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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苏玛殷切地看着他,希望他能以睿智的发言一举扭转会场的气氛,为海拉留出一线生机……但是,真的让海拉用那种机器子宫去孵化新人类?保罗站起来,先低头看看苏玛,她忽然感到深深的寒意——保罗的目光是歉疚的,决绝的,保罗已经和她不属一个阵营了!保罗开始发言:“我和苏玛可以说是海拉的父母,我们爱她,深深地爱她,尤其苏玛,更是在她身上泼洒了太多的母爱。但是,坦率地说,这种母爱不是基于教会所倡导的博爱精神。不,这种母爱的本质是自私的,是因为海拉曾在她的腹中孕育,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血肉。如果母亲和后代都割断了这种血肉联系,世界上真的还会有这样强烈的母爱吗?我,”他又歉疚地看看苏玛,“绝不会同意杀死海拉,同样也决不能容忍这种人造子宫。”
海拉打断他的话,带着平静的伤感说:“不,不一样。告诉你吧,怀孕和分娩激活了癌细胞的本性,我的身体已经失控,它每天都在变化着,只有大脑还暂时保持着清醒。现在我已经几乎失去人形。我很想和你们拥抱吻别,可惜不行了。”
没有。
林肯轿车沿着宾夕法尼亚大街,开进了白宫的黑色栅栏大门,又按照警卫的指示,开到北门厅下车。一位工作人员核对了姓名,引他们进入一个挂着绿色帷幔的法兰西式小门。屋内,黑色的皮背转椅摆成两排,东墙上雕有国玺,两旁挂着总统旗和国旗,靠墙处摆有许多书架。保罗触触苏玛,轻声说:“这是内阁会议室。”三人心照不宣地点头。总统把约见地点放到这儿,可见对这次见面的重视。他们来得比较早,屋内只有一个年轻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看到三人进来,他马上从椅缝中挤过来:“是威廉森太太、雷恩斯先生和乔思特先生吗?我是加达斯·比利。”
但他们注定脱不开这个话题,少顷,女仆维姬匆匆过来,说白宫办公厅打来电话找苏玛。白宫·苏玛的脸色变白了,急忙走过去,掂起那只老式的镀金话筒:“我是苏玛。请问……”
已经晚了,十几道激光破空而来——但它们并不是杀人武器。这些激光束编织在一起,在短暂的震荡后,忽然堆出一幅清晰的画面。画面是地下世界的巨型子宫,加达斯一眼就认出来了,地下世界的人都默默聚集在这里,仍穿着那种瓜哈里博斯人的时装。院长嬷嬷也在这里,她也脱去了世俗的衣服。在这些人前面是一张躺椅,同样裸着身体的海拉斜躺在椅上。画面越来越清晰,可以看出那些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海拉身上,只是海拉的周围似乎加有某种干扰,她的身体显得朦胧和流动不定。苏玛等人不由往前赶了几步,伸手想抓住光影中的海拉。“海拉!”苏玛喊了一声,哽住了。海拉说话了,从几千米的地下传来,声音十分清晰,十分平静,平静下掩盖着跳荡的激情。“妈妈,爸爸,豪森伯伯,还有加达斯,我的爱人(加达斯像挨了一记鞭抽)。你们好,咱们终于又见面了。”
苏玛的心头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感到会场内砭入肌骨的杀气,她着急地捅捅保罗:“你说该怎么办?”保罗沉重地看看她,没有回答。他曾决心捍卫海拉的利益,但在听见关于邪恶的集体子宫的描述后,他的决心已经缓慢地、不可遏止地崩溃了。正好总统这时点了保罗的名字:“雷恩斯先生,你是癌人的缔造者,我们更想听听你的意见。”
杰西卡踌躇地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唿海拉,是母亲,还是姐姐。我就把她当成我的姐姐吧,因为我愿意把你当成我的妈妈。”
“他回国后和杰西卡通过一次电话,问了她戒毒的情况。保罗,”她忧心忡忡地说,“打电话那天他的气色很不好,情绪也不大对头。我们很为他担心。”
在这个欢乐的宴会上,穆尔科克夫妇只有笑的份儿了。杰西卡伏到老约翰的怀里说:“我真高兴,今天一下子多了两对父母,还饶了一个外公呢。”
与会人都发了言,最后总统站起来,扫视全场:“谢谢各位的发言。我不想重复8年前的错误,所以今天我把所有内情和盘托出。自加达斯离开那个地下世界后,5个月来,我们经过缜密的侦察,又发现了海拉的另外两处地下据点。我们已和巴西政府取得共识,作好了军事行动的所有准备。但是,我们不想因此造成美国社会的分裂。今天我们请来了和海拉密切相关的各方代表,听取了各方意见,在此基础上拟出符合多数人意愿的处理意见。坦白说,政府采取行动并没有什么法律上的限制,但我愿对诸位作出承诺:如果稍后宣布的处理办法,不能在与会人中获三分之二赞成票的话,我们将搁置军事行动,继续酝酿修改,直到达成新的共识。你们同意我的意见吗?”
玛亚昂着头,焦急地向洞内唤着它的儿女。忽然一声爆响,洞内的气浪唿啸着冲出来,把洞口的树木齐腰吹断。它和婴儿都在地上翻滚着。一分钟后,狂风减弱了,它竖起耳朵,听见了婴儿愤怒的哭声,它四肢着地爬过去,伏在婴儿身上,婴儿马上找到奶头吮吸起来。后边忽然传来唧唧的狗叫声,原来小狗们都被气浪吹出来,正晕头晕脑地在地上爬着。玛亚吠了一声,狗崽们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与婴儿拥挤在一起,抢夺着妈妈的奶头,随即安静下来。
布莱德显然对这片激光围起的区域心怀忌惮,但他仍勇敢地走过来。海拉冷淡地说:“阁下,如果一个月前你敢来这里撒野的话,我很乐意陪你玩一场战争游戏,而且我相信,能让你得到记一辈子的教训,不过今天我丧失这种兴趣了。我已决定毁灭我的3处地下世界。地下世界的人员决定全部留下,和我一同去死,我无法说服他们离开,只好遂他们所愿了。至于已经送到美国和各国的克隆婴儿,包括不久前送出去的200个,希望你们履行诺言,不要加害于他们——如果他们能活下去并且不重复我的悲剧。加达斯,我们的孩子就留在这里吧,请你原谅,我不愿她再经受我的痛苦。好了,我马上就要启动地下世界的自毁指令了,爆炸将在20分钟后开始,请你们立即撤回飞机吧。”
4人乘坐的飞机降落在锥形山峰的腰部,布莱德领着4人跳出机舱,匆匆向山下走,在一处石壁前停下。这儿被稠密的灌木和霸王藤严严的复盖着,看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两名巴西军人架着一个女人走过来——是院长嬷嬷,她虽然身处监押之中,但神态相当平静。她看见了加达斯,仅仅看了一眼就转过目光,加达斯看到了冰冷的鄙夷,但他仍走过去,苦涩地说:“你好,嬷嬷。我们对海拉都没有恶意。这是海拉的父母和她的豪森伯伯,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钟爱的亲人。”
“不,妈妈,已经晚了。加达斯,”三维图像中的海拉转向加达斯,“我们的孩子已经出生,是个女孩。”
生物学家乔伊站起来:“我想说明的是,刚才加达斯所说的人造子宫的诸多优点——效率高,妇女不再忍受怀孕分娩的痛苦,胎儿在子宫内可充分发育,可实施产前教育,等等,都是完全真实的。其实还不止这些呢,比如,可以很方便地诊治甚至完全消灭遗传疾病。所以,如果为这种人造巨型子宫开绿灯的话,恐怕人类很快会屈服于它的诱惑。”他顿了顿说,“从技术上没有任何难度,如果有决心和资金支持,至少有100个生物学家能在一两年内独立搞成它。”他苦笑道,“不过,至少我不会去干这件事,我坚决反对它,仇视它。为什么?因为这个变化太大了,太深刻了,它将完全抹煞人性,改变人类的性状。而且,这种‘科学进步’是否会带来意外灾难?不要忘了,人类近代史上的几次劫难都起因于某种似乎完全无害的科学进步:艾滋病毒和埃博拉病毒的肆虐,是因为人类进入原始森林,激活了在绿猴和蝙蝠身上潜伏了百万年的病毒;疯牛病是由于饲料中添加了粉碎过的牲畜内脏——初看起来,这是多么无害的革新啊,如果我是20年前的农场主,有人警告我粉碎的动物蛋白可能有危险,我一定会嗤之以鼻的。上述几点失误的代价是什么?是几千万人的死亡。现在我们要面对的,可不是动物饲料、绿猴病毒这类小事呢。”
“到了,前边就是38A。”出租车司机说。一对黑人夫妇和他们的女儿下了车,胆怯地打量着前边的庭院。花饰精美的铁门之后,两排整齐的小叶黄杨夹着甬道向前延伸,树荫深处露出白色的建筑。右边是花园,喷泉围着一座中国式的假山,七八个人正在那儿玩耍,时时有小孩的笑声传过来。黑人女孩看看父母,走过去按响门铃。少顷,一个美貌的中年妇人快步走过来:“杰西卡!”苏玛高兴地嚷着,“我猜着就是你们到了。穆尔科克夫妇,请进吧,我们一直在等着你们呢。”
约翰也笑道:“我更占便宜了,捡了这么大的一个孙女。”
对方笑了:“哪里哪里,如果是窃听到的信息,我会向你透露吗?我是白宫办公厅主任甘金斯,谨通知你,并请你代转保罗和豪森,请于明天上午9点到达白宫西会议厅,总统将约见你们。”
大家一致同意。总统说:“请稍候。”他与布莱德和工作人员退出会场。保罗立即握住苏玛的手,歉疚地看着她。豪森、加达斯等很多人也都看着她,大家无言地说着同样的话:对不起,但我们只能这样作。苏玛叹息一声,闭上眼睛,焦灼地等待着对海拉的判决。
“总统约见?”苏玛大声重复着,“能透露谈话内容吗?”
“很遗憾,我不能透露。再见,请务必通知他们两位并准时到达。”
“我,”加达斯缓缓地说:“希望海拉能堂堂正正地回到人类社会,鉴于这个事件的特殊性,希望总统对所有地下世界的人实行特赦——如果法庭认定他们有罪的话,因为可以认为,海拉的所作所为是基于一个土著部族的道德观,我们的法律在那个土著部族中并不完全适用。”他又补充一句,“还希望我的孩子能得到人的资格,但我不会容忍那种机器子宫。”
穆尔科克太太用手帕擦擦泪水:“我们真诚地感谢你们,你们知道,我们这一生相当困窘,没有什么好回味的。杰西卡曾是我们的希望,但她又突然吸毒,那一段时间,我们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我们诅咒上帝太不公平。但现在我们已经恢复了信念,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又一个的好人。你们、加达斯,还有远在中国的甄羽女士、戒毒医院的医生们。谢谢你们大家。”
