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四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他赶回会客室时,院长正送两人出门,她朝豪森扫过来一眼,但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三人在院里同院长告别,坐上从圣保罗租的汽车,苏玛泪眼模煳地盯着暮色中的林木和院落,真不愿意就这样离开。等到汽车驶出孤儿院的区域时,豪森才平静地说:“苏玛,我想我看见了海拉。我们谈话时,她就在10米外的院长室里。”
海拉含煳地说:“是在亚马逊流域。我知道有不少人在觊觎着这儿,不过我不担心。这儿的地层上复盖了有效的屏蔽,遥感卫星是无能为力的,无论是用红外遥感还是用重金属光谱探测都无法探测到。所以,”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最好不要知道这儿的详细位置,因为我不想把你终生囚禁在这里。”这种口气使加达斯微有不快,但海拉目光中笑意盈盈,于是他很快把这点不快抛到脑后了。他又问:“海拉,知道我为什么到巴西吗?我在费城附近的几个城市见到了5个面貌酷似的女孩,想来总数更多。她们都是你的克隆体吗?”
身后的海拉解释道:“她是我的第一批后代之一,这批克隆人只留了两个,负责地下系统和圣贞女孤儿院中最关键的技术工作。”
几秒钟后,保罗轻轻扭开门锁走进来。苏玛迎过去,敞开两人的睡衣,把两具赤裸灼热的身体贴在一块儿。
“她住在哪里?”
海拉执着他的双手:“你肯定猜到了这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海拉!她也知道这个名字,这意味着这儿是海拉王国的核心地区。他高兴地跟在姑娘身后,用丝毫不带肉欲的眼光欣赏着她健美的身体和轻盈的步态。他们走过一长段无人的甬道,姑娘推开一道门,用手势请他进去。
有人用陌生的语言简短地发着命令,他被抬起来,放到什么东西上。轻微的轰鸣和震动……他完全失去了知觉。
这个突兀的称唿把苏玛的心震碎了,泪水刷地流下来。杰西卡在喊了这一声后也是哽咽无语,两人隔着半个地球泪眼相望。杰西卡气色很好,目光清彻底纯真,已经不是当年在街头拉客的吸毒女了。很久,苏玛才从悲喜中走出来,笑道说:“杰西卡,我可能算不上你的生母,保罗更算不上你的生父。我不知该怎样向你解释……”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吧。”
海拉痛快地承认了:“嗯,不错。我有意把她们散布在费城附近,希望我的三个亲人能看到她们。”
豪森目中有了泪光。
“我想她在这里。”保罗与其说是回答苏玛,不如说是告诉屏幕后的某个人。从豪森的示意中,他知道这个屋子安有秘密摄像系统,至少是窃听器。5天前,他们来到巴西,立即开始了紧张的调查。他们找到了加达斯在圣保罗的房间,但加达斯本人已经失踪了。在他离开饭店后,有人付了足够的钱,把这个房间保留下来,直到加达斯回来。三个人很着急,因为从这些迹象看,加达斯似乎已经接近了海拉的秘密,也就是说,海拉正处在危险中。随后,他们租了一辆汽车,一路打听,来到圣贞女孤儿院。保罗说:“一踏进这家孤儿院,我就嗅到了海拉的味道。你们难道没发现,鲁菲娜院长对咱们有特殊的亲切感?不必怀疑,这家孤儿院肯定和海拉有关。但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作到的,在我的心目中,她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午饭后,丹尼睡着了,苏玛向爸爸讲了此事的详细经过。“是海拉干的?”约翰问,他也早就知道海拉没有死。“是海拉克隆了自己?”
加达斯走到饭桌对面,把海拉揽到怀里:“请原谅,也许是因为昨晚没得到你,使我的心情太坏。以后我不会妄加指责了。”
女孩直率地问:“你不喜欢我?”
“好的,我来为你开车。”
“请问你们……”
海拉领会到这是隐晦的求爱,但她嫣然一笑,轻巧地滑过去:“好的,开始今天的参观吧。”今天他们开始参观克隆工艺的具体过程,出乎加达斯的预料,这个工艺是极简单的。在一间试验室里,加达斯又看到一个同样面貌的黑人女孩,她正在一个球形玻璃器皿前观察着。加达斯打量着她,她回头嫣然一笑。加达斯突然知道她是谁了:“你是特丽?孤儿院的特丽?”
苏玛哽声说:“是海拉,是海拉!”
“对。她是我们的神——虽然她从来不让我们这样说。”
“伊瓜苏瀑布?今天是几号?”
她欣慰地说:“来吧,我一直在等你呢。”
“杰西卡?”苏玛惊喜地问,她原想问完艾萨的情况后再提杰西卡的。“你认识杰西卡?”
海拉苦笑道:“杀死他?不,他曾是我的丈夫,也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我怎么能杀死他?由他去吧。”她匆匆离开这里。
深夜的地下世界十分寂静。不是寂静,是死寂。地上的纷纷扰扰的声音被厚厚的岩层隔断了,吸收了,无论是人群的喧闹声,车辆行驶声,飞机轰鸣声,还是自然界的风声鹤唳,林涛水响。白天,这一点还不是太明显,因为毕竟还有轻轻的行走声,偶尔的低语声,电脑的嗡嗡声。现在连这些轻微的声音也没有了,只有侧耳聆听,才能听到似有若无的电流的嗡嗡声发生于岩脉深处。加达斯在床上辗转难眠,心中燃烧着对海拉的极度渴望,有精神上的,也有肉体上的。他现在几乎是痛苦地回味着那7天,回味着两具肉体合为一体时的感受。在这种烧灼般的渴盼中,他也痛苦地承认,他与海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了,她是地下世界的女王,有无尚权威。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风俗,自己的道德,它是向人类封闭的。加达斯想着他们近乎全裸的“时装”,开始他对它看轻了,以为这仅仅是一种时尚。不,这不仅是一种时尚,这是对旧秩序的反叛,一种不事声张的但充满自信的反叛。加达斯曾非常相信两人的爱情,但是现在,连这一点也动摇了。在那7天的热恋中,海拉是一个天真开朗的女孩,倾倒于自己的男性魅力。但是,当他看到真实的海拉,一位冷静自信、从容大度的女王时,他还敢相信当初的一见钟情,还敢相信自己对海拉的魅力吗?
“不,我没有。我是在美国长大的,不是印度土王或阿拉伯酋长的公主。”
“对。它是个高效的脉冲信号发生器,作用范围95公里,足以让同步卫星对它保持监视了。如果是在5公里之内,它还能作窃听器用。现在,请你立即跟我们回到圣保罗取下这颗假牙,因为它是以核物质作能源,虽说幅射量很小,但对身体多少总有些损伤吧。”
“不不,我只是猜到的,这不是眼力,只是一种直觉。”
“完全可能。”
“那再好不过,明天我们就想返回美国,以后不会来找她了,再见。”

2

加达斯冷笑道:“这是威胁吗?”不过他马上后悔说这句话了,因为,从海拉脸上掩饰不住的忧伤来看,这句话肯定是诀别而不是威胁。但他不愿道歉,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这顿早餐,海拉则一直未动刀叉,只是目光幽幽地盯着他。两人沉默着,体味着爱恨交集的氛围。很快,加达斯觉察到异常,海拉的影像开始在他眼前晃动,视野也渐渐模煳。不用说,饭菜中有镇静剂,在失去知觉前,他听见海拉在吩咐:“把他抬到我的屋里。”
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悬在头顶,目前她还没有办法解决。
加达斯终于清醒了,将散落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串在一起。12月10日,那就是说,参观人造子宫已是两天前的晚上。那天他与海拉决裂,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身佩流苏的印弟安少女照样笑嘻嘻地请他去吃早饭,海拉已经坐在老地方等他。当加达斯脸色冰冷地坐下时,她定定地看着他:“吃吧,这是你在此地的最后一顿饭了。”
“她很想回到亲人的身边,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不可能实现。她宁愿把儿时的最美好的回忆一直保留下去。她说她永远记得分别时的话,她爱他们,也爱所有的人,决不会对社会报复,请亲人们相信她的诺言。”鲁菲娜抱歉地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很可能她不是你们所寻找的海拉,只是两人的身世有某些相似之处。”
“不,它已经习惯了。”
“你自己蹦吧,外公可跳不动了。”

