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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人的突破

王晋康科幻小说

谢教授忙欠起身,指着旁边的空位:“你好,请坐。”
对方不耐烦地说:“那就是我的事了。怎么样?1亿美元,据我所知,贵公司还没有同哪一个运动员签过这么大数额的合同。”
虽然这个动作失之轻薄,但狂喜中的田歌毫无芥蒂,她深深地吻了谢豹飞的额头,挣下地跑回看台。其他几名选手也过来同冠军握手祝贺,他们对这个冠军心悦诚服。从记分牌上看,埃基瓦和贝格的成绩都是9.79秒,按近于原世界纪录。如果没有鲍菲,就该他俩风光了。不过,也许他们的成绩得益于鲍菲的带跑。奥卡塞也过来了,谢豹飞笑着特意同他紧紧拥抱,了却了不久前的冲突。
三人十分欣喜,手忙脚乱地翻出笔记本。谢教授问:“三位的名字?”
鲍菲收起笑容,严肃地说,“其实你正好说出了我的担心。我知道,一旦我在决赛中作出惊人突破,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使我顺利通过兴奋剂检查,也会遭到众人顽固的怀疑。所以,我正想请奈特先生为我作一件事,即:由耐克公司出面,邀请一些有足够权威的人士,从现在起就对我进行强化监督,直到运动会结束。”
田歌喝了一口,立时把脸皱成了苦瓜,两个男人开心地大笑,正端菜上桌的希腊侍者也笑起来。希尔顿饭店的仆役把谢可征送到豪华套间里,正厅里悬挂着枝形水晶灯,墙上是暗褐色的实木护板,浴室非常宽敞,有一个雪花石的浴盆。仆役把他的行李箱放到壁柜中,微笑着说:
“你的爱好变了吗?我知道你喜欢蓝球和橄榄球,对田径不大感兴趣的。”
罗伯特看看她,没有说话。老盖纳沉思片刻说:
但今天场上的情形很奇怪,欢唿声仅限于普通观众,而那些教练、老选手、老资格的体育记者们都屏住气息,紧紧盯着电动记分牌。这位第八道上的亚裔选手竟把贝格等老将甩下足足5米!他们凭感觉知道,一项新的世界纪录就要诞生。9.39秒!记分牌上打出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全场足足停顿了10秒钟,才爆发出天崩地裂的欢唿声,数万观众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有节奏地欢唿着:
“但我豹哥再三说,鲍菲的成功不仅仅是靠什么秘诀,他本身就有极好的先天条件,他的体型、他的奔跑姿势都是近乎完美的,无瑕疵的。豹哥说,其实最著名的短跑之王也常有技术上的缺陷,只是圈外人大都不了解罢了。比如多诺瓦·贝利,他跑百米的步频不稳定,有时48步,有时52步,左髋神经有毛病,右脚步幅比左脚大。又如迈克尔·约翰逊,他的膝盖到踝关节的那一段特别短,跑时上体和脑袋挺立,姿势十分僵硬。但在鲍菲身上完全没有可见的缺陷。豹哥说,他简直就是一部完美的奔跑机器,也许唯有猎豹才能和他媲美。他一定能在百米项目上称王,只要他的心理稳定,不出现我豹哥那样的悲剧。”
两个月前,他刚与迈克尔·乔丹通完话,玛格里特告诉他,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华裔短跑选手要同他通话。奈特不耐烦地挥挥手,让秘书挡驾。这些年是耐克公司的低潮期,旗下的几位体育明星都太平淡。有时他难免回忆起20年前辉煌,那时,属于耐克旗下的几名体育明星,象蓝球明星乔丹、撑杆跳高明星布勃卡等,都是百年一遇的世纪性人物,他们的成就和他们的人格魅力光彩夺目,人气极旺,为耐克公司带来了滚滚财源。但百年盛宴终有一散,他们都老了,相继退出体坛。尤其是NBA的天皇巨星乔丹,他退役所造成的损失——不是指对NBA的损失,是对耐克公司利润的损失——是无法弥补的。以往,以乔丹作广告的AIR·JORDAN系列运动鞋,每一款新型推出,耐克的销售额就有一次飙升。现在,耐克的名字在无奈中已经由“酷”(COOL)逐渐变“冷”了。
谢教授边签边问:“你们三位都很熟悉豹飞?”
“我相信自己的直觉,要尽力揭开这件事的内幕。我刚才说的‘某些人’是有所指的,不要忘了,鲍菲的父母都是有名的生物学家和医学科学家,也许正是他们制造了鲍菲的成功。”
那人回头看看自己的同伴,补充一句:“我的同伴就不同。你不妨照他脸上泼一杯酒试试。”
“体育和暴力已经密不可分了。幕尼黑奥运会惨案,亚特兰大奥运爆炸案……怎么能想象古希腊的运动会中对观众搜身?这也是现代文明不可避免的副作用吧。”雅典帕纳西耐孔体育场一直是体育运动的圣殿,就像是伊斯兰信徒心中的麦加天房。帕纳西耐孔体育场建于公元前330年,全部由洁白的大理石建成,座落在圆形的山丘上。体育场正面是典型的古希腊朵利亚建筑风格的高大前柱式门廊,门廊中央是巍峨壮严的白色大理石圆柱,前后排列共24根。中央门廊成品字形,共12根,后门廊柱共6根。看台依跑道的形状而建,也全部是洁白如雪的大理石,跑道两端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方形圣火台,它们静卧在乳白色的地毯上。
他是一名老牌体育记者,刚办完退休手续,中等身材,眉肃目正,穿一身深灰色的西服。这次雅典之行算是中国体育报社对他的临别赠礼。报社胡主编说:“退休了,再出去玩一趟。以前出去都有任务,没法子痛痛快快地玩,这次找补一下。”不过说归说,还是给他加了一项任务:交两篇单色书能叫座的专栏文章。“不交文章就不给你报销旅费。”胡主编威胁他。费新吾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大方啊,临退休了你还这么榨我,这就叫剥削“剩余价值”啊。说笑归说笑,他对报社的情意是很感激的。这会儿他接过老伴儿手里的小皮包,笑着问:
他说的是略带江浙口音的南方官话,相当标准,但仍能听出他不是大陆人,而是久居国外的华人。费新吾赶忙起身:“不敢当,我曾经当过体育记者,现在已经退休了。先生……”
菲尔。奈特笑着说:“谢谢你的提醒。如果你下届谋求连任,我一定也参加竞选,同你来一场费厄泼赖的竞赛,看谁先撞上终点线。”
“1美元,只需1美元。但我若夺得冠军,这个数目就立即上升到3000万。你同意吗?”
有惊无险的风波结束了,那人把手抄在裤袋里,悠闲地踱过来。这会儿他理所当然地成了众人目光的靶子。三个衣着暴露的性感女郎迎上去,热切地说着什么,他俯下身低声说了一句,三个姑娘都兴奋地傻笑起来。他推开三个人回来,道格拉斯向他招招手,他走过来,向两人点点头,在道格拉斯身边坐下。道格拉斯冷冷地说:
“9.92秒,仍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也是英雄,飞得再低的雄鹰也是雄鹰!”
朱莉娅看看他,看看老盖纳,困惑地说:“我越听越煳涂了。如果这些兴奋剂本身就是人体中的天然成分,何妨让运动员们使用,使他们的体质不断强壮呢。这对人类来说难道不是好事吗?”她补充道,“这里不存在公平与不公平的问题,可以让每个人都使用嘛。”
回国之后他就挂靴了,也辞谢了让他作教练的决定,彻底告别田径,到一家合资公司作一名职员。所谓爱之深则恨之切,他对短跑投入了全部的生命,全部的心血,现在,只要一听到“百米短跑”这四个字,他的头皮就发炸,心头就滴血。所以,他只有彻底的逃避。看着娇嗔的妹妹,他心中暗暗叹息,小歌太单纯太天真,她怎会知道,再次面对朱红色的塔当跑道,对我是怎样的精神酷刑!
老盖纳笑了:“不错,鲍勃,我很高兴你对生活有自己的见解。你准备怎么办?”
鲍菲·谢咧嘴笑着:“谢谢你的夸奖,我会继续努力,超越自我。”
朱莉娅下意识地摇着头,老盖纳看见了,笑问:“你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老人在前排空位坐下,慈爱地看着他:“失败的英雄也是英雄,折断翅膀的鹰仍然是鹰。毕竟你是在田径世锦赛上‘听四枪’的第一个中国选手,也是少数黄种人运动员之一。历史不会忘记你。”
田延豹心中微觉不快,他已经决定要忘掉田径了,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再三提起他的失败,至少是太鲁莽了。他冷冷地说:“你知道吗?请讲。”
谢豹飞接过别人递过的美国国旗,绕场狂奔。新闻记者们低着头,争分夺秒地用专用电话线发回最新报道。奥运会主席和田联主席的反应比观众慢了一步——他们不敢相信这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先向旁边的工作人员作了核实,才站起身忘形地大声喝采,满头白发的田联主席兴奋得不能自制,以致于泪流满面,他没想到在他的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惊人的突破。费新吾和田延豹同样惊诧了很久,才走进兴奋的氛围中,眼眶都湿润了。田歌捧着花束跳到场中间,等谢豹飞跑过来时,她狂喜地扑上去:
两人又寒暄几句,挂断电话,菲尔的心情十分兴奋,头脑也分外敏锐。他知道耐克公司面临着一个大的机遇,成百万的美国男青年会去买一双耐克跑鞋挂在墙上,以此渲泻对鲍菲的崇拜。还有女青年呢?鲍菲英俊的面貌,他的明朗自信,还有他偶尔一露的野性,对那些正处于青春燥动期的美国少女们一定有强大的诱惑力。菲尔忽然来了灵感,他要迅速开发出一种新的女式运动鞋,由鲍菲作广告。相信它能打响的。
“他赢了!9秒39,真不可思议!”
他的笑容明朗而自信,在这一瞬间,奈特忽然触摸到了这个人明天的成功。老奈特十分相信自己的商业直觉,他仅停顿两秒种就果断地说:
“名人?名人咋的,”奶奶抢白她,“你说说咱小歌子配不上谁?我就看不得你们这种贾桂模样。”
“不可能吧,贝格他们几个老将都正在巅峰状态哩。鲍菲能进入前三名?”
“可能吧。”田延豹闭上眼睛。谢教授正在瞑目养神,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是田歌,她站在他的座位旁,落落大方地微笑着:“谢伯伯,你好。”
这是田歌对谢豹飞的第一眼印象,印象不是太深,也许16岁的田歌还没有具备感受异性的本能。到第二天她才有了远为深刻的印象。
由于刚才留下的不快,这边的谈话也停顿了。道格拉斯起身,简单地说了声再见,没有留下电话和住址,显然他没有打算让这次交往延续下去。他走了,田歌偷眼瞅瞅堂兄,柔声劝道:“豹哥,别生闷气了,这两个人都是生坯子,说话太难听。别理他们。”
何况这位找上门来的是位华裔。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奈特比谁都了解美国社会的脉博。在平等博爱的大旗下,种族意识的潜流仍是极其强大的。拳王阿里曾因是黑人而被饭店拒之门外,愤而将金牌扔到水里。当然,70年代之后,黑人体育明星渐渐成了社会的宠儿,但这里面多少有些无奈的成份。因为黑人在诸如拳击、短跑、蓝球等项目中已经不是一般的优势,而是绝对的优势,他们几乎把所有白人扫地出门。在这种情况下,白人观众只好把黑人明星认同为自家人了。
老伴于香雯也是文人,不过一辈子都是“值内勤”(在体育报作编辑)的,很少踏出国门。这次费新吾一心要拉老伴儿同去,说全当咱们是重度蜜月。但儿媳临产在即,老伴儿坚决打消了出国的念头。她笑道:
费新吾低声说:“透露点小秘密,今晚你把镜头对准鲍菲·谢,很可能,他要爆个大冷门。”
“不客气。穆明让转告你,后天百米决赛的票已经搞到,明天你过来取。”
她跑过来,纵入罗伯特的怀中,给他一个炽热的长吻。罗伯特是加州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刚刚毕业。他与朱莉娅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不过在加州上学这几年,两人见面不多。现在,朱莉娅是劳伦斯学院的二年级学生,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
穆明瞠目良久,干脆地说:“好,说定了!”他兴奋地回到记者席。在地球的另一面,美国俄勒岗州波特兰市耐克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菲尔·奈特先生停止了一切工作,来到小会议室,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的超大型液晶屏幕。奥运百米决赛快要开始了,他交待秘书玛格里特小姐,在半个小时内,所有电话及来访人员一概挡驾。此刻,百米决赛的结果是世界上最使他揪心的事情。
田歌笑了,局促感一扫而光,爽朗地说:
一行人取了行李,验过护照,在机场出口三人与谢教授握别。谢教授说:“我住在希尔顿饭店,你们三位呢?”
费新吾思忖片刻说:“不必把问题想得太复杂,很可能他听说我们也去雅典,想找两个聊天的伙伴。有些老华人长久生活在英语环境中,很想用汉语聊聊天的。”
田子野不好意思地改口说:“老费,拜托了。”
田歌在旁边坐下,含笑说:“不打扰你吧,我想同伯伯聊一聊。”
“如果我没有看错,您就是著名的体育记者费新吾先生吧。”
他爽朗地大笑着,又郑重地说:“你的成功是一个好兆头,是21世纪体育昌盛的报春燕。也为在体能项目上一直比较沉寂的黄种人选手打破了心理障碍。再次祝贺你!”
老人把手指放在唇边:“嘘……请不要张扬。”
“费曼·道格拉斯。”
他在贵宾席上看到了原美国短跑名将路易斯,一个百米跑道上的风云人物,他曾经多次破世界纪录和获奥运冠军,现在已经56岁了。这会儿他正在与贵宾席正中的原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交谈,罗格左侧则是现任世界田联主席德比洛夫。两名主席当然不会错过今天的比赛,毕竟,男子百米是田径运动中份量最重的奖牌之一。
各家电视台、电台和电子报纸都以最快的速度报道了这则爆炸性的消息。美联社套用了首次登月的宇航员阿姆斯特朗的一段著名的话:
三位游侠骑士各背一只小小的马桶包,晃晃悠悠地走了。6年前,田歌和堂哥到东非察沃国家公园旅游。那时田歌还不是田径迷,她那时迷的是野生动物。从小学起,电视台上播放的“动物世界”她期期不落,还搜集了很多有关野生动物的光盘。澳大利亚的毒蛇、毒蜘蛛和塔斯马尼亚虎,南太平洋的宽吻海豚和黄腹海蛇,北加里曼丹的巨蜥……都活在一个小女孩的心里。她最喜欢的还属东非大草原的野生动物群。由于地势的开阔,那儿的动物似乎离造物主更近,更为昂扬和洒脱。尤其是猎豹的追捕场面最令人心醉:小羚羊在前面灵活地蹦跳躲闪,猎豹紧追不舍,四肢和躯干富有弹性,尾巴高高扬起……她简直百看不厌。16岁那年,她提出要在暑假到东非旅游。父亲很支持,请她的堂兄作陪。那年田延豹29岁,短跑成绩徘徊不前,已经决定要退役了,所以,到东非玩一趟也是散心。正因为这次东非之行,他的运动生涯又有了一个短暂的辉煌——不过最后仍以失败告终,这是后话了。
35岁的田延豹唯有苦笑。不谙世事的小妹啊,四年来,温哥华那个失败之夜象红热的铁条一样,时时刻刻烙着他的心房。一辈子的追求和奋斗,就这么轻易断送在“偶然”和“意外”上。谁说上帝不掷骰子?……那晚,他违犯了团组纪律,单独一人外出,在酒吧中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焦灼的领队和老费在警察局的收容所里找到了他。那时他对头天晚上的事情已经没有一点记忆。
朱莉娅笑着安慰他:“不必着急,你会成功的。”
“我能坐在这儿吗?”
田歌饶有兴趣地答应了。费新吾向侍者点了菜,告诉田歌,希腊的作息时间很特别,由于天气酷热,希腊人的习惯是:中午一直休息到5点,夜里8-12点吃晚饭,商业活动则彻夜不停。为了节约电力,希腊政府不得不以法律形式规定,凌晨两点商店必须关门。但店主们常常关门半个小时做做样子,就又开门了。“和咱中国一样,这叫你有政策我有对策。你们要是有兴趣有精力的话,咱们今天玩个通霄。”
“小妮子春心动啦!”