加达斯没有起身,两手放在桌上,低着头,开始叙述。开始时他的声音枯燥沉闷,但随着回忆,他很快进入了过去的时光,回到与海拉朝夕相处的环境里,语调中开始渗入浓浓的感情。他坦诚地,丝毫不加粉饰地追述了他与海拉的结识,他们之间狂热的爱,他们的龄龉,以至后来的决裂。他的声音饱含痛苦和无奈,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对那个异类之茧——巨大的机器子宫——的真切描述,使每个人不寒而栗。最后他苦恼地说:“从那时起我就与海拉决裂,在昏睡中被送出地下世界,此后再没有得到海拉的任何消息。已经6个月过去了,很可能我的孩子已经出生,因为海拉就是满6个月出生的。我至今仍爱海拉,深深地爱她,挂念着那位已出生或未出生的儿女。可是,那个集体子宫同样是我每天的梦魇,难道人类真的要变成大批生产的零件?再没有母爱、母亲的呢喃、母乳的甘美、母亲与儿女的血肉联系?”他痛楚地摇摇头,“我没有办法,我无法作出决定。我不知道是该带领B-2轰炸机去炸平那儿,还是该展开臂膀保护自己的妻儿。父亲劝我把这些情况公开,寄希望于社会的智慧。我听从了父亲的劝告,把所有隐情都抖露给诸位,现在请你们来判决吧。”
10分钟过去了,忽然有桠桠的声响,几根金属物从前后左右缓缓升起,把其上的棕榈树、肥猪树和霸王藤都推到一边,无数切叶蚁、蜢蛛等纷纷逃离,乱成一团。梅泽斯少将果断地命令道:“有埋伏!快撤离这个区域!”
甘金斯也附和道:“是啊,一个可敬的敌人。她和加达斯的女儿与她陪葬了,地下世界的所有人也都选择了死亡。总统,现在该考虑那些生活在美国的癌人了,据统计,他们一共有898名,都已受到严密的监视。”
保罗看看苏玛,两人都面有忧色。他们从巴西回国已经四个月了,但加达斯一直没有踪影。豪森曾尽力打探过,所得到的情报仅仅证实了加达斯确已回国,但回国后便石沉大海,四个月来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这是很不正常的,而且这种不正常肯定和海拉有关。他想起,当他们向院长嬷嬷提出有关加达斯的警告时,院长轻松地说:不必担心,我的资助人对他了如指掌。但愿这是真的,但愿海拉不要轻敌啊。
“对。我们正在为一个女孩举行生日宴会。”
“你是苏玛·威廉森,婚前用名是苏玛·罗伯逊,对吗?”
保罗把杰西卡揽到怀里,亲亲她的额头,豪森也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过去,仔细打量着。杰西卡气色很好,目光清彻,脸上漾着笑意,看来,她确实戒断了毒瘾,恢复了往日的自我。豪森和保罗交换着眼色,欣慰地点着头。丹尼和吉米从大人的腋下钻过来,拉着杰西卡往外走:“杰西卡,我们去跳蹦床吧。”杰西卡看看苏玛,苏玛用目光示意:你去吧。很快,蹦床那边响起纵情的笑声。两天前,保罗接到了杰西卡的电话。杰西卡说,她完全戒断了毒瘾,现在已经回到美国,她想见见保罗和苏玛。保罗高兴极了:“当然可以,我太高兴了,明天你就来吧,我们在苏玛家欢迎你。”杰西卡调皮地说:“那么,你给我过生日吗?明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加达斯!”三人惊唿着,带着掩饰不住的敌意看着他,不用说,这次总统约见肯定和他的“努力”有关。他们准备把海拉怎么办?保罗冷淡地说:“我们到巴西找过你,不过那时你已在那儿失踪了。”
特丽打开栅栏门,把牧羊犬玛亚和它的4个小狗崽赶出去:“去吧,去吧。”她柔声说,“这儿马上就要毁灭了,海拉让你们自己逃生去。快走吧,我要回去和海拉死在一块儿。”她向玛亚挥挥手,黯然回头。玛亚听不懂她的话,但这条聪明的狗早已觉察到异常。这些天,女主人变得越来越阴郁,她的模样好像每天都在变化。当然她的模样与玛亚无关,玛亚辨别主人是靠气味。但是,这几天来女主人再也不让它近前了,它曾恼怒地在门外吠叫,在门上抓挠,但女主人就是不让它靠前。
总统淡淡地说:“真是个刚烈的女子,我们该向她致敬。”
他解释道:“很多人可能不同意让癌人获得合法地位,比如哈伦·奈特先生恐怕就是这种意见。”他朝哈伦点点头,“但是,考虑到海拉对怀孕和生育的强烈兴趣,我们认为她尽管出身于癌人,仍具有自然人类的情感。因此,如果硬要把她和她的后代摒弃在人类之外,未免太心狠了。但这只是特例,以后不会允许克隆人尤其是克隆癌人出生了。现在,请大家考虑10分钟,然后我们用举手表决的方式通过这个决定。”
“由它去吧,由它自生自灭。如果这种新人类会取代我们——反正我们挡不住。不妨假设现在是十几只南方古猿在这儿开会,它们通过决议,严格禁止猿类变人——能阻止住吗?”这种观点未免太惊世骇俗,太无责任感了,大多数人带着敌意看他,连苏玛也不赞同。总统没有表示意见,请其他人继续发言。
苏玛深深失望了。既然连保罗都是这种态度,还能指望谁呢。只有靠自己了!她满腔悲愤地站起来,侃侃而谈:“这样对待海拉是不公平的!在海拉还是个三岁孩子、还没有犯下任何错误时,她就生活在敌意中,被人割下肾脏,被人暗杀,被逼得逃离人世。你们逼她走到这一步,也就让她完全脱离了人类道德的羁绊,现在,你们又要拿人类的道德规则去指责她!请你们不要忘记,即使受到如此不公平的对待,她也没有与人类为敌,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繁衍她的种族——正像我们每人都会做的那样。她有权活下去!”
4个人的心都猛然沉落。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躺椅上的海拉,但是不行,无法看清,那儿加有电子干扰,只能看见一团略具人形的电子流体。4个人都哑口无言,因为在这样的悲剧下,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海拉幽幽叹息道:“爸爸妈妈,我仍然感谢你们,你们让我降生于世,享受到活着的快乐。我只怨造化弄人,它既让我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不舍得把人的属性全部给我呢。”保罗痛楚地说:“孩子,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两分钟后,电梯嗡嗡地开上来,门自动打开,赤身裸体的杜塔克和另一个特工被捆作一团,扔在角落里,眼神呆痴,浑身浸泡在屎尿中。他们潜入地下准备破坏救生通道时失手被擒,那些准备迎接死亡的瓜哈里博斯人恢复了野性,兴高采烈地商量着处死两人的办法,但在海拉的严令下,他们最终没敢杀死两个人,只是让他们吃了一些苦头。几名军人迅速冲过去,把俩人架出来,割断绳索,塞到一架直升机中。
院长看看他们,没有说话。参议员走过来,威严而不失亲切地说:‘你好院长,海拉的3处地下设施都将在今天被摧毁,对此不要抱什么幻想了。但总统已颁发了特赦令,海拉和所有手下都可以回到人类社会,过正常人的生活。你看,我们带来了她的所有亲人:父母、伯伯、丈夫,还有我,她的公公,这足以表达我们的诚意。请你和海拉联系,让保罗、苏玛、豪森和加达斯进入地下世界和她面谈。我们实在不愿出现悲剧。"
“说来话长,一会儿你们就会知道了。”他苦笑着,在三人身边坐下。他的气色的确很糟,面色苍白,脸庞瘦削,眸子中深含着痛楚,简直像一个服刑10年的犯人。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们的情况我都清楚,是从杰西卡和我父亲那儿得知的。我的情况你们可能不大清楚吧,我,”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和海拉有过7天的夫妻生活,又到她的地下世界里住了5天。还有,海拉已经怀上我的孩子。”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使三个人惊喜交加,几乎失声喊出来。想想吧,三个人千里迢迢跑到巴西,只看到海拉一个模煳的背影,而这个青年竟然和海拉建立了这样密切的关系!他们的情绪转眼间变了,从隐隐的敌意变成亲切、亲昵。苏玛已把加达斯认作女婿了——虽说自己作他的岳母似乎年轻了些。但三个人的惊喜很快冻结,因为无论如何,加达斯的表情不像一个幸福的丈夫,眸子中藏有那么多的绝望、自责、愤懑,使他看起来像是被女巫施过魔法的人,像是在浓墨般的“痛苦”中浸泡过。加达斯看到三个人急迫的疑问,苦笑着说:“稍微等一等吧,我是今天会议的主讲,他们让我把自己最隐秘的快乐和痛苦都抖给大家。”他沙哑地说,像一只受伤的狼,“是父亲让我这么作的——而且从道义上说我没法拒绝。”参加约见的人陆续走进来。加达斯低声为他们介绍着:这是生物学家乔伊,这是人类纯洁联盟主席哈伦·奈特,这是纽约时报主编弗兰克,这一位是音乐家沃尔特(加达斯解释说,他被邀请的原因,是他在克隆人问题上发表了不少最激进的观点)……又进来的两个人保罗认识,是伊恩·希拉德和日本人桥本正治,他们也看见了保罗和苏玛,远远地打了招唿。陆陆续续又进来十几个人,有些连加达斯也不认识了。
梅泽斯命令所有人立即登机,他们都迅速执行了命令。只有苏玛等4个人留在原地没动,苏玛和加达斯在嘶声喊:“海拉,海拉,让我下去!你快点上来!”这时激光图像刷地消失了,山岩缓缓合拢,这里完全恢复了原始丛林的蛮荒景像。几名军人冲过来,两人架一个,不由分说把他们扯到飞机上。所有飞机都飞到空中了,这时他们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像是发自于地下,又像是发自于高空:“永别了,亲人们!”
苏玛没想到政府的决定如此宽厚,不由绽出喜色,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海拉可以离开阴暗邪恶的地下世界,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与加达斯喜结连理,生儿育女。她只是担心,以海拉的刚硬性格,恐怕不会答应具结的,那么我就要努力说服她。
5张小口贪馋地吞咽着乳汁,玛亚则冷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儿藤蔓缠绕,阳光难以穿透,空气中弥漫着腐叶的气息。毒蛇在灌木丛下探出脑袋,巨蚁在枝叶间奔跑,饱食的鳄鱼懒懒地看着它们,悠闲地挪动着四肢,返回河边。
人们纷纷离去,总统走过来,同留下的四个人一一握手:“拜托你们了,希望诸位充分利用你们的影响力,使事情有一个最圆满的结局。请立即出发吧。”
杰西卡切开蛋糕,分发给大家,当分到苏玛时,她低声问:“妈妈,你们真的见到海拉了?”
加达斯悲喜交加地说:“她在哪儿?海拉,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寻找的证明吗?证明你和自然人类一样……”
飞机上的人们默默观看了这场无声的葬礼。
“真的?太好了,苏玛肯定非常乐意。快来吧,和你的父母一道。”
三人作了简单的准备,少顷,一辆黑色的林肯悄悄开出庭院,从窗户里还能听到三个孩子的喧哗声。
伊恩很干脆地说了一句:“我已经后悔了,总统阁下。”