4

现在他躺在一张简朴的木床上,窗外是雪亮的灯光,而灯光后是黑暗的天幕。已经到了深夜?不过他马上悟到,很可能这是在地下,他所看到的黑暗天幕只是洞穴中的黑暗。
苏玛把汽车停在爸爸的庭院里,女仆维姬打开车门,帮助3岁的小丹尼爬出来。约翰已经在门口等候,丹尼像只小鸭子似的跑过去,叫着“外公,外公。”
第二天早饭时,海拉微笑着说:“昨晚睡得好吧,我为昨晚的事道歉。”但她到此就住口了,也没有为今晚做出什么许诺。加达斯不快地说:“应该道歉的是我,我伤害了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不过……地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臣仆?”
加达斯压低声音说:“我不敢问得太详细——如果我掌握了你的核心机密,你会放我走吗?”海拉笑着说:“我并不准备把这些秘密垄断50年,100年,就像中世纪威尼斯的工匠们守护制镜工艺的秘密。说到底,我只是比世人早走了二三十年,即使我守住这些秘密,二三十年后人类也能达到的。”加达斯又是心中一凛,几乎脱口问:“人类?那么你是自外于人类了?”但想起早上的争吵,他忍了下来。刚才特丽的介绍使他震惊,一小瓶绿色的生命液,就能代替男女之间的爱情、交合,代替大自然在40亿年的进化中锤炼出的程序!也许若干年后,克隆人会成为幼儿园的游戏:“杰克哥哥,今天咱们玩什么?”
“没有外星人。”海拉笑道,“请你记住,现在不是胡夫的时代了,用高科技建造这些易如反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
加达斯再一次冷笑道:“我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往下说吧。”
他狂热地吻着海拉,海拉一直喜悦地笑着,没有热情的回应,也没有拒绝。加达斯小心地为她脱去衣裙,把她抱到床上,如醉如痴地抚摸着……但不久他的欲火就冷却了。不错,海拉顺从地接受了他的爱抚,但她一直是冷静的,被动的,就像是一具橡皮身体。最后加达斯苦笑着放弃了努力。海拉伏在他耳边歉然说:“实在对不起,怀孕后我的性欲就完全丧失了,无论怎样努力也唤不回它。这两晚我一直没来,我不愿扫你的兴。”
“12月10日,你还能赶回美国过圣诞节呢。”
听到这些,院长嬷嬷只是微笑着:“谢谢,但我想她对这些都很了解,请你们放心吧。”
加达斯的愤怒慢慢升起,并逐渐高涨:“她是你们的神,所以她让你来陪一个陌生的男人睡觉,你就高高兴兴地来了,对吧。”
已经20天了,仍然没有她的消息,加达斯真正是急不可待了。这天,他在焦燥无奈中来到圣保罗东方街去消磨时间。这儿仍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两边的店铺招牌上是中国、朝鲜和日本的方块文字,东方式的假山和盆景触目可见。他驾着海拉留下的卡迪拉克,穿过车辆拥挤的大街,忽然车内电话响了,是院长嬷嬷亲切的笑脸:“比利先生,请即刻到孤儿院来,可以吗?”
是啊,当然要见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见他们。他们一直苦苦思念着女儿,甚至专程寻到巴西来。这些年来,我一直把自己的克隆体送到美国,送往费城附近的城市,不就是为这一天作准备吗?但她最终苦涩地摇摇头。不,她和父母们已经分割在两个世界了,她不由想起此刻还在地下世界等她回去的加达斯,他俩曾在“地上”共度了25天的时光,7天狂热的作爱……但是,等她履行诺言把加达斯带到“地下”时,两人之间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隔阂,变得冷淡了。
不,并不是“莫名其妙”,关键还是那一点:他们已经分属于两个世界,彼此的心理、习俗和爱憎已经不可能一致了。如果父母和豪森伯伯看到她的真实生活,是否也会把炽热的思念化为冷淡和疏离?她不能失去这三个亲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她最坚固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精神支柱。但她也清楚,不失去他们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这真是一个令人无奈的悖论。
“再见。我代表我的资助人再次谢谢你们。”
她匆匆走了。少顷,加达斯听到轻微的深长的嗡嗡声,这些天他已猜测到,这是一部巨大的电梯开动的声音。此时海拉大概已经到地面上,坐上那架黑色的幽灵飞机。他叹息一声,回到自己沉闷的房间。
姑娘很漂亮,是一种自然的美,健壮的美,皮肤像丝缎一样光滑,肌肉饱满且富有弹性。如果在平时,加达斯可能会喜悦地接纳她,但此时他的心已被海拉所充填,容不得别的女人了。他亲亲她,笑道:“谢谢。但今晚我累了,请你回去吧。”
海拉感到歉然。她感激加达斯,是加达斯的爱抚诱导出她“女人的欲望”,使她怀了孕,证明了她也具有“人类的自然属性”。但怀孕后,她体内的性欲迅速消退了,彻底消退了,就像是退潮的海水。她没办法回到加达斯的怀里,继续那些可笑的游戏。也许这更符合生物的自然本性?众所周知,几乎所有雌性动物的发情期都是短暂的,只要怀孕成功,发情期就告结束,人类是动物中唯一的例外。她确实很抱歉,她曾想尽力补偿,但派去的印弟安女孩反倒更深地剌伤了加达斯。现在她有些后悔,也许不该带他到这里来,不该在情热中答应向他“公开自己的生活”。也许,在伊瓜苏瀑布的销魂之夜后就同他诀别是更好的选择。
中午玛亚跟他们回到小餐厅,送饭口送出中国式的饭菜。下边还有一个送饭口,送出玛亚的食盘,它很快吃完,安静地卧在主人的身边。吃饭时两人不停在聊着,寻找着话题。但他们都清楚地感到了两人之间的疏离。海拉知道这是为什么,加达斯肯定在这儿感到无形的威压,他狂热爱恋的女子又冷淡地把他拒之门外……
对方笑了:“对,我是昨天来的。你的眼力真好。”
“肯定在纽约,应该离这儿不远,但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儿。而且,现在她不会在家的,我听那位比利先生说,要送她到中国云南去戒毒,因为那儿的费用比较低。对了,他说他曾到中国的戒毒所采访过,写过一篇报道。”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喊你妈妈。我可以吗?”
伊瓜苏瀑布的轰鸣声已渐渐远去了。12月的深夜很凄冷,山路上没有车辆,偶尔有一只獾或小鹿在大灯的光柱下跑过路面,隐没在对侧的松林中。巴西警方派来的佩雷拉开着车,杜塔克盯着定位仪上闪烁的红点:“快到了,加达斯肯定还在老地方。”他说。
形状别致的建筑一幢连一幢,几乎没有尽头。这里很安静,只有磁流体发电机轻微的嗡嗡声。“我们是利用岩浆能作为主要能源。”海拉说。墙壁发出的生物萤光柔和明亮,映照着各个房间中的仪器,有超级电脑、质谱仪、扫描隧道显微镜等。大部分仪器加达斯不认得。他闷闷地说:“天哪,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这些工程绝不亚于胡夫金字塔,而你到巴西不会超过8年。我想你一定得到了外星人的帮助。”
特丽笑嘻嘻地说:“这是克隆人的第一步:细胞的活化,其实这工作是很容易的。你肯定知道,多莉羊的克隆技术是把细胞核抽出,注入空卵泡,靠卵泡内的化学物质激活细胞核。但我们已经不用走这条弯路了,海拉破译了这种催化物质,并配成一种‘生命液’,只用把需要激活的细胞浸泡到里面就行。呶,你看。”
他摇摇头,赶走这些荒诞的、带着恐怖味道的瞎想。上午他们参观完了地下世界的东区,房舍到这儿中止了,前边是一圈3米高的密密的铁栅栏,栅栏外就是蛮荒的岩洞世界。栅栏显然是带电的,上面挂着一条蛇,已经被烧焦了。他不知道这儿距地面有多深,也许,蛇是这儿唯一的野生生物。他在这儿意外地看到了牧羊犬玛亚,这两天他一直纳闷着玛亚为什么没露面呢。玛亚谨慎地蹲伏在离栅栏两米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外边,看来它肯定知道栅栏是带电的。后边的脚步声使它抖了抖耳朵,但没有回头,加达斯大声喊:“玛亚!”玛亚立即跳起来,急急跑到两人身边,亲亲热热地蹭着他们。海拉笑着说,玛亚也要作母亲了,你看它的腹部已经开始显形。加达斯看看它,淡淡地问:“玛亚是否想到外面世界去?你看它呆呆地看着外面。”
“真的吗?那你是否在这儿的男人中寻找过情人或丈夫——我不是说你是否找到,而是你尝试过吗?”这些尖刻的诘问使海拉受到震惊,没错,这几年她一直想找一个男人来完成她的“自然繁衍”,但在潜意识的思考中,她从没把周围的印弟安男人考虑在内。她为什么喜欢加达斯?当然有很多理由,但首先一条,加达斯在精神上与她是平等的。现在,正是这个与她平等的男人尖锐地指出了地下世界的君臣关系。她不快地说:“你到这儿只是为了指责我吗?我想这些指责可以推迟几天,等到你对地下世界多了解一点再说,那时你会公平一些客观一些。”
“对,现在,那儿24小时都在运转。”
“当然,我正想这么做。咱们到车里去?”
海拉沉默了:“我没和他们见面。我怕他们不能接受现在的我。加达斯,知道吗?除了我手下的人,你几乎是我唯一交往的人了,我不愿失去你。”
杰西卡的泪水又流出来:“谢谢爸爸,谢谢妈妈,我一定彻底戒断毒瘾。”已经是傍晚了,三人开上车,在附近找到一家旅馆,开了三个单人房间。晚饭后他们聚在苏玛房间里讨论着今后的安排。
“好的,我们三人都去,希望能从这人身上追查到一些海拉的消息。罗伯逊先生,有什么消息我们会及时向你通报。”
苏玛又惊喜又痛楚地瞪大眼睛:“是吗?你和她说话了吗?”
“那么,”加达斯费力地咽着唾沫,“这些胎儿或婴儿也都是……癌人么?”海拉用锋利的目光从上到下剃过他的身体:“我对此没有成见,我只对以下的因素感兴趣:什么样的克隆人最强壮,最聪明,最有竞争力。”
他们说话时,豪森一直沉默着,这时他说:“我去方便一下。”他快步走出去,匆匆打量着楼道。凭多年的侦探经验,他觉察到一些迹象,院长嬷嬷说话的口气与上午不一样,在谈话中总给人一个感觉,似乎她在倾听身后的某个声音,或注意着身后的一双眼睛。他相信海拉这会儿就在附近。在哪里呢?他想到了不远处的院长室,决定先到那儿看一看。推开办公室门,看见一只裙角在内门处闪了一下,他急忙过去。内室没有一个人影,但他确信有人刚在这儿消失。他迅速扫视一番,没有发现秘密门户,他迷惑地走到窗边,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向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随即起动,向茂林中开去。少顷,一架没有灯光的轮廓模煳的飞机从林中浮出来,几乎是擦着树梢飞着,很快消失在薄暮中。
杜塔克一直嘻笑地看着他,直到这时,加达斯才想到了事情的另一面。毫无疑问,是海拉用那架幽灵飞机把自己送到了这里,但杜塔克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杜塔克,你怎么找到了我?”杜塔克忍住嘴角的笑容,向加达斯伸出手:“我在此谨向你致歉——为了我一个月前的一拳。加达斯,那是你父亲的主意。”
海拉苍凉地摇摇头:“不,我和他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
保罗看看苏玛:“好吧,三人同行。”
这儿的工作人员很少,偶然有几个印弟安人或黑人在房间中进出,当然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服装”。看见海拉和他身边的客人,他们都尊敬地点头致意,避在一旁。海拉领他走过一间穹庐,这儿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建筑,门紧闭着,没有窗户。加达斯原想海拉肯定会领他进去的,但海拉说:“今天参观这儿来不及了,明天吧。”
“鲁菲娜,你去吧。”她声音沙哑地说,“告诉他们我很好,很想念他们。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去说圆吧。”
加达斯已经能想像到,几架美国B-2轰炸机飞到亚马逊密林上空,投下上百吨重的巨型炸弹,海拉和她的忠实臣民会葬身火海……他颤栗一下,这当然逃不过杜塔克的眼神。加达斯疲倦地说:“当然,我该回去了,我的戏已经演完了。走吧,回圣保罗。”
三个人随即到附近的一家网吧,通过网络,很快查到两个月前华盛顿邮报那篇报道,作者是加达斯·比利,他所报道的戒毒所在中国云南景洪。接下来,查找戒毒所的电话比较费周折,不过一个小时后电话也挂通了。屏幕上是一个40岁左右的中国女医生,她用十分流利的美式英语回答了这边的问题:“对,两个月前,我们收治了从美国来的杰西卡·穆尔科克。她吸毒的时间不长,毒瘾不算太深,而且本人也很努力,现在已经基本脱瘾了,当然还不能说完全戒断,至少还要两个月的巩固治疗。”
女孩猜到了他的心思:“你在想海拉吗?她不会生气的,是她让我来陪你,她不能来。”加达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海拉?是海拉让你来的?”
加达斯开始冒火了,那个看似木枘的印弟安人机灵地看出这一点,随即加了一句解释:“你是第一个进入那儿的外人。”
加达斯为他高兴,便把自己刚才的失败感抛到一边。“真是个好消息。那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返回?你该多陪陪他们。”
这句话满足了加达斯的自尊心,他笑了,顺从地服下药品,在印弟安人的导引下躺到长沙发上。药效很快达到他的大脑,眼前的一切逐渐沉入黑幕中,他只记得,“那儿”是一个绝秘的基地,海拉在等他。他的海拉。怀孕成功了。
加达斯苦涩地安慰她:“不用道歉,这不怪你。不过,今天你为什么这样高兴?我还以为你……”海拉欣喜地说:“我见到了我的父母!”
“怎么会呢。你这样漂亮,连机器人也会动心的。”
“我们造个克隆人吧。”于是杰克从爸爸书房里偷偷拿来一瓶生命液,从口腔中刮几个粘膜细胞放进去……
加达斯目瞪口呆,许久说不出话,海拉很满意这个场面对他的震憾力,微笑着解释道:“这是克隆工艺过程中最主要的设备。实际上,用人造子宫来满足天然子宫的理化条件是相当简单的,上个世纪90年代,日本科学家就造出了羊子宫,但由于人类的迂腐,人类子宫的研究一直停步不前。我们这个人造子宫在性能上已经全面超过天然子宫。你想了解它的优点吗?”
她指着那个不大的球形容器,里面是略带绿色的溶液,浸泡着肉眼不易看见的分散的细胞。她解释说溶液是加压的,压力不高,催化物质在压力下更容易渗透到靶细胞中去。“加达斯,你想发财吗?如果你带走50毫升生命液,就会有人出1000万美元来买它。”