费新吾摇摇头:“这不一定是好事。体育的商业化必然也带来丑恶:兴奋剂、假赛、贿赂、腐化……”
谢教授非常注意地看看她:“你6年前见过我儿子?在哪儿?”
田延豹忙欠欠身子:“当然,请坐。”
“很好,明晚他一定会有好的竞技状态。放心吧。”
费新吾婉言辞谢道:“等我们吃过晚饭吧,飞机上的晚饭太早了。”
前边的三名小伙子耳朵很尖,立即回头没头没脑地问:“进入决赛了?”
田延豹真诚地说:“大部分教练都是无名的,不过,我是个运动员,我知道这些无名者在体育明星的成功中所起的作用。”
其后希腊的体育成绩就惨不忍睹了。说到底,体育的兴旺不能靠历史的余绪。它要靠巨大的财力和高度发达的科技。但不管成绩如何,希腊人对体育的热情并未降低。谢教授已经让希尔顿饭店的仆役送来了入场券。第三天晚上,费新吾三人很早就吃了晚饭,乘车向帕特西耐孔体育场出发。他们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一个巨大的能量场,走得越近,越能感受到运动会的巨大磁力。一队队警车在为运动员的车队开道,数目众多的警察牵着警犬在运动员村和体育场附近巡逻。等待转车的新闻记者焦灼地翘首望着,一旦大会的专车开来,他们就肩扛手提笨重的摄影器具,蜂涌而上。身着盛装的本地观众或乘车或步行,潮水般涌往赛场。这种人的海潮在赛场门口被阻住了,数目众多的男女警察把观众分成单行纵队,认真地进行检查。三个人排在行列中耐心等待着,费新吾摇头叹道:
侍应生带三人上楼,房间不是太大,但对于“挤惯”了的中国人来说已经够用了。屋里有卫生间,有一间小小的起居室,桌上摆着一台台湾宏基电脑。卧室较小,两张单人床拼在一块儿。费新吾对两人说:
男子百米半决赛定于今晚,决赛定于后天晚上举行。
田延豹的目光变暗了,这句赞扬实际是一根赤红的铁棒,无情地烙着他的心房。他不想谈这个话题,但对方是个陌生人,总得顾忌起码的礼貌。于是他惨然一笑,对老人说:
它继续高视阔步地向前走,女游客们尖叫起来。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二楼的栏干跃下,跳到一楼的大厅。是那位白人的亚裔人同伴。大象吃惊地停顿片刻,怒冲冲地向他逼过去。那人敏捷地跃过桌子,跑向门口,在跑动中顺手拎过吧台上放的一篮面包,拿起一块面包向大象扔去。大象嗅嗅,用鼻子卷入嘴中。他一块一块地扔着,把大象引到门外,又引到栅栏外,几个服务员赶紧过来关紧了栅栏门。
靠窗坐的田歌忽然扯下耳机,兴奋地喊:“半决赛刚结束,他已经杀入决赛了!”
田延豹穿着浴衣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评论道:“不错,开局不错,有这个势头,今年中国队还能上一个台阶。你去洗漱吧。”
其它选手不耐烦地等着。短跑是高度技巧性项目,比赛成绩与选手的竞技状态有很大关系,而这种突然的中断是最能影响情绪的。不过他们都很有涵养,没有让自己的烦燥形之于色。只有谢豹飞返回起跑线后,怒气冲冲地瞪着5道上的奥卡塞,向他狠狠啐了一口。奥卡塞冷冷地瞥他一眼,没有做出什么反应。
原来他们也是冲着谢豹飞去的。他们属于迟到的观众,田径锦标赛早在三天前就开幕了。不过费新吾是有意为之的,因为他和两个同伴主要是冲着田径之王——男子百米决赛而去,不想多花三天的食宿费。
在升旗和奏美国国歌后,记者们对三牌选手进行了采访。年轻的鲍菲在镜头前显得很老练,微笑着简捷地说:
罗伯特应了一声:“谢谢。”就没了动静。屏幕上,百米决赛的8名运动员正在出场,首先是贝格灿烂的笑脸,然后是其他6名黑人运动员,最后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黄种人。罗伯特对他看得格外专注,朱莉娅奇怪地问:
老人接着向田延豹示意:“这位先生……”费新吾忙触触同伴,田延豹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人在笑着看他,忙取下耳机,欠过身子。老人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位就是中国最著名的短跑运动员田延豹先生吧。”
奈特抬头看看秘书,既然那人能说服精明的玛格丽特,也许值得一谈。他改变了主意,皱着眉头说:“接过来吧。”
田延豹急忙问:“成绩呢?”
“谢谢。这句话让我心中好受一点。”那人咧开嘴笑了,又凝眸看看他:“知道你的成绩为什么一直没有突破吗?”
谢教授笑了:“我可不是什么明星和偶像,干嘛找我签名呢。”不过他不打算让三人失望,掏出签字笔说:“拿来吧。”
道格拉斯的面容占据了整个屏幕,目光冷漠而深沉。他只是挥挥手,又把彩屏可视手机还给鲍菲。鲍菲说:“奈特先生,你不必为我的‘突然’崛起而不安,实际我的成绩早就能稳稳地夺冠了。但父亲和教练一直让我隐瞒实力,他们说只有造成绝对轰动的效果,才会有人愿意签订1亿美元的合同。换句话说,为了商业上的成功,他们已经把我体育上的的成功向后推迟了两年。我早就急不可耐了。”
“对,我是为它来的。对了,请你马上到门票预售处拿三张明晚决赛的门票,送到普拉卡城区的尼赞旅馆。”
晚上6点,两辆奥迪一前一后滑停在北京机场门口,6个人下了车。田子野夫妇把车开走,到停车场去了。费新吾把大伙儿拢到一块儿,相随着进了候机大厅。大厅里熙熙嚷嚷,到处是扎堆的人群,扎堆的行李。对面墙上的时钟显示着世界各大城市的当地时间。一对青年恋人在窗前旁若无人地亲吻。一个疲惫的母亲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着正在闹瞌睡的儿子向进口走去。七八位来接班的空姐拉着式样相同的行李车走过来,她们都化过晚妆,面容娇艳,穿着天蓝色的空姐服,薄如蝉翼的丝袜裹着健壮润泽的腿部,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显得十分晃眼。进口处,值勤人员耐心地用金属探测器检查着旅客。向远处看,一架巨大的波音757正缓缓开出停机区,驶入跑道,飞机上灯火辉煌。
谢教授很有兴趣地听着。
道格拉斯蓬松的胡须中泛出一点笑意,撇开这个话题,对谢豹飞介绍:“这是中国最著名的短跑运动员田延豹。”
这番见闻给田歌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一开始这印象中并没包括多少美感:一个几乎全裸的男子,嘴上沾着血和兽毛,面目狰狞,浑身脏污,简直是恶魔的形象嘛。但时间长了,恶感慢慢虚化,消失,留下的只是他的活力,他的剽悍,他的勃勃生机。此后,她一直把这个野性的人像保存在记忆中。她开始注意有关谢豹飞的消息,大约两年后,谢豹飞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体育新闻中,他在百米田坛上的名次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上升,直到这次杀入决赛。他的所有历程,都保存在田歌的一叠剪报中。
“那好,就预祝我们的成功吧。”
三个年轻人走来同他们告别,费新吾问:“你们打算住哪儿?”
田歌虽说免不了羞涩,仍落落大方地同他握手:“我是田延豹的堂妹。”
她递过鲜花,忘情地搂住谢的脖项。谢豹飞一手执旗,一手执花,环抱着姑娘的臀部把她举起来,在她的乳沟处吻了一下。
奈特立即问道:“你说多少?”
费新吾同田延豹交换了眼神,压低声音说:“我想他不止是进入前三名,他甚至有可能夺冠。”穆明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摇头。费新吾笑道:“反正很快就要见分晓了。既然你那么推崇体育的商业化,要不咱们也商业化一次?咱俩拿他的名次赌个东道,他若拿不到三牌,我请客;拿到的话,你请客。”
八个选手正在脱外衣,她目醉神迷地盯着自己的偶像。其实,她对谢豹飞知之甚少,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意中人,但她仍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他了。谢豹飞已脱掉长衣,悠闲地作调整运动。他身高1.88米,肩宽,腰细,臀部微凸,双腿修长强劲,圆脑袋,背部微有曲度,整个身体像非洲猎豹一样矫健剽悍。
费新吾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所谓“听几枪”是体育界的行话,比如听两枪是进入预决赛,听四枪是进入决赛。看来这位老人对田径比赛比较熟悉。老人看见了两人的询问目光,自我介绍道:“我姓谢,双名可征,美国马里兰州克里夫兰市雷泽夫大学医学院生物学教授,也是去看雅典田径比赛的。”
“嗯。他是明天的人。”
费新吾耐心地解释:“人的骨骼肌分红肌和白肌两种。红肌中毛细血管丰富,所以呈红色,这种肌纤维中含肌浆、肌红蛋白、糖元、线粒体和各种氧化酶较多,主要靠有氧代谢产生的的ATP(三磷酸腺苷)供给能量,所以氧化能力强,不易疲劳。但反应速度慢,收缩力量小,不适于快速运动;白肌又称快缩肌,受大运动神经元支配,这种肌纤维中的脂类、ATP和CP(磷酸肌酸)含量较多,主要靠无氧酵解产生的ATP供能。据测定,加勒比黑人的小腿三头肌中快肌高达65%-85%,所以奔跑特别迅速。”他看看谢教授,笑道:“我真正是班门弄斧了,这个问题该由谢先生或小田来回答。”
谢教授微笑着,目光被田歌吸引住了,她的美是天然的,就象山中的清泉,荷叶上的露珠。她身上的穿戴都是名牌,但穿在她身上更有一番风韵。费新吾为老人介绍:
周围的游客都看到了即将开始的争斗,有人走到天井的栏干边,喊旅馆的保安人员。只有那人的同伴安之若素,朝这边看了一眼,仍悠然自得地呷着他的啤酒。中年白人若无其事地抽过台布扔给田延豹:“请原谅,擦一擦吧。请坐。”他把愤怒的田延豹按到座位中,“我是有意冒犯你的,我希望你会破口大骂,会冲上来给我一拳,甚至咬我一口。但是很遗憾,你太冷静了,你很愤怒但不是狂怒,你有强大的理性自制力。这种冷静对你竞技状态的‘爆发’不利,而短跑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这种爆发力。”他总结道,“你不是输在技术,而是输在缺乏足够的野性。”
这种可贵的野性在国内选手身上太少见了,而在国外选手尤其是黑人选手身上常常能看到。那时,国内运动员中流传着一个近乎刻薄的笑谑,说黑人因为进化得较晚,所以才保留了较多的野性,当然这是吃不到葡萄的自我解嘲。据近代基因科学的判定,非洲人的基因是最古老的,非洲是全人类的摇篮。基因学家们还说,非洲人的基因中突变最多,因而比较容易出现体育天才。
“我在乘客名单中看到了你们两位……你们三位的名字,我对田先生、费先生早已闻名了,今天才有缘见面。几位的入场券准备好了吗?”
田歌一直紧张地看着前边的追猎,这时她大声喊起来:“司机叔叔,快开过去看看,好吗?”车上的游客都大声赞成,司机笑笑,打过方向盘。
一声枪响,八个人象箭一般冲出起跑线,鲍菲和奥卡塞跑在最前面。但随即又是一声枪响,有人抢跑!八名运动员都很快收住脚步,怏怏地返回起跑线。
回头望望看台,7排以上全是各国的新闻记者,他们胸前挂着长焦距像机或摄影机,膝上摆着最新的笔记本电脑,面前还有为他们特意配置的小型闭路电视。费新吾用目光扫视一遍,从他们佩带的台徽看,有英国的BBC,美联社,意大利的RAI,日本的TBS,加拿大的CBC,法国的FT2,挪威的NRK,以色列的IBA……自然也少不了新华社。新华社的穆明也看到他了,两人远远地招招手。
谢豹飞把身体仰在座椅上,懒懒地说:“我已经告诉她们啦。我说我的教练不会允许我虚耗精力的,如果想和我约会,必须先去勾引二楼那位公狮子。她们一会儿就会来找你的。”
“热,希腊的天气真要命!下次再出国采访,我只到阿拉斯加和冰岛。喂,谁给你弄来这么好的位子?能在百米决赛时弄到这儿的位子,那人肯定有点神通。”
她刚才并没有听见三个男人的谈话,所以这番关于鹰的话纯属巧合,三个男人不由得笑了。田歌不知道笑从何来,诧异的睃着三个人,眼珠滴溜溜的像只小鹿,三个人又一次笑起来。
“豹哥,你要是不去雅典,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银牌选手、尼日利亚的埃基瓦说:“谢的成绩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他确实没有使用兴奋剂,那么,整整一代的短跑选手只有对他仰视的份儿了!”
这番亦庄亦谐的介绍使田歌脸庞微红,她挽住哥哥的手臂说:“豹哥是我的第一个偶像。”
穆明直摇头:“老费,我的费圣人,别乌托邦了。大势所趋呀,谁也挡不住的。比赛马上要开始,我该过去了。”
“听说你要回来,我就盼着这一天。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说到底,只怪美国人太健忘,而且恰恰是体育商的商业化运作培养了这种健忘。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明星攻势中,他们不可能长久怀念一个过时的明星——即如乔丹这样的巨星也罢。乔丹退役前曾成立了耐克旗下的乔丹有限公司,生产JUMPMAN(飞人)牌系列运动鞋,但销售额一直不令人满意,刚才乔丹的电话中就充满无奈。
仆役走了,谢可征先洗了个热水澡。防雾镜中显出他的面容,眼角皱纹密布,鬓发已经全白。他老了,时光之神的脚步是不可阻挡的。65年来,他一直在科学之路上埋头疾进,现在该回过头来看看一生的历程了。这一生中,他在科学研究上取得了不少突破,但最成功的作品是他的儿子。明晚,百米决赛之后,儿子的成功就会昭示于世。实际上,儿子早就可以成功了,但他和妻子一直谨慎地保守着秘密,把这一天向后推延,因为这个成功太惊人了,它一定会像高压饭锅爆炸一样,把体育界或科学界的盛宴搅得乱做一团。
但一个华裔选手很难成为大众情人——除非他极为出色,否则,即使像张德培这样的人物也没有太大的市场号召力。他不想把精力投在一块希望不大的贫瘠的田地上。不过,玛格丽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执行他的命令。她在这儿工作已经20年了,十分精明能干,知道怎样来影响老板的决定。她不带感情地补充道:
谢豹飞向这边点点头:“你好。不过这个名字我不熟悉,我只能记得世界上前10名的短跑运动员。”
田延豹在脑中搜索一遍,没有找到这个名字。对方显然看懂了他的思维,淡淡地说:“你不会听说我的,一个无名之辈。”
这些话通过电波迅速传遍全世界。百米决赛一结束,一向沉稳的玛格丽特冲进总裁办公室,兴奋地嚷道:
费新吾微嘲道:“说起来还是白人殖民者的功劳哩。两个世纪前,他们对黑奴进行了有组织的、全球性的、卓有成效的基因淘汰。想想吧,能在运奴船和甘蔗园那样残酷的环境中活下来的黑人,自然有特别优秀的基因!对吧,谢先生。”
谢教授富有深意地微微一笑。他看看四周,邻近的旅客都不是中国人,他们对这儿的汉语对话不感兴趣。谢教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田哥惊喜地瞪大眼睛,几乎失声喊出来。谢教授笑着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这次谈话到此为止。田歌从头等舱回来后,费新吾敏锐地发现她的亢奋,她面色酡红,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回到座位后默默不语,但嘴角微微颤动着。费新吾戏谑地想,也许田歌的爱情攻势(迂徊进攻)已经开始实施并初获小胜?