4

1

她第二句指的是婴儿。
加达斯虽然在海拉的地下世界呆过5天,但他是在昏睡中被带进带出的,所以对该处的地理方位毫无所知。直到飞机开始盘旋下降,他才知道到了目的地。几架垂直升降飞机和直升机找到了降落处,艰难地落下来。3架重型轰炸机在高空盘旋,用它们重浊的轰鸣声抖动着天空。
“没错。”苏玛用玩笑来掩饰自己的担心,“你问得这么详细,是不是白宫对我有所任命?”对方继续问道:“请问保罗·雷恩斯和豪森·乔思特是否正在你家?”
她提到了加达斯,保罗急忙问道:“加达斯和你们有联系吗?我们去巴西找过他,那时他已失踪。后来听说他回到了美国,但我们一直没能得到他的消息。”
“海拉,请让我下去,我有好多话……”
总统转向加达斯:“加达斯,首先要谢谢你。你的这段工作,使人类了解了地下世界的真相。作为海拉的恋人,作为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请你选定一个最佳的处理意见。”
“我们猜想是见到了,在圣贞女孤儿院,院长和我们谈话时,豪森溜出去,只看见了一个背影。但我们都确信是她。”
9点钟,会议室的内门打开,参议员布莱德陪着总统欧林·基夫走进来。基夫总统个子瘦小,浓眉,眼窝深陷,一双鹰目十分深邃,他笑着同大家见了礼,同来客中几位熟人简单地寒喧几句,直截了当地说:“谢谢诸位来临。我想,虽然没有通知今天的谈话主题,但诸位想必已经猜到了——是和12年前降生的那个癌人有关。”
总统简洁地说:“12年前,海拉在保罗·雷恩斯的手中诞生,此后围绕海拉发生了种种事变:爆炸、暗杀、逃亡。现在可以公开告诉大家,海拉失踪前的那次爆炸是FBI策划的,并事先经过我的同意。”屋内起了轻微的骚动。总统特意看看苏玛,目光中有歉意,但并不是特意的道歉。他苦笑道:“可惜这次爆炸没有成功,在海拉三位亲人的策划下,她成功地骗过警方,逃到巴西,并很快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几乎是一个国家,是一个国中之国。我知道,在此之前,布莱德参议员为我承担了不少愤怒的诅咒,可能在苏玛女士的心目中,参议员到现在仍是一个邪恶的家伙。但我要告诉大家,在围绕海拉的斗争中,在意见完全相左的两派中,都没有任何私利,没有诸如嗜杀、残忍、罪恶这类东西,我们都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崇高信念。我想,保罗·雷恩斯先生尤其会赞同我的观点。”他把目光转向保罗,保罗沉思着点点头。不错,他们曾对布莱德满怀恨意,但客观地评价,布莱德并没有私德上的丑恶,他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而努力。也许只有一个人是丑恶的,就是嗜杀的杜塔克,但杜塔克只是工具,在这个事件中不起主导作用。杜塔克今天没有与会,他仍躲在隔壁房间里偷听吗?总统说:“现在我们该如何对待海拉?处死她,还是保护她?今天的会议可以看作是一次民意公决,代表中包括了所有海拉最亲近的人。我希望能在这次会议后取得一致意见——当然很困难,但我有信心。现在,请加达斯·比利先生谈谈他的经历。”
玛亚没有人类的思维,但基因深处的本能同样正确地教会它该怎么做。它要活下去,在这片险恶的环境中尽力活下去。小狗吃饱了,快乐地哼唧着,哼唧声夹杂着一个喃喃的人类婴儿的声音。这些生命都是它的后代,它会用生命保护它们。

5

美国机群在亚马逊河口与巴西空军的超级军旗式战斗机会合,略作整顿后溯流而上。加达斯望着机翼下方,那是像海一样宽广无际的亚马逊河,马卡帕、古鲁帕等城市撒布在两岸,往西去,河道渐渐收缩变窄,两岸的丛林则越来越茂密,很快,丛林变成了浓绿的粘煳煳的绿色地狱,遮天铺地,尽情展示着热带雨林的强悍蛮勇。飞机飞得不高,甚至能看见鳄鱼扑食时掀起的浪花。大约飞了800公里后,飞机离开河道向北斜飞,下面是穆卡拉伊山的余脉。在浓浓的绿色中,矗立着无数圆锥状的山体,它们尽力从热带雨林的纠结中挣脱出来,向天空伸展着身躯。
“不,不晚,你还年轻……”
他的发言结束了,总统冷静地注视着会场。“请大家踊跃地谈谈自己的看法,提出妥当的处理意见。好,请你先发言。”
一声沉重的闷哼,大地抖动一下,这一带的地面眨眼间下陷数百米,陷坑周围形成一圈陡崖,露出白色和红色的岩层。坑底仍是浓重的绿色,只是显得比原先零乱了。一座圆锥形山峰垮掉了半边,巨大的石块堆集在陷坑的边缘。地表下陷引起了强烈的空气扰动,一直影响到在空中盘旋的飞机,它们剧烈地抖动着,不过很快恢复平稳。
它总算跑到了洞口。这是一片阴暗潮湿的河边林地,下午的太阳透过密密的树叶,在灌木的叶子上撒下一个个圆斑。小狗崽们还没出来,玛亚想回头寻找,但婴儿的哭声阻住了它,玛亚卧在她的旁边,把奶头凑过去,婴儿立即香甜地吮吸起来。
只有音乐家沃尔特一人举手,他喊道:“不要学唐吉诃德同风车搏斗!”没有人响应他。布莱德又说:“弃权的请举手。”
她对手下说:“把那两个家伙放出去,不要脏了我们的地方。”
“不必客气。”保罗说,“实际上应该感谢你们和杰西卡。知道吗?杰西卡能主动和我们恢复联系,对苏玛、对我是多大的精神安慰。”
周围的人都不错眼珠地盯着杰西卡:“像,太像了!”只有维多利亚好奇地问:“真的很像海拉?可惜,我一直无缘见到她。”
飞机随即拉高,迅速消失在蓝天中。总统回到房中,听见甘金斯正在声嘶力竭地打电话:“……它刚刚从办公室的窗户中退出去,这会儿正在天上写字哩。什么?雷达没有任何反应?我用肉眼都看见了,千真万确!”
“同意的请举手。好,谢谢大家对政府的支持。”他回头对总统说了几句,“现在诸位可以离开了,会议内容请在12小时内保密。雷恩斯先生,威廉森女士,乔思特先生,还有你,加达斯,请留下并随军队一起行动。希望你们作为亲人能说服海拉。”
“那么,苏玛女士,你有什么意见?”总统笑容可掬地问。