5

丹尼跳得很好,不需要认真守护了。苏玛走到蹦床对边,站在爸爸旁边,迟疑地说:“爸爸,我看见了海拉……”她苦笑道,“我怎么老是失口,我是说,我见到了一个与海拉酷似的黑人女孩。”约翰立即转过头:“在哪儿见的?”
“在纽约123街,是保罗看见的,当时她……”苏玛不情愿地说:“在街头拉客。她吸毒。”约翰很久没有作声。“孩子,我已经退休了,退休后心境有了很奇怪的变化。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当时的癌人计划是错误的;但我也感到奇怪,当时为什么那样冲动,为什么没有多考虑它可能带来的阴暗面。”他干笑着,“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8000亿美元的诱惑肯定干扰了我的判断力。不过现在我已经变了,不是说变成反对派,但至少丧失了勇往直前的气概。孩子,”他加重语气说,“不是我干的,这第二个癌人——如果确实是癌人的话——不是PPG公司干的。”
“对,还有豪森伯伯,他也是我的亲人。”
“后来的事态发展十分顺利,顺利得超乎我们的预料。你的牙齿被植入发生器后,不到20天,海拉就同你……上床了。”他咧嘴笑道,“对不起,这个词很粗俗。当时我们很怀疑,海拉是不是察觉了我们的计谋,在使用反陷阱?后来的窃听表明,我们是多虑了。海拉虽然智力超绝,目光敏锐,毕竟只是个12岁(从生理年龄上说)的少女嘛。她很容易陷入情热的,对不对?”
“圣贞女孤儿院?”
加达斯厌恶地说:“对,你说的对极了,人类都是这种不可理喻的动物。就拿我来说,我和我父亲一样,决不会越过某个道德界限——尽管我和父亲的那条线可能并不重合。我希望我的儿子、孙子和重孙子都是在妈妈腹中孕育,而不是来自这个该诅咒的集体子宫。”他已经转身向外走,“海拉,咱俩之间的缘份永远结束了,被这个邪恶的集体子宫吞掉了。而且,我劝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发誓,只要能离开这儿,我就一定要回来找到它,把它炸成碎片——哪怕里边有我自己的儿子。”他决绝地摔门而去。屋里的黑人少女十分吃惊,她不敢相信,竟有人会这样粗暴地对待海拉。海拉在地下世界所有人心目中有如天人,她是克隆人的女性始祖,就像中国传说中的女娲,而不像西方传说中的亚当。现在,海拉呆立在原地,虽然面色平静,但谁都能看出平静下的悲伤和幻灭。少女走过去,轻轻握住海拉的手,同情地说:“海拉……”
她从门边让开,引导两人进屋。多少年后,加达斯还记得进屋的第一眼印像。屋内波光潋滟,幽明不定,中心区域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透明球内是透明的液体,其中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子宫。透过子宫壁和羊水,能看到其中的几百个胎儿。它们都用脐带同子宫维系着,脐带的长度使它们能互相轻轻地碰撞,但不致缠搅在一起。子宫极大,几百个系在壁上的胎儿只相当于壁上的一层茸毛,中间则是大大的空腔。这些胎儿并不像普通胎儿那样蜷曲在子宫里,而是自由自在地舒展着手脚。子宫的位置太高,加达斯无法精确估量胎儿的大小,但从面容和身形看,它们起码相当于出生半年的婴儿了。胎儿有各种肤色:白人、黑人、黄种人、棕种人。子宫不停地蠕动着,羊水不停地波动着,屋内的潋滟波光便是由此而来。
“谢谢。不过我不想接受女王的恩赐。”加达斯淡淡地说。海拉听出他的不满,抬头看看他,笑着挽上他的胳膊。
“乐意效劳。加达斯也是这样交待的。”埃德咧着嘴说。
加达斯没有料到地下世界如此壮观,如此神奇。穹窿状的岩洞一个接着一个,每个穹窿的规模都不亚于悉尼歌剧院或罗马大剧场,穹顶很高,连建筑区雪亮的灯光也不足以照明它们,就像远古的蛮荒世界,而世界的核心却是像贝壳一样精致光滑的建筑。房屋的外观有龟壳形、贻贝形、海葵形……它们绵亘不绝,组成一条流荡不定的音乐之河。更令人惊叹的是,每一处墙壁和地板都像是贝壳一样毫无瑕疵,闪着迷人的光泽。“我们使用的是新型的生物建筑材料,”海拉轻描淡写地说,“愿意和我合作吗?我会让你成为世界最大的建筑商。”她笑着说。
豪森出现在屏幕上:“苏玛,我见到了和海拉酷似的一个女孩,从处表看大约十四、五岁,不不,不是你们见过的杰西卡,是另一个。我们马上赶到你那儿再详谈。”
“麻醉医生或主刀医生是你们的同伙?”
海拉责怪地说:“你是怎么啦?为什么不高兴?这当然是好消息,尤其是对于我。直到现在,我才确信自己有人的自然属性,而不是一个逼真的膺品。我有了爱情,有了性欲,还能用自然方法生育。加达斯,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我对此感激不尽。可是,你为什么不大高兴?”
保罗拦住她:“不必了,苏玛。这位女资助人既然不愿和我们见面,肯定有她的理由,知道这些情况我们就很满足了。院长嬷嬷,谢谢你。”
“地下世界的所有人都习惯了?”
加达斯侧过脸,呆呆地看着她。
“我们根据你身上发出的信号,很方便地找到了地下巢穴的秘密入口。知道吗?这些天我一直在那儿为你们这对情人站岗。上帝啊,那片密林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单是旱蚂蟥、蜢蛛和大蚂蚁就能让我发疯,还要时刻提防着毒蛙和毒蛇。”
“当然,我很乐意有你这个女儿。听说加达斯先生在追查你的来历,有消息了吗?”
理查德取下口罩,笑嘻嘻地说:“不,我们在这儿告别吧。我已经喜欢上巴西了,再说,这家小诊所的生意蛮红火的,数倍于我从中情局领的工资,既然这样,我干嘛不试试新的生活呢。我的辞职报告已经寄出,并用自己的积蓄把这家诊所给盘过来了。所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为中情局免费服务。再见,下次再来圣保罗时欢迎惠顾。”杜塔克吃惊不小,看看理查德,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杜塔克对此无可奈何,只好摇着头坐到车里。20分钟后,一架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波音客机已经起飞,机上有一名神志不清的病人,和一个随行的患有白化病的医生。
她攀住加达斯的脖颈,吻吻他的嘴唇——加达斯揶揄地想,我并没有说错;就连这个热吻也像是女王对情人的施舍。他的双手捉到了那双撞人的乳房,心旌一阵摇曳,浑身燥热,真想马上把海拉抱到床上。但海拉已从他的怀中脱开:“吃饭吧,饭后我领你去参观我的地下世界。我曾许诺过,把我的生活向你全部敞开。”
寻找独眼埃德很顺利,第二天中午,三人和埃德坐在一家意大利餐馆里,吃着意大利小牛肉和通心粉,喝着威士忌。埃德痛痛快快地、一点也不打顿地倒出了他知道的所有情况,他已经给加达斯倒过一次啦:50岁左右的外国女人,西班牙口音,混血儿,500美元的补贴……这些情报对三人没有太大的用处,最后埃德说:“就这些了,一点也没有了。两个月前,一个叫加达斯·比利的记者领着一个叫杰西卡的女孩来我这里,问了同样的问题。”
海拉仍沉津在回忆中:“他们的变化都不大,只有豪森比较苍老。要是现在我仍然和他们生活在阿巴拉契山中,那该多好啊。”
海拉从迷茫中醒过来,挥挥手:“噢,没什么,我要走了。”
“保罗和苏玛?”
加达斯叹口气:“我怎么能不高兴呢。你怀孕了,我也可以向你求婚了,我简直要乐疯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置身于这里之后,你身上就笼罩着一种威严,一种王者之气。你是这个地下世界的女王,而我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情人。我要仰着脸看你。”
约翰看出女儿的苦涩,没有再问下去。丹尼忽然一声惊叫,脸朝下摔下来,苏玛忙跳上蹦床,但没等她走近,丹尼已经格格笑着跳了起来。
也许他只是海拉做生物学试验(试验她是否具有人的自然属性)时所选中的一件仪器而已。这些想法使他的心境晦暗,甚至产生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忽然门开了,海拉悄然走进来。太突然了,加达斯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境中,不,不是梦境,她真的立在门口。今天,她没有穿乌鲁鲁草的时装,而是穿着那几天穿过的彩色连衣裙,眉尖有抑止不住的喜悦在跳动。她笑着,步态轻盈地走过来。在这一刹那,加达斯用最刻毒的语言咒骂着刚才有过的混帐想法。他跳下床,迫不及待地把海拉搂到怀里,他又感受到那具火热的酮体,感受到高耸的乳峰,富有弹性的臀部。两天来,她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所以,当加达斯又意外地得到她时,真是喜极欲涕。
“不,我只看到一个背影。不要难过,苏玛。她既然不愿见面,肯定有她的原因,我们只要知道她好好活着就够了。”
苏玛肯定地说:“她一定是海拉,我知道一定是她!我想见见她,请你转告她,我想见她一面,哪怕是远远的一面。”
但海拉为什么这样冰冷?是她在地下世界的地位压抑了她的天性?……忽然门开了,加达斯惊喜地仰起身,但不是海拉,是他最先见到的那个漂亮的印弟安姑娘。她刚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宜人的清香,浑身赤裸,连那绺乌鲁鲁草流苏也没有佩带。她甜甜地笑着,不等邀请就上了床,仍用音节缓慢的英语说:“我来陪你,好吗?”
“听见伊瓜苏瀑布的水声了吗?这是你度蜜月的地方嘛。”
“对,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说完他也笑了,那种时装和裸体又有多大区别?只是一种象征意义的遮羞罢了——其实人类的礼仪不就是“象征意义”吗?海拉没有停步,笑道:“我们现在的穿戴便是最好的晚礼服,走吧。”夜深人静,各个房间的灯光大都熄灭了,但萤光墙壁仍发出明亮的余光,足以照明道路,海拉跨着大步,喋喋回忆着当年在父母身边时的琐事,她忽然一扬手,一道紫色的电芒破空而去,在路阶上留下一圈黑痕。“这就是我当年爱玩的小紫蛇,”海拉自豪地说,“当年我还用它救过父亲呢——也救过自己,从器官贩子的手里。”她忽然沉默了,少女的亢奋也到此结束,她又披上那件雍容威严的外衣。球形高塔孤零零地耸立在地下世界的中区,等两人走近时,大门无声地滑开了。灯光从门中泻出来,映出一个少女的裸影,是加达斯昨天见过的那个黑人少女。加达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身前身后两个型号不同的海拉,不由绽出一丝微笑。那个姑娘向两人点点头说:“你好,海拉。你好,加达斯。这儿一切正常,请进。”
豪森沉思着问:“那位叫加达斯的年青人从哪儿挖出了走私婴儿的源头?他有什么高层关系吗?加达斯·比利,我记得,那位参与危害海拉的参议员布莱德·比利有一个儿子,那时还在夏威夷大学上学。”他摇摇头,“或许我记错了。噢,等一等。”
爸爸没有大的变化,更显得睿智和成熟;妈妈在生下丹尼后变得稍为丰满,但体形仍很健美;只有豪森伯伯明显苍老了,鬓边已长出白发。三人在会客室里漫声谈论着,等待着,从容的神态中也有隐隐的紧张。豪森则像一个机警的老猎犬,不动声色地仔细搜索着屋内,可能他在寻找隐藏的摄像镜头吧。院长轻声问:“海拉,你要见他们吗?”
餐桌对面的加达斯已喝完了杯中的马提尼:“海拉,下午的日程是什么?是不是参观那个大球?”海拉迟疑地说:“好吧。”
海拉快乐地纵声大笑:“纯粹是胡说!胡说!这里没有王朝,也没有女王,只有一个喜不自禁的小母亲。”
“什么硬块?”女医生不解地问,“你是指癌肿?没有。入院时我们为她进行过全面体检。”苏玛松口气:“能让她接个电话吗?”
“她是在这里吗?我们能不能见到她?”苏玛轻声问。
加达斯极为困惑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怀孕?要费尽心机去证实你的自然属性?”海拉笑道:“那是两码事,就像坐惯汽车的现代人更重视田径一样,这时生存技能变成了体育技能,变成了对人类潜能的一种证明。”
“这不奇怪,他身处高位,肯定比我们消息灵通。”
她领着加达斯走到一个房间,扭开门锁,侧身道:“请进。”门在加达斯身后轻轻关上了,屋内并没有海拉,只有一个印弟安男人。屋内有长沙发,有硬木座椅,但此人一直肃然立在屋子中央。加达斯认出他就是那架隐形飞机的驾驶员,留着普通的短发,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短裤,黑发,古铜色的皮肤。他开口说话了,说的是英语,但速度很慢,似乎这些单词是从记忆中一个个筛选出来的:“我带你去,请脱下全部衣服。”
正在这时,半球的门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黑人少女步态优雅地走出来——又一个特丽。但肯定不是她,因为这位姑娘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加达斯。她尊敬地向海拉点头致意,对加达斯却视而不见。她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所以加达斯没能看见屋内的模样。黑人少女在拐角处消失了,加达斯回过头,用敬畏的目光端详着这座建造精致的巨塔。很显然,这里一定隐藏着克隆人的核心机密,不过加达斯不着急,海拉会让他观看的。
“这儿当然是亚马逊丛林之下了,对吧。”
佩雷拉是新近才参与此事的,不知道此前的过程,奇怪地问:“什么老地方?”杜塔克淫猥地笑了:“是加达斯为海拉‘结结实实种上种子’的地方,嘿,那真是疯狂的7天7夜。”汽车下了山路,开进雪松林中的一个空场。果然如杜塔克所说,一辆外观破旧的卡迪拉克车停在那里,没有开灯,杜塔克的红外夜视镜中显出发动机的清晰轮廓,显出机身还未冷却。杜塔克跳下车,警惕地看看四周的动静,然后走过去用强力手电筒照照车内。加达斯躺在车后的卧铺上,还在梦乡中,杜塔克格格笑着,屈指敲击着车窗:“年轻人,醒醒,你被妻子扔到门外了!”加达斯慢慢睁开眼,奇怪地看看四周,他慢慢爬起来,拧开车门,在强力手电的晃动下捂着眼睛:“你是……杜塔克?这儿是什么地方?”
“你说的亲人是指保罗和苏玛,还有豪森,对吧,我知道8年前的那个事件。”海拉沉默片刻,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嗓音微微发抖:“对,是的,我很想念他们。”
游览开始前,海拉曾婉转地问他,愿不愿换上此地的装束:“换装后,这儿的人会觉得你是自己人。不过,你不愿换装也行。”当时加达斯想了想,答应了,脱光衣服,缀上那块流苏。此后,在各个建筑物中巡行时,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后背和屁股凉嗖嗖的。不过他马上被地下世界的壮观所慑服,没有闲心去顾及自己的光屁股了。
丹尼睡眼惺松地站在卧室门口,他看见保罗,急忙跑过来,保罗抱上他,几个人来到院里。约翰请他们在喷水池边的凉椅上坐好,唤维姬送上黑咖啡,说:“你们谈吧,我回屋去。”保罗忙止住他:“你不必离开的,我们希望你也参加谈话。”约翰又坐下来,豪森没有耽搁,开始了正题:“我在巴尔的摩肿瘤医院偶然碰上一个女孩,叫艾萨,我当时惊呆了!她和海拉太像了。”苏玛的脸白了:“肿瘤医院?”
“你们不要拒绝我,”豪森说,“我也要一块去巴西。我已经不开侦探事务所,妻子又过世了,正好有时间干一点我想干的事情。而且,我的侦探经历肯定对调查有用处。”
“他……要处死吗?”
“好的。”海拉站起身,就在这时,一个隐藏的麦克风响了,是用完全陌生的语言说的,加达斯听不懂。但他发现海拉聆听时越来越亢奋,甚至透着紧张,透着渴望,这不大像海拉的风度。她急急说了几句,回头对加达斯说:“真对不起,参观要推迟了,我要上去处理一件急务,最多两三天就赶回来。”加达斯注意地盯着她的眼睛:“也许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按照人类世界的规矩,这时男人们应冲上前去保护自己的妻子,不过也许我没有资格这样说。”
“对,我很满意,她活着,也很平安。”苏玛笑着,泪水却抑止不住。
“当然可以。我也陪你吃美国式快餐吧。”
“现在?”
“那么加达斯……很可能负有某种秘密使命?”
“他一个月前来过电话,说他正在采访巴西的圣贞女孤儿院,还说追查有了很大进展。但他没有详细讲,以后也再没来过电话。”
他摸到口袋里有一个软软的东西,拿出来看看,是一个透明的软塑料袋,装着一些红色的细细的草,他想了片刻,恍然悟到,这一定是海拉佩带的乌鲁鲁草流苏,是海拉的临别赠物。现在他能想像到,当海拉为他换衣服、戴项链时,是怎样用目光一遍一遍刷过他的身体。他几乎软弱得要流泪——但他随即想到了那个邪恶的、像是外星人虫茧一样的集体子宫,想起自己当时的震惊和厌恶。两种感情激烈地角力着,像把大锯一样隆隆地锯着他的心房。
事情的真相一下子浮出水面,加达斯摸摸自己的左腮——那里有一个月前植入的半颗假牙。“是这颗牙齿?”
晚饭在一间很小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人,没有侍者。海拉说,只用对着自动烹调机吩咐一声,饭菜就会自动送过来。“你想吃什么?要不要来点瓜哈里博斯人的饭食?”
“没有别的要求。祝她健康,另外请她小心,有人在打她的主意。据我们所知,至少有两个美国人在巴西转悠,一个是加达斯,即布莱德参议员的儿子;一个是杜塔克,即8年前那次汽车爆炸的策划人。这两人肯定在打她的主意。”
“上次见面时我已经告诉你,我们早就发现了许多走私到美国的黑人女婴,个个都酷似海拉。于是我们追根溯源,找到了巴西圣贞女孤儿院,并初步判定那个常来送货的黑人女工就是死而复生的海拉。”杜塔克说,“我们完全有能力杀死这个癌魔。但是,她的秘密巢穴——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们却一直没有找到。有人目击到一架幽灵飞机,但它的隐形性能太优异了,任何雷达都无法发现它的踪迹。我们四处撒网,仍然没有成效。正在这时,你也独立地发现了这条线索并打算来巴西调查,于是你父亲就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他说,也许一个真诚的青年能得到特工得不到的东西。以后的情况你都知道了,我们故意把对海拉的暗杀行动透露给你……”
苏玛笑了:“你说哪儿去了,我根本没怀疑到这一点。保罗曾把那个女孩领到饭店,同她谈得很融洽,要帮她戒毒,帮她追查自己的出身。她非常感激地答应了。可惜,等我连夜赶到时,那个女孩竟然逃走了!我们在纽约找了很久,也没见到她的踪迹。”
加达斯无法反驳,他说的大多为实情,但这些话从杜塔克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十分污秽,十分剌耳。他懒得反驳,沉着脸听下去。
她体内泛起一波又一波强劲的欲望,也许是心灵上的感应,电话铃恰在这时响了,而且,在拿起话筒前,她已经知道这是保罗打来的。听得出,保罗说话时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激情:“苏玛,睡不着,我想到你那儿去,可以吗?”
杜塔克没有生气,咧着嘴说:“多谢你的坦率,干我这一行,本来就没打算讨人喜欢。不过,我还是要腆着脸挤到你的车上。知道为什么吗?我怕你心血来潮,用汽车电话或别的办法向海拉泄密。当然我知道你对海拉的所作所为已经不能容忍,否则你此刻也不会被她扔到这里。不过你们总是情人吧,一夜夫妻百日恩嘛。请原谅,这也是参议员的交待。”
海拉笑了,绕过桌子吻吻他的额头:“你当然有资格,不过我没碰上什么麻烦,而是一个喜讯。请你耐心等我回来,好吗?”
鲁菲娜感慨地看着她。在她的印象里,海拉一直是冷静庄重,喜怒不形于色,似乎天生具有历尽沧桑的成熟感,像今天这样的亢奋是绝无仅有的。她笑道:“在会客室。他们是上午到的。我一听到他们自报名字,便立即通知你。下午我领他们参观了孤儿院,他们一直在小心地打听着你的情况。”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隐蔽的按钮,对面的一堵墙立即变成屏幕,她切换到会客室,现在,三个人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了。
加达斯冷冷地说:“你还是回到自己车上吧。恕我坦率,我不大愿意和你在一起,看到你,我就想起专吃腐尸的兀鹰。”
保罗高兴地说:“一定是我看到过的那篇报道。谢谢你,埃德。”他留下自己的名片和50美元,“如果还想起什么,请尽快通知我。”
这个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不是属于他的。
他悠悠醒来。
“特丽,你这会儿在干什么?”
海拉啊。
加达斯小心地问:“听说你们通过电脑网络盗取了上百亿美元,看来不是谣传吧。”海拉微微而笑:“我们积累原始资本时曾使用过这种方法,现在已经不用了。美国一位大亨说过,当你的财产积聚到10亿之后,它就会自动生长,你想挡都挡不住。”
加达斯的眸子上蒙上一层雾霭,痛苦的火焰在瞳孔中跳荡着,杜塔克紧紧地盯着他,十分开心。本来这些细节是不用向加达斯传达的,但杜塔克难以抑止自己的欲望,他天生爱翻动别人精神上的的痛苦。“加达斯,你是好样的,没有你的帮助,我们真没办法找到海拉的秘密巢穴。参议员说让你尽快回国,他要听你的详细汇报,再决定下一步的大动作。”
加达斯怀疑地看看她,微嘲道:“你好像不想带我看那儿,是不是里面有什么我不该看的超级机密,或是什么血淋淋的东西?”
牙医细心地清理了伤口:“断牙回美国后再安吧,国内条件更好,现在我给你打一针消炎针。”他熟练地找到加达斯胳臂上的血管,把针头插进去,黑云顺着血管迅速上升,慢慢罩住他的意识。加达斯猛然悟到是怎么回事,但已经晚了,神志丧失前,他看见牙医俯在他的脸庞上方,歉然道:“对不起,这是上司的决定,他们怕你为爱情所惑做下错事,只好让你在昏睡中尽快回到美国。”加达斯在心中悲叹:晚了,晚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奇怪的是,在烧灼般的绝望中,竟然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很快沉沉入睡。杜塔克唤来佩雷拉,把浑身瘫软的加达斯搀进车里,回头对牙医说:“理查德,你把诊所赶紧还给主人,和我一块儿回国。”
4个小时后,他匆匆赶到孤儿院,冲进院长办公室:“嬷嬷,海拉呢?她在哪里?”院长微笑着迎过来:“跟我来,有人会带你去。”
苏玛几乎每个月都要回到蒂尼克姆岛一次,爸爸退休后的生活非常孤单,她愿意多陪陪爸爸。小丹尼和外公非常亲近,可以看出,每次女儿和外孙的回家是老约翰的一大乐事。约翰的头发已经全白,浓眉下的鹰目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但棱角分明的方下巴仍显出当年的风采。有时苏玛不带感情色彩地想,也许,直到现在,海拉事件还在影响着周围每个人的生活。爸爸刚过65岁就退休了,不能说这和海拉行动的失败无关;保罗没能回到他的专业,灵长目研究所的斯蒂芬老师倒是诚心邀他回去,但保罗知道自己已经被同行们从精神上开除了,便婉言谢绝了老师的好意。现在他在PPG公司技术部门工作,研究药品对人体的长期影响。他干得不错,但和当年的飞扬蹈厉显然不可同日而语;她自己呢,她接受了父亲赠予的公司股份,但从不参加董事会。她找到了自己的工作,现在是成功的因特网推销商。这一切变化都是很自然的,但苏玛知道,在其深层的因果关系中,始终藏有海拉的影子。老约翰抱起外孙,丹尼趴在他脸上亲亲,嚷着要去外边玩蹦床。他们来到院中,约翰和苏玛守在蹦床两边,小家伙高高兴兴地跳起来,技术已经相当熟练了,一边跳一边喊:“妈妈,你也上来!外公你也上来!”
在那之后的两天里,海拉对他干了些什么?……现在,他仍穿着进入地下世界前的衣服,只是项间多了一条赤金项链,连着一枚心形坠子,打开坠子,里边是海拉的肖像,一个微笑的肖像。也许是自己的心境不好吧,他觉得海拉笑容中透着苦涩和悲凉。
“没错。谈话时她的毒瘾发作了,还是我,”他压低声音嘻皮笑脸地说,“救了她的急呢。”
谈话变得很沉重,四个人都不说话,他们的忧虑是一样的——耽心海拉遭到同样的命运。豪森清清嗓子说:“也有一条好消息,她的父母很爽快地说出了女孩的来历:是从国外走私来的,中间人是纽约哈莱姆区一个叫独眼埃德的黑人。没有此人的详细地址,但他们说这人应该很容易打听到。”苏玛抬起头:“那咱们明天就去?”
“你在地下的最后一天,即你被麻醉之后,窃听器并未被麻醉,所以我们继续监听着。听到海拉安排手下把你抬到她屋里,还听到她……吻你,在你耳边喃喃自语。此时声源与窃听器很近,这些话听得清楚极了!”
海拉沉默了。她知道这些情况,但努力不去想它。她已经能完全控制癌人的克隆技术,但她知道,离完全破译生命之秘还远着哩,还有多少深层的机理、程序和规则她毫无所知?癌人的谱系在蓬勃发展,但它会不会在一个早晨突然崩溃,就像帕梅拉那样?有时她十分羡慕正常人,他们绝不会有这种折磨人的自我怀疑,因为人类已经存在几百万年了,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啊。
“我们当然会的。请讲吧。”