车开过去的途中,田歌不平地问导游:你不是说不准私自进猎场吗?他们怎么能?还敢徒步去追野兽,多危险!你看,三只狮子就在不远处蹲着呢。导游无奈地说:他们不一样,是经过特许的,听说是在进行一种什么强化训练,已经在这儿练好几天了。这时司机把车停下来,游客们争先恐后地下车,围着那两人。谢豹飞仍扑在小羚羊身上,紧紧地咬着它的喉咙,小羚羊痛苦地挣扎着,弹动着四条细腿。而大胡子教练则抱着膀子,平静地旁观。
“欢迎,你们是中国来的费先生、田先生和田小姐吧。”
两人又和风细雨地温存一番,两点钟他们起身,到客厅里同父母聊了一会儿。两点二十分,罗伯特打开电视;“今天是奥运男子百米决赛,这会儿该开始了。”两人偎依着坐到沙发上,妈妈亲手为他们冲了两杯咖啡:
这时吉普已经接近那头羚羊了,谢豹飞在车上立起身,打开门,身子半挂在车外。他忽然用力跳下去,是面朝前而身体向后跳,向后的速度多少抵销了车速,但余下的冲劲儿仍使他朝前趔趄着。他紧跑几步调整好步伐,然后全速向那头小羚羊奔去。他的速度十分惊人,但与羚羊相比仍稍逊一筹。小羚羊敏捷地左拐右转,慢慢把距离拉大了。
“不累。走前就说要调时差,我看时差肯定调过头了,这会儿特精神,想睡也睡不着。”
饭后,朱莉娅陪他回到卧室。两人进屋后便是一阵透不过气的长吻,透过薄薄的衣衫,能感到对方狂乱的心跳。然后,没有任何中间过程,两人就相拥着走向卧床,把衣服扔到地毯上,来一番急风暴雨般的激情渲泻。
田延豹一直瞑目而坐,眉峰微蹙,他一定是又回到四年前那个痛苦的夜晚。田歌穿一件洁白的露肩装,紧紧捧着一束硕大的花束,里面有象征胜利的月桂和象征爱情的玫瑰。她的眸子里有两团火在燃烧,从她手指和嘴角无意识的抖动,能看出她心中极度的渴盼。
鲍菲哈哈大笑:“谢谢你的坦率。告诉你,国际奥委会医学委员会兴奋剂检测中心刚刚对我进行过飞行检查,就是那种不事先通知的突然抽查。我想你当然知道这个机构啦,它成立于1998年,专职负责协调对运动员在赛期外的检查,这次的检查是受国际田联的委托。你去打听检查结果吧。”
她把儿子紧紧拥到怀里。父亲也迎出来,这位参议员没有表露太多的温情,他拥抱一下儿子,捏捏他的手臂:“小山鹰的翅膀长硬了。”
老盖纳回避了鲍菲父母的话题,毕竟他们曾是邻居,至少在事情没有明朗化之前他不会对他们妄加评论。他问道:“你准备从哪儿入手?”
“噢,哪些是无害兴奋剂呢?”
“那位华裔选手说,他是百米赛坛中很差劲的一个选手,但希望耐克公司的总裁不要太短视。他说一定要同你亲自交谈。”
那人坐下,向田延豹举起杯子,直截了当地说:“很高兴在这儿与你巧遇,我认得你,你是中国的短跑运动员田延豹。”他看见田延豹和田歌疑问的目光,解释道:“我是一个短跑教练,世界上排名50以上的短跑运动员我都了解。”
“1884年,美国正式举行首次百米比赛,托马斯。伯克以11秒2获得冠军。1888年,美国人查尔斯。谢里夫发明了跪式起跑。1896年,在雅典举行的现代首届奥运会上,托马斯。伯克以12秒获百米冠军,这是第一个手动记时的百米纪录。1908年,南非雷金纳德。沃克首次突破11秒大关。1968年,美国吉姆。海因斯首次突破10秒大关,成绩为9.95秒。1968年洛彬矶奥运会正式使用电动记时,海因斯的9.95秒即为第一个电动记时的纪录。男子百米最高纪录为美国选手蒂姆—蒙哥马利于2002年9月14日在法国世界田径年终大赛上创造,时间为9.78秒……”
两人穿戴齐毕,田歌正好来敲门,新浴过后,她显得格处鲜嫩。“费叔叔,豹哥,吃完饭,咱们再逛逛雅典的夜景吧。”
此后没人敢欺负他了,但他的狂性仍发作过两次,罗伯特就被他咬过,难怪他对此耿耿于怀哩。朱莉娅惊奇地问:
披上浴衣,他挂通了美国家里的电话。妻子方若华这次没来,执意留在家中。这一生中,若华一直与他宛若一体,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科学上的助手。豹飞明天的成功是他们两人心血的结晶。但若华年岁渐大后变得怯懦了,她担心儿子的成功会毁了他作为正常人的一生。妻子的退却使他常常有一种孤独感,现在,只余他一人在荆棘之路上前进了。
费新吾和两个同伴在靠近跑道终端的2层看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作了多年的体育记者,他知道在百米决赛的黄金时段,这样的位置是十分难得的。他十分感激那个慷慨的老人。但他没有找到老人的影子,附近没有,贵宾席上也没有。莫非在这个令人癫狂的时刻,作为谢豹飞的父亲,他还能端坐在卧室中看电视?
田延豹闷闷地说:“西方社会不讲温良恭俭让的,只认得成功者。我是个失败者,只能怪自己。”
他的话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连田歌也听出来了,她困惑地看着这个人。田延豹皱着眉头盯着他,重复了一遍:“我真的想知道,请讲。”
“我出去一下。”
“对,沈阳人,我们都是沈阳石油技校学生,都是铁杆田径迷。”
“鲍勃,朱莉娅,喝咖啡吧。”
他递过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费新吾衷心地说:“谢谢,衷心希望令郎在明天取得好名次。”
两人到卫生间冲了澡,又回到床上。朱莉娅用手划着罗伯特赤裸的胸膛:
“喂,你怎么了?咖啡凉了。”
还有12亿中国人和6000万华人呢。由于鲍菲的华人身份,他对华人青年肯定有极强的号召力,而且中国人的购买力早就急剧膨胀了。他要立即研究一个计划,投入巨资强力打造,把鲍菲·谢塑造成华人的英雄。
“绝对不会。如果像你所说,他必须买通医学委员会的众多专家,那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有一半个败类与他通同作弊还有可能,但他不可能瞒过全社会的监视。是吧,盖纳伯伯?”
“我发现了一条好新闻,一条能上纽约时报头版的新闻。”
“房间很好,谢谢你们。”
田延豹敏锐地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你的同伴也是短跑运动员?”
“你们都是东北人吧。”
他狡黠地在屏幕上看着奈特,奈特一笑而罢。他十分庆幸,如果这位华裔运动员所说属实——以他的直觉,是这样的——那么耐克公司就和幸运女神再次结亲了,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世纪性的明星,这种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立即派人去鲍菲在克里夫兰市的家,第二天就同鲍菲的父亲签了合同。
老人微微一笑:“田小姐说的并不为错吧,虽然谢豹飞,还有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中国人,但总归是中国的血脉。”他眼睛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压低声音说:“透露一点小秘密,谢豹飞是我的独生儿子,我特意去雅典为他助威的。”
“我们只能住便宜一点儿的。先头来的新华社记者穆明已经为我们预订了尼赞旅馆的房间,是在市内普拉卡旧城区。”
“你说9.5秒大关?那是多少体育专家论证过的生理极限呀,根据计算,为了达到这个速度,大腿的肌肉纤维都要被拉断。换句话说,这是人类的体能无法达到的。”
忽然观众骚动起来,随之各种语言的欢唿声响成一片,就如一阵闷雷从赛场上空掠过。8名决赛选手从休息室出来了,打头的是老将贝格,他的笑容明朗而自信,不时向四周挥手致意。以下是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博尔希顿,纳米比亚的弗雷特里克斯,尼日利亚的埃基瓦,牙买加的新秀奥卡塞,英国新秀德锐克,古巴的卡斯蒂安,这7名选手全是黑人或黑白混血儿。他们都步履悠闲地走着,不时向看台上招手或送个飞吻。即使从他们悠闲的漫步中,也能看出他们强大的体能,他们就像是用弹性极好的黑色橡胶雕成的。
奈特被他的周密心计慑服了:“可以。我认为这样的安排很好。这些都是你后面那位人物的主意吗?”他略带揶揄地说,“你太年轻,不会有这么周密的心计吧。”
看台上可以说是座无虚席。费新吾不由想起上个世纪在雅典举行的田径赛事上,曾闹过一场小小的风波。世界田联主席内比奥洛批评赛场里观众太少,从而引起他与希腊体育部长的一番唇枪舌剑。这番争吵在报纸上披露后,希腊人潮水般地购票入场,作为对内比奥洛的回敬。想到这里,费新吾不由得会心地笑了。从某些方面看,希腊人和中国人有相似之处,两者都有灿烂的古代史,也有令人扼腕的近代史。所以,在涉及民族自尊的问题上,两者都是极为敏感的,甚至敏感到病态的地步。他揶揄地想,也许今天的观众中就有一些并非体育爱好者,他们仅仅是为了民族的自尊才付出高昂的票价。不过,他对这种看似幼稚的自尊心十分理解。
“我很放心,预祝你的成功。”
麦克风里已经在通报,飞往雅典的航班开始检票。三个人都没有大件行李需要办托运,便拎上自己的随身行李,走向检票口。在检票口告别时,夏秋君递过牛牛:
父亲一向对他十分温和,但在他的内心里却对父亲十分敬畏。在他看来,父亲和上帝是两位一体的。父亲在他心里种下了田径之梦,他从懂事起就知道,他是为田径而降临于世的,他一定要在百米跑道上建立自己的王国。20年来,他在百米跑道上跑了多少来回?已经记不清了,这条跑道已经和他的生命联系在一起。他能用脸颊精确感知跑步时的风速,用脚掌感知地面的微小坡度,用肌肉感知每一次百米跑花费的时间。他已经为“今天”等了很久,不过,它终于要来到了。
“如果他是有意隐瞒实力的话……”
当然他不会点破这一点,他仍然低着头,阅读飞机上提供的杂志。那边田歌沉思片刻,掏出记事本匆匆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给田延豹。田延豹看后显然十分震惊,又把纸条递给老费。费新吾困惑地接过纸条,上面写着:
奈特随后又聘请国际奥委会医学委员会委员、瑞典隆德大学体育医学专家莱夫·麦克唐纳和新西兰怀卡托大学生理学家雷奥·卡内因,以他们为首组成了监督小组,随时随地对鲍菲进行血检、尿检、光谱检查和其它方法的检查,后来又陪着他飞赴雅典。专家们报告说,至少在他们开始介入后的两个月内,鲍菲是绝对清白的。
谢教授微笑着问:“你刚才谈论的是谢豹飞的成绩吧。”
“你不累?”
奈特含笑点头。他知道自己这把赌注赢了。不仅是金钱上的胜利,也是道义上的胜利,耐克公司的信誉一定会随之高涨。此后十几分钟里,祝贺的电话不断,有公司董事会的,也有新闻界和政界的朋友。他边回电话,边看着屏幕上激情洋溢的颁奖场面。仪式结束后,玛格丽特在内线电话上高兴地说:
奈特立即说:“好,我……”
鲍菲打断他的话:“我不要抽查,我要全过程的监督检查,检查项目包括所有兴奋剂:苯丙胺、可卡因、安味奈丁、麻黄素等刺激剂;吗啡、杜冷丁等麻醉剂;类固醇、贝塔2等蛋白同化制剂;利尿酸、速尿、甘露醇等利尿剂;还有比较难以检查的肽和糖蛋白等激素类药物,如红细胞生成剂、生长激素、绒毛膜促性腺激素等。除了上述种种常规检查外,对我的监督还应包括那些事后无法检查的禁用方法,如抽血回输;包括那些尚未研究出检查方法的最新兴奋剂如携氧乳剂PFC、生长因子IGF-1、网状血红蛋白等。我希望有人在我身边时刻监督着,以便将来向公众舆论证明我的清白。那些对我监督的人士必须十分权威,十分公正,他们在决赛后公布的结果必须为所有人信服。当然,检查费用是十分昂贵的。耐克公司可以先为我垫付,然后从我的1亿美元中扣除。”
三个人笑道:“走着说吧,只要不下雨,说不了在公园里或树荫下露宿。虽说是老爹的钱,也得省着点儿不是?再见,希望还能在雅典碰到你们。”
田歌叹口气,不再劝了。第二天,旅游团成员乘车去草原游览。那位马赛族导游再次强调了安全事项。他说这里一般是不会发生事故的,但野生动物的性子谁也说不准,停车休息时只能在车辆周围,不能远离。他们乘坐的大轿车的车窗上装了坚固的铁栅栏,车厢上还画了一头威风凛凛的犀牛,可能是用来做守护神吧。
老人嘴角漾着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除非有特大的意外,鲍菲在决赛中绝不会是最后一名,甚至前三名的估计也是太保守了。”
他和田歌一样有抑止不住的狂喜。虽然在种族大融合的21世纪,狭隘的种族自豪感是一种过时的东西,但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摆脱它。他们兴奋地交换着目光,不再交谈。他们不会辜负老人的信任,一定要把这个秘密保守到决赛之后,因为这是出奇致胜的心理战术。不过费新吾心中不免有些嘀咕。说到底,他们与这位谢教授只是初识,他为什么主动把这个秘密捅给他们呢,他并不像一个不会保守秘密的人啊。
田歌戏谑地说:“伯伯,鲍菲什么时候才能夺冠呢,我已经急坏了!近几年他的崛起比较快,但在世界排名榜上从未突破过前8名。豹哥说,依鲍菲的实力,他完全可以在近期内取得好名次,比如说,跻身前三名!”
“是奈特先生吧,我叫鲍菲·谢,我想先生不一定记得这个名字,因为我是有资格进军雅典的短跑选手中最差劲的,以致各个体育用品公司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不过奈特先生是否愿意烧一把冷灶?也许这把火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呢。”他大笑一阵,继续说,“所以我自己找上门来啦,我想与奈特先生签一份合同,对双方都有利的合同。”
“度蜜月能有小孙孙重要?你一个人去吧,记住要照料好田歌。”
简单洗漱之后,仆人来唤他入席。午饭桌上妈妈很兴奋,不停地问着儿子的近况,还有毕业后的打算,后来参议员只好下命令了:
谢豹飞放慢了脚步,吉普追上去,谢豹飞敏捷地窜上车。听见那位大胡子教练在厉声喊着什么,虽然相隔这么远,仍能听见几句余音。吉普朝着这个方向开过来了,教练仍在厉声斥骂着,而谢豹飞则狂怒地瞪着教练,似乎下一秒钟就会扑过去咬住他的喉咙。吉普打个弯,又朝另一只小羚羊扑去,谢豹飞又从车上跳下。这次他的动作更为迅猛,他与小羚羊的距离在缩短。小羚羊向左闪了一下,又以不可思议的敏捷蹦到右边。不过,这次谢豹飞对它的动作作出了正确的估计,他没有向左追,而是和身向右扑去。小羚羊被扑倒,一人一羊在地上翻滚。
飞机上乘客不多,不少人到后排的空位上观景去了。留在原位的乘客大多调暗了灯光,仰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前排几个小伙子,年龄都是十七八岁,穿着李宁运动衫,听口音是东北人。他们正神情亢奋地大摆龙门阵,费新吾拾了几句,听出谈话主题是鲍菲·谢:谢的身高,谢的成绩,谢的历次比赛名次,等等。“但愿这回谢豹飞能得个三牌,也给咱黄种人争争光!”