2

生日餐结束后,两个孩子又把杰西卡拉走了,三个人钻到小丹尼的卧室里,关上门玩起来。穆尔科克夫妇走到保罗和苏玛跟前,庄重地说:“雷恩斯先生,威廉森太太,我们想再次表示我们的谢意。你们……”
总统平静地问:“你的意见呢?”
豪森马上想起那次参议员的约见:“不用猜了,肯定和海拉有关。苏玛,”他沉重地说,“我想不会是好消息,恐怕政府已下了决心,要对海拉王国动大手术了。”

3

玛亚悲哀地朝她吠了一声,猛然扑向婴儿车,婴儿车翻倒了,玛亚叼着婴儿的衣服,最后看一眼海拉——它的狗眼中含有多么深的悲伧!然后叼着婴儿向来路跑回。周围的人都看着海拉,海拉摇摇头,低声说:“由它去吧。由她去吧。”
现在,黑人姑娘又把它和4个狗崽送出栅栏,这是为什么?过去不是从来都不让它到栅栏外吗?地下世界里沉寂得像是坟墓,忽然麦克风响了:“现在进入10分钟倒计时,请各处人员迅速撤离。”然后是不慌不忙的均匀的计数声:600、599、598、597……玛亚听不懂这些,但冥冥中的本能告诉它,危险马上就要来临。4只小狗崽唧唧地叫着,茫然看着四周,玛亚急忙领着儿女们向安全出口跑去……忽然它停住了,昂着头思索着,它转过身,推开栅栏门,飞快地向里面跑去。它闪电般地跑着,到处都没有人影,它嗅着特丽沿路留下的气味,径直奔向中区的球形塔,没错,这儿灯火辉煌,人们都聚集在海拉的周围,安静地等待着,特丽也站在人群中。海拉看见了玛亚,生气地喊:“玛亚,快跑,快点跑出去!”
尽管早在意料之中,苏玛仍觉得心头一沉,她几乎能猜到这次会议的结局,不由升起破釜沉舟般的悲壮。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护海拉的生命。会议室内很多人都知道她同海拉的关系,这会儿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她,包括桥本和伊恩的怜悯,也有哈伦的敌意。
现在,三家人团团坐在苏玛家的大餐厅里,其乐融融。餐厅的灯光熄灭了,苏玛托着生日蛋糕走出来,22团烛光照着她的喜悦。22根蜡烛,里圈是6根,外圈是16根,分别象征着杰西卡的真实年龄和可比年龄。丹尼奇怪地喊:“蛋糕上一共22根蜡烛,杰西卡姐姐已经22岁了么?”苏玛笑着解释:“不,她只有16岁。那6根蜡烛代表着一个秘密,暂时不能告诉你们。”丹尼嚷着“告诉我告诉我”的时候,杰西卡许完愿,吹熄蜡烛,大家拍手唱着“祝你生日快乐”。保罗和苏玛互相看看,不由想起在山中为海拉过3岁生日的情景,眼眶湿润了。维多利亚触触大卫的肩膀,嫉妒地说:“看哪,只要一扯到海拉的事情,他们就把我们忘了!”大卫和保罗笑着,分别揽过自己的妻子。
10分钟后,总统和布莱德参议员返回会场,布莱德打开文件夹念道:兹决定,1、彻底摧毁癌人海拉所建立的旨在用非自然方式繁衍其种族的所有设施。2、对所有参与人员实行总统特赦,不追究此前所犯下的过错和罪行,允许他们获得美国或巴西公民的资格。条件是他们应具结保证,不再使用非自然方法来繁衍后代。
他不愿把这些情况透露给穆尔科克夫妇,在他们心目中,加达斯·比利先生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何必破坏他们心中的这个形像呢。“不说这些了。加达斯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有个声名显赫的参议员父亲呢。今晚咱们痛痛快快玩一会儿,否则维多利亚和大卫又要嫉妒了。”
电梯门关上了,隆隆声迅速沉下地下,但石壁并没有关闭。洞口的亲人们焦灼地等待着。布莱德退到几十米外的战地指挥所,同指挥梅泽斯少将密切注视着战地的动态。侦察机不停地发来监测报告:“未发现化学毒剂的迹象。未发现生物毒剂的迹象……”,F-22战机的精确制导炸弹瞄准了地下世界的4个秘密出口和通风口,B-2轰炸机上的巨型炸弹则对准了地下世界的腹部。
苏玛蹙起眉头:“对的,我想FBI没有窃听我的电话吧,你是哪一位?”
几个人焦急地看着参议员,参议员点点头:“按院长的意见吧。”
总统点点头,这些癌人该怎么办?真是一个让人头疼的事。忽然,屋内响起吓人的卡卡查查的破碎声,一个尖尖的机头透过玻璃窗伸进来,激光炮的炮口阴险地指向屋内,机身则仍悬停在窗外。屋内的人一时间惊呆了,两名听见动静的警卫冲进屋内,立即扑过来,把总统掩在身下。此时总统已经悟到,窗外肯定是海拉乘坐的那架幽灵飞机,驾驶员光着头,赤身裸体,对着他嘲弄地咧着嘴。那人马上就会按下激光炮的按纽,把这里变成死光横飞的屠场——忽然飞机悄然离开了,跃升到空中。总统推开警卫,跑到阳台上观看。那架飞机像是疯了似的在天上纵情驰骋,平飞,倒飞,俯冲,甚至来一个眼镜蛇机动。忽然机尾后冒出白烟,飞机拖着这条长尾,在蓝天上书写着清晰的花体字母:海拉!
苏玛愣住了,很久才痛楚地摇摇头。总统点点头:“很好,我想至少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了。希拉德先生,请你发表意见。你是克隆癌人的策划人。”
孩子们无忧无虑的嬉闹声不时传到客厅,保罗、苏玛、豪森和大卫、维多利亚、穆尔科克夫妇都面面相觑,只有老约翰平静地劝慰道:“不必担心,如果已经决定行动,总统就不会约见你们了,我想事情还没有完全绝望。”
海拉尖利地说:“即使我只是一堆无定形的原生质?爸爸,那不是感情,是怜悯,我不会接受怜悯的。再见,我的亲人们。现在请布莱德参议员过来,我要给他讲几句话。”
她的激烈发言让所有人对她侧目而视,保罗仰面看着她,心情复杂地摇头。总统回头看看布莱德,神态萧瑟地说:“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当年我们的决策可能不尽恰当。当然我们也有自己的苦衷,因为在那时,社会舆论一时还无法统一,还看不到海拉对人类的真正威胁,我们这些先知先觉者只有瞒着公众采取断然措施。不过,且把过去的是是非非先搁置起来,苏玛女士,请你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说说:你能容忍你的后代用那种巨型子宫来孵育吗?”
苏玛满头雾水地回到人群中。几个人都拿眼睛盯着她的额头,似乎那里有问题的答案。苏玛困惑地说:“总统约见!还有保罗和豪森!”
玛亚跑到栅栏外,4只小狗正悲哀地哼唧着,四处乱撞。玛亚放下婴儿,吠叫着,小狗听见妈妈的声音,欢欢喜喜地围上来。婴儿在地上扎手舞脚地弹动着,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哭泣,一直笑盈盈地看着玛亚。玛亚没有停留,低头叼上婴儿跑起来,同时用呜呜的吠叫招唤小狗随它跑。身后的计数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它知道危险时刻已经逼近,更加焦燥地跑着。小狗们追不上妈妈,在后边着急地尖叫,但玛亚已顾不上了。
“妈妈,不必劝了,”海拉微笑着说,“我全知道了。不过,我不能再回到人类世界,我完全属于这里——而且,也晚了。”
20秒钟后,几架F-22唿啸着飞过来,但幽灵飞机早已消失,在F-22造成的扰动中,天幕上的一行字母逐渐消散。
他的发言成了会议的基调,此后的发言者都表示了对这件事的忧虑。只有音乐家沃尔特唱了反调:“乔伊先生,明明知道不能阻止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阻止呢。”
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里,总统一直在关注在事态的发展。办公室主任甘金斯报告说,这次行动异常顺利,由于海拉怀孕分娩后的肉体崩溃,她已经自我毁灭了所有的地下设施。美国和巴西的空军未费一枪一弹就完成了任务,现在已经开始撤回。
它把5只小崽子一个个叼回洞中,随后的一天里,它从各处叼来枯草树叶,建造了一个舒适的狗窝。于是,一场生存之战从此开始了。
白宫草坪上的军用直升机已经发动,布莱德领着四个人匆匆出去。苏玛拉着加达斯走在前边,他们盼望与女儿(恋人)见面,但心中都有强烈的不安。保罗和豪森走在后边,心情沉重地交换着目光,他们十分清楚,政府送了一个空头人情——海拉决不会乖乖地走出地下世界,一定会与自己的世界共存亡的。但是,总统的决定无可指摘,刚才两人也都举手同意了,除此之外,能有其它的解决办法吗?他们只能尽量去说服海拉了。他们在心中悲苦地喊着:海拉!海拉!匆匆上了飞机。
院长微笑道:“我了解海拉的坎坷身世,真希望在8年前你们就表现出这种诚意。现在恐怕晚了一点。”她留恋地看看四周,“参议员阁下,你知道吧,我是一个白人传教士和一个瓜哈里博斯女人的后代,不过我的心灵完全属于密林,属于蛮荒世界,从来不想进入你们的社会。我会把你们的话如实传达给海拉,如果海拉不打算上来的话,我会留在地下陪她。所以,让我们预道永别吧。”她再次留恋地扫视林野,转回身,把手掌放在一块岩石上。少顷,伴随着极轻微的隆隆声,石壁轻悄地滑开。这时人们才看出,石壁上的霸王藤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它们的一端固定地石壁上,在石壁移动时,藤干也随着移走,露出一个硕大的洞口。里面是一架庞大的电梯,大得足以装下他们乘坐的直升机。院长跨进电梯,加达斯和苏玛等人也急急跟上。院长摇手止住他们,温和地说:“请稍候,我要先去征求海拉的意见。”
10分钟后,布莱德宣布表决开始:“反对的请举手。”
“杰西卡·是不是杰西卡·穆尔科克?”
苏玛沉默了很久才沉闷地说:“但愿如此,否则也许我会行剌总统的,只要能保住我女儿的性命。”保罗站起身:“我想咱们提前动身吧,赶到华盛顿还能歇息几个小时,养足了精神和总统斗。”没人响应他的玩笑,屋内笼罩着阴郁的情绪。“不要告诉孩子们,不要打搅他们的好兴致。咱们三个悄悄出发吧。”
