乎罗伯特的出现并没有使他不快。罗伯特苦恼地思索片刻——那个匿名者让他心神不宁——咄咄逼人地说:
“这样吧,我们把雷泽夫大学之行走完,把事情真相搞清楚。至于以后怎么办,到时我们再商定,好吗?”
“大家都知道,人类的基因遗传是上帝最神奇的魔术。科学家们曾做过估计,如果用非生物的方法制造一个婴儿,所化代价将是人类有史以来所创造财富的总和!但上帝是如何造人的?一颗精子和一颗卵子的碰撞,伴随着男人女人的爱情欢歌,一个新生命就诞生了。直到现在,尽管已在基因研究领域中徜徉四十年,我对这种上帝的魔术仍充满畏惧之情。”
“请坐。”
谢先生的电话很快就挂通了,屏幕上显出谢教授平静的面容。费新吾小心地说:
“不,目前我们只能启动成眼基因,诸如视神经之类基因不能同时启动,所以它们没有视力。不过,从理论上说不难办到。”
“先生回来了?房间马上就能收拾好。”
谢教授冷冷地说:“没关系的,他伤害不了我。”
不久前我得知一个事实,恰在鲍菲·谢出生前一年,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谢的父亲谢可征教授正是该学院的资深教授)从田径飞人路易斯身上提取了体细胞和精细胞。不久前,我的朋友、中国著名体育记者费新吾先生和短跑名将田延豹先生已就此事问过路易斯先生,并得到后者的确认……
费新吾说不错,我已经入乡随俗了。不管是法国大菜,是墨西哥辣死人不偿命的饭菜(四川菜在它面前甘拜下风),还是非洲的昆虫宴,我都照单全收。田延豹则笑道:“不敢恭维,我只要一出国,就开始馋北京的八宝酱菜、王致和臭豆腐和香喷喷的小米粥。”
“什么消息?”
罗伯特十分高兴。他们得到的信息还太贫乏,难以分辨出迷宫的道路。但已经发现了一座内蕴复杂的迷宫,这一点是确定无疑了。雷泽夫大学医学院同样在过漫长的暑假。校园中人影寥寥,几个学生席地而坐,认真地讨论着什么话题。体育场上人较多,一些人在踢足球,另一些人在练习棒球。罗伯特忽然兴起一个念头:如果这些学生们得知,一个世纪性的体育天才原来诞生于本校的试管和曲颈甑里,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但愿这些阴影永远不要落在鲍菲身上。
“小心,夫人,请你小心!”
谢教授平静地回答:“绝无此事。”他补充道,“我的研究小组采集过一些著名运动员的基因进行过研究,但绝对没把路易斯的基因用到我儿子身上。”
前面就是尼赞旅馆的陡峭石阶。两人拾级而上,听到有人用汉语喊:“费先生!田先生!”
费新吾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们的关心。这些我们都知道了,刚才我们还同那位罗伯特先生在一起呢。他就住在希尔顿饭店。”
女主人的目光一下子暗下来,苦涩地摇摇头:“他的6个哥哥都夭折了,最大的只活到一个月。”
费新吾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几乎被你的雄辩征服了,但我是今天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还不能得出结论。”
罗伯特坚持说:“即使有这些过程,鲍菲的成绩仍是极为惊人的。它打破了生理学家预言的体能极限,相信在整个21世纪内也不会有人超越。伯母,这个成绩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不少人联想到……兴奋剂上去。”
三天前,当罗伯特和朱莉娅按响谢寓的门铃时,方若华正在院里修整花木。她今年正好到花甲之年,刚刚办了退休。25年前,她从台湾来到美国,跟谢先生读博士,然后当他的助手,再后当他的妻子。她已在基因工程学的领域里徜徉了半生,乍一退休,心里空落落的。
谢教授仰靠在椅背上,沉默很久才答非所问地说:“你们两位呢,是否觉得这种基因优化技术是一种罪恶?”