有了奶奶的支持,这事算定下了。不过当爹妈的还是不放心,毕竟田歌没怎么出过远门,连上大学也是在家门口,属于那种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娇宝宝,咋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出国?于是他们想到了田歌的堂兄田延豹,他当运动员时走南闯北,对国外很熟悉,上次小歌子去东非大草原游玩就是他陪着去的。田家住在一幢四合院内,这种独门独姓的四合院在北京已经很少见了,要不是保护民俗,只怕这家四合院也早扒掉盖高楼了。田子野生意做大后在三环外另置了房产,但田歌的奶奶坚决不挪窝,所以这个老窝他们仍是常来常往。田歌比哥哥小13岁,是豹哥看着长大的,兄妹感情极好,可以说,她在豹哥面前是说一不二的。但这次请豹哥出山却费尽口舌。田歌顿着脚下了最后通牒:
田延豹的生活从那时也有一番意外的转折。他退役前参加了最后一次国内比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成绩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他在百米跑道上奔跑时,心中一直闪现着谢豹飞追捕羚羊时的场景,肯定是谢的野性对他起了某种催化作用。国家队的教练一边惊叹着:大器晚成,大器晚成呀,一边撕碎了他的退役手续。其后他的成绩飞速提高,直到2013年温哥华世界田赛进入八强。可惜功亏一篑,在决赛中败得很惨,所以这两年的辉煌也就成了回光返照。雅典的7月酷热难当,出租车的空调不大管用,田延豹干脆让司机打开车窗,希腊特有的里瓦斯热风唿唿地灌进车内。田歌一直趴在车窗上向外看,看见什么都是新鲜的。司机是一个饶舌的中年人,自信地用英语同他们攀谈着,介绍着沿途的名胜,不幸的是,他的英语只有希腊人才能听懂。田歌只能礼貌地微笑着。后来,费新吾担当了兼职导游。他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期间来过雅典,在这儿呆了半个月。
“不,我想当记者,当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的名记者,或者是李普曼那样一言九鼎的专栏作家。”
司机高兴地同他们告别:“再见,希望你们喜欢雅典。”这是个中等规模的旅馆,十分整洁。经理卡佐米茨看见两男一女进来 ,立即用英语问道:
选手们沿跑道漫步走着,向观众们致意。谢豹飞缓步经过记者席时,在2排看台上找到了道格拉斯的大胡子。道格拉斯作为他的私人教练也入住运动村,不过这两天他一直保持低调,几乎没有对他做过什么战前指导,只说过一句:
体育场后面是郁郁葱葱的绿树,晚霞洒落在高大的树冠上。这个古老的体育场同时也充满了现代气息,两个巨型电视屏幕高高耸立,10口锅状的卫星天线一字排开朝向天空。暮色渐渐沉落,但体育场内亮如白昼,灯光映照着绿色的草坪,朱红色的塔当跑道,还有数万兴奋的盛装观众。
谢教授噢了一声,没有往下问。他当然知道田歌说的秘诀是什么。在为豹飞的短跑训练打基础时,道格拉斯曾用过这种“猎捕式”训练,以便最大限度地激发一个人的野性。这个方法卓有成效。其实,短跑源于什么?源于古人类的逃跑(逃离猛兽的捕杀)和追捕(追杀比人类弱小的动物)。保命和觅食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高科技社会的人们在很大程度上忘记了这种本能,而道格拉斯的办法就是为了唤醒它。
“我的小山鹰,你回来了。”
“谢豹飞,这束花是你的!”
费新吾很纳闷,这么说,这位谢先生今天和他俩的见面并不是偶遇。还有一点让他纳闷的,百米决赛的门票价格不菲,这位陌生人主动赠送门票,未免有点异常。他困惑地问:“打听你我?他有什么用意?”
“今天又添了两枚金牌,女子竞走和男子跨栏。这次中国队的人气不错,但毕竟底子太差,不会有太大的突破。”
朱莉娅迟疑地说:“我没有什么看法。只是,他父母曾是我们的邻居,而且是一家不错的邻居。”
费新吾说:“先头去的中国记者中有我的熟人,已经托他们办了,应该没问题。”
不过,豹飞的成功主要不是因为这种办法。真正的原因现在还妥妥地保存着,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他和妻子。
“费老,歌子就托付给你俩了,你知道她不大出远门的。”
电话响了,他伸手拿过浴室里的电话,是道格拉斯:“谢先生你好,我估计你已经到了。”
“当然知道,他的成绩是8个人中最后一名。”他骂了一句粗话,“采访百米真没劲,尽是黑人耀武扬威,中国人连边也占不上,有个华人还是垫底的。”
他们看得十分入迷,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位中年白人在观察他们。中年人满脸胡须,穿着汗衫和短裤,目光显得冷淡和疲倦,但十分锋利。他的同伴是位十八九岁的青年,黄种人,个子较高,面目英俊,身形也十分健美。那两人不怎么谈话,静静地呷着啤酒。后来,中年白人拎着酒瓶过来了,对田延豹说:
那人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想知道?”
“这次出国是自费?”
“那当然,我们还能指望哪个单位报销?老爹掏钱呗。”王刚笑着说,“俺们仨的老爹都是个体户,掏得起我们的路费钱。不过,我们也尽量打工挣了一点儿。”
田歌雀跃道:“行,逛个通霄!呀,这是什么东西?”她皱着眉头打量着杯子里色味怪异的饮料,费新吾笑了:“你不是想尝尝正宗的希腊风味吗?这就是老希腊人爱喝的鼠尾草煎汁。喝吧。”
“你和这两家报社接触没有?”
“不用了,我们在飞机上遇到一位朋友,他已经为我们准备了入场券。那边的三张票好处理吧。”
“抓紧时间洗漱,然后下去吃饭。我先给熟人打个电话。”
他想:道格拉斯先生放心吧,我会把那只羚羊咬住的。
镜头定在鲍菲的脸上,但只是吝啬地一晃就过去了。电视台记者们都是些势利小人,他们的镜头从来只对准胜利者,或者是“可能的”胜利者。不过朱莉娅从那张平静的笑脸上已认出了18年前的鲍菲。她也来了兴趣,便到餐厅端来苏打饼和甜蛋卷,偎在罗伯特的怀里慢慢吃着,等着决赛时刻的到来。8名运动员露面之前赛场气氛就一直在升温,几乎就要爆燃了。田延豹看看手表,距穆明离开这儿只有10分钟,而他似乎已过了一个世纪!在他的人生经历中,大多是作为运动员来体验赛前的焦灼,没想到告别赛坛后,作为一名观众,他仍是难以自制。
“我叫王刚,老爹起的这个名字太次了,光沈阳至少就有30个重名的,印在电话号码簿上足有半页。这个高个子叫纪士强,这个圆脸的叫夏飞。”
“欲盖弥彰!”罗伯特斩钉截铁地说,“知道吗?要做完那个公告上所说的全部检查,至少得一百万美元。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他们会把大把钞票轻易地撒出去?你不知道,我的毕业论文题目就是‘兴奋剂在体育领域里的使用历史和展望’,我为此作过大量的调查研究,所以我对这件事是有发言权的。”
两人寒暄几句,挂了电话。浴室里水声哗哗,但田延豹还是听到了外面的谈话,大声问道:“今天几块?”
费新吾微笑道:“白人也不行。奥运早期时白人曾在百米项目上称雄,但后来被‘黑色旋风’扫地出门。这几十年100米选手每年排行榜上,前25名基本上全是黑人!而且多是加勒比地区的黑人,连加拿大的多诺瓦·贝利和美国的迈克尔·约翰逊的原籍也都是加勒比国家。专家们说,长跑靠锻炼,短跑靠天赋,不服气也不行。”
在妈妈的再三催促下,牛牛勉强睁开睡眼,应付其事地在爸爸脸上啄了一下,几个人都笑了。
“你想干什么?”
罗伯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仍然出神地思考着。两分钟后他才回过神来,兴奋地说:
那人手里正拿着啤酒杯,忽然把一杯啤酒照田延豹的脸上泼过来!在刹那的震惊之后,田延豹刷地立起来,田歌喊一声:“豹哥!”用力按住他的拳头。田延豹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愤怒,恶狠狠地说:
“没问题。门票的黑市价格已经翻了5倍。”
他原以为是谢豹飞抢跑了,但裁判却向牙买加选手奥卡塞发出警告。奥卡塞困惑地摇头,向裁判交涉。裁判立即重放了起跑时的录相,电脑中打出奥卡塞的反应时间为0.09秒,小于竞赛规则中规定的最小反应时间0.100秒。奥塞点点头,认可了裁判的判决。
奈特十分震惊于他的自信,他没有踌躇,干脆地说:“我可以同意这个数额,但……”
现在,在雅典帕特西耐孔体育场上,8名世界一流的短跑运动员已经蹲在起跑线上,裁判举起了发令枪,偌大的赛场像是充满高能粒子,紧张得就要爆炸了。奈特竟不由得心跳加速。他自嘲地拍拍额头,使自己镇静下来。一般说来,田径选手在美国公众中的号召力不如拳击和NBA选手,但是,如果鲍菲真如他所说一举突破9.5秒大关,他就会成为跨越整个世纪的不可企及的高峰,成为美国人的新偶像。那时,鲍菲的人气绝不会亚于乔丹,一定能为耐克公司带来滚滚财源。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边说:“是老费吗?新华社的穆明出去采访,交待我等你的电话。房间还满意吧。”
田歌坐下来,把脸埋在花丛,心房嘭嘭地跳动。她心目中的偶像听到了她的声音!为这一句话她曾推敲良久,她原想喊“不管胜利或失败,这束花都是你的”!但仔细考虑,这样喊未免不吉利,反复斟酌到最后,她才把自己的激情浓缩在这几个字中。
可能是不满来人打扰了他,谢豹飞放开猎物,怒冲冲地站起来。他的嘴角挂着一缕血迹,嘴边沾着羚羊的短毛,赤裸的身上沾满荒草,面目狰狞,活像一位蛮荒时代的野人。小羚羊脖子上滴着血,但显然这点伤不致命。它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几步,很快恢复了,四蹄撒开,疾速地逃离。
察沃国家公园是肯尼亚最大的野生动物园,也是非洲最大的野生动物园之一。它位于首都内罗毕东南160公里,绵延在内罗毕——蒙巴萨公路中段的两侧地区。公园以热带稀树草原为主,但也有高山、沙壤、灌木林等,地形十分复杂。园内有1000多种物。在一望无际的荒野上,常可听到狮子的吼叫,犀牛、羚羊、长颈鹿、斑马等兽类和数万只鸟禽在这里出没。据估计园中共有大象2万头,是世界最大的野象集中地。在加拉纳河的卢加德瀑布附近则是鳄鱼的乐园。那些在全世界放映、为孩子和成人们喜爱的、有关野生动物的电视片,大都是在这儿拍摄的。
播音员用英语播送着有关百米竞赛的知识性资料,看来只有她没有感受到赛场的沸腾。她的声调平板舒缓,在赛场上悠悠飘荡,就像是睡梦中赶都赶不走的声音:
“对,美国运动员鲍菲·谢,那是我的第二个偶像,在世界级的赛事上,他和我豹哥是仅有的杀入决赛的两名中国人,而且名字中都带一个‘豹’字,真是难得的巧合!我想他们的父母在为儿子命名时,一定希望他们跑得象非洲猎豹一样轻扬!”
“好的,明天我就开始,妈妈那儿有他家的电话号码和详细住址,听说他们住在克里夫兰市的郊区。”
罗伯特很感动,在加州上学的这四年,他同几个女子有过临时的性关系。但在他的心中,始终把朱莉娅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他起身吻吻她:“我也一直没有忘记你。等你毕业后我们就结婚吧。”
“反正少得可怜。黄种人在技巧性项目上占了优势,男女长跑也翻身了,就是在短跑上让黑人压得没脾气。我们盼着鲍菲为我们出气呢。”
“这些以后再谈吧,有的是时间。吃完饭让年青人在一块儿聊一聊。”
田歌用双臂圈着妈妈的脖子,低声说着告别的话。她今年22岁,北京邮电大学四年级学生。田歌具有上天垂赐的美貌,虽然不重脂粉,但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光芒四射,艳惊四座。长发又黑又亮,一双眸子湛然有神。她穿一身白色的亚麻质地的宽松式休闲装,显得飘逸灵秀,白晰的脖颈上挂一串极细的金项练。她父亲田子野是一个有儒商气质的中年人,笑着再次嘱托:
田歌想自己大概没有听错吧,他不是说“明天的运动员”,而是说“明天的人”,这个说法听着很别扭。也许他是想说“明天的飞人”?她好奇地看看他的那位同伴,那人在椅子上坐得笔直,剑眉朗目,神态中有可以触摸到的傲气和野性。他有明显的性磁力,屋内几个女人一直在打量着他,目光中不无挑逗,这些浪漫的西方女人们看来想在荒野之旅中添一点风流韵事。不过那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一个著名的失败者。”
费新吾也喜出望外。田歌要过纸条,细心地撕碎,放到前排椅背上的垃圾袋里。好长一段时间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是一个兴奋之球在三人心中来回撞击着。田延豹伏在老费耳边轻声说:
纵然奈特是体育界的老树精,他仍然吃惊得站起身来:
“好,我同意,我马上派人去找你去具体谈。你的经纪人是谁?”
奈特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厉:“请原谅我的直率,我会很乐意付出1亿美元,但首先要保证不会出现兴奋剂丑闻,比如,像汉城奥运会上加拿大运动员本·约翰逊的丑闻。我绝不能把耐克公司的名字与丑闻联在一起,成为世人的笑柄。”
田延豹逐渐从愤怒中平静下来。他已看出中年人并不是寻衅,而是在试探自己的性格。但他的情绪一时扭不过来,没有回答,闷闷地坐在那儿。田歌掏出手绢细心地擦去堂兄脸上的酒渍,一边惊疑地看着这位白人,他的说法——把短跑成绩和“野性”联系在一起——对她来说闻所未闻,也未免过于左道旁门了。两个旅馆保安来了,但这儿显然没有什么打斗场面,他们困惑地耸耸肩,又下去了。
田歌含羞嗔道:“奶奶!”但她的羞怯只占三成,而七成是幸福。她当然是冲着这位谢豹飞去的,准备把他俘获,这一点不用藏着掖着。奶奶眯着眼审查一会儿说:“不错,小伙子挺精神,挺英俊,又是个外国的中国人,这点对奶奶的心思。就是不知道人品咋样,隔皮不识货。”
“我下去了。”
“恐怕是惰性使然吧,他们都不相信一个黄种人运动员会在这个属于黑人的领域里取得突破。鲍菲的情绪怎么样?”
朱莉娅感激地看看伯伯。
“再见。”
“鲍菲呢?”
田歌忘不了这一天。无比广阔的草原,无比广阔的天空。野象、角马、羚羊在这个天地大舞台上自信地演出。这些角马、羚羊随时生活在危险中,也许一秒钟后它们美丽的身体就会被狮子和猎豹撕碎,但即使如此,它们仍和食肉动物一样是这个草原的主人,它们是美丽的、昂扬的、自由的。当它们像水中精灵一样灵巧的逃命时,身姿比芭蕾舞姿更动人。
“是吗?什么新闻?”
“就是这位一鸣惊人的鲍菲·谢!”
三人又同田歌攀谈几句,回过头去。隔着座椅,听见他们仍在兴奋地小声嘈嘈。费新吾发现,田氏兄妹好一会儿不说话,好象各有心事。田歌忽然站起来,莞尔一笑:
那天,他们在公园内的沃依旅馆住宿。这个旅馆周围围着栅栏,窗户上也围着铁栏,游客们坐在屋里便可观赏野生动物。门厅是错层式建筑,田歌和堂兄坐在二楼,粗制的木桌上放着两杯咖啡。窗外,非洲羚羊和狮群在河边饮水,夕阳在水中闪着金光。这会儿没有了残烈的追捕,河边是一派伊甸园的气氛。羚羊悠闲地走着,小羚羊在母亲的肚子下钻来钻去,没把近在咫尺的狮群放在眼里。当然,这种和睦是有条件的——狮子已经吃饱了肚子。在千万年的进化中,羚羊们已经学会观察狮子的肚子,当它们的肚子下垂时,羚羊们便抓紧时间享受生活的乐趣。因为,明天的太阳升起后,它们中的一个或几个伙伴便肯定会死在狮子、猎豹或鬣狗的利爪下。所以,它们此时的安适恬静,骨子里带着宿命的悲伧。
“知道吗?听说这几天有个华裔美国人在体育界打听你我,尤其是你,打听得很详细,个人经历啦,人品啦。我是从朋友那儿偶然得知的,一直没往心里放。刚刚想起这档事儿,我想,那个华裔八成就是这位谢先生。”
准备回书房看书的老盖纳听到两人的争论,悄悄地踱出来,饶有兴趣地听着。朱莉娅顽强地反对着:
田歌没有想到自己的偶像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出这样粗野的举动,她为他难为情,面庞发烧地垂下目光。田延豹却突然攥住老费的胳臂——在这一瞬间,他对谢豹飞获胜的把握又大了几分。不错,这个动作是有失体面的,谦恭的中国选手绝不会这样作。但恰恰这个粗野的举动显示了他身上未泯灭的野性。
奈特平和地笑道:“谢先生,让我们把话说透吧。我的年纪已经太大,早已过了相信奇迹的年代。当然,我相信天才,相信天才能远远超过时代,就象乔丹、布勃卡等人那样。但是,在短跑领域里出现如你所说的突破还是难以令人信服。因为短跑技术已经发展得近乎尽善尽美,尤其是在男子百米领域,作出突破是极为困难的……”
谢教授仅简单地回答:“这不是我的专业,所谓隔行如隔山。”他再次向众人告别,回到头等舱。费新吾问那几个小青年:
听着她的话,田延豹只是微微扯扯嘴角。费新吾纠正道:“你犯了一个错误,这名运动员只是华裔,不是中国人。”
罗伯特很高兴:“好的,我们一块儿干会更方便。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早点出发。”他把朱莉娅送出去,在门口吻别。
“对。”
奈特一直在遴选足以继承乔丹、布勃卡的未来明星,不是一般的明星,而是那种高踞于众明星之上的世纪性的明星,但他对这位找上门来的华裔运动员却没有兴趣。百米跑道上,老将贝格风头仍健,他是阿迪达斯旗下的,甚至举着阿迪达斯的公司旗帜上赛场。奈特估计,短期内很难有人与他争锋。
费新吾把大伙儿领到一个空场等着。两岁的牛牛已经困了,浑身酥软地伏在妈妈夏秋君肩头,田歌一直在逗他:“喊姑姑,喊!不喊姑姑不让你睡。”牛牛恼火地说:“不喊,姑姑坏!”牛牛爸田延豹笑着看姑侄俩斗嘴。少顷,田子野夫妇急急赶来。费新吾说:“去雅典的班机还有50分钟起飞,我们就要进去了,你们请回吧。”
这个人兽大战的场面前所未闻,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谢豹飞。目睹了今天的场面,田延豹才真正弄明白了昨天道格拉斯说的“野性”是什么。他忽然受到触动,心中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热点在崩崩地跳动着。不过道格拉斯今天不打算攀谈,当他扫视的目光扫到田氏兄妹身上时,就像是看陌生人。他扭回头,向谢豹飞低喝了一声,然后两人利索地跳上车,吉普一阵风似地离去。
“谢谢你,想不到我退休前还能看到一次伟大的突破。不少专家论证过百米跑的生理极限,有人说是9.6秒,有人说是9.5秒。没有人料到,21世纪20年代,这个纪录就大幅度地提高到9秒39!从此我再也不相信专家和权威的断言了!”