她领着客人经过林荫道,向人群走去。“喂,杰西卡和她的父母到了!”她喊道,那边正陪着孩子们玩耍的几个人快步迎过来,苏玛向客人介绍:“这是我父亲约翰。这是我的丈夫大卫·威廉森,儿子丹尼。那位是保罗·雷恩斯,杰西卡已经认识的,他妻子维多利亚,儿子吉米。这位是我们的老朋友豪森。”
苏玛走过去:“嬷嬷,还记得我们吗?让我们共同努力把海拉救出来,好吗?”她的泪水夺眶而出,“求求你了,嬷嬷。”
保罗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儿,隐忍着没有吭声。他和桥本领着警官查看了三楼的现场。索恩赞赏道:“嗯,是内行干的,各种设备都彻底破坏了,墙壁和地板只有轻微损伤。一定是内行干的,他们意在警告而不是伤人。”
“可以。”约翰感伤地说,“我不去同苏玛道别了。我给你一个秘密电话号码,如果需要我帮忙时请打电话。祝你们好运气,也希望你们早一点回来。咳,我该怎样同多娜讲这件事啊。”
约翰立即否认:“不,那些纯属臆测。将要为你更换的是人造肝脏,你早就知道的。公司已为此研究了8年,很快就要成功了。”
“对,你不必犹豫了。快准备东西吧,15分钟后我就赶到。”
海拉的左边脸蛋上的确有一条血痕,很细很浅,但划在婴儿非常娇嫩、吹弹可破的皮肤上,仍显得十分狞恶。保罗尽力安慰她:“不要紧,只是一条划痕。苏玛,不要惊惧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形吗?”惊惧未定的达纳断续地说:“我在门外值班,似乎听见屋内有动静,就进屋去查看。刚一进屋,就被人用毛巾捂住嘴,以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黑衣人愤怒地嚷道:“她是一个小癌魔!她将搅乱人类的谱系,把人类变成魔鬼的杂种!”他瞪着苏玛,目光中怒火熊熊,奇怪地是,他的怒火中浸透了沮丧和绝望。只是在这场风暴过去之后,苏玛才明白,他的怒火主要是针对他自己的。那人恨恨地说:“我在这张床前站了20分钟,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我真是个最无用的蠢货!”他抖手一甩,匕首带着啸声,深深扎在壁柜上,刀把还在微微颤动。等苏玛从匕首上收回颤栗的目光,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苏玛追到阳台,看见那人正顺着绳索飞快地缒下去,消失在树荫下。半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滑出树荫,向大门方向开去。
驾车人没有搭话,向车外扔了一迭纸,狠狠骂句脏话,汽车刷地开走了。保罗满腹狐疑地捡起一张,一眼就扫视到其中一句:“维护人类纯洁联盟对这次爆炸和凶杀事件负责。我们已忍无可忍了!”夜空中随即传来一声巨响,地面抖动一下,东边的天空闪着红光,那可不是霓虹灯的闪亮。医院的警卫跑出来,慌乱地挥着手枪。保罗从门外冲进大门,高声喊着:“实验楼被炸,海拉可能被害,赶快报警!”
第二个罗伯逊答:多少也有点吧,就像我们屠宰猪羊鸡鸭一样。不过,连最狂热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也承认,屠杀猪羊鸡鸭是正当的,因为我们可以认为,是人类的饲养帮它们延续了种族,作为报答,它们向人类提供肉体。这种说法难道不能适用于癌人吗?我们甚至不光是帮它们延续种族,我们干脆是创造了这个种族。作为报答,它们也该心甘情愿地献出一两只器官吧。
约翰看看他:“好的。”他领保罗走到隔间,关上破损的房门:“有什么事?”保罗低沉地说:“苏玛已决定带着海拉逃亡,逃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直到社会上平静之后再回来。我打算陪她一块去。”
管家代主人送他上车。暴雨已经结束,深蓝色的夜空十分洁净,停车场上铺满了金色的落叶。车里的电子表指着凌晨两点,州际公路上车辆很少。保罗踩满了油门,以120英里的时速向原路返回。一个小时后就能赶回医院了。约翰·罗伯逊先生的承诺让他放了心,他的心境犹如雨后夜空一样,开始恢复晴朗。但在意识深处,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不祥之音,非常微弱,时断时续,却顽固地不肯消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保罗宽慰自己,但他仍焦灼地向小蒂尼克姆岛飞驰。此时他不知道,两个不速之客早已到了PPG公司实验大楼和公司医院,是“维护人类纯洁联盟”派来的,其中包括联盟主席哈伦·奈特。
“喝点什么?是威士忌还是中国绿茶?”
直升机刚在医院停下,苏玛就抱着海拉跑出来,帕米拉在后边提着一个硕大的旅行箱。海拉睡得正熟,小脸蛋上漫溢着圣洁的微笑。帕米拉不知道苏玛的计划,以为她只是回家将养,她兴高采烈地同苏玛告别,喊道:“苏玛小姐,过些天我到特伦顿去看你!”
“在楼上小睡,她今天心情不好。”
约翰回到家已是晚饭之后,女仆维姬接过外衣,微笑着说:“你好,罗伯逊先生。”
直升机已经拔高,城市的高楼缩小成了积木玩具,白色的特拉华河蜿蜒而过。克里奥问:“现在该往哪儿飞?”
奈特看看夜光表,凌晨2点30分,室外巡逻队像机器人一样刻板地经过这里,橐橐的脚步声消失在楼后。奈特拍拍同伴的肩膀,两人像狸猫一样溜到楼角。尼柯尔森蹲下来作人梯,奈特立在他的肩上,用大腿和双臂夹住楼角向上爬,不久他就开始气喘吁吁——毕竟不是20岁的时候了,但他总算坚持到了三楼的阳台。他听听屋内没有动静,便纵过阳台,又垂下绳索把尼柯尔森拉上来。趴在地板上听听,室内巡逻队刚刚结束了二楼的例行巡视,下到一楼去了。这是他们今晚最后一次巡逻。两人推开阳台门,在走廊里轻轻挪步。有关克隆人的设备都集中在三楼,奈特用合金钢丝捅开门锁,用手电扫察一遍。他的第一个印像是,这里的实验设备太简单了,几乎不值得浪费他的C4炸药。联盟开会时,生物学家乔伊曾说:“炸毁实验室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行动。因为导致克隆人成功的因素,主要不是设备,不是金钱,而是科学家的技能和决心。所以,如果真的要制止这项研究,唯一可靠的办法是杀死保罗、桥本和任何想干此事的人。”他苦笑道,“当然我们不愿走到这一步,不会让手上沾染同行的鲜血,但愿这次爆炸能把他们吓退。”
一个是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凶神,一个是裹在雪白襁褓中的婴儿,两人之间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这些构成了一幅对比强烈、色调狞恶的抽象画。苏玛一时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动作。黑衣男人轻轻抬起右臂,把刀尖移向婴儿的脸颊,在她的脸蛋上触了一下。海拉把刀尖当成了母亲的乳头,迅速向这边转过脸,撮起小嘴,急切地寻找着。她没有找到乳头,便生气地咧着嘴哭起来,哭声在静夜里显得十分响亮。
他的介绍使听众毛骨悚然。
在海拉发出哭声之前,苏玛被恐惧麻醉了,一直站在那个定格的画面中。女儿的哭声一下子解除了她身上的魔法。她要行动,要从凶手手中救出自己的女儿!她急急地扫视着四周,想找到一件可用的武器。护士桌上放着一块大理石镇纸,她回身轻轻抓起来,放轻脚步向黑衣人潜行过去。她的心脏嘭嘭跳动着(但愿心跳声不要被凶手听见),黑衣人仍在全神看着婴儿,没有觉察身后的袭击者。苏玛高高举起镇纸……忽然黑衣人烦倦地说话了:“苏玛小姐,请把那玩意儿放下吧。”
约翰装着没有听见他话中的钉子,慨然道:“请放心,这是我们的义务。公司除了加强内部警卫外,还准备聘请私人侦探。谢谢你的责任心。”
约翰犹疑地说:“不必吧。事态不致如此严重。公司此后会提供绝对安全的保护。”保罗坚决地说:“苏玛的决定已经不可更改了。如果事态向好的方向转化,我们就很快回来。”约翰沉思了10秒钟:“好吧,你们先避避风头也好。需要我作什么吗?”
只是我始终不知道这条路通向何处,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这个癌人变得强大后对人类是福是祸。我十分羡慕女人式的思维,她们只凭直觉行事,从来不会有我的内心折磨……他笑道:“就这样决定了吧。对这个打算要注意保密,除了与家人的辞行必不可免外,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三天前,在肯塔基州退伍军人总部里,召开了全美维护人类纯洁联盟的第一次代表大会,有83人参加。代表来自各行各业,有蓝领工人,小农场主,公司经理,神甫,也有几个科学家。尽管成员复杂,但会上的声音出奇地一致,那就是:我们已忍无可忍了,我们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生物学家乔伊是天主教徒,一个目光沉稳的好人儿,他苦涩地说:“癌人的出世是一个极鲜明的例证,说明科学家胆大妄为到了何种地步。如果不采取严厉的措施加以制止,相信50年内地球上就会充斥着癌人、狼人、豹人、鲨鱼人、鹰人。圣经上预言的人类末日就要来临。”他强调道,“不要指望政府,不要指望科学界的自律,作为一个圈内人,我早就看透了他们。他们太犹柔寡断,太崇尚空谈。等到把有关的伦理问题搞清,‘非人’种族早在地球上牢牢扎根,不可动摇了!我们必须行动,立即行动!”
目前,他正督促桥本制造第二批癌人。他没有打算用小海拉的器官。由于种种因素,海拉同家人的关系已过分亲昵,他不忍心对她下手,就像不忍心伤害一只宠物,一只终日绕膝不离的博美犬或波斯猫。但是,从第二批癌人开始,他要预先排除这些感情因素。比如说,可以用手术造成“无脑儿”,或用人造子宫代替女人孕育。当这些产品日益远离人的范畴,打上“非人”的印记时,社会上的反对意见就会慢慢融消了。