方若华正好该休息了,便放下修枝剪刀回到屋里。从监视屏上看,大门口站着一个高个男青年,亚麻色头发,锐利的目光。他旁边是一位漂亮姑娘,汪褐色头发,绿色眼睛。方若华认不出他们,但觉得确实有些面熟。自从鲍菲成名之后,记者们络绎不绝,她都婉拒了,她知道只要开一个口子,这个庭园中就再不会有平静。不过,如果这两位真的是鲍菲的少时邻居和同学,让他们吃闭门羹未免不近人情。
罗伯特久久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愿意相信你的话。”他十分苦恼,那个匿名作者是谁?看来他相当了解内情(他竟然知道鲍菲耳垢的干湿!)。在罗伯特此刻的心目中只有一个可能的人选:金斯教授。他但愿这不是事实。他对金斯的印象很好,已经相信了金斯主动披露此事的光明动机。但是,如果金斯是一个只敢写匿名信的小人,罗伯特就只好推翻上面的结论了!
“我知道,纯是吃饱了撑的,不要理那些屁话!”
“这些都是希腊风味的菜肴,味道怎么样?”
“……当然,我们不相信鲍菲·谢是用黑人精子授精而产生的后代,因为他完全是蒙古人的形貌特征,包括肤色、眼角的蒙古折皱、铲状门齿、干型耳垢等。但是,如果了解谢可征先生的专业,也许能引起一些新的联想。谢教授是著名的生物学家和医学科学家,他领导的研究小组早已成功地拼装出改型的人类染色体。这些半人造的染色体是为了医治某种遗传病症而制造的,是为了弥补人类遗传中出现的缺陷,为那些不幸的病人恢复上帝赐予众生的权利。不过,一旦掌握了这种魔术般的技术,是否有人会禁不住魔鬼的诱惑而去‘改进’人类?这种行为本来是生物伦理学所严格禁止的,是对上帝的挑战。但据我所知,没有宗教信仰的谢先生心目中并没有上帝的地位。……”
女主人笑笑,温婉地说:“哪个母亲没有一大堆温馨的回忆呢。不过,我能忆及的都是些琐碎的往事,与你们所说的世纪性天才没有相合之处。你们不会感兴趣的。”
田延豹没好气地说:“这件事与你无关。美国的记者都是专门啄食名人的秃鹫吗?”
“很好,但我希望报社能多支付一个人的费用,让我的女友朱莉娅·麦克尼尔与我同行。请不要以为她是用纽约时报的钱去作免费旅游。要知道,我到雅典后恐怕不得不采用某种侦察手段,有位漂亮姑娘在身边是一个好的掩护。你同意吗?”
罗伯特敏锐地说:“你是说,这些都是在鲍菲出生前就有的,是可能用于鲍菲·谢的胚胎之上的技术,对吗?”
金斯看看他:“好吧,祝你们顺利。让咱们共同努力,把这件事的蒙布揭开吧。”他们下榻在50英里外的假日饭店。开车返回饭店的途中,罗伯特很少说话,紧锁眉头,双目炯炯地看着前方。朱莉娅在一旁看着他,对这位儿时同伴不由得生出敬畏之情。她已经预感到罗伯特在新闻生涯上的成功,因为他有一种猎犬般的本能,一旦发现一条新闻线索,就会循迹穷追下去,决不会中途松口的。
这个玩笑使他们不寒而栗,他们不约而同地看看对方,想象出对方裹着一团绿光时的景象。
“如果有父母和儿子的血液、皮肤和头发,我可以为你们做一个DNA鉴定,看这个儿子是否有父母之外的基因,即为了改良目的而嵌入的外来基因。”
“这些眼睛都有视力吗?”
费新吾苦笑一声,没有多作解释。也许因循守旧的中国人仍然跟不上这个时代?即便像穆明这样见多识广、思维敏捷的记者,竟然也提出这样僵化的问题。真该让他看看罗伯特的文章,看看文章中对多目果蝇、绿光老鼠维妙维肖的描绘。
“关于兴奋剂已有了最权威的结论。”
谢先生也看到门外的记者,他唤过侍者,留下200美元:“请替我结帐,余下的是你的小费。我不想让那位记者撞上,请领我们从后门出去。”
朱莉娅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那么他的父亲谢可征先生呢?”