6

加达斯觉察到她的沉闷,于是中断了这个话题。他们吃完饭,把碗盘扔到回收口中,加达斯动情地把她拥入怀中,赤裸的皮肤互相接触,他又感到那种熟悉的电击感,想到不久前的销魂时光,他已经开始想像今晚的快乐了。今晚海拉当然会同他共度良霄,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海拉轻轻推开他:“我还有些工作,不能陪你了。祝你睡个好觉。”
海拉笑道:“什么也没有。那只是克隆人生产线的一个标准设备而已。不要把它想得太神秘,要不看后会失望的。”
“她身体好吗?比如说……身上没长硬块吧。”
她拉着加达斯跳下床便往外走,加达斯嚷道:“我们还光着身子呢,至少要穿上瓜哈里博斯人的时装吧。”

3

加达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驾驶员,他已恢复了本部族的装束,也就是说全身赤裸,下身处缀着一块流苏,身上涂着红黑两色的油采,肌肉凸起,古铜色的皮肤闪着油光,胳臂上拴着一撮五颜六色的羽毛。他正毕恭毕敬地同一个女人谈话,当然是海拉。海拉也是同样打扮,只是在乳胸前多缀了两块红色流苏。印弟安人看到加达斯进来,立即结束谈话,默不作声地退出去。
三个亲切的、令海拉朝思暮想的面孔。
“对不起,加达斯,那些天把你蒙到鼓里。”那个快活的年轻牙医一边在他头上忙活,一边真诚地道着歉。“我也是中情局的,你来这儿诊病的前三天,我刚从别人手里租过这家诊所。不过你不必担心,我的确接受过正规的牙医训练,至少不弱于这儿原来的主人,那个半吊子私业牙医。”加达斯对这个特工的印象不错,和残暴嗜血的杜塔克相比,他简直就是天使了。他想说“你不必道歉”,但是无法张嘴,医生正用针管把麻醉剂注入他的下牙床,一种发木发胀的感觉迅速蔓延。医生开始手术,听见轻微的锯割声,噪声在颅腔中隆隆响着。他的大脑仍在飞速运转,怎么办?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海拉葬身岩洞,海拉是他的爱人,给过他无比的快乐,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他的右手无意中摸到了口袋里那个鼓鼓的软包,那是海拉的“时装”,海拉想让自己永远记住她的躯体。加达斯努力思考着,能用什么办法通知海拉,让她警惕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不知道海拉在何处,但把消息捅给圣贞女孤儿院的鲁菲娜嬷嬷就行了,她会及时转告海拉的……不过,他该不该这样作?通知海拉,让海拉从容地带着她的财产逃走,包括那个邪恶的机器子宫?牙医用钳子夹出植入的半截牙齿,在加达斯面前晃了一下,断牙珐琅质的外皮闪着银白色的金属光芒。“弄掉了,就是它。这个精巧的玩意儿。”那东西当啷一声落在盘子里,杜塔克立即用镊子夹起来,小心地包好,放到贴身口袋里。
“我想,即使她让你去死,你也会高高兴兴地去死,我没说错吧。”