田延豹心头猛然一阵紧缩。这两年他一直盯着谢豹飞的崛起,为了某种潜意识的种族情结,他把自己破灭的梦想寄托在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华裔年轻人身上。其实他知道谢是美国人,他得奖时会升起星条旗,奏起美国国歌“星条旗永不落”。但不管怎样,他仍然期盼着这名华裔选手获胜。在邂逅了谢先生之后,这种亲切感更加浓了。但是,今天的情形简直是四年前的重演,莫非谢豹飞也要遭到命运之神的毁灭?
田延豹的脸红了,闷头不语。田歌感受到堂兄的难堪,着恼地瞪着谢豹飞,想找出几句锋利的话剌他,但没能找到合适的武器。因为,谢豹飞只是单_色_书在叙述一个事实,并不是成心想伤害谁的感情,或者说,他并不在乎这句话是否伤害别人的感情。道格拉斯看到了两位中国人的不快,但没有解释,没有道歉。谢豹飞说:
“百米决赛的入场券比较吃紧,他们能弄到票,但不一定弄到好位置。这样吧,为了多少表示敬意,我准备向三位赠送百米决赛的入场券,到雅典后请用这个电话号码与我联系。”
老盖纳听得入神。作为参议员,他算得上见多识广,但他对兴奋剂只限于泛泛的了解,这样深入的讨论,他还没有参加过。他没有插言,以目光鼓励两人继续讨论。罗伯特在加州大学中是以口才便捷而闻名的,这一会儿更是滔滔不绝:
费新吾佯怒道:“还这样称唿?我没老到这个程度吧。”
两岁的牛牛当然学不来这大套的词令,田延豹没有回话,笑着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下,作为最后的告别。田子野夫妇和田歌都装着没有听见这句稍显粗俗的、半真半假的玩笑,但费新吾敏锐地发现了他们与夏秋君之间的距离。中航波音757客机正飞在北京-雅典的航线上,高度1万5千米。从舷窗望去,外边是一片深蓝色的晴空。飞机的方向是追着太阳飞的,所以,正在西沉的夕阳几乎静止地挂在天边。机下是凝固的云海,云眼中镶嵌着深蓝色的黑海。
谢豹飞的动作舒展飘逸,频率较高,步幅大,腰肢柔软,酷似一头追捕羚羊的猎豹。的确,从发令枪响后,这个世界就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通过时空隧道掉入洪荒时代。他是一只善跑的猛兽,基因赋予他快速奔跑的能力,那是他用以维持生存的利器。快跑一步就是肥美的食物,慢跑一步可能就是死亡。他心无旁鹜,向百米外那头羚羊扑去。从一开始,他就把其余的选手甩到身后,在后程加速跑中又把这个距离进一步扩大,领先第二名将近5米。转眼之间,他昂首挺胸冲过终点线。看场中立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这阵惊涛骇浪几乎把看台冲垮。
“正在接受兴奋剂的检查,一切按我们与耐克公司的协议进行。以我看来,这回新闻界是太迟钝了,对于对鲍菲超强度的兴奋剂检查,竟没人看出其中的不正常!”
“对,但他一直默默无闻,直到两年前才突然崛起,直到获得进军世界田赛的资格。很奇怪的,他在各级选拔赛上都是勉强过关,谁都没料到他能一直杀进决赛。”他补充道,“是前天通过的半决赛,他仍是最后一名。不知道决赛中他能否拿到一个奖牌?”
鲍菲不耐烦地打断他的活:“不必绕圈子了,请点明你的主旨吧。”
晚餐已经结束,空姐推着镀铬的餐车走过来。费新吾用餐巾纸揩揩嘴巴,把杯盏递给空姐。两个同伴闭着眼睛靠在座背上,专心听着耳机里的新闻广播或音乐。田歌靠窗坐着,挨着老费的是田延豹,他退出田径场后身体已经稍有发福,但行为举止仍带着运动员的潇洒写意。
“老菲尔,干得好!”总统开玩笑地说,“我很高兴你没有参加上届总统竞选,否则不一定是谁坐在这个位置呢。不过我劝你参加下一届的竞选。以你的精明、眼光和运筹帷幄的能力来看,你一定会赢。”
最后出场的是鲍菲·谢,选手中唯一的黄种人。他是初次参赛,但丝毫不紧张,这是基于对自身能力的高度自信吧。这会儿他的眼光盯着走在第5名的奥卡塞身上,奥塞的长运动衫上印着旋风符,就是被某些人讥为纳粹万字符的耐克公司的标记。在鲍菲之前,耐克公司已经把他罗致门下。奥卡塞近年最好成绩是9秒86,如果走运的话,他的确有超出贝格的能力。看来,在同他签合约之前,耐克公司原是把希望寄托在奥卡塞身上的。
这时楼下忽然喧闹起来,二楼的人都跑到天井的栏干边向下看。一只巨大的雄象不知怎么从栅栏中闯过来,这会儿已进了旅馆。楼下的人惊慌地向四周逃窜。就在上午马赛族导游还告诉他们,不久前一位法国记者闯到象群中拍照,惹恼了一头雄象,把他用鼻子卷起来在树上摔了几下,又踩了一脚,记者当即毙命。好在这头闯进屋里的雄象没有发怒,只是想寻找食物。它用长鼻子卷起桌上的一瓶鲜花,在地上摔碎,又卷过一瓶啤酒,闻闻,甩在一旁。
“对于鲍菲·谢而言,这只是短短的100米;但对于人类来说,却跨越了几个世纪。”不久,奥运会兴奋剂检测中心公布了对获奖运动员尤其是鲍菲·谢的检测结果:
“谢谢。”
老人起身同三个人告别,也同前排的三名小伙子点头示意。三人忙起身拦住他,不好意思地说:
9点30分,八名选手各就各位,谢豹飞是第八跑道。裁判高高举起发令枪,八台激光测速器分别对准各人的腰部,全场突然变得一片静寂。
“记住,这儿不是体育场,是东非草原。百米终点有一头小羚羊,而你是一头饥饿的猎豹。”
“不过他的教练确实也有秘诀,而且我凑巧知道这个秘诀!谢伯伯,我有幸在6年前见过他们两位,那时谢豹飞在田坛上还籍籍无名呢。”
那人笑着说:“我不喜欢同你的下级讨价还价,还是咱俩在这儿把大的框架先敲定吧。我会在百米决赛中穿上耐克跑鞋——毕竟我一直在穿它——比赛后我会把耐克跑鞋抛到天空,或顶在头上,或把耐克公司的旋风符缀在胸前,总之做出你想要我干的任何表演。至于贵公司的酬劳,当然与我的名次有关。我提个数目,看奈特先生是否赞成。如果我取得第8-第2的任何名次,贵公司只需付我1美元……”
有人拍拍费新吾的肩膀,是个子矮胖的穆明,他才从人群中挤过来。费新吾移移身体,让他挤着坐下,穆明一边唿哧唿哧地喘气,一边说:
“谢豹飞,这束花是属于你的!”
“这个漂亮姑娘是田先生的堂妹,一个超级田径迷,虽然她自己的百米成绩从未突破15秒。田先生为她找到了其中的原因:老天赐给她的美貌太多,坠住了她的双腿。所以她只好把对田径的一腔挚爱转移到她的偶像身上。”
前边两个寒暑假他没有回家,两人未能见面,现在,吻着朱莉娅湿润性感的嘴唇,他的体内萌动着强烈的饥渴感。朱莉娅从他怀中挣出来说,他的父母已经等急了,接风的饭菜已经备好。两人说说笑笑往回走,盖纳夫人听到动静,迎到门外:
“在东非大草原,肯尼亚察沃国家公园。道格拉斯正在用他的秘诀训练谢豹飞。”
王刚不服气地说:“这到底为什么?是那儿的风水好吗?”
朱莉娅没能理解他的话意,迟疑地说:“太晚了吧,轮不上你去报道的。”
奈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平静地说:“我答应。你不要把我看成唯利是图的商人。只要你能超越体育极限,达到人类不敢梦想的这个高度,我情愿奉送你1亿美元,并且不要你承担任何义务。”
田歌很默契地笑着点头。三人高兴地说:“我们也是冲着他去的。”
“你好像有点局促,我的面相很凶恶吗?”
“鲍勃!”
“又一个祝贺电话,能猜到是谁吗?总统!”
三名小伙子瞪圆眼睛,田歌立即蹦起来,惊叫道:“你……”
姑娘的声音十分脆亮悦耳。谢豹飞看到了那个手持花束用力挥舞的姑娘,纵然是决战前的紧张时刻,那姑娘明月般的美貌还是让他心神摇曳。他点点头,特意向姑娘飞个吻,随其它七位选手走回百米的起跑线。
空姐们开始分发口香糖,让旅客在飞机下降时咀嚼以平衡内耳压力,敦促他们系好安全带。飞机已经飞临白色的雅典城,地中海在沉沉暮色中泛着波光。城市的的光团渐渐分离成单个的灯光,跑道飞速向飞机迎过来。客机逐渐减慢速度,降落在海伦尼肯机场。
他在一分钟内作出了两个重大决策,然后按下同秘书的通话键:
她从两人面前挤过去,朝前舱走去。看她走远,田延豹轻轻触触老费:
谢教授微笑着点头。费新吾感慨地说:“这位小伙子说的‘短跑中让黑人压得没脾气’,我也早有感触,也同样不服气。为此我走访过不少专家,听到的论证难免让人丧气。专家们说,黑人的体质确实适于短跑。他们的髋部较窄,小腿较细,跑动中空气阻力小,股四头肌发达,肌腱结缔组织厚,肌肉粘滞性好,用力时不硬化,尤其是肌纤维中的厌氧酶高,快肌纤维的比率大。所以特别适于短跑。”
他告诉同伴,雅典早在4600年前由迈锡尼人建城,最早的城区在一座150米的山包上,即今天有名的雅典卫城。雅典是神话和历史的城市,希腊共和时代是人类历史上最生气勃勃的时代。那时的社会和人民健康昂扬,从容大度。在中国历史上,只有盛唐时期才差堪与其比拟,但盛唐的中国是开明的专制,缺少古希腊的民主政治。“我从年轻时就对古希腊文明十分心仪,我真希望自己也是古希腊自由民的一员,喝着茴香酒,嚼着橄榄,到英雄剧场看荷马的悲剧,到奥林匹亚参加古代奥运会,或者参加吵吵嚷嚷的公民大会的辩论和自由选举。我特别喜欢古希腊的裸体雕塑,它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人体美。观赏着这些雕塑,能真切感受到四千年前古希腊人的勃勃生气。我真不相信这样伟大的文明会一蹶不振!”
“罗格左边的?是前田联主席内比奥洛的孙子,是一个重要的体育商。记得吗?1981年,内比奥洛上任时,国际田联是个穷家破庙,资产只有5万美元,到他卸任时,国际田联的家底已经上亿了!那个意大利跳远运动员对国际田联作了许多意义重大的改革,实行一国一票制,允许田径选手拿高额奖金,促进了田径运动的商业化。现在田联主席已是财大气粗,即使奥委会主席也礼让三分。”
罗伯特摇摇头:“不,不是报道他的成功,而是披露成功的内幕。要知道,男子百米的技术几乎已经尽善尽美了,要想作出惊人突破是极为困难的。也许鲍菲是个天才,但天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突破人类的生理极限。一句话,如此神速的、超乎寻常的突破,只有一种解释是可能性最大的:他服用了某种高效的兴奋剂。”
田歌在他旁边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多少有些局促。茶几上有专为头等舱旅客准备的水果,谢教授掰下一瓣香蕉,塞到田歌手里,笑着说:
“你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连前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在退休前还说过,要区分‘对人体有害的兴奋剂’和‘能提高运动能力的无害兴奋剂’。不过,即使以他的身份,这个主张还是招来一片反对之声,没有被通过。如果细究起来,兴奋剂的绝对界限的确难以划定。有些办法,象长跑运动员的高原拉练,在本质上也属于一种‘兴奋剂’。由于高原气压低,氧含量少,在高原锻炼可以刺激运动员的脑嵴液,产生更多的血红蛋白,增强人的体能。现在有些无高原的国家还建立了仿高原拉练房,人为制造低气压环境,达到和高原拉练同样的效果。这种方法为什么至今仍是合法的?因为尚未发现它对运动员造成明显的损害。但其它兴奋剂就不同,比如红细胞生长素或携氧乳剂若使用过量常常造成猝死;生长激素使用过量会引起肢端肥大症、心血管症、糖尿病、癌症、皮质底节骨髓变性症等。”
“还没有,这两个月我在一家地方小报《星报》作见习记者。我想,等我写出几篇有分量的报道后,各家报社才会认识我的价值。”
“他是谁?”
“你到底去不去?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费新吾怕他的话剌激田延豹,忙触触他,使一个眼色。穆明这才探过身同田延豹搭讪:“是老田吧,咱们打过交道。哟,这一位漂亮姑娘是谁?我敢说你是体育场中最漂亮的,是智慧女神雅典娜!”
田歌把妈妈谷玉芬手中的马桶包要过来,背到身上,同妈妈吻别。说起来,这次雅典之行全是她哄起来的。按说她已过了追星族的年龄了,但她对近年崛起的华裔美国选手鲍菲·谢却有着近乎痴狂的崇拜——她在6年前就与这位短跑运动员有一面之缘啊,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关注着谢豹飞(这是那人的中文名字)的进步,那时谢还是一个很不显眼的人物。这次得知鲍菲争到了进军雅典田径赛的资格,比赛又正好赶在大学的假期,她就宣布要去雅典观看比赛。父母对她一般是有求必应的,这次却迟迟不答应。原因也很简单:这次雅典之行有一定的“危险性”。她已经是大姑娘了(还是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又是奔着她的偶像去的,爹妈害怕女儿在异乡情感失控。难就难在这点心思不大好直接挑明,其实双方已经心照不宣。但田歌可不是遇困难退缩的人。两个月前,她就开始打工来凑路费——当然这只是个象征性的举动。还不屈不挠地化解着父母的反对,缠着奶奶为自己说情。奶奶已经82岁,又瘦又干,一阵风都能吹走,但头脑清晰,说话既幽默又入木三分。她端详着孙女送来的一大叠关于鲍菲·谢的剪报,笑嘻嘻地说:
“伯伯,你知道,我的豹哥曾是中国最著名的短跑运动员,他在三十一、二岁时的崛起曾让国人抱了多大的希望!可惜……受他的影响,我从小就喜爱田径。这些年,我对鲍菲很注意,你看,这都是关于他的剪报。”她从随身的女式挂包中掏出一叠剪报,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我知道有关鲍菲的不少资料,比如:他母亲叫方若华,鲍菲是在费城出生,他的教练是南非的道格拉斯先生。美国一些报纸称,鲍菲近两年的崛起靠的是道格拉斯先生的秘诀。”
“两块金牌。”
他朝大胡子教练挥挥手,那边也向他挥手致意。这时,在二层看台上,离道格拉斯不远的一个姑娘忽然用汉语高喊:
这两人也就这么一阵风地从田氏兄妹的生活中消失了,从此再没出现过。
是女仆莎蒂玛接的电话,说女主人正在院里修剪花木,是否要我去喊她?谢可征说不用了,你只告诉她我已经安顿好,刚才我和道格拉斯通过电话,豹飞的情绪很稳定,让她放心。
“亲亲爸爸,跟爸爸再见!”