匿名者一一列举了桥本的父母妻儿的名字、住址和工作,然后啪地挂上电话。这个威胁太凶险了,直到现在桥本还是忐忑不宁。也许真该向老板辞行?12万的年薪确实吸引人,但亲人和自己的性命更宝贵。窗外响起啸声,一架直升机盘旋着降落在停机坪,桥本看看手表,6点30分,他对保罗说:“肯定是罗伯逊先生到了,咱们去迎接。”
保罗又叹息一声:“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苏玛,快照看海拉!”
多娜虽然将信将疑,终于微笑着点点头。她知道这项研究早已开始,是用可降解生物材料作骨架,浸泡在营养液中,让病人的肝细胞在营养液中繁衍,并依骨架而定形。稍后,骨架自动降解消失,这个人造肝脏就可以植入人体了。她也知道自己的肝病已到晚期,这种人造肝脏是她的唯一希望了。见妻子没有再追问,约翰立即起身,吻吻妻子的面颊说:“我还要到书房工作一会儿,你先休息吧。”
“你让她终生作一个女鲁滨逊?”
正在品茶的保罗抬头看看他,淡淡地讥剌道:“罗伯逊先生,你觉得良心不安吗?”这句话并未让约翰生气。他甚至微微一笑:好啊,这正是第一个罗伯逊诘问过的话。如果保罗早来一会儿,我就用不着同自己辩论了。他不准备同保罗辩论,轻咳一声,在亲切中加了几份威严:
保罗看看楼下的直升机:“苏玛让我代她向夫人告别,时间紧迫,她就不过来了。另外,请用直升机送我们一程。”
直升机擦过蔚蓝的切萨皮克海湾,沿着阿巴拉契山脉的东麓一直向西南飞去。下午,他们越过群山向西,在里奇伍德市郊停下。克里奥让他们呆在机舱内,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走了。半个小时后,他开着一辆半旧的克莱斯勒车返回,车窗上的售价$4200还没擦去。他把苏玛母女扶下机舱,安顿到汽车后排。海拉已经醒了,不哭不闹,两只眼睛溜圆溜圆地盯着克里奥。克里奥不禁低下头吻吻她。他是公司的老人,苏玛第一次乘坐他的直升机时,正是海拉这个年纪。现在,苏玛要带着女儿逃亡,此去是吉是凶?他感伤地吻吻苏玛,声音喑哑地说:“我要返回了,祝你们好运气。”
记者们在大门口拥挤着,公司警卫努力把他们推到门外。约翰、阿尔伯特和伊恩都在三楼爆炸现场,看着狼籍不堪的屋内。罗伯逊先生显得很镇静,表情淡然地听着桥本的叙述。最后桥本壮着胆子说:“我们事前没料到,社会上有这样强烈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敌意。是否慎重考虑一下今后的计划?”约翰听出了他的胆怯,和阿尔伯特交换着眼神,但没有说话。伊恩似乎被这个事变震晕了,神情沮丧地沉默着。门外响起脚步声,保罗匆匆走进来。老约翰忙笑着迎过去,同他紧紧拥抱:“你好,毁了几台设备没关系,只要你们安然无羔就是幸事。”
另一个罗伯逊坚决地说:没有。我知道这是一道难以跨越的悬崖,但只要硬着心肠跨上去,前边就是坦途了。现在,医生从脑死亡者身上割下器官已经是“道德”的行为;但在200年前它同样是大逆不道的恶行,为宗教法庭所严禁。现在也有活人自愿捐献器官,他们愿以自己的一个肾、一个眼球来救助亲人。但自我牺牲精神并不能改变这种做法血淋淋的本质。
索恩冷淡地说:“是真实号码,不过没有什么用处。昨晚的那三人已向警方自首,一个庞大的律师团表示要帮他们把官司打到底。雷恩斯先生,桥本先生,贵公司的麻烦要接踵而来了,这完全是你们自找的。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费神费力地研究什么癌人,你们是些变态狂吗?”保罗已彻底对索恩警官丧失了希望,不再指望他能公平地处理这件案子。他以冷淡的客气说:“警官先生,这个问题超出了你的知识水平,所以,你有一些疑问是很正常的。这些以后再说吧,现在请你采取必要的措施,保护我们不再受到威胁。”
保罗摆摆手:“不要劝说了。严格说来,我比你更有责任保护她,因为是我创造了这个生命。只是……”
“为什么?”
女仆摇摇头:“不知道。下午医生来过,为夫人检查了身体,没有什么新问题。希拉德先生打来电话说,苏玛小姐的手术很顺利。但夫人一直很沉闷。”约翰点点头:“好的,我去看看她。”
苏玛僵住了,黑衣人转过身。是一个40多岁的白人男子,面容粗犷,表情冷淡,他的刀尖仍在海拉面前晃动。屋内的声音使海拉安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着,片刻后又哭起来。苏玛抖抖索索地扔下镇纸,泪水夺眶而出,哀求道:“先生,请你饶了小海拉吧,她是个才生下十几天的婴儿,有什么罪过?你怎么忍心向她下手?”
保罗开上车走了,克里奥也迅即登机,在天上盘旋了两圈。克莱斯勒在向西开去,车窗玻璃上映着金黄色的夕阳余辉。他们看见了直升机,从车窗里伸出手同他挥别,还拉着小海拉的手伸到窗外挥着。克里奥压低机头从汽车右侧掠过,算作告别,然后拉起机头飞进云层。等他再回头张望时,那辆汽车已经缩为一只金背甲虫,很快融入车流,再融入夕阳余辉中。克里奥叹息着,向来路返回,一路上怏怏不乐。他在心里为苏玛担忧,只怕她从此与麻烦解扯不开了。他的估计没有错。保罗和苏玛的这次隐居长达三年,而且,他们竟然把家搭到了狼窝附近,麻烦一直紧紧地缠着他们。
通话器的蜂鸣声响了,约翰按下通话键,管家克劳斯说:“雷恩斯先生求见,他在客厅里。”约翰抬头看看那座中国式的自鸣钟,已是晚上10点30分。他想,保罗有什么重要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说,急急地从100英里外赶来?他对通话器说:“我马上就过去。不,”他改变了主意,“你把他领到这里来吧。”
保罗从前窗探出身体向克里奥道别,庄重地说:“克里奥先生,这一路的情形不要向外人泄露。”
妻子笑道:“不,我本来就是在假寐。苏玛的剖腹产很顺利?”
保罗原以为冲进屋里后,会看到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这时突然松劲了,疲乏地坐在床上。苏玛看着他,泪水又涌出来:“保罗,一把匕首!他用匕首顶着海拉的脸蛋,你看!”
“没问题,这10万元由公司来出。”
保罗把中国景德镇的青瓷茶杯放下:“当然。”他简略叙述了奈特先生的威胁。“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人是认真的。”他想起那人在说“我们实在忍无可忍”时,声调中流露出的无奈。这种声调不像是一个冷血杀手,但正是这种无奈让保罗相信,他一定会把威胁付诸行动。“因此,我郑重要求公司为苏玛小姐和小海拉提供严格的保护,尤其是小海拉,不管你们认为她是人还是非人。我想,为了8000亿美元,你们不会忽视我的警告吧。”
他按一下遥控,立时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三楼的几十扇窗户同时变得红亮,巨大的火舌排闼而出,把铝合金窗框、玻璃碎片和室内的器物抛撒出来。无数火花弥散在夜空,真像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在器物纷纷落地的嘈乱中,警卫愣了两秒钟才清醒过来。他掏出手枪,但那辆黑色的福特早就窜走了。警卫手忙脚乱地照后轮开枪,一边掏出哨子猛吹,对跑过来的警卫气急败坏地喊:“快报警,黑色福特,车号尾数是284!”
苏玛也讲了当时的情形:“幸亏是一个心肠软的凶手,否则海拉早没命了。”保罗不由回忆起那个凶手的奇特表情:愤怒加羞愧。他明白了何以如此。凶手是怀着对癌魔的满腔仇恨而来,但他面对一个可爱的婴儿时,这些仇恨再也聚集不起来,他一定羞于回去交差。所以,海拉是在刀口下捡了性命。保罗心中十分沉重,因为这种幸运不会重复的,下一次他们不会再派这样的人来了。达纳出去了。海拉已经吃空一个乳房,生气地踢蹬着,但苏玛完全没有觉察,她微仰着脸,定定地思考着,神情中显出决绝。海拉没有得到妈妈的回应,生气地哭起来,苏玛这才从冥思中惊醒,忙把另一个乳房塞进去。她低声对保罗说:“我决定带着海拉逃走,隐姓埋名把她养大。”
两辆警车啸叫着开到实验楼下,上次来过的索恩警官费力从座椅中挤出来。他是一个50岁的老警官,身材魁伟,左腿微跛,浓眉下鹰一样的目光打量着爆炸现场。三楼的窗户都成了黑洞,各种仪器设备的残片挂在树杈上,抛散在花丛中。他对前来迎接的保罗和桥本说:“两个星期内我已经来两趟啦,看来你们的麻烦还远没到头哩。”
女儿。她睡意蒙胧地咀嚼着这个词,心头觉得甜丝丝的。小海拉真是个饕餮之徒,拼命吮吸着奶水,小身体迅速长大。现在她才生下18天,体重已增加了一倍。好在我的奶水很足,她骄傲地想,我天生是个英雄母亲。
保罗冷冷地说:“他们还向医院派去了杀手,只是由于意外才没有得逞。”
“保罗,不要再干下去了。回来吧。”保罗久久没有回答,话筒中大声问道,“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保罗咽着唾沫,艰难地说:“维多利亚,我正想找机会告诉你,恐怕两三年内我不能回家了。苏玛决定带着女儿逃亡,我责无旁贷,只能陪着她。毕竟海拉的生命是我创造的,而且她和奶奶又有直接的血缘关系。”
“请尽快给我们准备10万现金,就算是我预支的年薪吧,到隐居地后,我们不想使用信用卡,也不准备同你们建立联系。我想,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对,生下一个9磅重的小黑人。看了今天的晚报吗?新闻界简直要发疯了!”约翰高兴地讲述了新闻界的评论,但妻子并未在情绪上有所回应。沉默良久,她突兀地问:“你想用克隆人的肝脏为我更换?报上有这样的推测。约翰,我不能同意这样作,这样作太……丑恶了,那就像是我谋杀了自己的外孙。”
当然也有少数激烈的反对者,他们扬言要处死癌人,维护人类的纯洁。罗伯逊小心地注视着这些人的行动,但他不相信这些人能左右局势。
“我知道,但我不会退缩。”
“你好,多娜呢?”