“他是否采用了某种基因改良手术?”
“这是谢伯伯。伯母,记得那时我们很少见他的。”
杜格真诚地表示惊异:“是吗?能否请她提供更详细的情况,我也想先知为快。”
费新吾不想耽误时间,随即切入正题,把那封函件的打印件递过去:“谢先生,你看过的就是这封电子函件吧,你能估计是谁搞的鬼吗?”
朱莉娅犹豫着:“我不知道。”
“金斯先生,你的直观教具使我们深受感触。类似的报道我早就看过,但只是看了这些活生生的多目果蝇和绿光老鼠后,我才对基因工程的威力感同身受。”罗伯物停顿一下,“我是否可以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在基因工程如此迅猛的发展之下,如果某人想对自己后代的基因作某种改良,已经完全可以实现了,对吗?”
威尔科克斯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的机灵和锋芒,他笑着说:“当然可以。好好干吧,小伙子。也许你会为此得普利策奖哩。这样吧,你作为纽约时报的特派记者去雅典,旅途花销由我们支付,怎么样?”
“我今天要领你们看一些基因工程的成就,请注意,我让你们看的,不是最新的进展,而是30年前就已实现的甚至已经成熟的技术。知道我的用意吗?”
这个宣布让费田二人有些吃惊,但他们感激谢教授的信任,也就默认了。罗伯特难免有点嫉妒,不过他想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他无需担心一个中国退休记者,毕竟他比不上纽约时报特派记者的份量。正像谢先生所说,三天内盯牢费先生就行了。忽然他瞥见一辆灰色汽车开到饭店门口,一位记者模样的人下了车,也像他作过的那样,先察看那辆富豪车的牌号,然后兴高采烈地向饭店走来,一架硕大的相机在他胸前晃动着。罗伯特笑道:
谢教授略为迟疑后才回答:“当然。但是,我不妨向你们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最新进展。你们有没有兴趣?”
两人怀着敬畏的心情默默观看着。金斯补充道:“还有一点,所有有眼生物——也包括人类——的成眼基因都非常相象,一脉相承。所以,在人的额门上再启动一个眼睛也是可以办到的。以后如果好莱坞需要演多目天王的演员,到这儿定制一个就是了。”
金斯赞许地微笑了,但回答道:“这是你的推测,我什么也没有说。”
“伯母,不要为过去的事伤心。不管怎样,你有了鲍菲,他一个人的成功已经足以代替6个兄长了。”
“是,金斯教授。”
“我是纽约时报国际新闻版的主管威尔科克斯,先生有什么见教?”
朱莉娅勉强地说:“鲍勃,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不大可能。这个人对基因工程方面的进展颇为熟悉,大概是学者圈子中的某人吧。”
谢教授没再客气,点了白烧鳕鱼加柠檬汁,蕃茄汁鲟鱼加香芹,茄子馅饼,鱼子酱和柠檬色拉,又要了一瓶茴香酒。三人边吃边聊,谢教授问:
方若华微笑道:“实际上并不突兀。知道18年前我们为什么要搬家么?鲍菲父亲知道他有短跑天赋,很早便开始对他进行强化训练。我们搬到这个比较宽敞的地方,特地为他修一条百米跑道,还聘请一位技术造诣很高的私人教练。在他的调教下,鲍菲的成绩突飞猛进,早在3年前,他就能破世界纪录了。但我丈夫不让儿子过早露面,他一生追求完美,坚持让鲍菲在达到‘绝境’后再去参赛。我想他一定是受了金庸武侠小说的影响!”她开心地笑起来,又说:“当然,这也是一个好的商业策略,只有产生了轰动效应,体育赞助商才舍得掏钱。耐克公司已拿出一大笔钱,足以补偿我们这些年的投入了。”
费新吾说还没定,田歌这些天一直和鲍菲·谢在一起,没能和她商量回国日期。穆明高兴地说:“那是件好事嘛,咱华人中的英雄,最好让中国女人把他抓住。怎么啦,你们二位?看你们似乎心事重重。”
“好的,我同意。”
“谢伯伯,朱莉娅刚才已经说了,如果这件事的调查伤害到你或你的家人,我预先请你们原谅。但是,正如埃迪。金斯先生所说,如此重大的成功,如此影响深远的研究活动,绝不能被个人所垄断——不管这个人的人品多么高尚,动机多么纯洁。因为垄断本身就对人类构成潜在的威胁。所以,我一定要对这件事追踪到底。谢伯伯,请你如实回答:鲍菲在出生前,是否用路易斯的基因进行过某种基因改良?”