不过很可惜,今天她没有看到惊心动魄的猎杀场面。一群狮子大概还不饿,懒洋洋地拖着尾巴在草丛中散步。没有田歌最喜欢的猎豹,更没有猎豹纵跃如飞的场景,田歌觉得太不过瘾。这时一辆车超过他们,是一辆敞蓬吉普,司机满面胡子,一看就知道是昨天那位教练。同车的人自然是他的同伴了,他今天裸着身子,只穿一件短裤。吉普径直向羚羊群冲过去,羚羊们抬起头,不慌不忙地盯着车辆。一直到车辆插入羚羊群时,近处的羚羊们才开始逃窜,纤细的四条腿飞速摆动着,灵巧地转着弯。吉普的目标看来是一只个头较小的羚羊,不管它怎么蹦跳转弯,吉普车仍发疯般咬在后边。田歌拉拉堂兄的袖子,轻声问:那不是昨天的两个人么,他们在干什么?田延豹摇摇头。
老盖纳微微一笑,没有回答,顺手扯过把椅子坐下来。罗伯特解释道:“不,这些专家们并不是作弊,而是被蒙骗了。兴奋剂现在已发展到第5代,越来越真假难辨。像生长激素HGH,红细胞生长素EPO,绒毛膜促性腺激素HCG,等等。它们或是从死人身上提取,或是人工制造。但不管什么来源,从化学组成上说,它们确确实实是人体中的天然物质,因此极难检测。比如红细胞生长素,检测它的唯一办法就是它的‘量’,专家们只能作出人为的规定,凡血液中含氧量超过51%时,就判为服用了这种兴奋剂。由于这种本质上的混淆,没有一种检测方法是绝对准确的。更何况兴奋剂每天都在发展,象90年代末发明的携氧乳剂PFC,至今没有研究出检测办法。所以,鲍菲这次突破的最大可能是:某些人在兴奋剂上作出了重大的突破,发明了一种无法检测的、效力奇高的新玩艺儿。”
“鲍菲·谢,华裔美国人。18年前是咱们的邻居。真没想到他能在短跑上出名,直到杀入世界级赛事的决赛。你仔细回想一下,应该能记起他的。”朱莉娅努力思考着,迟疑地摇摇头。“还没想起来?一个坏脾气的家伙,绰号是爱咬人的鲍菲。”
他渐渐沉入睡梦中。体育运动是古希腊人对世界文明的重大贡献。公元前776年,古希腊人在奥林区亚村召开了第一届奥运会,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公元393年,共举行了293届。后来,异族统治中断了这个传统,留下了长久的空白。直到1896年3月25日,希腊国王格奥尔基奥斯在全雅典体育场宣布,第一届现代奥运会开幕,历史才重新接续起来。在那次奥运会上,希腊获47枚金牌,高踞金牌榜的首位。
“谢谢你的关心,我也很钦佩田先生的眼力。透露一点小秘密吧,这个秘密你可以告诉费先生和田先生,但对外要绝对保密,直到明晚9点之后。可以吗?”
挂上电话,他擦干身体,躺到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很长时间他没有入睡,他想起豹飞夭折的6个哥哥;想起鲍菲出生时夫妇二人的狂喜;想起鲍菲的童年,那时他是个脾气暴燥的小家伙……他忽然想到了田歌,漂亮的性情怡人的姑娘。她对鲍菲的情意是很明显的,这多半缘于6年前在东非草原上结成的缘份吧。他对田歌的印象很好,也许这个中国姑娘是命运之神送来的。
10秒钟后就要见分晓了,但愿雅典娜女神护估鲍菲。罗伯特·盖纳的汽车驶到家门口时,朱莉娅正倚着月桂篱墙等他。她穿着很薄的浅绿色连衣裙,被风吹得紧紧裹在身上,凸现了饱满的乳峰,一头长发也随风飘舞。罗伯特打开车门,朱莉娅高兴地喊一声:
“中国队战绩如何?我知道昨天只有一块女子5000米的金牌上帐。”
田歌听得一头雾水。她喜欢短跑,喜欢看谢豹飞在赛场上潇洒飘逸、有如天人的姿态。当了这么多年的田径迷,她也积累了不少短跑知识,但费伯伯说的这些生理学术语,她仍不清楚。她轻声问:
“我们在赛后对鲍菲·谢进行了兴奋剂检查,检查结果为阴性。值得提出的是,应鲍菲·谢本人的要求,由耐克公司出面,延请了以奥委会医学委员会委员莱夫·麦克唐纳教授和雷奥·卡内因教授为首的监督小组,从两个月前就对鲍菲·谢实施了全程的强化检查,这些检查所花费的昂贵费用都由耐克公司慷慨支付。该监督小组工作期间,一直与奥委会医学委员会主席德梅罗亲王保持着协调,他们得出的结果是完全可信的。我们可以负责任地宣布,鲍菲·谢没有使用任何形式的兴奋剂或禁用方法。他正是以此向世人证明,这次令人震惊的胜利是光明磊落的。“随之举行的颁奖仪式稍许耽误了一会儿。原定由雅典田赛组委会主席安格洛斯夫人颁奖,但即将退休的田联主席主席德比洛夫委婉地提出,能否改由他颁奖,”我太激动了。我来日无多,这种历史性的突破无缘再见第二次了。”
“不知道。我想不出他会有什么用意。我们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一个失败的运动员,一个已经退休的记者。”
“鲍菲——谢!鲍菲——谢!”
朱莉娅笑着:“哟,还要等那么长时间吗?”她关切地问,“你毕业两个月了,准备干什么?听伯父的意思,他想让你从政。”
“我们在飞机上邂逅到一位美国的谢教授,是他主动赠与的。对了,他是鲍菲·谢的父亲,知道鲍菲吗?就是决赛中唯一的黄种人。”
但他显然错怪了田歌,田歌并不是不理解他的内心痛苦。那天她跺完脚后,又乖巧地挽着他的胳臂劝说着:“豹哥,我知道你忘不了那次失败,这几年,你连有关田径的电视节目都不看,你是在逃避。但一昧逃避不是办法呀!陪我去吧,也许这一趟雅典之行能帮你跳出失败的阴影。”
田歌站立过猛,膝盖狠狠撞在未折起的小餐桌上,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异常兴奋地盯着这个老人。她作梦也想不到能有这样难得的巧遇,遇上谢豹飞的父亲!费新吾和田延豹也很兴奋。老人说:
“先填饱肚子再说吧,吃什么?来点正宗的希腊饭菜?”
“谢先生,难得遇上你,能为我们签名留念吗?”
安格洛斯夫人理解他的心情,笑着答应了。10分钟后,得奖选手在乐曲声中走上颁奖台,满头白发的德比洛夫满面笑容,把奖章挂在鲍菲的胸前,同他久久握手:
费新吾纠正道:“不,据我所知,至少在第10届奥运会上,日本选手吉岗隆德就获得过第6名。”
“不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如果我夺冠的同时又打破世界纪录,贵公司要把上述酬劳再增加1美元,也就是3000万零1美元。但如果我的纪录打破9.5秒大关,”他一字一顿地说,“听清了吗?如果打破9.5秒大关,我的酬劳就要变成1亿美元。”
“谢谢。只有几件小行李,我们自己可以带的,这是车费,不用找了。”
“他?他成了短跑选手?”
朱莉娅马上想起来了。大约在她3-4岁时,他们所住的高级住宅区搬来一对华人夫妇,都是很有地位的科学家,父母十分尊敬他们。他们带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黑头发黑眼珠,动作敏捷,身材稍显单薄。总的说,他并不是坏脾气的孩子,平时与伙伴们相处甚洽。但在街区学校里他是新生,一些大孩子难免欺生。在一次争执中他突然发起狂性,把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撞倒,又狠狠咬住他的肩头,几乎撕下一块肉来。
不过咱们到百米终点再见分晓吧,谢豹飞想。
父亲没有在看场,他说过他要在饭店里看电视。昨晚父亲给他通了话,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等你的好消息。”
朝这边略略点头,扬长而去。他下了楼梯,刚才那三个姑娘又迎过来,谢豹飞低下头迅速说着什么,又向楼上作了个手势。三个姑娘又格格地傻笑起来。
田歌性急地说:“当然可以!是什么秘密?”
田延豹在柜台上办了手续,临结束时卡佐米茨殷勤地问:“三位要纪念品吗?本店代卖田径运动会的纪念T恤衫。”
“好吧。”
鲍菲咧嘴笑了,显出一个25岁青年的本来面目:“当然当然,这些主意不是我的,而是我的教练策划的,他暂时兼任我的经纪人。”他回头说:“道格拉斯,你和奈特先生说话吗?”
田歌看得目醉神迷。出租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地爬行,但田歌毫不着急,一直观注着窗外流动的夜景。汽车到了普拉卡旧城区,这是一片陡峭的山地,密集的建筑物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出租车停了,司机指着高处快速地说着英语,费新吾请他重复了两遍才听懂,他说尼赞旅馆已经到了,就在这串石阶之上。他愿意帮客人把行李提上去,因为汽车是开不到跟前的。费新吾说:
儿子的成功无可置疑,现在他关心的是,怎么把高压锅中的蒸汽慢慢释放一些。
“记得上个世纪最著名的健美冠军特里普吗?他确实是男子力量的象征,肌肉暴突,体型剽悍。有人说,和特里普相比,80年代的美国健美冠军施瓦辛格成了发育不全的小男生,古希腊的力士雕塑也太缺乏想象力。他的照片曾贴在成千上万美国孩子的卧室中。但这个力量之王却在一家旅馆里猝死了,医生作尸检时,在他体内发现了多达20种的兴奋剂和毒品。”他语重心长地说,“兴奋剂是体育界的毒瘤,它又是在金钱之上繁殖的。只要体育的商业化不能根除,这个毒瘤就不会彻底消亡。不过我们总得随时铲除它,使它不致长成大的癌肿。鲍勃,按你的想法干吧,不管牵涉到谁。这也是为我们的邻居负责。”
田延豹已经决定退役,不想谈这个不愉快的话题,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我马上要退役了。你贵姓?”
他说,希腊在公元404年沦于异族统治,直到1829年才赶走土耳其人,赢得独立。所以,希腊在欧洲是比较落后的,是欧洲的农村。就拿雅典来说吧,这个白色的圣洁的城市容纳了希腊的一半人口,过于拥挤,绿地太少,污染相当严重,到处废水横流。后来雅典2004年举办奥运时大兴土木,城市面貌大有改观了。
“先生也是来观看田径比赛的吧,你来得很巧,正好赶上百米决赛。”
从头等舱里出来一个老人,大约65岁,面目清癯,银发,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服,细条纹衬衣,淡蓝色领带,显然都是名家产品。他举止优雅,目光十分锐利。这位老人径直朝这边走过来,边走边含笑打量着费新吾和他的同伴。费新吾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这是不是一个熟人,这时老人已立在他身旁,抬头确认了座位牌,微笑着俯下身:
直到运动员回到休息室,全场的狂欢不久久不能平息。新华社穆明第一个发出传真,比所有同行快了一个百米赛程——10秒。他素知费新吾不是鲁莽之辈,他既然说出那样的话,想必有一定根据。也许谢豹飞的父亲向费透露了什么内幕消息吧。所以返回记者席后,他预先在笔记本电脑中拟好了报道的草稿,标题是:“华裔选手谢豹飞大爆冷门!”只有具体数字先空着,到时填上就行了。电动记分牌上打出那个不可思议的数字后,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再回头看看自己的报道,写得太平淡了!不过已经来不及修改,他立即用专线发了出去。
费新吾摇摇手制止住他。作为多年的新闻记者,他当然懂得他的话意。如果一个有意隐藏实力的选手一直以这种成绩杀入决赛,那就说明他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万一的不慎被挤出决赛圈。那么,这个选手极可能有绝对的优势。短跑不比其它运动(比如5000米和马拉松),它要求运动员的,是一次尽可能猛烈的爆发,尽可能完全的燃烧。在短跑中,战术基本上不起作用。谢豹飞怎么能把自己的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呢。
屏幕上出现一个圆圆的脸庞,英气勃勃,十分年轻。他的背景是一个朱红色的塔当跑道,不过并不是在体育场内,像是在一户公寓的院内,跑道紧邻着铁艺的篱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类植物。那人后边露出另一个人的半个头像,满脸络缌胡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圆脸庞嘻笑自若地说:
奈特与总统早就相熟,但此刻总统特意打来电话,仍使他十分感动。他让玛格丽特把电话转过来:
“当然!”三人如数家珍地列举着谢豹飞的个人资料:25岁,身高1米88,体重71公斤。最好成绩是9.94秒,这是室外成绩,室内是9.95秒。他的成绩一般徘徊在世界第20名上下。但最近进步神速,直到刚才杀入决赛。“他是我们的偶像。”大嗓门的王刚说,“虽说他是美国运动员,毕竟是华人呀。在他之前,黄种人中除了这位田大哥外,从未进入过100米决赛。”
“好的,我马上去办。先生你休息吧。”
谢先生说:鲍菲·谢明天绝不会是最后一名,甚至暗示他可能夺冠。他让绝对保密,直到决赛后。
出租车已开入雅典市区,现在是当地时间晚上10点20,但雅典人的夜生活刚刚进入状态。到处是室外餐厅,空中弥漫着煮咖啡的香气。小贩们的集市上兜售着舌鳎、鳐鱼和海绵,身穿白色夏装、肤色稍黑的女孩在叫卖鲜花。在建筑物的空档里,费新吾为他们指认了著名的伯提侬神庙和埃雷赫修庙,它们都是白色的大理石建筑。
“从他父母所在的雷泽夫大学入手吧。这是我的优势,其它记者不了解这些。”
八个运动员又蹲在起跑线上,发令枪响了,谢豹飞第一个冲出起跑线。依田延豹多年的经验来看,谢的起跑反应时间应该在0.120秒之下,看来他的体力和心理都没有受到上次奥卡塞抢跑的影响。奥卡塞则显得缩手缩脚,因为若出现第二次抢跑就会失去比赛资格,所以他的起跑明显慢了一拍。
“感谢支持我的观众,感谢我的父母和教练道格拉斯先生,他们为培养我付出了很多。感谢耐克公司,他们组织了对我的兴奋剂强化检查,付出了大量金钱,又不要我承担任何义务。”
老人笑道:“怎么会打扰呢,尤其是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
罗伯特笑道:“现在也没变。不过这一次有特殊原因。看见最后一名选手吗?我们都认识他。”
鲍菲目光锐利地看看他,略作停顿后笑道:“也好,我会把这段谈话透露给某位记者,我想这将是对耐克公司更好的宣传,远远甚于向天空扔跑鞋之类杂耍。至于付款期限等枝节问题就由你们酌定吧,我不会挑剔的。怎么样,还有问题吗?”
费新吾指指贵宾台:“那一位是谁?。”
“玛格丽特,请通知董事会,明天上午召开临时董事会,有两个议题……”百米赛事的转播已经结束,屏幕上是空空荡荡的颁奖台。朱莉娅发现罗伯特仍在发愣,目光盯在屏幕之外。她轻轻触触他:
“严格来说:没有。这种现象不是偶然的,而是由于生命的本质。生命的本质就是一种精巧的平衡。一旦某个方面的发展破坏了平衡态,生命就要受到伤害。从这个意义上说,体育是一种刀刃上的舞蹈。它既要尽量强化人的某个方面的功能,造出奔跑机器、举重机器、游泳机器、跳高机器……又要时刻警惕不要超出某个界限。而使用兴奋剂就势必会打破这种平衡。”
谢教授轻轻点头:“谢谢你,也谢谢田先生。我会把这些精辟的分析和你们的关爱转达给我儿子。”
道格拉斯笑了:“不,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我不希望训练期间你有另外的约会。”
耐不住她的缠磨,也感激她的关切,田延豹只好答应了,而且执意不要叔叔付路费。此后他又打听到老相识费新吾也要去,于是便三人结伴同行。
“不可能吧,奥委会医学委员会的结论,还有耐克公司延请的医学监督小组……”
“房间已经预定了,是四楼的10号和12号房。按你们的要求,其中10号房有可以上网的电脑,并且加了一张床。”
雅典似乎没有夜晚,外国游客淹没在希腊人的海洋中。露天舞场里,人们弹着桑图里琴,跳着邦多扎里舞。佩着电警棒的警察在街道上遛达,个个满面笑容。费新吾领着同伴在一个露天餐厅就座:
“好的,我会去打听的。”
这是褒中带贬的外交词令,谁都能听出他的话中暗含着怀疑。铜牌选手贝格则给予无条件的赞扬:“一个新的鲍菲时代已经开始了,不过我丝毫不嫉妒他。他的胜利是光明磊落的。他就像撑杆跳高中的布勃卡,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人,是一座不可企及的高峰。”
朱莉娅突然决定:“我也参加这次调查,就算是我的假期社会实践吧。”
田歌妈插了一句:“人家可是世界名人。”
“跟爸爸说,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别把咱娘儿们忘了!”