1

“对,在圣保罗市附近。听说那儿向各国送出了很多孤儿,其中就有和我……同样出身的人。”保罗接过话筒:“孩子,安心在那儿戒毒,我和苏玛也会帮你追查。如果有了结果,而且你能够出院的话,我们会带你到巴西,去看看……那位海拉。”
“啊,不不。”杜塔克咧嘴笑道,“我们并不想在找到海拉的巢穴前杀死她,干嘛花冤枉钱去收买杀手呢,那10万元只是个虚设的诱饵。此后,医生佩德罗索和你的反应都完全符合我们的设想,尤其是你。我曾担心,你不会主动把暗杀消息透给海拉——毕竟你和海拉只有一面之交,毕竟你来巴西是为了调查她而不是帮助她。但你父亲很自信地断言:你一定会的,作为一个追求博爱和公正的热血青年,在没有真正认识到海拉的危害前,你一定会阻止暗杀的。你父亲没有说错。”
“不错。语言交流,我并不是失口。这牵涉到人造子宫的另一条优点,更为重要的一点。你知道吗?人类婴儿实际都是早产儿。这是因为,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脑容量逐步增大,使头骨尺寸超过了女性骨盆的开口尺寸。所以,进化之神不得不作出一种无奈的选择:让人类婴儿早产,然后再用半年到数年的时间把大脑长足。这些先天性的根本无法克服的困难,在人造子宫中不值一提。你大概已经看到,这个人造子宫中的胎儿实际已经是婴儿了,他们的大脑完全发育成熟了,所以,他们在子宫中就可以学习语言。你想听听他们的谈话吗?”她按了一个按钮,屋内立即响起吱吱的声音,有点像是海豚的说话声。海拉解释说,“因为他们是在水中谈话,声音比较怪异。”她结束了介绍,“至于人造子宫的生产效率就更不用说了,它可同时容纳1000个婴儿。还有一个优点呢。这种办法彻底免除了妇女们的分娩痛苦,她们再也不用承受上帝加给她们的原罪了。”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不敢相信。我愿意相信她能活到现在,但她赤手空拳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电话响了,屏幕上出现了保罗的黑面孔:“苏玛,我猜你就在你父亲家里,豪森在我这儿,他带来一条重要消息。”
“还有一个叫帕梅拉的女孩已经死于癌肿。”
薄暮中,海拉匆匆走进院长办公室:“鲁菲娜,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客客气气地把加达斯让到车后,自己则坐到驾驶椅上,然后对另一辆车上的佩雷拉招招手,两车紧咬着上了公路。
“对,我父亲很了解他的儿子。”加达斯冷笑道。
加达斯感受到深深的屈辱,慢慢松开怀中的海拉:“好的,我乐意听从你的吩咐。”他冷淡地说。加达斯洗过热水澡,换上睡衣,觉得睡衣还是比几绺乌鲁鲁草惬意多了。他翻来复去难以入睡,和海拉分手后的20多天里,他天天期盼着这次重逢。在他的想像中,只要一见面,海拉一定会像只母豹一样凶猛地扑入他的怀中——谁能想到竟是一夜孤宿?对海拉的极度渴望(不仅仅是情欲)像烈火一样烧烤着他的全身,他几次想跳下床,出去找到海拉的卧室,粗暴地把她揽到怀里。但他知道这样作太不绅士了,会被海拉轻看的——而且,他也不知道海拉睡在哪里。
晨光已经初绽,松林像是黑色的剪影,晨风送来初冬的凉意。加达斯摇摇头:“不必,就在这里说吧——这样我可以确定我不是在作梦。”
加达斯冷笑着:“很好,很好——可惜我不乐意,我不愿意接受这个劳什子女王的赏赐。请原谅,我不是针对你的,我很喜欢你,换个场合,我会努力去追求你的。但是现在请你快点离开吧。”女孩惶惑的离开了。加达斯苦笑着想:也许这个女孩很难过,但并不是为了女孩的自尊,而是因为没有完成海拉的托咐。
加达斯心房颤栗着,想起了自己梦中的自责。
那个梦景在眼前流动,而且越来越真切可见。她还记得,那次梦醒后她想唤身边的保罗,才想起保罗已经不能同她同床而眠——他是在妻子维多利亚那里。在阿巴拉契山中的三年里,他们过着没有性生活的“夫妻”生活,现在她奇怪当时怎么能够熬过来。
“你是说,地下世界的秘密入口是在亚马逊密林中?”
“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们联系呢?或者,你愿意我来充当信使吗?”
加达斯顺从地照办。现在,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那儿,印弟安人走过来,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检查一遍:腋窝、档部和口腔,然后送来一套柔软的衣服。加达斯穿好后,他又托过来一片蓝色的药片:“请服下这片安眠药,你只能在熟睡中进入那里。”
加达斯心头一凛:那么,你和我属于同一个世界吗?也许,这一次相聚后就是永别?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问道:“我想你可能知道,有些小‘海拉’的境况相当困窘,甚至有吸毒及卖淫的。”使他惊奇的是,海拉对此并不在意。“我知道,我完全有能力帮助她们,但不能这么干,我不想破坏自然的进程。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我的后代应在各种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下去闯荡,去生根开花。”
加达斯问是什么,她说是一种叫“奇巴”的野果、蚂蚁卵和一种名字很怪的昆虫。加达斯笑道:“不行,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海拉,我已经在衣着上随俗,是否可以在吃食上保留自己的习惯?”
送物口送出了鸡肉面条、比萨饼、家常奶酪和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加达斯一边切着饼,一边斜睨着海拉:“海拉,我很荣幸,成了地下世界的第一个客人。我能否问一些问题?如果不便回答,你只须佯装着没听见就行。”
“她也记得一位风趣善良的邻居伯伯,一直在怀念着他。”
他掏出自己的电子备忘簿,找出几个地址,匆匆打了几个电话。“我的直觉是对的,”打完电话他苦笑道,“不是巧合。布莱德参议员的儿子正是加达斯,在华盛顿邮报当记者,目前正在巴西执行一次采访任务。听说好长时间他未同报社联系,而他父亲对失去消息的儿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还有,你们还记得我那位军中同伴吧,那个专为政治家们处理麻烦事的、杀害海拉的刽子手?”保罗和苏玛都点点头,“他不在国内,正好也在巴西!我的直觉又不安分了,它告诉我巴西正在发生某种事情。”苏玛的脸色又变白了:“你是说,布莱德早就得到了有关海拉的消息?”
加达斯这些天是在亢奋的等待中度过的,父亲的嘱托和报社的任务都成了比较遥远的事。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海拉从某个秘密营地向他发出的召唤。海拉真是个行事怪僻的女子——她把爱情的成败建立在“能否怀孕”上!不过,加达斯能理解此中的苦涩和恐惧。
“她是……”鲁菲娜斟酌着词句,“她确实是个黑人女子,今年30岁左右。”保罗和苏玛兴奋地交换着目光,“她的身世很奇特,有一对深爱她的生母养父,她也深深地爱着他们。但由于外界的原因,她不得不离开父母远走异乡。”
“对——当然啦,我本来就喜欢你,一见面我就喜欢你啦。”
加达斯并不认为她是开玩笑,的确,有人会以1000万美元甚至更高的价钱来买这种神秘的生命液。太不可思议了!他想起某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说过,科学发展的顶峰便是返朴归真,因为生命本身就是在极度简化的环境中诞生的,因此生命系统最深层的机理只能是最简单的。海拉在身后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玛洗了热水澡,躺在床上,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海拉,圣保罗的孤儿院……她忽然想起,8年前,当她刚刚得知海拉安然无恙的那天晚上,她曾梦见海拉在亚马逊密林中,成了一个乳房饱满的女头人,是牧羊犬玛亚领自己去的。而现在,各种迹象显示她确实可能住在巴西。也许母女之间真有心灵感应?海拉,我的海拉。这会儿你在哪里?你是在用这些克隆女孩向我传达你的信息?她痛苦地回想起那个梦的结尾:她没能与海拉在一起,没能把她抱在怀里,触摸到熟悉的身体。最后海拉和她的部族消失在密林中了。如果梦景的前半部分变成了真实,那么后半部分呢?
“不必客气,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吗?我的资助人嘱咐我,尽量满足你们的所有要求。”
保罗不想多费口舌——即使多费口舌也无法讲清几个人的关系,因为英语和汉语都还没有创造出适用于克隆人亲属关系的词汇。他简捷地说:“我们是杰西卡失散多年的生父母,请唤她来吧。”女医生露出怀疑神色:不错,这个黑人男子同杰西卡确实相似,但那位唇红齿白的白人女子会是杰西卡的生母?她很有礼貌地藏起这些怀疑,说:“好吧。”
“那不过是个形式,从心理上说,你们是平等的吗?”加达斯尖利地问。海的沉思片刻,委婉地说:“也许不完全平等,财富和智力的不平等是客观存在,我不能完全消除它。”
保罗、苏玛和豪森。
姑娘轻轻拉住他的手:“来吧,海拉说,等你一醒就把你带去。”
她真的怀孕了。如果此时仍是在伊瓜苏瀑布附近的雪松林中,加达斯一定会跳起来,把海拉拥到怀里狂吻,然后一点也不耽搁地向她求婚,这是一路上在他的脑海里多次预演的场景。但这时他只是迟迟疑疑地说:“是吗?真是好消息。”
“你这身时装漂亮极了,可是海拉,你……”
“那么,从你内心来说,是否有这种不平等?”
杜塔克嘿嘿笑着,滑过这个问题:“问题是你进了巢穴后,离地面太远,窃听器的信号比较模煳。经电脑复原后,我们才能勉强听出个大概。我知道你曾……把一个女人从房里赶出去,对吧。也知道你很快认清了海拉的危险本质,和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加达斯忍不住说:“那他们太可怜了,换了我,决不会在洞中呆上一生的。”他想这句话肯定会剌伤海拉的,但海拉隐藏了自己的不快,没有说话。
海拉笑了:“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都是平等的,你肯定听见,他们对我都是直唿其名。”
他和保罗似乎都面有忧色,苏玛猜想他们肯定还掖着一些坏消息。20分钟后两人赶到了,豪森跳下车,由衷地称赞道:“苏玛,你还是像当年那样漂亮。你好,罗伯逊先生。你好,小丹尼。”他朝远处的丹尼喊道。
几年来她一直追踪着他们的生活,案头常常放着录有三人形貌的录相和电子照片。但今天不同,虽然同为电子图像,但她知道三个人就在10米外的房间里坐着,她可以立即冲到那间屋里,把电子图像变成活生生的人。
“有很多优点。第一条当然是居室宽大了,胎儿再不用弯腰弓背地受10个月的体罚。他们可以从小就自由自在地舒展身体,并和这个集体家庭的同伴们作身体的接触和语言上的交流。”加达斯喃喃地问:“语言上的交流?”
加达斯已经彻底冷静了,对两人的情爱不再抱幻想。他枕着双手,微笑地打量着这位暂时变回少女的女王。海拉忽然坐起来:“你不是要参观那个球形试验室吗?现在就去吧。”
保罗和豪森把苏玛推到摄像镜头前,他们能感受到苏玛的焦灼。屏幕空白了足足有10分钟,可能病人到这儿比较远,也可能病人走出隔离区需要某种手续。熬过漫长的等待后,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海拉(!)的面孔,那女孩瞪大眼睛看着这边,失声叫道:“妈妈!”
加达斯很感动,起身吻吻海拉湿润的嘴唇。但海拉仍是那样冷静,就像是禁欲的修女,这使加达斯在性渴望中几乎有一种犯罪感。他忙岔开思绪:“我同样不能失去你,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你,这一生我该如何度过。”
加达斯苦笑道:“那当然是像你一样的癌人了,而不是像我这样又笨又迂腐的家伙。”海拉当然觉察到他的敌意。其实,这些天她一直把参观这儿的时间往后推,就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担心——害怕失去加达斯。但是,她苦涩地想,该来的事情总是要来的啊。她冷冷地说:“也许我让你来这儿是一个错误——高估了你的接受能力。我真不理解你们人类古怪的思维方式。”她鄙夷地说,“你们总是在自己面前划上一道又一道禁行线,划地为牢,自我囚禁,先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准毁伤’,然后是不准更换器官;不允许搞试管婴儿;不允许克隆人;等不得不接受克隆人的时候,又不允许使用人造子宫……只有当科学之车一次次轧碎你们自设的蕃篱后,你们才被逼着往前走一步。”她还想尽最后的努力来挽回加达斯的友情,苦恼地说,“加达斯,你究竟怎么了?你并不是那些浑身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活死人,这些天,我见你平静地接受了克隆人甚至克隆癌人的事实,但为什么一见到这个人造子宫,就诱发了你的歇斯底里症?为什么?它只不过是克隆技术的一种方法,丝毫不影响克隆的本质呀。”
豪森避开了她的目光:“对,是肿瘤医院,几天后她就去世了,身上长满了无名癌肿,就像梅花鹿身上的斑点。”
“那时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对你说破真相,并请你担任美男计中的乌鸦——对不起,在这儿我借用了克格勃的一个术语。但你父亲说那样不行,只有绝对的真诚才能瞒过目光如刀的海拉。说实话,作为一个老牌特工,我相当佩服你的父亲。”
门开了,院长嬷嬷笑容满面地进来。“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她与三个人寒喧着,开始这场困难的谈话。“应你们的要求,我已经尽力同我的资助人联系过,很可惜,她因种种原因不能来。不过我已经得到了她的许可,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些她的个人资料。这些资料一直向新闻界严格保密,因为她不想成为公众人物。但我的资助人说,相信你们会为她保密。”
“当然!我马上去。”加达斯惊喜地喊着,拨转车头。院长嬷嬷笑着点点头,在屏幕上慢慢隐去。按照上次若昂走过的路线,加达斯急如星火地赶路。路上,他的心一直在车厢外面扑腾,海拉再不会从他身边消失了。她既然来了电话,说明她肯定怀孕了,已经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而在此前,他非常担心那个黑天使会扑着翅膀,在丛林中一去不回。
他们暂时抛开心中的忧虑,度过了缱绻的一夜。第二天凌晨他们几乎同时醒了,保罗吻吻她,把头埋在她的胸前。苏玛轻声问:“这是咱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吗?”保罗从她的双峰夹峙中抬起头:“对,只用这一次就能补偿一切了。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苏玛把他搂到胸前,“我也会记住这一天的。”她忽然泪流满面。“没什么,”她勉强笑着向保罗解释道,“我只是想起那晚,海拉把你的睡具搬到我的床上……”
加达斯愣了片刻,几乎感到胆怯。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最“原始”的海拉,但是不知为什么,这具黑得发亮的胴体——这具胴体他那么熟悉——似乎笼罩着一圈光环,显得雍容、神秘和圣洁。海拉微笑着,目光十分温暖:“加达斯,我这身时装怎么样?”她平和地开着玩笑,“我十分喜欢瓜哈里博斯人,他们真诚,没有矫饰,没有罪恶感。所以在这儿,在整个地下世界都实行瓜哈里博斯人的风俗。不光是这种时装,连这里的语言也是在他们的语言基础上设计的,我们称为新雅诺马米语。”
海拉笑着说:行啊。
三人的心头都很沉重。他们又像是回到了8年前,3辆FBI的监听车在别墅外转悠,杀手杜塔克潜入室内,海拉在逃跑途中同父母吻别……看来,新一轮的追捕又开始了,但愿仁慈的上帝再次眷顾我们的海拉!保罗断然说:“这么说,我们更需要去了。明天回家分别做一些准备,后天就出发,我去定机票。”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豪森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看保罗和苏玛,保罗同时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房间。
加达斯很想搬起一块石头,砸在这张得白化病的丑脸上,但他已经疲倦得没有力量发怒了。而且,杜塔克并不是祸首,如果要发泄怒火的话,首先要找布莱德·比利,美国参议员,自己的父亲。他压住怒火,冷静地说:“好了,我想你该把真相全都告诉我了。”
“当然,我们都乐意为她献出一切。”
有女声轻声问:“你醒了?”仍是那种音节非常缓慢的英语,听起来非常甜美。加达斯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到一个灿烂的笑脸,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全身赤裸,乳胸高耸,黑发梳成小辫散在脑后,古铜色的皮肤,只在腿档处垂着一绺用乌鲁鲁草织成的红色流苏,笑容天真无邪。加达斯很快意识到,面前是一个半开化的印弟安部族姑娘,而不是红灯区的卖春女郎。
第2天晚上,加达斯回到父亲在费城布罗德大街的私邸。仆人霍莉打开门,笑着说布莱德和伊莎贝尔都在家,正等着你呢。母亲在客厅里看《时代周刊》,壁炉里跳动着火焰——他想起来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时间过得真快。他走过去吻吻妈妈,问道:“你好。《时代周刊》这一期的封面人物是谁?”妈妈把他拉到身边:“跑了这么多天,你瘦了——是哈佛大学的阿根廷物理学家马尔达塞纳,他关于宇宙理论的M理论又有了重大进展。知道这个人吗?”
“你有父母吗?”
埃德满脸无辜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我从来没有送过什么婴儿。”
杰西卡上了车,司机问她到哪儿,杰西卡犹豫地说:“我只是想散散心,随便走吧。”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在后视镜中不住地打量着她。“这么漂亮的姑娘不该一个人夜里出来的。或者,你想挣一份外快?我可以为你介绍客人。”
他领着女子到房间去了,考努克在他身后不由摇头,他觉得这名嫖客的举止太怪,使用的借口也太令人难堪——女儿!他竟然说是他的女儿!而且使用信用卡付帐,不怕留下他的真实姓名。考努克想,这人或者神经不正常,或者也是个第一次嫖妓的雏儿。
“好吧。为了你尽量不露破绽,中情局派去的特工一般不会同你联系,你将孤军奋战。希望你不让我失望。”他笑道,“正好你在大学里学的西班牙语,对你的调查会很有帮助。”
加达斯耐心地听着:“我已相信你的话。再讲讲婴儿是从哪里来的。”
“杰西卡,一定要彻底戒毒,然后我带你去寻找亲生父母!”
“你是说……”
“对岸”灯光通明有如仙境,气度轩昂的富人在街道上漫步。几个拉皮条的躲在街的这边寻找着猎物,轻声唿唤着:“SEX!SEX!”杰西卡犹豫着停下脚步,尽管她不谙世事,但也知道自己不属于那边的世界。就在她怏怏地转过身时,一辆轿车突然停在她面前,一个黑人男子急急下车,向她走过来。他大约有40多岁,穿一件藏蓝色西服,相貌英俊,步态潇洒。在他向这边走过来时,两道目光一直罩在杰西卡的脸上,目光中充满了痛苦的渴望,但并没有汤姆那样的淫邪。
杰西卡父母也作了临别嘱咐。到登机时间了,窗户外面,通道车已经开过来与这个班次的飞机接合。杰西卡与3人拥别时,真想告诉加达斯关于保罗和苏玛的情况,但她最终没有开口。不过,半年后她知道,她的隐瞒并未影响事情的进展。
“那好,我告诉你,我已经发现了5名婴儿,她们的生长速度都比常人快。这位杰西卡只是其中之一。我要找到走私婴儿的源头,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有没有潜在的危险。”
推土机司机看见有人走过来,停止操作,远远地看着他。加达斯紧赶几步,把名片递上去:“你是阿尔吉斯·穆尔科克先生吗?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加达斯·比利。”
加达斯笑着摇头:“更可能的,是把你赢的钱全还给那个狡猾的老板。”埃德想了想,笑了:“对。我从来没有从赌场带走这么多的钱——不是没赢过,但赢后又都输进去了。我得谢谢你把我拉出来,按说这顿饭该我请客。”
怀中的女孩仰着脸,惊疑地看着他。保罗不由得把她搂得更紧。杰西卡很迷惑,这个男人把她搂得那么紧,热量透过浴衣传来。但她本能地觉察到,他的目光不是嫖客的眼神。她想,我该不该脱掉浴衣呢。保罗洞察她的心理,亲切地笑笑,苦涩地说:“孩子,我让你来不是干那种事的——但我仍会给你200美元。你看,我这就把钱放到你的口袋里。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失踪的女儿和你长得很像。我是把你当成女儿看待的,愿意尽力帮助你。希望你也把我看成父亲,或者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好吗?”杰西卡犹豫着点点头。
他把推土机停到附近的停车场,在这当儿,加达斯回到自己的车上,不停气地打了许多电话。他找到一些报社和警察局的朋友,请他们想办法不事声张地寻找这个黑人女孩,照片他随后就发过去。后来他忽然想到,该向杰西卡家里打个电话呀,也许她已经回来了?等阿尔吉斯驾着自己的汽车过来时,加达斯兴高采烈地喊:“不用找了,杰西卡已经回家了,你妻子正在为她准备午饭呢。”
“行,就要威士忌。”这时埃德才想起问两人的姓名:“先生和这位漂亮小姐的姓名?”加达斯直截了当地说:“埃德先生,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埃德惊愕地瞪大左眼,右眼跳得更厉害了。“我叫加达斯·比利,华盛顿邮报记者。这位小姐叫杰西卡,她,”他盯着埃德说,“正是你作中间人送出去的婴儿之一。”
加达斯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助你,在纽约我有很多朋友。”
“这话让我太高兴了。再见,去做行前的准备吧,我让秘书为你定明天的机票。”
阿尔吉斯和妻子感激地握着他的手:“谢谢,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机票我们要付的。”
“更重要的一点,这些面貌彼此酷似的女孩们也酷似另一个人——在2005年因车祸死去的海拉,那个世界上唯一的癌人。”
苏玛心中翻腾着,酸甜苦辣辛五味俱全。虽然保罗说的只是一个和海拉相似的陌生女孩,但是很奇怪,从这一刻起苏玛已经对她产生了亲情。所以,保罗后边说的话像鲨鱼的利齿一样咬啮着她的心,吸毒,卖淫!她向后边瞟了一眼,丈夫枕着双臂,好奇地盯着她。她沉默片刻,问:“现在你在哪儿?”
铃声顽强地响着,把大卫·威廉森从熟睡中惊醒。他按了一下枕边的电子表,听到“凌晨两点”的报时声。苏玛还没有醒来,他拎起床边的话筒,喂了一声,立即听到歉然的声音:“你好大卫。我是保罗,很抱歉这个时候还打扰你,但我有一件急事。苏玛在家吗?请你让她接电话。”苏玛也醒了,睡意慵倦地接过话筒,听见保罗急迫地说:“苏玛,我见到了咱们的女儿!不,是海拉的后代……不,目前只能说她是一个极像海拉的女孩。我太激动了,已经语无伦次了!”苏玛觉得全身血液冲上头顶:“真的?她有多大年龄?”
“她……从哪里来的?”
他看到眼前这个裸体的黑精灵,一刹那间,想起了阿巴拉契山中的日日夜夜,想起小海拉撅着黑屁股跳入湖水中的情形,想起和海拉须臾不分开的玛亚……他明知面前的黑人女子不可能是海拉。海拉已经12岁,按她的生长速度,她已是30几岁的成熟少妇了。还有,你怎么能想像,海拉会干这种龌龊的勾当?但他几乎难以战胜自己的错觉。
“不必麻烦你了,我想我找得到。如果找不到,我再来找你。”
“但是一定要安全归来,否则我怎么向伊莎贝尔交待呢。”提到母亲,加达斯忽然想起南希的那次电话:“爸爸,走前我想找机会和妈妈谈谈,是南希托我……”
“咖啡吧。”
杰西卡惊喜地看着客人。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这两天她尽遇见好人。如果能去戒毒所,她发誓要戒断毒瘾,为了父母,为了保罗和苏玛,她都要这样作。然后……
阿尔吉斯看看来人,他的焦急是很真诚的。垃圾工人感激地说:“好的,谢谢你。我们现在就去?等我把推土机停好。”
“对,是我。上车吧。”阿尔吉斯伸手拉他一把,让他坐在助手座上。这是一个瘦弱的黑人,头发已经花白,两眼混浊无光,身上散发着威士忌的味道。加达斯把自己安顿好,笑道:“你这儿真难找。我是受报社委托,调查从国外领养的儿童们的生活状况。”
苏玛想了想:“你不要去了,还有丹尼呢,明天早上你把丹尼送到他外公家。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应该很容易的,有海拉的照片就等于有杰西卡的照片。不过,我们不能求助于警方,如果让人知道海拉有了后代,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可惜我没有问清她的住址,我实在是笨得不可救药!”他狠狠地咒骂自己,又说,“不过她很可能就住在附近街区,至少不会出纽约市。从她的神情看,不可能是从外地来卖淫的‘候鸟’”。
“你送出去的婴儿,后来你见过吗?”
两人出门上车,在车上一直沉默着。直到到了杰西卡的家,加达斯才说:“在家等着我,至多3天我会来找你。这几天我为你安排戒毒的事。”
我该怎么办啊。我宁可没有见到这位保罗和苏玛。屋里的两人就要走了,杰西卡真想跳出去,跟他们一块儿去找海拉,但疑惧和羞耻感拖出了她的腿。最终她只是尖着耳朵,听着脚步声离去。她从沙发下钻出来,先到电话中取出储存的号码,其中有两个相同的号码肯定是苏玛家的,因为保罗和苏玛都往这儿打过电话,那个只用过一次的号码是保罗家的。她从小几上的拍纸簿撕下一张纸,记了号码,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没有。我又不想做她们的教父。”
“我知道她是6年前被领养的,那时她是一个3个月大的婴儿,但前天我在电话屏幕上见她时,她的年龄显然远远大于6岁,依我看至少15岁了。我不怀疑她是被掉包,我想是因为她的生长速度异于常人,对吧。”
“没有。”
杰西卡抬头看看保罗,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保罗亲昵地搂着她,目光中充满同情和焦灼的期待,还有正直坦荡。从一开始杰西卡就对他有好感,现在这种好感已经变成女儿对父亲的信赖。她完全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依在保罗怀里,讲述了她从未向人披示的隐情。
等她从快感的晕眩中醒过来,看见汤姆正不眨眼地盯着自己的胸部。乳胸已经发育,但还没有完全成熟。汤姆撞上她的目光,咧嘴笑道:“杰西卡,你何必向人乞讨呢。你已经可以自己挣钱了。”他到内屋去了,出来时拎着一个袋子,“这是值200美元的5号盖,只要你给我睡一觉,它们就是你的啦。”一袋5号盖在眼前晃动。虽然刚过完瘾,她仍贪婪地盯着它,在心里预演着快感潮水般涌来的情景。汤姆笑嘻嘻地把海洛因塞到她的衣袋里,熟练地扒下她的上衣,解开乳罩的搭扣,那两颗挺然翘然的蓓蕾已在他的掌中了。
加达斯介绍了在调查中发现的几个面貌酷似的黑人女孩。“爸爸,我知道12年前已经有人克隆出了一个黑人女孩海拉,在全社会的愤怒和压力下,海拉在一场车祸中死亡——我很怀疑是警方或某些人有意安排的。此后,禁止克隆人的法律颁布了,克隆人技术从此束之高阁。但任何人都知道,这是极为脆弱的不稳平衡,只要有人稍稍用指头捅一下,平衡就会破坏。在这种情形下,4个酷似的女孩(其中一个的年龄比其他3人大得多,说明不是多胞胎),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只有傻瓜才会轻信它和克隆技术没有关系。”
飞机缓缓滑入跑道,很快腾空而起。