3

电话中,妻子的诘问像洪水一样滔滔不绝:“保罗,我已经见到了电视台的报道,给你的寓所和办公室打了十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你受伤了吗?你为什么不给我来个平安电话?你难道没有想到,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样担心?”
“先生,我有一个请求。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承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对小海拉动什么念头。我们阴差阳错地让她降临于世,就让她安安静静度过这一生吧。”
他轻轻关上门,来到那个中国风格的小屋。门口是三个汉字:静思斋。屋内的摆设古色古香,极富东方情调。一束藏香青烟缭绕,散发着清冽的香味儿。
小海拉听见妈妈的声音,哭得更加理直气壮,小胳臂小腿起劲地弹动着。忽然在夜空中传来沉重的爆炸声,病房的窗玻璃簌簌抖动着。小海拉顿时止住哭声,似乎在倾听着。达纳被惊醒了,跌跌撞撞冲到床边。她刚才被麻醉,这会儿四肢仍是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她看到了壁柜上的匕首,看到了刚从阳台返回、脸色惨白的苏玛,慌张地问:“苏玛,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8000亿的计划正在顺利实施。当然有阻力和敌意,但总的说来,官方和舆论界的反应并不强烈。因为这里有一个十分明显的逻辑黑洞,PPG公司可以理直气壮地诘问那些批评者:先生们,你们打算向癌人颁发人类的身份证吗?不会。那么,你已经承认了它的非人身份。所以,请你闭上嘴巴,不要拿人道主义的责难去烦扰PPG公司了!

4

苏玛和保罗相视苦笑。虽然已经上了直升机,他们对这个问题还没有认真考虑过呢。该往哪儿去?哪儿是安全之地?这次逃亡何时才能结束?这些都在未定之数。保罗耸耸肩膀,笑着说:“让海拉来决定吧。就按海拉此时的右手方向——这个方向应该是西南吧——向西南直飞300英里,然后你返回,我们再去闯荡。”
奈特开心地笑了,从车窗内伸出手,把一只遥控器对准大楼,调侃地说:“我们特来通知你们,请观赏一场焰火晚会。”
护士达纳坐在育婴室门口,歪着脑袋斜倚在椅背上。苏玛仍处在熟睡乍起的慵懒中,没有觉察到护士的睡姿有些异样。她没有惊动护士,轻轻推开半掩的房门走进去,毛茸茸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脚步声。然后她看见那一幕,双眼立即睁大,肾上腺素突然加快分泌,心脏超负荷地跳动。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男人立在海拉窗前,背对着大门,正弯腰观察着婴儿。苏玛的目光移到他的右手,就再也挪不开了。那是粗大的男人的手,手背上长满了体毛,手中攥着闪着寒光的匕首,刀尖在海拉的咽喉处。海拉醒着,脸上漾着甜甜的笑容,在育婴室微弱的脚灯灯光中,嵌在黑脸膛上的一双大眼睛分外明亮。她仰面躺着,襁袍下端露出的双脚时而踢蹬几下。
一个罗伯逊问:老约翰,你使用癌人的器官,真的没有良心不安吗?
凌晨两点,哈伦·奈特和尼柯尔森把车停在离实验大楼不远的阴影里,耐心等候着。大楼的灯光全部熄灭了,只有底楼的警卫室里灯火通明。两个像机器人一样清醒尽责的公司警卫坐在观察窗后,全神贯注地盯着门口。还有一个巡逻分队每隔40分钟在院子里巡视一遍。楼内肯定也有一个巡逻分队,因为透过黑黝黝的窗户,能看到青白色的强光定时在各个楼层间闪亮。