“什么是快肌慢肌?”
田延豹有了一个小时的清静,往事如潮般涌来。
车内是罗伯特和朱莉娅,还有一名司机伯克,两名沉默寡言的技术人员戈尔和麦卡利斯特。他们都很干练,说着地道的美国英语,带着明显的军人风度。车和人员都是威尔科克斯为他借到的。“不用管他们是哪儿的,反正绝对可靠。你只管放心使用吧。”威尔科克斯含煳地说。罗伯特私下推测,这辆车和三名人员都属于北约组织的情报部门。
费新吾几乎被他的自信和雄辩征服了。谢教授又恳切地说:
“科斯迪斯先生,还有一个冒昧的请求:能否请你为田歌号的方位保密?你知道,我妹妹是鲍菲·谢的恋人,她现在并不知道所谓豹人的消息。http://www.danseshu.com我想慢慢告诉她,使她在心理上能够有所准备。”
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虽然他一再宽解自己的多虑,但心中的忐忑感却驱之不去。他在豪华的金晶石浴盆里匆匆冲了澡,然后摁灭壁灯,躺在床上。
“谢教授!”
罗伯特收了电话,欣喜地命令司机:“跟上他们,今晚和他们住到同一家旅馆,明早我想再对他们采访一次。”
罗伯特看看豪华的奔驰车,它现在可怜兮兮地趴在地上,象只落水的母鸡。真该把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小子送给警察。单说用暴力破坏他人财产和投寄恐吓信,这两条就够他们蹲几天了。朱莉娅扯扯他的衣袖,在目光中为三人求情。罗伯特的心软了,他在这三个人身上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便懊恼地挥挥手:
但等飞机赶到伊拉克利翁,那艘游艇已经不在这儿了。它一定是正好在这个当口启航到了别处。科斯迪斯先生已经下班,无法再通过卫星查找田歌号的新方位。田延豹一时没了主意,人地生疏,他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好在驾驶员很尽责,用机上通话器不厌其烦地向各处打听,直到晚上11点,他们才得知,田歌号泊在千尼亚港附近的海面上。
此前的交往中,费新吾一直很尊敬谢教授,但在两个真假形象叠合之后,他不自觉地产生了疏远和冷淡。他淡淡地说:
这次,人们的直觉干扰了他们的正确判断。
谢先生没有显出丝毫惊奇,看来,他果然知道今天的约会。他微笑着同费新吾握手,手掌温暖有力。费新吾细细端祥着他。此刻,费新吾已经基本相信了匿名者披露的事实,相信谢教授为他的儿子植入了猎豹的基因,从而制造了一个超人。其实,这位科学家本身就是一个超人,一个超越时代的强者,他只手掀起了这场世界范围的风暴,也几乎成了世界公敌。但从他的表情看不出这些,他的目光仍是过去那样从容镇定。教授微笑道:
“当然,等我把真相全部披露后,要由你自己作出决定。田先生呢?”
船舶管理局的一名职员接见了他。那人叫科斯迪斯,大约50岁,身体健壮,满脸是黑中夹白的络缌胡子,说一口标准的带牛津口音的英语。田延豹问:
朱莉娅高兴地去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语言,反正5分钟后三个人乖乖地跟来了,脸上也没了敌意,讪讪地低着头。罗伯特已唤了两辆出租,笑着招唿:
费新吾犹豫了几秒钟。因为牵涉到同那个神秘人物的约会,他不知道这会儿该不该同教授打招唿。但他随即想到,谢教授恰在此时此地出现,绝不会是巧合。很可能也是那个神秘人物约来的,与今晚的谈话有关。于是他迎上去唤了一声:“谢教授!”
这些都不是明晰的、实实在在的推理过程,而是深藏于人们的潜意识中的一点闪光、几纹回波。不过,这正是心理学家们称之为直觉的东西。
但这个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神像早已不复存在,它被罗马的征服者运走并在一场大火中毁坏。费新吾走进大殿,只看见了残破的像基和横卧的石柱,他浅嘲地想,也许这正象征着众神在人类心目中的破落?
20分钟后,一架轻型水上飞机降落在管理局附近的空地上。飞机很小,机舱里紧巴巴只能塞下两个人。飞机下部是两个巨大的浮筒,外形类似雪橇。驾驶员是个沉静的年青人,听科斯迪斯介绍了情况后,很有把握地说:
明早的采访只是为了补充某些细节,至于文章的大框架已经搭好了。他高兴地仰在座位上,搂住朱莉娅的肩膀,踌蹰满志地说:
费新吾沉默片刻,觉得最好还是直言相告:“那么,难道你们两人都没有想到,这几天已经披露的真相,会对豹飞造成多大的心理压力?你们没有设身处地地为他想一想?”
但他们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费新吾和所有人都预先把这种可能排除了。
“不,刚到。”
费新吾却笑不出来,他的心房一沉,问:“谢夫人知道儿子的秘密吗?”
“谢谢,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费新吾吃惊地问:“这些天他同你也没有联系?”
费新吾皱着眉头问:“谢先生,你真的认为人兽杂交是一种进步或是一种善行?”
“这只游艇目前在哪儿?我的堂妹田歌告诉我,为了躲避记者,船上将实行无线电静默。但我急于找到它,我有十分重要的事。”
“你早到了?”
他刚朦胧入睡,响起了急骤的敲门声,一个人扭开房门进来。是谢教授,他的面色苍白,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已经不是那个从容自信、有上帝般目光的谢教授了。费新吾的心跳加快了,急忙问:“出了什么事?”
教授点点头,转身凝望着夕阳:“多壮观的爱琴海落日。在这儿,连夕阳的余辉里也浸透了历史的意蕴。”
“不要开枪!”
“他找田歌去了。教授,请讲吧。”
“好,我会用铅封死这个爱饶舌的嘴巴。祝你的妹妹好运,你是一位难得的好兄长。”
他们不免对谢教授有所畏惧。他在决定公布儿子的身世之秘时,该是怎样的冷硬无情呀。戈尔悄悄下车,踱到那两人附近。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巧的声音增强器,可以听清50米内的窃窃私语。谢教授和费新吾的谈话时断时续地传过来,录音机咝咝地转着,罗伯特也在飞快地做着速记。这些断续的谈话已足以串起一串完整的珠练。而且,罗伯特微嘲地想,即使这串练子有一两个缺节又有什么关系呢,可以直接向谢教授询问嘛。他不会再保密了,他一定乐于让纽约时报向世人披露这件事的所有细枝末节。
但无论如何,田延豹仍觉得心神不宁。他至少要找到堂妹,让她知晓所有的内情,再由她自己作出决定。否则,他就愧对田歌对自己的一腔挚爱了。比雷埃夫斯港十分繁忙,来往行人都是匆匆忙忙,田延豹一时无从着手去询问。热心的司机帮了他的忙。通过一番艰苦的交谈,司机弄明白了他的目的,便用希腊语咭咭哌哌四处询问。田延豹不知道他的询问是否符合自己的原意,也只有听之任之了。半个小时后,司机把他领到了港口船舶管理局的楼前。
罗伯特挥手止住戈尔,恼怒地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谢教授微微一笑,拉着他走到宙斯神像台基附近的一个僻处,这儿没有一个游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机,按一下按键,里边立即响起那个尖锐的声音:
“算了,不管他们了。你们留下来修理汽车,我和朱莉娅去追赶谢教授。”
“谢谢,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
罗伯特已经走出10米,忽然停下来对朱莉娅说:“你去对他们解释一下,我们不再追究他们的违法行为,对鲍菲也绝无恶意。让他们一块儿去见费先生吧,费先生兼通英语汉语,能够在我们之间作出沟通。”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在潜意识中预先排除了谢教授?道理很简单,鲍菲不仅仅是他的一项“成果”,而且是他的亲生儿子。即使是再无情的父母,也不会轻易捅穿儿子的秘密,向世人展示儿子的“野兽本质”。正是这条常识在潜意识中成了大家推理的基础。
她的眼尖,已经透过薄暮认出来人。她推开后车门,拉着罗伯特下去。果然,车旁的两人,还有车后的一人他们都认识,他们曾共同在费新吾的房间里作客。现在,这三个年轻的中国人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
科斯迪斯有些扫兴,他原打算送走这位中国人就去挂通电视台的电话哩,但那人的苦涩打动了他,犹豫片刻,他爽朗地说:
王刚忙说:“我们租的有车。”他飞快地跑到停车场,开来一辆破旧的福特。罗伯特不免暗暗钦佩:就凭这辆破车,竟然从雅典一直追踪至此,也真难为他们了。他退掉一辆出租,两辆车掉转头向皮尔戈斯城追去。
“对,我一直想找一张‘他人之口’来向世界公布这个成果。这人应该是一个头脑清醒、没有宗教狂热和禁忌的人;应是生物学家圈子之外的人;应同体育界有一定渊源;事发时最好应在雅典田运会上。我还有一点隐秘的希望,这人最好是我的中国同胞,是一个中庸公允的儒者。去雅典前我特意先到北京去寻找这个人,很快发现你是一个完美的人选,所以我未经允许就把你拉到这场风波中了。务请谅解,我当时不可能事先公布我的计划,因而不可能征询你的意见。”他又补充道,“我在两封函件中说了一些不合事实的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尽量树立你的权威发言人地位。这个身份以后会有用的。”
“老费,查询很顺利,我已得知这只船的具体方位。我正在联系一只水上飞机赶到那儿,届时我再同你联系。”
所以罗伯特要作的,只是随时把费新吾保持在监视之中——虽然这种偷偷摸摸的监视有欠光明,但比起这则报道的重要性来说可以原谅。毕竟,他对费、田和鲍菲都没有恶意。
费新吾告诉他,田延豹已经查到田歌号游艇的方位,估计这时早与他们会合了,相信他们会合后田延豹会打电话到原来的旅馆。谢教授说:“先不必管它,我们去饭店休息吧,我已预订了两套房间。到那儿后我再通过希腊政府的熟人同儿子联系,明天早上我们赶过去——我的确该同他好好谈一谈的。我原想同他谈话后再公布这件事,但豹飞打乱了我的安排。”
“田歌和鲍菲,两人都死了,田先生……已被拘留。”
费新吾对他的建议很满意,立即回答:“我同意。”
谢教授微笑道:“实际上,我已经把真相基本上全倒给你了。我之所以把此事的披露分成人工授精——嵌入人类基因——嵌入猎豹基因这样三个阶段,只是想把高压锅内的过热蒸汽慢慢泄出来。即使这样,这次爆炸仍然够猛烈了!”
那时他才知道,田歌是把对“豹哥”的微妙感情移植到了鲍菲身上。
他们毕竟年轻,思维敏捷,在一刹那中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那个神秘的匿名者就是谢教授本人。是他一直在控制着整个事情的进程和节奏。他的所有伪装只不过是在通话时使用了一个简单的声音变频器而已,这实在是一个过于简单的把戏,任何一个看过廉价侦探小说的人都该一眼看穿。
“如果你决定开口说话,我并不希望你仅仅当我的代言人。你一定要深入了解反对我的各种观点,尽可能地咨询各国的生物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和未来学家们,甚至包括生物伦理学家和神学家们。再由你作出独立的思考,然后把你认为正确的观点告诉世人,希望它是一个由中立者做出的报告,客观,不带感情色彩,有深度。这是为社会负责。你愿意这样作吗?”
从屏幕上看,田延豹的表情比昨天略显轻松一些,费新吾也舒了口气。挂上电话,他回头坐到电脑前查了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拿起话筒,屏幕仍是关闭状态。他马上猜到对方是谁。果然,他听到那个尖锐的、让人生理上感到烦燥的声音,这次是用汉语说的:
现在,他们已经驶过科林斯城,沿着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北岸开着。在车流较少的海滨公路上盯梢不是件容易事,何况这辆车的外形比较特殊。他们小心地跟踪着,始终保持在两三辆车的后边。他们经过帕特雷、基利尼,在皮尔戈斯城驶下海滨公路,折转车头向东。只有这时,他们才猜到,这次约会的地点是安排在奥林匹亚古奥运赛场。奥林匹亚是最能引发黍离之思的地方。这儿是历史和神话古迹的存放所,巍峨壮观的体育馆、宙斯祭坛和希拉神殿都已塌裂。这些建筑中以宙斯神殿最为雄伟,它建于公元前468-457年,是典型的朵利亚式石柱风格。殿内有高大的宙斯神像,左手执权杖,右手托着胜利女神,人们走进神殿时,眼睛恰与宙斯的脚掌平齐,这个高度差形象地表现了那时人类对众神的慑服。
“一见他的照片,我就觉得他十分亲切,十分相熟。知道为什么吗?他与你很相象!”
不过,他无法拒绝田歌的央求。
罗伯特恍然大悟,敏锐地想到了昨天收到的恐吓信:“是你们?是你们写的恐吓信?”他见三人没听懂,就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展示在他们面前。“是你们吗?”
科斯迪斯惊奇地说:“鲍菲·谢?就是人人谈论的那个豹人?不,没有,如果他在这儿注册,我一定会记得。”
费新吾又是鄙夷又是气怒地说:“我正要找你呢,你在电子函件中说了不少不负责任的话。”
谢教授平静地说:“对,是我,我使用了简单的声音变频器。很抱歉,这些天让你和田先生蒙在鼓里。但听完我的解释后,我想你能谅解我的苦心。”
“到奥林匹亚?那儿距雅典有4个小时路程呢。”
几秒钟后,连这点疑问也得到了回答——虽然这最后一轮成功带着闹剧色彩。奔驰正要起动,他们忽然瞥见两条人影从左右包抄过来,紧接着是卟哧几声,四个轮胎全被扎破,汽车在放气声中迅速委顿下去。戈尔和麦卡利斯特浑身一震,迅速掏出手枪。他们想已经晚了,他们被困在死车里,杀手们的自动步枪恐怕早已瞄准汽车,他们马上就会血迹斑斑,身上穿透几十个弹洞。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勇敢地作出反应,两人拉开车门,迅速滚下去,对着车外的两人举起手枪。就在这时,车内的朱莉娅厉声喊道:
费新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恨自己的愚蠢,他早该看透这层伪装了,但在感情上,他顽固地不愿承认这一点。他无法把自己心目中“明朗的”、令人敬重的谢教授同那个“阴暗的”、令人厌恶的神秘人物迭合在一块儿。过了很久他才声音低沉地问:
谢教授的脸红了,目光中也有了一些惶惑,他勉强笑道:“我知道他会被推到火山口上,我也一样……谢谢你的提醒,他目前在哪儿?”
“那么,飞机上的邂逅也是预先安排好的?是你在北京打听我的情况?”
放下电话,费新吾不由沉吟着,电话中仍是那个神秘人物的声音,但似乎那个人变了,自信,从容,上帝般的睥睨众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急于见到此人,揭开这折磨人的秘密。走前他在录音电话中留了几句话:
“没问题,一定能找到。”
教授微笑道:“并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难。你要知道,归根结蒂,基因是无生命物质靠‘自组织’的方式诞生的,所以基因之间的联结‘天然地’符合物理化学规律。染色体有三个主要部分,两端是端粒,它们就象鞋带两端的金属箍,作用是防止染色体之间互相发生融合;中间是可以复制的DNA短序列;另外还有被称作‘复制起源’的DNA序列,它负责发动染色体的复制。上个世纪末科学家就多次做过试验:把端粒去掉,再把剩余的染色体分成数段,放在合适的环境中,这些染色体片断又会精确地按着原来的顺序结合起来。猎豹和人类同属哺乳动物,各自控制肌肉生长的基因非常相似,所以相互置换是很容易的。”
那边两人的谈话由冷漠到融洽,最后又出现了微妙的裂缝——那是费新吾在委婉地责备他没有为儿子着想。最后两人都上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出奥林匹亚遗址。罗伯特立即通过卫星要通了威尔科克斯:
三人摆出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派头,点点头,干脆地说:“对,是我们。可惜我们不能真地杀了你,你这只专吃死尸的秃鹫!”