6

苏玛匆匆穿好衣服,为丹尼作了一些必要的安排,然后吻吻熟睡中的儿子,又同丈夫在车门旁吻别。高速公路上正是车流最稀的时候,苏玛把车开得飞快,耳边只有密封窗外唿啸的风声。7年来,特别是结婚并有了丹尼之后,她对海拉的思恋没有那么灼热和痛楚了,但仍坚韧地梗在她心中。她忘不了在保罗家听说“海拉还活着”时所感到的晕眩,也清楚记得那晚她的梦境——海拉在亚马逊丛林中繁衍了自己的种族,成了一名乳房丰满的女头人。

3

“只能这样了,”苏玛苦涩地说,“要尽快找到她,制止她再……”
阿尔吉斯终于同意了:“好的,我们先吃饭吧,饭后再慢慢合计这件事。请比利先生留下来和我们共进午餐。”
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站在柜台前对经理说:“要一套带套房的房间。我的名字是保罗·雷恩斯,这是我的女儿……海拉。”
阿尔吉斯的精神突然崩溃了。“她失踪了,”他声音嘶哑地说,“已经两天了。她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夫妻的希望,可是一年前,她突然开始吸毒,从那时起她和我们一下子变疏远了。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决不会。首先她不认得我,不可能是假装的,她肯定不认得我。另外,海拉决不会干她所干的事。”苏玛迟疑片刻才问:“什么事?”
保罗认真地听着,从不打断她,只是到最后追问道:你父母说你是买来的孩子,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吗?杰西卡说不知道,她没有打听过,她不愿让父母知道她的偷听。“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杰西卡胆怯地问。保罗看着她殷切的眼神,犹豫着,还是把真相告诉她:“不是的,我的女儿比你大得多,她是在你这个年龄就失踪了。”
他们不知道,两人谈话时,杰西卡正藏在沙发后偷听。杰西卡是在保罗打电话时醒来的,听到保罗急切地喊着苏玛的名字,一刹那间她十分惊喜,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随后保罗又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海拉,说到海拉的后代。她的思维给搅乱了,她记得在柜台登记时,保罗给自己报的就是这个化名,难道海拉才是自己的母亲?
“不知道,也许有更深的动机。再告诉你一点,这个鲁菲娜并不是一个富人,孤儿院的资金来自一个神秘人物的捐赠。坦白告诉你吧,美国政府确实了解一些蛛丝马迹,并派人到巴西调查了3个月,可惜进展不大。唯一的收获是,那个捐款人可能是个女的,其它一无所知。她隐藏得很深。”加达斯紧张地思索着。
虽然父母心怀疑虑,怕杰西卡在临行前又出什么差错,但他们无法限制女儿外出。夜幕已重,街上行人寥寥,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小姐要车吗?”
“没有。我们从没发现过。”
现在,保罗的电话再次唤醒她的思念。原来,海拉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还是那么重,甚至超过大卫,超过保罗,至少不亚于丹尼。那个陌生女孩和海拉肯定有血缘关系,可是——一个吸毒者!一个雏妓!她的心头阵阵剧痛。
苏玛沉默片刻:“还能找到这个女孩吗?”
杰西卡下了车,走向路边的电话亭。她不想在家里打电话,不想让保罗和苏玛追查到家里的地址。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旅馆信笺,先小心地盖好电话上的摄像镜头,然后拨通苏玛家的号码。一个40岁的白人妇女出现在屏幕上——她是那样漂亮,那样有教养。与她相比,杰西卡觉得无地自容。那个女人疑惑地直盯着她(当然她看不见),问:“你是哪位?我这边屏幕上没有图像,你能听见我的话吗?”
保罗的声音透着深深的苦涩:“吸毒,卖淫——她在街头拉客,正好让我撞见了。不过,”他用辩解的语气说,“很可能这是她的第一次,我看得出来。”
那人苦涩地说:“好吧,200美元。咱们到哪儿去?”
在破旧的餐桌上,四个人吃了一顿温馨的午饭。杰西卡一直欢欢喜喜地和父母谈着话,她是想努力弥补前一段的裂痕。加达斯放心了。他看出杰西卡吸毒的起因不是堕落,而是在彷徨苦闷中无奈的解脱,相信她这次有决心戒掉毒瘾。
杰西卡努力屏住唿吸,贪婪地盯着对方的面孔。忽然——也许是心灵感应,苏玛没有经过任何推理,一下子知道了不可见的通话者是谁,她急迫地问:“是你吗?是那个和海拉很相像的女孩?杰西卡,我们已经找了3天,找得好苦啊。请和我说话,留下你的地址,听见了吗?我和保罗有好多好多话要告诉你。孩子,听见了吗?”
他不由分说,拉着埃德和杰西卡挤出人群。在附近的咖啡厅入座后,埃德还沉津在刚才的幸运中:“你不该拉我出来的,没准我还能赢他一次。”
加达斯毫不留情地说:“埃德,你听我说,我们是为自己的事情来找你的,我不会在报上公布你的名字,也不会把你的名字捅给警方。但是,如果你不愿坦率地和我谈话,我马上可以让警察来请你。不过,我想我们能很好合作的,对不?”
她放下电话,看看丈夫,叹息一声。大卫从对话中已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苏玛在婚前“生育”过一个女儿,甚至知道苏玛对保罗的情感,这些没有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从内心讲,他甚至很佩服保罗,想想吧,他们隐居山中3年,苏玛还是一个“处女妈妈”,这种自制力叫人佩服。不过,听着苏玛打电话,很难说他没有一点嫉妒。并不是说担心苏玛和保罗旧情复燃,不是的,但是保罗一个电话就让苏玛从“现实中”掉出去,掉回到8年前的那个世界,而那个世界绝对没有他插足之地,这使他不免心存芥蒂。他盯着苏玛的眼睛问:“现在就去?”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保罗慈爱地说:“身体快速生长不是坏事,不要放在心上。听你说,你的父母非常爱你,这是你的幸运。至于你是否是他们的亲生,如果不是,亲生父母又是谁?这些我会帮你打听清楚的。但我再不能容忍你继续堕落下去。”他严厉地说,“首先要戒毒,你能做到吗?”杰西卡很想答应,但她想到毒瘾发作时万蚁啮心的痛苦,默默低下头。保罗说:“当然不是让你一天之内就戒断。我会把你送到最好的戒毒所去。对了,正好我昨天看到一则报道,说中国云南的戒毒所很有效,费用也低,也许我会把你送到那儿。但首先你自己要有戒毒的决心,你有吗?”杰西卡连连点头。
杰西卡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用力点着头:“我一定戒掉它。谢谢你,加达斯。”加达斯走了,杰西卡几乎失口喊他回来。她已完全信赖了这个正直的男人,不该把某些事情继续瞒着他。加达斯说戒毒后帮她寻找亲生父母,寻找那个叫特蕾莎的神秘女人,但杰西卡却知道,自己生身的秘密很可能从另一条线上问出来——那个保罗(他似乎与自己也有些肖似)、苏玛、和那位据说与自己“极为相像”的海拉。但不知怎的,她对彻底揭开这条线上的秘密仍心怀恐惧。妈妈发现了她神不守舍的样子:“杰西卡,你在想什么?”
“那好吧。”加达斯笑道,“我和勒莎一定会融洽相处的,她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她急匆匆去了洗手间。加达斯认真梳理了埃德提供的情况,这些资料太贫乏,无法对婴儿的来龙去脉作出判断。“还能回忆到什么细节吗?请你认真想一想。”
听保罗打电话的口气,苏玛要在凌晨前到达这里,不,我不要见她。保罗打完电话很快入睡了,杰西卡坐起身,在黑暗中考虑一会儿。她悄悄穿好衣服,又溜到保罗的屋里默默看着他,保罗睡得正熟,脚灯的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孔,眉峰微蹙。真舍不得离开他,也真想见见苏玛和海拉,但是……我没脸见她们。她悄悄打开后窗,造出一个从窗户逃走的假像,然后返回客厅,钻到沙发下藏了起来。熬过难熬的两个小时,听见保罗起床了,在焦急地寻找她,她努力屏住气息。不久,听见苏玛到达,两人焦灼地谈话,一个个尖利的名词跳入她的耳中:科学的成功,复制自己,社会的严厉,这些概念让她头晕目眩。但她总算明白了基本的事实:很可能她是一个克隆人,是海拉的克隆后代,而海拉似乎是警方追捕的对象。她对克隆技术知之甚少,但耳濡目染中,已经知道“克隆”这个词带有某种邪恶,但她从没想到过自己就是一个克隆人!
加达斯很远就看见那辆橘黄色的卡特彼勒推土机,它体形庞大,发动机沉重地轰鸣着,几乎一人高的宽基轮胎碾压着土地,把垃圾推到掩埋坑中。加达斯在垃圾场附近停下车,步行朝推土机走过去。一群海鸥像绅士一样自得地踱着步,在垃圾中寻找食物。加达斯走近时,它们不慌不忙地飞起来;加达斯刚过去,它们又从容地飞回原处。一只肥大的耗子从垃圾堆中探出脑袋,看见加达斯,又敏捷地缩回去。加达斯踢着奇形怪状的垃圾,心想人类真是地球上最自私的动物,他们过度繁衍、膨胀,给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荒漠、秃山和山一样的垃圾。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地球的每一平方英寸下都填满垃圾,在那个毒化的世界上,只有耗子会成为新主人吧。
加达斯很羞愧——他不是不知道杰西卡吸毒的事,事到临头却忘了这个茬。杰西卡步履不稳地走过来,拽住加达斯的袖子,低声呻吟道:“我不想再吸毒——可是我实在受不住了!”埃德鬼鬼崇崇地看看四周:“没关系,快到我家去,离这儿不远。我那儿有少量的海洛因——很少的,你甭想指控我是毒贩。”
“没有。我找到一个蛇头,他说是一个外国女人送来的,那人像是白人和印弟安人的混血种,带西班牙口音,他怀疑是从墨西哥过来的。”
“那好吧,一路小心。”
杰西卡低下眼睛说:“我想出去一会儿。”
那人仍在贪婪地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她。她胆怯地轻声说:“你要我吗?”见那人没有反应,她想起皮条客的行话,便改口说:“SEX?”
苏玛躲开他的盯视:“嗯。”
“爸,妈,我一定要戒断它。然后……我爱你们,但我已经知道,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很想去查清我的出身。”
“不会。”布莱德微笑道,“这位保罗先生的思维是非常奇怪的。他制造了这个癌人,非常爱她,几乎愿为她死去,但同时又非常后悔制造了她。现在,就是用枪指着,他也不会再克隆新癌人了。而且,”他补充道,“据情报说,他也刚刚发现某位酷似海拉的姑娘,正在焦急地探问这件事呢。”加达斯不满地说:“FBI一直在监视保罗?我好像听说美国是一个珍惜民主和人权的国家。”布莱德笑了:“孩子,我不是联邦调查局局长,你不必责备我。不过我坦白地说,如果因为某些关乎人类存亡的大事,不妨让自由女神受点委屈。”
“她叫什么名字?”
“杰西卡,我没来得及问她的姓氏,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
不知怎的,杰西卡一下子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当然她也清楚这个人的关切肯定和“性”有关,他不会是从天堂里来的圣徒彼得。她想到口袋中的海洛因,想起200美元的欠帐,如果她早晚得跟人睡觉,不如把自己的处女宝给眼前这个人吧。
杰西卡伸出手,淡淡地说:“对不起,那天我不太礼貌。”