1

妻子沉默了很久,才抑着怒气问:“请问雷恩斯先生,这个决定是为了海拉,还是为了那位漂亮的苏玛小姐?我和吉米在你的天平中占了多大份量?”
保罗狐疑地绕过去,见车内是一个穿夜行衣的白人男子,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保罗警惕地后退两步,沉声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每当需要静心思考时,他常常来到这儿,这儿的气氛确实能令他敛神静气。他想,我欺骗了妻子,但这是善意的欺骗,上帝会原谅的。确实,人造器官技术已经基本成熟了,但这种用“半机械方法”制造的器官,无论如何比不上“天然”器官精巧可靠。他已经为妻子准备好了人造肝脏,但只要妻子的身体能再拖上两三年,他仍打算(偷偷地)用克隆人的肝脏为她更换。
送走了索恩和他的手下,保罗和桥本苦笑着面面相观。保罗低声咕哝道:“也许我们真的错了?”也许我不该来到PPG公司;也许我不该有这方面的技术造诣,就像3岁孩子不该拿到火柴。保罗想,我刚才在讥笑那位警察大叔的无知,可是我自己呢?我真的已经全知全晓,可以把上帝也不放在眼里么?他的眉峰中凝着深深的苦恼。桥本看着他,心中觉得愧疚。在几个研究者中,他是唯一的知情人。事实上是伊恩和他摆好了圈套,让保罗掉进来……不过,还是先去管自己园中的荒草吧。就在今天早上,爆炸把他惊醒后,他接到了一个电话,匿名者严厉地说:“请桥本先生立即退出该项研究,不要作人类的罪人。在迫不得已时,我们只有以邪恶对付邪恶,请你不要逼我们。”
他还想解释几句,但妻子已挂断电话。保罗愣了许久,耳中尽回响着决绝的挂机声。尔后他摇摇头,摆脱这些思绪,挂通医院的电话:“是帕米拉吗?请苏玛接电话。喂,苏玛,”他压低声音说,“我想现在就该走了。我刚才见了警方,他们的态度很不友好。如果让警方把你和海拉保护起来,恐怕情形会更糟。我们该当机立断了。”那边低声回答:“好的,我多少收拾一些随身用品。可是……你真的要跟我们一块去吗?”
按照乔伊的交待,他们在每台重要设备上都粘上一块塑胶炸药,20分钟后,他们顺着绳索下滑到地面,溜出来,上了汽车,从黑影中开出来,堂而皇之地一直开到公司门口,又吱吱地刹住车,摇下车窗。两个警卫从窗户里狐疑地看着这辆汽车,其中一人按着腰间的手枪,警惕地慢慢走过来。他弯腰盯着车内的两人,客气地问:“两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来杯绿茶吧。”
他用手轻轻敲打着黄梨木座椅的扶手,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当他出现在公司职员面前时,罗伯逊先生是一个有钢铁般意志的总裁,从来不知犹豫和彷徨。但独处暗室时,一些恼人的思绪就从阴暗处悄悄渗出。两个罗伯逊先生在脑海中开始搏斗。
苏玛立刻目现异彩,这正是她暗暗希望却不敢奢望的。但她随即想到了保罗的妻儿,目光黯淡下来,犹疑地说:“不,你有自己的生活……”
两位先生的讲话为大会定了基调,此后的讨论集中在如何采取行动上。大会决定成立一个行动委员会,由奈特当主席,负责杀死癌人,铲除有关的科研机构。还成立了一个法律委员会,由律师哈里森任主席。行动队员行动时难免触犯法律,哈里森的任务便是把他们从法律之网中救出来。哈里森说:“我不敢保证让你们完全脱罪,但我保证,把这场审判变成旷日持久的世纪性审判,并使法律意义上的罪犯变成公众心目中的英雄。因为,你们本来就是英雄,是从科学恶魔的蹄下拯救人类的赫刺克里斯!”
两人谈了有关保卫工作的一些具体问题,保罗起身准备告辞,但他分明犹豫着。约翰亲切地问:“还有什么话?请不必客气。”
“是吗?”索恩客气地反问,“不过,这个由癌细胞克隆出的玩意究竟算不算人,目前还在两可之间。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说,我还不能把那些人称为凶手。”
他满意地发现,听了他最后一句话,保罗显得十分苦恼,十分沉闷,但他并没有公开反对。约翰亲切地说:“今晚不要返回了,我让克劳斯为你安排住处。”
苏玛紧紧搂住海拉,面色苍白,肩膀微微颤动着。达纳同样脸色煞白,心有余悸地盯着阳台,一个登山爪卡在栏干上,下面垂着一条白色的尼龙绳。海拉已经找到了奶头,正咕嘟咕嘟地吞咽着,从眼角冷静地翻看着室内每一个人。
保罗压低声音说:“我能同你单独谈谈吗?”
“谢谢,但我还是想赶回去。晚安,罗伯逊先生。”
他的客气中透着决绝,他实际是在告诉约翰,我的要求是不能退让的。不过约翰倒十分高兴。因为他听出了保罗的潜台词:把海拉留给我和苏玛吧,我决不会让她受到伤害。但对公司此后的所作所为,我不一定非要扮演一个强硬的反对者。
保罗好容易才截断了妻子的话头:“我很好,这儿只是损坏了一些设备,人员没有任何伤亡。”妻子又担心又气恼地说:“可是,你们的作法已引起了公愤!到处都在谈论你的癌人,到处都是怒冲冲的责骂。这些情况你知道吗?”
他边喊边向楼上冲去。
保罗和桥本对视一眼。毫无疑问,索恩的观点和那个“维护人类纯洁联盟”是一致的,说不定他就是其中一员。公司警卫马尔科姆没有听出索恩的爱憎,还在详细追述着昨晚的情形。他说:“破坏者的汽车牌照号我记下来了,并且在电话中通知了警方。警官先生,这个号码是否已经查出来了?是不是真实号码?”
“我知道。我们事先没有料这样激烈的反应。”

2

苏玛动情地揽住他的脖项,同他再次吻别:“再见,回去代我向我的父母问好,请母亲保重身体。”她想到身患重病的母亲,不知道此一去还能否见面?浓浓的离愁如海潮般涨起,淹没了全身。她哽咽着重复道:“再见,也许要不了两个月我就会回来的。”
第一个罗伯逊问:从活的癌人身上割下器官就没有血腥味儿吗?
“放心吧,除了罗伯逊先生和夫人,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约翰对通话器吩咐一声,少顷女仆送来两杯热茶。约翰说:“我在这间房子里也只喝中国绿茶,因为中国茶与这里东方式的情调十分相宜。知道门外的三个汉字是什么意思吗?静思斋。每当需要静心思考时我就来到这里。”
此时福特车已开出500米,他们从后窗里欣赏着大楼上绚烂的火舌,互击手掌,笑着离开这里。凌晨2点40分,苏玛让奶水憋醒了,低头看看胸前,纯棉内衣被洇湿了两块。护士还没把女儿抱来,今晚是达纳值班,她一定是睡着了。苏玛喊了两声,没有回音,于是掀开毛巾被,趿上拖鞋,向育婴室走过来。
今天是联盟的第一次行动。
苏玛含煳地答应着,爬进机舱,保罗关上舱门,帕米拉退出旋翼的范围,直升机轰鸣着离开地面。驾驶员回头笑道:“苏玛,你好。”苏玛正在同地上的帕米拉挥手作别,这时收回目光,高兴地说:“你好,克里奥叔叔。”
保罗长叹一声。实际上他已经知道这条路非走不可。他沉闷地说:“苏玛,这可是一条荆棘之路呀。”
好,极妙的回答,论据有力,思维清晰。你赢了。
这恐怕正是多数人的态度。他们已经准备退却了,准备承认癌人的现实,但退却前他们需要一次小小的胜利。约翰非常干脆地答应:“没问题。保罗,我已经作过类似的承诺,现在不妨重复一次。今生今世,我不会打扰小海拉的安静。但对今后生产出来的有专门用途的癌人,我就不作承诺了。”
不过奈特和尼柯尔森并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这些衣着光鲜的公司警卫大都缺乏实战经验,刻薄点说,他们就像摆在麦田里的稻草人,以为只要站在这儿,就足以吓退乌鸦了。奈特和尼柯尔森曾是海军陆战队的队员,自信能对付这些小角色。
“不,她不是鲁滨逊。她有母亲守在身旁。等她长大了,有了自卫能力,我要让她堂堂正正回到人类社会。”
“你这么晚从实验室赶来,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请放心,我会恪守警察的职责。”
苏玛迅速把海拉抱起来,紧紧贴在怀里,瘫坐在床上,泪水痛痛快快地流出来。走廊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听见保罗边跑边喊:
“好的。”克里奥调整了方向,直向西南飞去。
保罗苦涩地说:“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很难过。以后你会理解我的。”
这时电话响了,保罗拿起听筒:“我是保罗,请问是哪一位?”他把话筒移开,对桥本说:“是我妻子,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保罗是2点50分赶到医院的,把车停在大门口后,略微犹豫一会儿。夜深人静,这时闯进医院似乎有点莽撞,难免惊扰苏玛的好梦,毕竟他只是接到了一个威胁电话,即使他们采取行动,也不可能是今天。不过他想起,苏玛照例要在3点钟给女儿喂奶,那就上去一趟吧,去去这块心病。他拉开车门走下来。忽然阴影中滑出一辆黑色轿车,飞快地开过来,在他的车边刹住。驾车人摇下车窗,喊道:“是保罗·雷恩斯吗?”

5

他轻轻推开卧室的橡木门,妻子多娜正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小憩,衬着雪白的罩单,更显得脸色发暗,神情委靡。床头一枝茉莉吐着清香,提花窗帘在初秋的凉风中飘荡着。约翰走过去,轻轻关上窗户。等他回过头,妻子已经睁开眼睛。约翰歉意地说:“对不起,把你惊醒了。”
遗传学家阿尔杜尔介绍了遗传工程技术的现状:“乔伊先生说得很对。目前,遗传工程的进展已经成了对自然的威胁。大家知道,生物繁衍一直遵循着种间隔绝的规律,不同种之间不能杂交,即使勉强能杂交,其后代也没有繁殖能力,像马和驴、狮子和虎。这是生物亿万年进化中自然形成的保护,也可以说是上帝的安排吧。但现在,在基因学家手里,这些种间屏障早就被打碎了。基因可随心所欲地拼接,狮子和鹰,西红柿和鱼,人和北极熊,等等。大家都知道几年前出世的‘夜光老鼠’吧,那就是把发光水母的基因拼接到老鼠体内。到目前为止,之所以还未出现人兽杂种,只是因为科学界的自律,是舆论的力量。但如果癌人开了个头,这种平衡就会在一夜之间打破!”
克劳斯领保罗来到这间小会议室,打开房门,向主人点点头,然后无声地告退。约翰迎上来同保罗握手,引他坐到一张中国式的雕花椅上,笑问:
约翰微微一笑。毫无疑问,第二个罗伯逊永远是赢家,因为他的强有力的逻辑是以8000亿美元为基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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