女主人把朱莉娅搂到怀里,沉默良久,咀嚼着苦涩的往事。她叹息着:“他的6个兄长如果活下来,也会是同样的体育天才。可惜……”
罗伯特和朱莉娅同声发问:“你是说……”
“为什么床上有黑色头发?我昨天住店前没有更换床具吗?”
莎蒂玛跑来告诉她有客人来访:“是一对男女青年,他们说曾是你的邻居,是鲍菲的同学。”
他想,该到网络中再查查一天来的动向了,便让穆明坐到旁边,自己到电脑前键入对鲍菲的搜索命令。屏幕上显示的仍然多半是对鲍菲的赞扬,他的伟大成功至今余波未息。没有搜索到罗伯特的那篇报道,它已经被更新了。忽然,他在公共留言簿上发现了一份特殊的短函,他一目十行地看着,目光逐渐阴沉,耳边又响起那个神秘人物的尖锐嗓音。穆明和田延豹在一旁闲聊,忽然听见老费沙哑地说:
谢教授的回答令所有人感到意外,他冷冷地说:“上帝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他缺乏遗传学的造诣。”
罗伯特停下车,向一位东方人模样的姑娘打听了人类基因研究室的地址。姑娘很热心,特意把他们领到路口,详细指点了去那儿的路。生物系大楼是一幢青灰色的建筑,从外表看比较陈旧,不像是“21世纪科学”所应有的外壳。走进大楼,他们获得一个强烈的印象:这就像走进一座蜂巢,众多工蜂繁忙地进进出出,不时停下来,碰碰触角,交换一点信息。有的趴在工作台上,像是工蜂在专心喂养幼崽。他们按照那位姑娘的指点找到了人类基因研究室,该室的主任杜格。科内尔有50岁上下,秃头顶,穿一件色彩强烈的方格衬衫,领口处露出浓密的胸毛。他的目光十分精明,罗伯特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杜格热情地接待了来访者,并未因来访者的年轻而稍显怠慢。但对罗伯特提出的问题,他一概灵巧地躲开了。
两人悠闲地漫步,田延豹忽有感触:“老费,我很羡慕古希腊的运动员,他们虽然住的是这样简陋的房子,吃的是粗糙的饭食。但他们可以赤身裸体去参加比赛,不必担心镁光灯和摄像镜头,也没有体育赞助商的控制,没有毒品和兴奋剂。他们的比赛只是为了自悦,为了展示健美的人体。体育发展到现在是进步还是堕落呢?赛场上时刻都盘踞着一个可恶的金钱之神。”
他们没有吃晚饭,只在附近买了两个三明治。回到饭店,罗伯特坐到电脑前,迅速打出一篇报道,以星报实习记者罗伯特。盖纳的名义输到网络中去。干完这些事他才抓起三明治,边吃边要通了纽约的电话:
“这些人真卑鄙!他们为什么要造谣?是嫉妒吗?”
“昨天又在网络上看到一则报道,是美国记者罗伯特。盖纳写的,说鲍菲在受精卵时很可能作了基因改良手术。这位记者曾走访了鲍菲的母亲和他父母的同事,文章恐怕有一定的可靠性。”他补充道,“这篇文章没写透,资料远远说不上翔实,但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它说的正是事情的真相。”
罗伯特沉思片刻,决然道:“我会赶到雅典,尽快取得实物证据。”
“可靠吗?”