5

前边已经进入纽约市区,霓虹灯的光亮纠结成一团。她在电子地图上打出基多旅馆,地图便详细地指示着前进方向:向左,向前,再右转,最后汽车停在一个中等规模的旅店。她按按喇叭,正在沙发上假寐的侍者急忙起来打开大门,保罗也急急下楼,满脸是焦灼和茫然:“她跑了!”他对苏玛说。苏玛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怎么——她跑了?”
“当然。否则我怎么有资格在华盛顿邮报当记者呢。不过说老实话,他的理论,什么10维空间啦,什么P—膜和D—膜了,对我不啻是无字天书。我想世界上真正能弄懂的不会超过50个人。我爸爸呢?”
“不可能。她到咱家才3个月大,那时她的异常还没显示出来呢。”
杰西卡在电梯中匆忙穿好衣服,扣好乳罩的搭扣。幸亏电梯中只有两名妇女,一个黑人,一个墨西哥人,她们多少带点好奇地看着她,但神色仍是漠然的。在贫穷污秽的哈莱姆区,这种事她们见得多了。夜色已经沉下,等杰西卡走到大街上,已经忘了刚才的惊惧。海洛因还在血液里燃烧,给她送来无比的欣快,她想飞,想飘,想举起这个世界。
“在书房,他说你回来就让你过去。”

4

杰西卡急急地问:“她是什么样子?长得……”她咽口唾沫把话说完,“像我吗?”埃德认真看看她:“不,一点都不像。头一次来时,她大约45岁,黑头发,褐色皮肤,身体很健壮,像一个混血种。她的英语不大流利,带着西班牙口音,我在得克萨斯和墨西哥都呆过,听惯了带西班牙口音的美国话。所以我怀疑她是墨西哥人,是白人和印弟安人的混血种。这只是猜测,我不敢肯定。”加达斯详细询问了其它情况,包括婴儿来时的服饰,收养婴儿的家庭。“这些我都忘了,”埃德嘻皮笑脸地说,“我不是FBI的探员,也不准备做那些野孩子的教父,所以送过就忘了。”加达斯逼他回忆出几个收养家庭的大致地址,记在本子上。他没有注意杰西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突然起身说:“我去卫生间。”
8年前,豪森带来海拉的诀别信,自那之后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也许她一直隐居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比如南极洲或亚马逊丛林;也许她已在严酷的环境中悄悄死去。从感情上说,保罗不愿相信第二种猜测,他努力说服自己和苏玛,说海拉还活着,海拉正用“某种方法”在繁衍自己的种族,同时,他又对这种前景怀着隐隐的忧虑——为人类的安危忧虑。
“时间不早了,孩子,你先睡吧。”
“我陪你去吧。”
他安顿杰西卡在套间里睡下,坐在床边看着她。“睡吧,我要看着你入睡。”在父亲般目光的安抚下,杰西卡安然入睡。她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似乎她缩回到母亲的子宫,妈妈在低头看她(但她却是保罗的相貌!),流露出眷眷情意。奇怪,子宫内并不是她独自一人,和她在一块儿的,还有几十个一模一样的黑人女婴。她们安静地仰卧在羊水中,透过脐带同母亲和姊妹们交换着信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像。她们是几个?是10个还是40个?她用尽心神也数不出来,这使她很焦灼,忽然她想到,婴儿本来就不识数呀,这当然不能怪她,于是她的心境猛然轻松了。然后是连绵不断的电话声。她坚决地拒绝着这声音:不,我是在子宫中,绝不会有电话打给子宫的婴儿。但话声持续不断,她只好不情愿地从梦境中爬出来。
杰西卡忍不住落了泪,鼻子抽动几下,对方显然听见了,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对,我知道一定是你!孩子,请你相信我,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全名和地址,我马上去见你。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定尽力帮助你!”她的面孔从屏幕上暂时离开了,说话也暂时停顿。杰西卡知道她一定是在捂住话筒,让丈夫向邮局追查电话号码,便轻轻挂上话机。她想,这会儿对方一定在连声喊着:“孩子!孩子!”现在,她已确信保罗和苏玛与自己的出生有关。不过,她的决心也更加坚定了:至少目前,她不会去见那两个亲人。我,一个吸毒者,把保罗当成嫖客的不知羞耻的女孩,我一定要洗净身上的污秽再去认他们。
“有西班牙口音的混血种并非只有墨西哥,比如,巴西就很多。”他收起笑容,严肃地说:“对,我确实早就注意到了一个有计划的、规模不大的婴儿走私活动。你可能不知道,大部分婴儿来源于新近很有名的巴西圣贞女孤儿院。院长鲁菲娜·阿尔梅达,今年51岁,西班牙人和印弟安人的混血儿,黑头发,褐色皮肤……”
看来埃德真不知道这一点,他又好奇又疑虑地上下打量着杰西卡,终于点点头:“好的,我告诉你。老实说,我对这事也一直很纳闷,经我手送过3批婴儿,大都是黑人女孩,长得也很像——虽然婴儿期间不大容易看准相貌。最奇怪的是,给我婴儿的人不是为了赚钱!”他厚颜地笑着,“你该看出我下面说的都是真话。我告诉你,她们给我婴儿时不但不要钱,还对每个婴儿补贴500美元,然后我用1000美元的价钱卖出去,除去中间花销,每个婴儿身上至少落1200。那几年我真的发了一笔横财!”他眉飞色舞地说。
汤姆冷淡地看着她,连连摇头。在她已经绝望时,汤姆忽然说:“好,最后一次。”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5号盖”胶囊,拿来曲柄勺子和注射器。杰西卡两眼放光,双手抖颤着接过来,在打开胶囊时几乎把药粉洒到地下。她总算把药粉抖到曲柄勺里,加上水,加热,用注射器透过棉球吸进去,她挽起袖子,把针管照静脉扎进去。第一次扎偏了,她颤抖着拔出针头,屏住气再扎下去。好了!药液在血管里燃烧,她又尝到了那种“在海里燃烧”的快感,她躺在沙发里,舒展着四肢,浑身像是在云中雾中飘浮。
父亲正在书房看书,低垂着白发苍苍的头颅。听见开门声,他笑着迎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好。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阿尔吉斯沉默着,勉强回答:“对。”
“先不说这些。爸爸,我该怎么办?我想去巴西那家孤儿院继续我的调查。”
“不,我现在就去,你等着我。”
布莱德听着,微微点头。
快感退潮后,她才慢慢回到现实,看见了加达斯怜悯混杂着厌恶的目光,独眼埃德也在用一大一小的眼睛贼忒忒地看着她。神志渐渐清醒后,她想起自己戒毒的决心,羞得满脸通红。她深深低下头。埃德惊奇地问:“你敢随身带这么多的毒品?被警察抓住可不是玩儿的。”杰西卡无法解释,说这是她第一次卖身(几乎干了)换来的。加达斯皱着眉头停了片刻,沉着脸说:“留下你5天用的量,5天内我一定送你去戒毒所。”他鄙夷地对埃德说,“剩下的你拿走吧,但愿你不要死在吸毒上。”埃德大为兴奋,等杰西卡犹犹豫豫捡起几颗放入口袋后,忙把剩下的一卷而空。“我们走吧。埃德,如果再想到什么情况,或者那个外国女人又来找你,请立即给我打电话。如果情报有用,我不会吝惜美元的。听见了吗?”
“是不是……”加达斯缓慢地说,“当年制造癌人的那个人——我记得他的名字叫保罗——又重新制造了一个或几个癌人?”
“纽约,123街西边,离哥伦比亚大学不远,旅馆的名字叫基多。”
两位老人缺乏思想准备,不免面面相觑。加达斯则十分庆幸。本来他一直在发愁,怎么才能说服这对夫妻提供杰西卡出生的详情,现在正好,杰西卡成了他的同路人。
阿尔吉斯显然有点惊慌:“我……”
“他在的。”阿尔吉斯肯定地说,“杰西卡失踪后,我们曾到处寻找,在30大街上碰见过他。我可以领你去找。”
布莱德并不惊奇,平静地问:“为什么?”
“再见。”
埃德直着眼睛,显然在矛盾中。加达斯大笑道:“我可不敢奢望再有这样的运气。这位老兄,我沾了你的运气,现在我想用这点美元请客。走吧。”
“我会尽力而为。”
她的父母很欣慰,加达斯笑了:“这位先生一定是看了我写的报道!刚在华盛顿邮报上发表的,两个月前我到中国云南采访过。没错,那儿的戒毒很有效,也比较省钱。而且我能说服一些慈善机构负担你的医疗费,你们只用负担来回机票就行了。”
男人恍然道:“噢,对的,我该知道。我付你现金。”
“杰西卡说得对。”他劝道,“不知道自己出身的人,在人格上是不完整的。你们不必担心找到亲生父母后你们会失去她,不,你们只会得到一个更完整的女儿。是否需要我的帮助?这正是我的夙愿。因为我已经调查了不少家庭,很多被领养的孩子都要求查清这一点。而且,”他隐晦地说,“很可能这些孩子是同样的出身。”
“到附近的黑人区查一查,不要惊动警方。”
杰西卡已经没有力量愤怒了。不必怪司机把她看成妓女,前几天她不是差点儿已经干了这个行当嘛!她疲倦地说:“你找错人了。请在前边路口停车吧。”
“好孩子,我们相信你的决心。”
黑色卷发,厚嘴唇,凸起的臀部,明亮的黑眼珠,眼前这个女孩和海拉太相似了,相似得对她的来历不会有任何怀疑。毫无疑问,这个女孩是海拉的克隆体。她从哪里来?只有两种可能,如果不是某位科学家重复了他的工作,就肯定是虎口余生的海拉用“某种方法”繁衍了自己的种族。他不知道自己该是喜欢还是悲伤。
保罗唤侍者送来咖啡。“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不必担心,”加达斯忙安慰他。“我知道你的女儿杰西卡没有合法手续,但我们不关心这个,只想了解她的生活状况。前天我给你家打了电话,是杰西卡接的,她没告诉你吗?”
埃德屈服了:“好吧,我承认作过婴儿走私的中间人。但最早的一次是在6一8年前,这个小妞……这位小姐多大了?至少15岁吧,她绝不会是由我经手的。”
加达斯在他对面坐下。“这项调查不是十天八天能完成的,我一定会把它进行到底——不过,爸爸,我正要告诉你,这项调查恐怕要暂时转向了。”
保罗知道这句问话的含意:“我想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其他科学家用海拉细胞重复了我的成功,这从技术上是不难做到的。但我想,这个可能很小。你知道,自从海拉诞生后,社会上对克隆技术的态度日益严厉,各国相继通过了禁止克隆人的法律,估计不大可能有人敢这么作。第二个可能是,”他看看苏玛,“你也知道的,就是海拉学会了复制自己。”
“我不知道,不是骗你,我真的不知道。6年前一个外国女人在赌场里找到了我——就像你们今天这样,我想她是在人群中随便找到我的。她说她叫特蕾莎,问我愿不愿给几个孤儿找父母,就按我刚才说的条件。我当然愿干,于是一个月后她给我送来了4个婴儿,3年后又送了两次,一共12个。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不管怎么说,保罗、苏玛,还有那个不知在何处的海拉,一定和自己有着极深的渊源。这使杰西卡十分欣慰。接着保罗以十分苦涩的语气谈到她的吸毒和卖淫,她的心情也突然掉进冰水中去。她是这样肮脏,怎么有脸去见苏玛?
埃德想了很久,说:“我认为特蕾莎是个修女。因为……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是看她说话行事,很像一个虔诚的修女。”
“太好了,”参议员赞赏道,“我宁愿相信自己的儿子,而不愿相信中央情报局的笨蛋特工。你明天就可作为邮报的特派记者去巴西,所需经费由报社支付,报社的关节由我来打通。也许你会需要一些不好在报社下帐的特殊经费,我来为你作出安排。总之一句话,你不必关心时间和经费,唯一关心的是,尽力查出走私婴儿的真正来源和主使人。如果能查出来,我不敢保证你能赢得普利策奖,但一定是你新闻生涯中一个惊人的成功。”他笑道。
“他输定了!”忽然加达斯从人群中挤过去,把20美元押在埃德的旁边:“我相信这位老兄的运气。”他笑道,“我想跟一把。”
加达斯笑了:“不至于吧。如果需要,我会在巴西购买的,反正有你的特别经费嘛。”
摊主催促着:“还有谁下注?快一点。”没有人下注,摊主转动轮盘,在几十双眼睛的盯视下,轮盘慢慢减速,晃晃悠悠地,最终停在——18上!摊主和围观的赌徒们都愣了。加达斯尤其惊异。他存心输掉这20美元,只是为了给认识埃德创造一个契机,没想到能赢。摊主苦笑着,很不情愿地数出两个200元,递给两人。“伙计,”他挑逗地说,“你该收手了吧,你总不能把我钱箱里的美元全抓走呀。”
“等你回来吧,”爸爸截断了他的话,“等你从巴西安全归来再说。谢谢你对南希的宽容,孩子。”
凯特插话:“是40天后。因为我一直在焦急地盼着,所以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他的亲生父母就是因此才抛弃她?”
“我能见见她吗?”
汤姆的目光浮现在眼前,阴鸷,邪恶,她不由得打一个寒颤。
“有。他们都是贫穷的黑人——还有,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我们不愿报警。我们找了,但没有找到。”
司机真诚地道歉:“实在对不起,希望你忘了我说的混帐话。”
旅馆经理考努克抬头看看那人,抑住嘴边的讥笑。女儿!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个雏妓,看看她的那身打扮吧。而且,男人在说出女儿的名字时显然迟顿了片刻,考努克讥讽地想,不会有忘记女儿姓名的父亲吧。不过,显然这名女子已超过14岁,和她睡觉不再违法。既然不怕警察找麻烦,考努克才懒得管他们呢。黑人男子递过自己的信用卡,考努克疑惑地推回信用卡,客气地说:“对不起,最好使用现金。”
“对,40天后,埃德真的抱来一个婴儿,非常漂亮,非常健康。我们很乐意地付给他600美元。以后,杰西卡就成了我俩的希望,我们用两倍的爱去疼她。可惜我们没能真正了解她的心理,不知道她一直在渴望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在她突然吸毒之后,我们对她太粗暴了。”加达斯问:“独眼埃德是否说过,婴儿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孤儿院完全是慈善性质的,每个孤儿被人领走时,该院还补贴500美元。”
忙于生计的父母没有注意到女儿心中的阴影,也许,他们仍是以6岁而不是15岁的年龄来看她。她的精神一点点地走向崩溃。半年前她从汤姆那儿接触到毒品,先是大麻,“红豆”,然后是海洛因,这些神奇的毒品让她忘掉了烦恼,又把她带到新的烦恼中去。至少,她在偷窃父母的美元时就不能心境坦然,父亲是垃圾工人,母亲是清洁女工,他们的薪水太微薄,根本无法填满毒品的深坑。她摸到了口袋里的5号盖,满满一袋!这些玩意儿能给她带来十几次快乐,她决不会放弃的。可是怎么还清这200美元?
“请问,她这样快速生长,是否带来某种病态?比如身上疼痛,或长有硬块?”
杰西卡没有说话,眼泪朴簌簌落下来。
就在那晚,杰西卡的童年哗然一声崩溃了,原来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尽管他们真诚地爱她),她甚至还是一个异于常人的怪物!她曾在父母的翼下无忧无虑地成长,现在她却惊惧地注视着身上任何一点异常,尤其是月经初潮、胸前两颗蓓蕾迅速绽起,在她心中,这些都联系着一种邪恶的魔力。她心中萌发了不可遏止的愿望,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了解自己的身世,了解这些异常的原因。可惜这些愿望无法告诉父母,那会让他们伤心的。在这样的矛盾心境中,她的身体迅速成长着,长得实在太快了,早在半年前,她的乳胸就开始吸引汤姆们的淫邪目光。
三人坐上加达斯的车,5分钟后到达埃德的居处,是一个比老鼠窝强不了多少的屋子。埃德高高兴兴地到里屋拿出毒品、注射器和曲柄勺。杰西卡低声说:“我自己有5号盖,只用你的注射器就行。”她从口袋里掏出盛毒品的袋子,取出两枚5号盖打开,加热,熟练地用注射器注进静脉。加达斯又怜悯又厌恶地看着她,每人都知道,不洁针头是传染艾滋病的元凶,但只有看着杰西卡迫不及待的样子,加达斯才清楚,这些卫生宣传为什么对瘾君子们全无效用。此时此刻,即使明知道海洛因中混有艾滋病病毒,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注进去。
“好,咱们先把自己安顿好,然后好好谈一谈。你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果汁?”
杰西卡并不知道流行的价码,她想到自己的欠帐:“200美元行吗?”她也悟到这个价码肯定太高了,便天真地加上一句:“我可以陪你两天,三天也行。”
这个肮脏的名词击中了苏玛的神经,吸毒,卖淫,苏玛简直透不过气,她对杰西卡感到很疏远。我的女儿海拉决不会干这些事!可是,一想到这个唯一和海拉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可能在茫茫人海中从此失踪,她就万分焦灼。保罗说:“你想过没有?也许海拉是以这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信息,证明她的存在。她是有意复制一批后代,悄悄撒播到美国社会中。”