她对豹哥的婚姻是颇有腹诽的,她说夏秋君太会算计,“这个世界上能用1元钱买的东西,她绝不会掏出1元另1分。你和她能有共同语言吗?如果是同床异梦还要白头到老,哎呀,那可太可怕了!”当时他曾佯怒地训她:“你要挑拨我们夫妻不和吗?”但平心而论,田歌并没有说错。他和妻子之间一直欠缺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妻子太实际,而在他(和田歌)心里却一直珍藏着某种理想主义的闪光,即使历经挫折而终不改悔。
“这一仗已经打赢,所有零碎的事实全部拼到一块儿了。恐怕只剩下一个链节——那封恐吓信是谁写的?”
雷诺车一直向西开去,已经过了迈加拉,仍没有停车的迹象。他们尚不知道此次约会的地点,前排的戈尔扭回头疑惑地说:
“你怎么去伊拉克利翁?这儿有定期班轮。如果你急于赶到,还有一家游乐公司出租水上飞机,费用不是太贵,从这儿到伊拉克利翁,估计得300-400美元。你需要吗?我可以帮你联系。”
科斯迪斯笑道:“这不难。如今的船上都有黑匣子,持续向外发出无线电脉冲,以便卫星定位系统能随时对每一只船精确定位。我来帮你查一下。”
罗伯特唯有苦笑。他对这封恐吓信的来路作过种种判断,甚至怀疑是某个有国际背景的秘密财团。现在真相揭开了,原来只是这三个愣头愣脑的毛小子!一刹那间他竟有些失望。戈尔走过来低声问:“把他们交给希腊警方吗?警方我们很熟的。”
他匆匆披上一件风衣,租了一辆雷诺牌轿车,立即向伯罗奔尼撒半岛的皮尔戈斯城方向开去。费新吾不知道,他一走出饭店,一辆长车身的梅塞德塞-奔驰汽车就悄悄跟在后边。这辆汽车车顶上,一个小小的圆盘缓慢地转动着,那是全球通信系统的天线,可以随时与纽约时报联系。
他停了停,接着说:“当然,这种异种基因的嵌入不会没有一点副作用。生物圈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立体网络,任何一个微裂缝都能扩展开去。但我想总得有人走出第一步吧。走出第一步,然后再回头观察它引起的震荡:积极的和消极的,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去做。我很高兴你是一个圈外人,没有受那些生物伦理学的毒害,那都是些逻辑混乱、漏洞百出、不知所云的东西。科学发展应该遵循的戒律只有一条:看你的发现是否能使人类更强壮、更聪明,使人类的繁衍之树更茂盛。你尽可拿这样的准则来验证我的成果。”
费新吾没有犹豫:“好的,我们在哪儿见面?”
科斯迪斯向利物浦船厂查询了该船的无线电脉冲参数,又同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联系,卫星很快给出回答:田歌号目前已返回希腊领海,正泊在克里特岛的伊拉克利翁港口。科斯迪斯兴致勃勃地查找着——一查到豹人的下落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碰上的运气。自从豹人的身份披露后,所有记者都在发疯地寻找失踪的谢氏父子。他可以拿这则消息去卖一个大价钱。
他摇摇头,用力摆脱这些恼人的思绪。田歌和鲍菲相恋后,他为妹妹庆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桩颇为理想的婚姻。但自从知道鲍菲身上嵌有猎豹基因后,他忽然预感到危险。其实这没什么,正象老费说的,尽管嵌有少量猎豹基因,鲍菲仍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头豹子。不要忘了,现在很多病人身上还有猪的心脏和山羊的肝肾呢。再把思路放开点,连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还是杂种哩(刘邦母梦与龙交而孕),那当然是荒诞不经的神话,但至少说明,在文明社会的早期,人们在心理上对“异种”还比较宽容。
他大致讲述了基因嵌入的具体过程,问:“顺便问一句,鲍菲仍同田歌在一块儿吧。”
对于豹哥来说,田歌仍是个娇憨的小丫头。她会攀着哥哥的脖子撒娇,会挽着他的臂膀,展示她几年来搜集到的有关哥哥的剪报。田歌心灵的秘密,5年后他才略略窥见一斑。那时鲍菲·谢刚刚崛起,田歌坚决地宣布,她已爱上这个素未谋面的华裔美国人。
落日的余辉洒在残破的巨型石柱上,为这片属于历史和神话的场所涂上庄严的金粉。穿着鲜艳民族服装的希腊儿童在石柱间玩耍,手里拿着一种叫“的的乌梅梅利”的冰淇淋。这时,一辆富豪车开过来,停到停车场里,一个老人下车,匆匆走进神殿,费新吾不由大吃一惊——那正是不久前失踪的谢教授。
科斯迪斯对此人印象很好,他目光清彻,眉尖隐锁忧虑,看出来他对妹妹的关心十分深切。他送客人出门时,热心地说:
可是等他们赶去,一切都晚了。以后,当田延豹被囚禁于雅典圣尼科德摩斯街的监狱时,他常常痛心地想,为什么他没有早点赶去,哪怕早到两个小时,田歌的人生之路也不会在这儿断裂。命运之神为什么这样狠毒?田延豹走后,费新吾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边焦急地等待着田歌和谢教授的消息,一边努力查找浏览着有关基因工程的资料。他感慨地想,他早就该学一点基因工程的知识了。过去他总认为那是天玄地黄的东西,只与少数大脑袋科学家有关,只与科幻时代有关。想不到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它就会逼近到普通民众的身边。
“这儿的调查已经快结束了,你能想到吗?正是谢教授本人有计划地、一步一步地向社会披露真情。他的儿子、百米之王鲍菲·谢的身体确实用猎豹基因进行过改良。我们的了解已经很清楚了,详细报道至迟明天早上——我是指希腊时间——就可以发回去。”
那个中国人详细问了情况,包括这艘船的精确方位和外部特征。他由衷地一再表示谢意,临走时他显然犹豫着,终于开口道:
科斯迪斯返回办公室要通电话,用希腊语痛快淋漓地交谈着,时而威胁时而央求,最后他转过脸笑道:“我说你是我的中国朋友,他答应只收200美元,并且保证一定把你送到田歌号上再返回。这比坐班轮快捷方便多了。”
下午他接到田延豹的电话:
“费先生和田先生吗?还记得我吧,我说过要同你们联系的。”
“可能我并没打算当这个发言人。”
开车去饭店的路上两人都陷入自己的心思,没有多交谈,费新吾苦笑着想,看来,他已无意中看到了这项技术的第一个副作用:谢教授对儿子似乎没有多少亲情——在保守儿子的隐私和炫耀成功两者之间,谢教授选择的是后者。
费新吾说:“你能否用尽量浅显的语言,向一个外行解释一下,怎样把外来基因嵌入到人类基因中?”
连威尔科克斯那样见多识广的人,激动之情也溢于言表:“这真是一条惊人的消息,它肯定将在今年十大新闻中排到首位。鲍勃,谢谢你的工作。”
他说的是汉语,这些人都听不懂。不过机灵的朱莉娅听出了鲍菲的名字,她触触罗伯特的肩头说:“这三个人是鲍菲·谢的狂热崇拜者。”
他比田歌大13岁,田歌几乎是在他的肩头长大的,堂兄妹感情极深。记得田歌四岁时,有一次带她去枣园,调皮的小田歌惹怒了蜜蜂。蜜蜂群起而攻,钻进她的头发里。吓得她面色煞白。他把蜜蜂驱走了,自己面颊上却被蜇了两口。回家后,田歌一直趴在他的脸上轻轻吹着:“还疼吗?豹哥,还疼吗?”
王刚气愤地骂道:“不许你们陷害鲍菲·谢,你们是一群三K党,白人种族主义者!”
第二天一早,田延豹唤一辆出租车赶往比雷埃夫斯港。田歌曾透露过她是在这个港口接受了鲍菲的礼物,他想,在这儿应该能打听到一些有关新游艇的消息。出租车司机是一个饶舌的中年人,但和初来希腊碰到的出租车司机一样,他的英语带着太多的希腊味儿。田延豹的英语口语是相当地道的,这会儿只好歉然说,我的英语很差劲,抱歉我听不懂。司机没有了谈话对象,只好转而听音乐了。
科斯迪斯立即说:“有!有一艘最新式的太阳能金属帆游艇,船名就叫田歌号,是利物浦船厂的产品。三天前,不,四天前在这儿注册。”
罗伯特真的要气疯了,他不能原谅自己,也知道威尔科克斯不会饶恕这次愚蠢的失误。他怒冲冲地命令,立即赶往出事地点。当三个中国年轻人懵懵懂懂地追问发生什么事时,他真恨不得掐着三人的脖子把他们扔到楼下。昨晚,就在罗伯特四处查问时,谢费二人已经下榻在隆费尔饭店。饭店相当豪华,凭栏俯望,室内游泳池绿波荡漾。房间墙壁是灿烂的金黄色,挂着用紫檀木框镶嵌的杭州丝绣,地上铺着法国萨冯纳利地毯,天花板上悬着巨型镀金水银灯,卧室十分宽敞。谢教授道过晚安就回自己卧室了,他说,他要抓紧时间同希腊政府的熟人联系,尽早确定田歌号的方位。费新吾无心体会这些富贵情趣,他立即向雅典的那个旅馆挂了电话,录音电话中仍是自己当时的留言,田延豹竟然未同他联系,这是不太正常的,按时间他早该同田歌会合了。
说老实话,这次如果不是田歌的央求,他绝对不会来雅典观看运动会。那个失败之夜所造成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也许终其一生不会愈合了。在那之后,他连田径比赛的电视节目都不能看,因为那熟悉的朱红色跑道,清脆的发令枪声和凄厉的哨声,都会揭去他伤疤上的痂皮。
费新吾匆匆穿上外衣,追问道:“是谁被害?”
不是儿子在百米跑道上的成功,而是父亲在基因工程中的成功。当谢教授走下富豪车,步履从容地向费新吾走去时,奔驰车里的罗伯特和朱莉娅几乎同时惊叫一声:
他想起妻子。妻子坚决反对向社会披露这件事,因为那样一来,就会把他们、尤其是儿子推到火山口上。妻子的忧虑是对的,但他的目光更远一些。他不仅培养出一个豹人,还要堂堂正正地向社会宣布,要用“疼痛疗法”来治愈社会的守旧。现在,他是孤身一人前进了,不过他不后悔。
谢教授简单地回答:“凶杀。官方已经派来直升飞机接我们过去,飞机马上就到。”
“到奥林匹亚的宙斯神殿吧。”
“对,那样才能避开记者的耳目。另外,我很想把这次意义重大的谈话放到一个合适的历史背景中。奥林匹亚是奥林匹克运动的发祥地,那儿的宙斯神殿可以说是西方神话的源头。我想,万神之王一定会乐意聆听我们的谈话。晚上6点在宙斯神像下见面,好吗?再见。”
“知道。除我之外,她是唯一的知情人。鲍菲本人并不知情。”
他开心地笑起来,又解释道:“你可能不十分了解,在西方舆论中,宗教思想和生物伦理学的影响十分强大。在我决定披露这件事时,已经做好被舆论撕碎的准备。所以我有意选取一个中国同胞来帮我披露这个秘密。我想,宗教思想淡漠的中国知识分子在这件事上应该比较达观。”
“他们究竟在哪儿约会?是不是想甩掉我们?”
教授笑道:“人兽杂交,这本身就是一种人类沙文主义的词汇。人类本身就诞生于兽类——回忆一下达尔文在揭示这个真理时遭到多少人的切齿痛恨吧!人体与兽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追踪到细胞水平,所有动物(包括人类)都是相似的,更遑论哺乳动物之间了。在DNA中根本无法划定一条人兽之间的绝对界限。既然如此,坚持人类隔离于兽类的纯洁性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仔细考虑后,罗伯特仍把重点放在费新吾身上。谢氏父子都没办法找到,但罗伯特的直觉告诉他,匿名者和费新吾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奇怪的是,费新吾本人对这种关系似乎并不知情。匿名者很可能还会与费新吾再次联系。何况,鲍菲一直与田歌在一起,而田歌迟早要同哥哥联系的。田延豹已经出发去海港寻找那艘船的下落,一旦有了眉目,相信他会很快通知同伴。
后来他常到各处去训练和比赛,在家的时候少了。26岁那年他回家时(那时他已是斐声体坛的短跑名将),惊奇地发现,当年的小青虫已经羽化成漂亮的蝴蝶。她美貌惊人,身上笼罩着圣洁的霞晕。
第二天一早,换过轮胎的奔驰车匆匆赶到这家旅馆。罗伯特熬了一夜,写好报道发走,这会儿刚刚睡下。戈尔懊恼地唤醒罗伯特,告诉他,就在失去监视的这一夜,谢、费二人去了田歌号游艇,那儿发生了重大变故。警方已经介入,而且这条新闻已经在当地电视台的早间新闻播出。相比这些消息,罗伯特刚发出的文章只是过时的黄花。
那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非常抱歉,我想以后你会谅解我的苦心。你愿意同我见次面吗?我会把此事的根根梢梢全部告诉你。”
费新吾不想多事寒暄,直接了当地问:“你知道今晚的这次约会?你知道那个可恶的神秘人物是谁?你知道他新近披露的关于猎豹基因的情况吗?”
“小田,我去赴一个重要约会,今天不能赶回了。你那儿如有进展,记住给这儿打个电话。我会及时往旅馆打电话索取你的留言。”
田延豹掂量掂量自己的钱包,说:“谢谢,请你联系一下。”
费新吾惊呆了:“是你?那个神秘人物就是你?”
“喂,上车吧。”
“好,谢谢你的社会责任感。”他自信地说,“我相信一个头脑清醒、中庸公允的儒者会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当然现在先不说它,我不愿给你设置什么框框。一会儿我就交给你10盘光盘,有关的资料应有尽有。”
但那晚他们查了很久,也没能查到谢、费二人下榻的饭店。罗伯特很恼火,喃喃地咒骂着。自从开展这项调查,可以说是一路绿灯,他挖出的新闻连大牌记者们也瞠乎其后。不料在最后关头,却因为三个不起眼的角色,一番歪打正着的胡闹,使自己失去了目标!他不想再寻找了,今晚还要把那篇文章赶出来。于是他们找一家旅馆住下来,并向奔驰车通报了这儿的地址。
“你愿意同我见一次面吗?我会把此事的根根梢梢全部告诉你。”
“没有。我曾事先嘱咐他必须随时同我保持联络,但整整五天了,他没有这样做。恋人在怀,老爹就抛到脑后了。”他笑道。
戈尔和麦卡利斯特从地上爬起来,平端手枪,小心地逼近三人。三人没打算逃跑,也没打算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他们把两把餐刀扔到地上,走到一起,凛然地看着罗伯特。前天,在费叔叔屋里经历那一幕后,三个人就盯牢了罗伯特。他们当时没有听懂那四人的英语对话,不知道罗伯特究竟用什么办法迷惑了费叔叔,同意联名发表那篇诬蔑鲍菲的文章。他们对费叔叔很失望,但罪魁祸首当然是罗伯特。他们虽然人微力单,也要尽力保护鲍菲和田歌姐姐。
“也许他是以田歌的名字注册。”
“太感谢你了。”
他拉上朱莉娅去找出租,戈尔和麦卡利斯特悻悻地收起手枪,瞪了三人一眼,开始商量修车的事。三个小伙子已经做好坐牢的准备,见那四人扔下他们不管不问,反倒不知所措。
现在他还能回忆起她的小手指在脸上摩娑的感觉。
费新吾的雷诺开得飞快,罗伯特让奔驰悄悄跟在后边。他们刚刚取出了费新吾房间的录音,消息很令人振奋。第一个录音是田延豹留下的,说他已经查到了田歌号的方位;第二个录音是费为田留下的,说他要去赴一个重要约会。看来,他们的调查很快就会有重大突破。
“科斯迪斯先生,请问最近是否有一艘游艇在这儿注册?游艇的主人是鲍菲·谢,美国人。请你帮我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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