“开始吧,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
“谢谢你的通情达理,我未来的上司。”“不,你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不想去雅典,更不想去干什么侦察手段。”朱莉娅生气地说。
“鉴定工作十分繁琐,所需时间也比较长,简单鉴定需数天,复杂鉴定需数月。但只要得出结论,可靠程度是很高的,这已是法医学界的例行工作了。”
“没有那么严重,可能鲍菲的身体确实采用了某种基因改良技术。这在科学界有不同看法,但没有什么国际阴谋。不用通知谢先生的,他对所有情况都了如指掌。不过,我会把你们的关心向他转达。”三人多少放了心,彬彬有礼地同他们告别。“再见,等闭幕式结束我们就回国,希望在国内还能见面。”
朱莉娅急急喊:“注意!”对面冒冒失失地开来一辆货车,罗伯特急打方向躲开来车,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他坚决地说:“不是兴奋剂,是某种基因工程方法!鲍菲·谢一定是用基因工程方法制造的超人!”
罗伯特向朱莉娅使个眼色,机灵的朱莉娅马上理解了,挽住伯伯的胳臂,撒娇地说:“谢伯伯,如果你要披露,请让我们第一个知道,好吗?”
他推开一间小屋的门,里边尽是一些洁净的玻璃器皿。一位穿着洁白工作衣的黑人姑娘正在向铁丝笼中喂食。金斯同她交谈几句,姑娘把一台台式放大镜推到玻璃容器前。金斯说:
秘书安妮塔小姐转来一个电话,是从克里夫兰市的假日饭店打来的。威尔科克斯拿起听筒,屏幕上显出一个年轻人的头像,他说:
“还有其它方法吗?”
朱莉亚思索很久,才迟疑地说:“你的猜测可能是对的。”
罗伯特同两位中国人攀谈着,知道了两人的身份。在此之前,他已经听说鲍菲新近结识了一个漂亮的中国情人田歌小姐,便敏锐地问:
两人互相望望,知道这次访查只能到此结束。罗伯特颇能见机,立即兴高采烈地说:
“这些眼睛是怎么长出来的?”
“准备拜访谢教授吧,很巧,他就在12楼。”
“那么,咱们立即赶到这个饭店去采访。告诉你,谢教授的头发我已弄到了。”他得意地说,把那根宝贵的发丝小心地装到一个塑料袋中。田径赛事已近尾声,新闻大厅里平静多了,但即使如此,大厅里仍是熙熙嚷嚷,打字键盘声响成一片。有一些记者是用电话口述报道,其中一个电话亭的门没有关严,里边的人正狂喜地喊叫着。这是巴巴多斯的记者,他们的选手刚刚为本国夺了第一枚金牌——肯定也是最后一枚,他快要乐疯了。
“我们相信一个母亲的保证,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伯母,你一定是天下最幸福的母亲。”
谢先生对那封函件草草扫了一眼:“对,我看过它,但它的作者是谁我毫无眉目。”
他带头把一团萤光吞到肚里,罗伯特和朱莉娅这才鼓足勇气把蛋糕塞到嘴里,吞咽时仍免不了心中忐忑。电灯打开了,他们一下子又回到正常世界,十几只绿精灵也变回正常的老鼠,胆怯、机灵、鼠头鼠脑。金斯先生笑道:
他转身对着两人:“我们刚见过面的。”
杜格良久才说:“很可惜,我不能对你们有所帮助,再见。”已经到午饭时刻,两人来到邻近的酒吧,唤侍者点了酒菜。罗伯特没有因上午的挫折而懊恼,坚定地说:
“谁对26年前的事最清楚?”
“对,马上给他打电话。”
“但是,人类在获得健康上的平等后,还存在着体能上的不平等,智能上的不平等。比如,黑人肌肉中的快肌纤维较多,这种肌纤维收缩力量大,反应快,因而黑人有更强的短跑能力。关于这点,我们在飞机上闲聊时,费先生曾有过很详细的评述,你们还记得吧。”
“我已同金斯教授议定了证实此则报道的方法,准备马上到雅典去取证。贵报对这则消息有兴趣吗?”