1

只有求上帝保佑,这位独眼不是HIV的携带者了。杰西卡此刻对世间一切都不闻不问,她的血液开始燃烧,一排排电火花沿着从胳臂到大脑、再从大脑到全身的神经节点爆裂着,脚下轻飘飘的,似乎走进了天国,空气里充满了极度的畅快……
“不,我没想什么。我在想到中国怎么戒毒。”
保罗苦涩地叹息着,从卫生间拿来一件浴衣,把这个女孩严严地包裹起来。
杰西卡从迷茫中突然醒来,浑身一激凌,推开那双脏手:“不不!”她喊道,胆怯地向后退去,盯着笑嘻嘻地逼过来的汤姆,突然她扯过自己的乳罩和上衣向外跑去,在门外喊道:“我会还你的钱!”看着那个小妖精跑出去,汤姆多少有些遗憾,不过算不上特别懊恼。这个小黑妞早晚是他的,没关系。也许自己算不上是有魅力的情人,但杰西卡能逃脱毒品的诱惑吗?这颗青杏还有点涩,等她真正成熟后再去品尝也许更好。他有这个耐心。
天还没有大亮,两人偎在沙发里谈了一些琐事,各自问候了保罗的儿子杰克和苏玛的儿子丹尼。6点钟,苏玛起身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这儿的情况,说她两三天内可能回不去了。清晨,两人没在旅馆要早饭,匆匆出门。
对,有可能。海拉已经超过12岁了,按她的生长速度,她已是30几岁的成熟女人了。以她的智力,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苏玛问:“我们该怎么办?”

2

“没有,我想他也不清楚。听他的口气,肯定是从国外走私来的。”
和那天相比,她的装束变多了,头发已经梳平,脸上没有过浓的化妆。她转向父亲,急促地说:“爸爸,我要戒毒!……我遇上了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劝我戒毒。他还说他看过报道,去中国云南戒毒的费用比较低廉。”
“好的。”
加达斯点点头,一种临战在即的紧张和亢奋注满全身。父亲看看儿子,警告道:“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轻易,我说过,中情局和巴西警方已调查了3个月,没有多大进展。也许它牵涉到某个权势集团或黑社会组织,也许这次调查有生命危险呢。要武器吗?”
她醒了,听到屋内有人打电话,随之她回到现实中——她梦中的轻松只是逃避。她抛不掉良心上的重负:吸毒和卖淫!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境突然变坏,就像是来了一场雪崩。
“跑了。”保罗把她领到屋里,指指大开的窗户和窗外的水管,羞愧地解释道:“她跑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睡前我们谈得很融洽,我劝她戒毒,她答应了。我答应帮她找亲生父母,她也很高兴。但我刚刚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就发觉她溜走了,侍者们都没见到她。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苏玛觉得力气一下子漏光了,颓然坐在沙发上。保罗拥她入怀,轻轻吻吻她,心中十分抱愧,觉得让杰西卡溜走全是自己的过错。苏玛声音喑哑地问:“真的很像海拉?”
苏玛在心中大致计算了距离,果断地说:“保罗,你在那儿等我,天亮前我肯定赶到那儿。”保罗犹豫地说:“这么晚,你明天再赶来吧。”
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出什么了。加达斯详细记录了特蕾莎每次来的时间及走的时间,然后准备同埃德告辞。这时他才觉得杰西卡去卫生间的时间太长了,他正想过去寻找,杰西卡已经回来。她刚刚洗过脸,额发湿漉漉的,显然身体不舒服,面色苍白,神情烦燥,眼泪汪汪,额上全是虚汗。加达斯吃惊地问:“你是怎么啦?病了?快找医生。”
独眼埃德并不是独眼,是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大约45岁,穿着肮脏的牛仔裤,上衣缀着两排铜扣。他的左眼大右眼小,与人说话时右眼老是颤动着,肯定因为这点毛病才落了个“独眼”的外号。加达斯是在一家低级的赌馆里找到他的,他正在轮盘赌上下注,他犹豫很久,一咬牙,把20美元押到18上。押单个数字的赢率是10:1,但赢的可能性太小了。围观的赌徒们哄然议论着:“真有胆!”
母亲叹口气:“那好吧,咱们再搬一次家,但愿能很快找到工作。”
“我明天拜访你的父母,商量戒毒的安排,也打听你的出身,好吗?”
母亲说:“不能再搬家了,我们的积蓄已经花光了,再说,到新地方不一定马上找到工作。”父亲说:“我知道。可是,杰西卡长得这么快,我不想让邻居把她看成怪物。”
加达斯理会到父亲的暗示:“是她?那个送婴儿的神秘女人?”
“会不会是海拉本人?如果海拉离开我们后,生长速度恢复正常的话……”
那个男人像是被鞭抽一样颤抖了一下。“SEX?”他重复道,“对,我要你。我希望你今晚和我呆在一起。你要多少钱?”
当然,这些梦境是荒谬的,不过她确信海拉还活着,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活着。但极有可能,今生今世,她和海拉只能天各一方、无缘相见了。
“失踪?”加达斯焦急地说,“那你干嘛还呆在这儿?快去找她呀。报警了吗?”
她从毒品造成的亢奋中醒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到了123街。谁都知道,纽约的123街是一条无形的界河,是白人和黑人、下等人和上等人的界河。这边的汤姆们会用艳羡的、阴沉的眼光盯着对岸,但一般来说,他们不敢越界去发财。那边的警察大爷不是吃素的。
埃德笑嘻嘻地说:“听见了,我会记住的。”
“那是6年前的事了。”饭后阿尔吉斯说,他们坐在客厅破旧的沙发上,杰西卡偎在母亲怀里,紧张地倾听着。“那年我儿子哈波19岁,刚刚死于艾滋病。为了给他治病,我们已经一贫如洗,我和凯特几乎想永远摆脱尘世的烦恼了。”凯特苦涩地点点头。“恰在这时,独眼埃德找上门。他是我们街区的小混混,吸毒、零星地贩毒、赌博、拉皮条,不过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坏蛋。他直截了当地问我们,要不要一个黑人女婴,很健康,价钱也不贵。他开始要1000美元,后来看看我家的窘况,又自动降为600。他说唯一的麻烦是女婴没有在美国出生的证明,也就是说没有合法的身份。这一条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所以我们很高兴地答应了。大约一个月后,”
“不行,杰西卡,你已经赊过3次了。你知道我不是百万富翁,我没法拿毒品供你们白吸。”汤姆客气地说。他是个身材瘦长的黑人,35岁,臂上剌着一条青黑色的章鱼,头上留着日本浪人式的发型,两边推光,只留中间一绺头发。他带着猫捉老鼠的心情,看着面前这个黑人女孩。她的毒瘾已经发作,浑身颤栗着,头上冒着虚汗。她哀求道:“再赊一次,我明天就会还你的美元。我有一个男朋友,他昨天打电话说马上来见我,”她没来由地想起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叫加达斯的男人,“他很有钱,我让他把钱还你。”汤姆微笑着,当然不会把女孩的狗屁话当真。人只要被毒品这条毒蛇缠上,嘴里就不会有真话了,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欺骗父母兄妹,甚至欺骗他们自己。汤姆很为自己庆幸,他父亲以贩毒为生,所以,在汤姆染上毒瘾前,他已经看过太多的死亡:有因吸毒过量猝死的,有在毒品中耗干精血而瘐死的,也有因吸毒传染上艾滋病而死的。所以,尽管做毒品生意,但他本人绝不吸毒。他对杰西卡说:“你可以向父母要钱嘛。他们已经老了,不能把钱带到坟墓中去。”
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室里,加达斯和杰西卡的父母围着她,在作最后的交待:“这是中国航空公司的机票,票价比较便宜。到北京后有人在出口举着牌子接你。万一错过,就坐机场大巴到崇文门下车,再按我说的地址去找。你走后,我会继续追查那个外国女人的来历。”
“蛇头说,走私婴儿也是每个补贴500美元!”加达斯喊道,“我当时就无法理解这种完全不求赢利的走私!这样说来,合法的孤儿院只是一个掩护,而内部藏着一个婴儿工厂?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呢,完全没有金钱的驱动力?”
独眼埃德目光锐利地看她一眼,怪异地笑了:“没病,她是那个犯啦。”
“知道吗?杰西卡说她已经下定决心戒毒!我太高兴了。”凯特揩着眼泪对刚进门的丈夫说。“真的?真是个好消息。”阿尔吉斯惊喜地说,把客人领到屋里。加达斯惊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很难想像,21世纪还会有如此赤贫的家庭。这种廉价租房是不包括家俱的,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旧沙发,电视机和可视电话外,几乎是家徒四壁。很多物品堆放在地上,似乎他们随时准备再搬一次家。阿尔吉斯抱歉地说,是多次搬家和……女儿吸毒(他低声说)造成了眼前这幅凄惨。“杰西卡!”他喊。听见父母的说话声,杰西卡立即从她的卧室出来了,见父亲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微微一怔。加达斯马上伸出手:“我们在电话上见过面的。我是记者加达斯。”
杰西卡的父母已经老了,头发已经白了,他们依靠菲薄的收入来供养女儿,所以,今天她偷钱时犹豫了很久,最终也不忍下手。这会儿她流畅地说着谎话:“我父亲这几天没有现钱,他刚刚买了一部新车,是米黄色的克莱斯勒,漂亮极了!汤姆,再赊一次,最后一次了。”
杰西卡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加达斯无法可想。他当然不能容忍她去吸毒,但他清楚,毒瘾是无法在一天之内戒断的。他只好冷冷地对埃德说:“好吧,到你家去。”
阿尔吉斯答应了:“好,你去吧。”杰西卡高兴地笑了。
“那么,明天我就去找埃德。但愿他仍在原处,没有因吸毒死掉。”
“为什么这样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我有一个印象,爸爸,你是否已事先觉察到这个问题,有意把我引导到这个方向上?”布莱德没有否认,笑着说:“至少开始是你独自提出的。婴儿来源有线索吗?”
“杰西卡。”
待者把两人领到房间,退出去,关上房门。杰西卡急急说道:“我先洗个澡。”她几乎是逃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头,让哗哗的水声冲散她的羞愧。她经历的世事很少,但已足以知道卖淫是一件坏事。她想逃离这个地方,但200美元的诱惑力,从根本上说是海洛因的诱惑力最终战胜了她。20分钟后,她胆怯地走出卫生间,没有穿衣服,赤裸着站在那个叫保罗的男人面前。这当儿她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的身体太单薄,不知道这个男人喜欢不喜欢。
“像极了。她站在街头时,我从汽车里很远就一眼认出了她。”
一直没有说话的杰西卡忽然坚决地说:“我去,我跟比利先生一块儿去。”他的父母有点犹豫,加达斯想了想,对两人说:“也好,反正她已经失学,在毒瘾没有戒断前也无法复学。让她去吧,这是她最关注的事。”
她的体态已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了,没人知道她是6年前才降生的,被人贩子辗转送到纽约哈莱姆区一个贫穷的黑人家庭里。很长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的生长速度异于常人。留在童年印象中的,只是父母频繁地带她搬家,一直到某一天,她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父母房中有压低的谈话声,从那天起,她的少年时代就结束了,她真不该偷听这次谈话呀。
两天后加达斯来了,全家人像是盼来了上帝的使者。加达斯一进屋就急急地说:“全都安排妥当了。这是后天去北京的机票,到北京后按我说的地址,找一个叫甄羽的中国女士。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她会安排你在中国的行程,戒毒费用已经由一家慈善机构解决。机票钱我垫付了,如果你们有困难,就不必给我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海拉确实死了,死于一场猛烈的汽车爆炸,我亲眼见过海拉炸飞的残肢,并见过DNA和指纹的鉴定。但我也相信,巴西发生的事情绝不会和那件事情无关。”
“从外表看有十五、六岁,或者十六、七岁。”
“不必客气。”他唤来侍者,“不必点菜了。我赌赢了200美元,你就随便上吧。喝点什么?威士忌?”
外边没有动静。杰西卡悄悄走出去。出大门时,一位侍者看见了她,认出她是雷恩斯先生今早到处寻找的女孩,张嘴欲喊住她,但杰西卡对他嫣然一笑,闪出大门。等他追出门外,杰西卡已消失在人群中。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