他领二人到另一个房间,对一个40多岁的女工作人员吩咐一声。那位妇女打开电灯,拉上窗帘,从笼子里向玻璃柜中放出十几只小鼠。这些小鼠初看上去与正常鼠没有区别,它们来回逃窜一会儿,安静下来,用两只小眼睛鬼鬼祟祟地盯着来人。然后那位妇女关上电灯,小鼠马上变了,在它们身上隐隐约约游动着一层柔光。听见金斯说:“注意,我要打开紫外线灯了。”黑暗中立刻出现了一个幽灵世界。小鼠变得近乎透明,发射出幽幽的绿光。这些绿光汇合在一块儿,把玻璃柜内映得绿荧荧的。仔细看去,小鼠除了毛发没有变色,还有血管中仍透出红色外,其它部分如内脏、脑管、血管壁和肌肉都发出一片惨绿。绿光映着四个人的面庞,黑暗中听见金斯先生娓娓介绍:
“吃吧,这种蛋糕的原料是一种萤光蛋白,完全无毒的。这也是上个世纪末就已推到市场上的产品。”
“刚才我在花园里修剪花木。你们喝点什么?”
“小田,小穆,你们快来看,那条毒蛇又露出毒牙了!”
那人点点头:“我叫埃迪。金斯,是谢可征教授的多年同事。刚才我听到了你们同杜格的谈话,我想,我能介绍一些你们感兴趣的事实。”
是飞机上邂逅的三个小伙子。他们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你们好,田歌姐姐呢?”
最后一句话显然打动了朱莉娅,她迟疑着,终于点点头。罗伯特很高兴,用电话预订了明早的机票。朱莉娅已经浴罢出来,她敞开浴衣,把赤裸的胸膛贴在罗伯特身上。罗伯特浑身燥热,低头吻吻她:
威尔科克斯疑惑地看看他,把听筒放到一边,迅速在电脑中调出这篇文章,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文章不长,3分钟就看完了。他边看边暗暗点头,然后艰难地转过身,拿起听筒:
费新吾也只有暗暗叹息。围绕鲍菲的身世已经掀起轩然大波,而且更大的风波还在后边,但正处于风口浪尖上的一对恋人却懵然无知。他们真想马上找到田歌并把她保护起来,却苦于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田延豹不想说明真相,含煳应道:“她去各个古迹游览。”
“不会太困难,对于那些痴狂的追星族来说,偷偷剪掉偶像的一绺头发算不上出格的事。”
两人频频点头。
罗伯特打算来寻找谢教授的发丝,他原想要编造一些借口的,但看来女侍把他误认是住客了。罗伯特忙说:“不,我只是取一件东西。”
谢教授饮了一口茴香酒,略为整理思路后说:
两人都要了加冰的马丁尼。罗伯特开口说:“伯母,听说了鲍菲的成功,我们都十分兴奋。我们绝没想到,一个世纪性的天才就在我们的街区里诞生。伯母还记得吧,小时候我和鲍菲常在一起玩耍,我记得他从小就非常敏捷,就像一只山中的灵猫。对了,他还有个外号,叫‘爱咬人的鲍菲’,我还被他咬过一次呢。”
朱莉娅无意中问道:“鲍菲是你们的独生子吗?”
“真是想不到的收获!鲍菲·谢肯定是用胚胎克隆的方法孕育的!知道什么是胚胎克隆吗?”
那人55岁左右,满脸络缌胡子,仪态从容,穿着蓝色工装。他打了声响榧,侍者赶忙过来向他点头致意,看来他在这里很熟:“卡尔,再来一份酒菜,这两位的费用也记到我的帐上。”
这是个中档的饭店,他不想让谢先生破费太多。谢先生同意了,问清了地址。这边费新吾把那封电子函件打印出来,同穆明告别。谢教授把他的富豪车停在饭店前。饭店在高地的半腰,从窗户里可以俯瞰鳞次栉比的旧城区、弯弯曲曲的胡同和忙碌的人群。服装鲜艳的男招待递过菜单,田延豹摇摇手,费新吾也笑着摇头道:
“很遗憾,他们是同时搬走的,没有留下联系地址。”
罗伯特吃了一惊,忙过去搂住她的双肩。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热烈的回应。罗伯特耐心地解释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你认为我们的调查太无情,肯定会伤害我们的老邻居。但我们能对此缄口不言吗?很可能这是新一轮‘兴奋剂’大战的起点。更何况还有金斯先生说的,让某个人垄断基因改良方法是人类社会的潜在危险。朱莉娅,我们必须干下去,跟我一块去吧,”他吻着她的绿色眼睛,开玩笑地说,“至少你可以作我的监督嘛,一旦需要‘就此止步’时,你就在旁边大喝一声。”
“除了当事人外,恐怕就只有杜格了。但你们已经知道,这人太圆滑,你们问不出情况的。”
穆明瞪大了眼睛,半晌才笑道:“这下医学委员会可热闹了。如果是真的,这算不算禁用方法?奖牌是否有效?体育仲裁法庭也要作难了。不过,这种天方夜谭般的基因改良术真的能实现吗?没准那家伙是在写科幻小说吧。”
“请二位看看这些果蝇,它们经人工诱导发生了基因突变。”
“那个美国记者罗伯特。盖纳写的那篇报道呢?”
这个玩笑没有让两人觉得好笑,反而有点毛骨悚然。金斯注意地看看他们的表情:“令人震惊,是不是?不过,你们一定认为,这些只是低级的昆虫,和人类相距太远,两者之间缺乏可比性。那好,我再领你们看看哺乳动物。”
但是,欣喜并不能完全赶走心中隐隐的恐惧。这些恐惧是在6个儿子夭亡后埋于心底的,已经变得宿命般坚牢。她没有和丈夫同赴雅典去享受成功的欢乐,就是这些东西在作怪啊。
“毫无所知。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你问错地方了。这儿并不是妇产医院或生育研究所。”
1211号房间门大开着,一位胖胖的希腊女仆正在打扫卫生。罗伯特让朱莉娅去柜台上询问,自己则一闪身进了房间。女侍向他莞尔一笑:
金斯笑道:“你准备怎样做到这一点?”
“这个罗伯特是不是就是那个匿名者?”
罗伯特很失望,接着问:“知道他的教练在哪儿吗?”
费新吾考虑片刻:“好吧,那就请到普拉卡区的爱神木饭店,它就在我们住的旅馆附近,饭菜也不错。”
“饭后我先领你们参观一下我们的实验室,让你们对基因工程技术有一点感性认识。”侍者把开胃酒送来了,金斯先生朝两人举起酒杯,“干杯!至于我的卑鄙动机,你们可以慢慢琢磨,哈哈。”
“你是海军上校麦克尼尔的女儿吧,真快,已经长成漂亮姑娘了。我看过罗伯特那篇文章,揣测多于事实。”他直言不讳地说。
他停顿一下,接着说:“不过,日益强大的人类已经揭掉封条,开始剖析这个魔术的技术细节。现在,人类基因组标识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对其中80%的染色体已排出图谱和进行解析,掌握了这部分基因的功能。比如,医学科学家可以准确地指出各种致病基因的位置并去修正它们,象肥胖基因、耳聋基因、哮喘病基因。血友病基因、白血病基因……等等,总之,现代医学已能用基因工程的办法治愈这些遗传病患者,使他们享受到健康的权利。
女工作人员已看熟了来客的惊异,微笑着把两人送出门口。金斯指着长长的走廊说:“这些都是我的直观教具。每个研究生报名后,我就让他先参观一遍。这样,他们就能对基因工程的力量心存敬畏。我相信,这对他们的人生之路会大有裨益。时间有限,不能让你们全部观看了,现在请进我的办公室。”
“请进来吧。”
“对,我很幸福。”
“你好,谢先生,最近忙吧,我和田先生想去拜访你,最近我们听到了一些宵小之言,我想应该让你有所了解。”
他来到电梯口等着,少顷朱莉娅来了,说:“柜台小姐说,谢先生到市内普拉卡区的‘爱神木’饭店去了,他在柜台上留有地址,以便儿子来电话时可以转过去。”
“对,四天前我们雅典卫城碰见过她,还有百米之王谢豹飞,他还为我们签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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