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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加达斯·比利。”
第二天早上,若昂很早就开车走了。早饭后,加达斯直接去找院长。昨天参观后初步印象很好,这些孩子来自世界各地,有白人、黑人、印弟安人、各种混血种人,也有少量亚裔人,其中没有发现与杰西卡、帕梅拉们容貌相似的女孩。
杜塔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真的,是我搞到的情报。那个女慈善家,克隆人的原型,就是常来送货的黑人女工。”他得意地看着加达斯的惊讶,一对吃完饭离开的老年夫妇擦过身边,杜塔克暂时中断了谈话,等他们走过的后接着说:“不要用那么吃惊的眼光看着我。坐在你面前的,是美国最优秀的特工之一。”
乌西丽亚对这位病人很好奇,病房档案上登记着,唐娜富拉娜,30岁,未婚,没有填通讯地址。她长得很漂亮,饱满的胸脯和浑圆的腰背显出女人的丰满和成熟,但当她那双被长睫毛笼罩的眼睛快速扑闪时,那神情只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好极了。我从没想到作爱是这么美好的事。”
鲁菲娜亲切地同他打招唿:“昨晚睡得好吗?”
两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觉得心境空明恬静。玛亚静卧在他们身旁,有时伸出舌头舔舔海拉或加达斯,有时因林中的声响突然竖起耳朵。深夜两人回帐蓬时,海拉没让玛亚进来,而是把它拴在外面的帐蓬的铁桩上。玛亚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不满地低声吠叫着,不过并没有认真发怒,摆出一副不屑争辩的神情。海拉对加达斯嫣然一笑:“玛亚和我太亲密了,就像是我的姊妹,我不想让它看到……”她没有把话说完,利索地脱光了衣服,躺到气垫上,微笑着说:“来吧,今天是我排卵后的14天,是易于受孕的时刻。我想怀上你的孩子。”
7天中他们狂热地作爱,每晚都不间断,因为对于加达斯来说,不祥的预感一直萦绕心头。他觉得这种快乐是有限的,有一天他会永远失去它,因此他要抓紧时间享受。他十分担心,也许这次分别后,海拉会一去不回,永远消失在世界的某个僻远的角落,甚至告别人世。但他不再劝说,自己的份量不足以改变海拉的信念。现在,她已经不是快乐顽皮的20岁少女,而是一个30岁的成熟的女神。她宽容地接受了一个浅薄青年的爱情,同时又永远关闭着心扉中的某些部分。
“特丽·阿尔梅达。你知道这是院长的姓氏,我没有父母。”
“你在孤儿院见过和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吗?”
若昂收车费时真的打了6折。“回去还用我的车吗?你打电话我就来。”
“噢,前几年在飞机上我曾见过一位姓比利的参议员,你同他长得像极了。”加达斯想起父亲参与的那场爆炸,他想,海拉肯定不会忘记这点仇恨吧。他不情愿地承认:“很可能那正是家父。据我所知,在美国姓比利的在职参议员仅我父亲一人,他叫布莱德·比利。”海拉又噢了一声,淡淡地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们父子长得很像。”此外她没再说什么。加达斯急急地说:“海拉小姐——我知道这是你的真名——我得到了确凿的情报,有人想在手术中通过麻醉师谋害你,请你务必推迟这次手术!”
加达斯知道有关“烧烤瑞士银行”的情况,早在上个世纪中期,瑞士议员齐格勒首先站出来对强大的瑞士银行界宣战,揭露了他们为纳粹和贩毒集团洗钱的勾当。齐格勒在国内被逼得无法立足,但他写的书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最终逼得瑞士银行界认输,其后加强了银行业的道德自律。杜塔克接着说:“此后FBI的调查发现,类似的秘密帐号还有70家,汇款来自各个国家各行各业,包括跨国公司、政府机关甚至银行本身,但查看这些单位的内部账目则绝无问题。”
于是他伏在海拉身上,在浅草丛中找到了神秘的洞穴,谨慎地坚决地挺进。在尖锐的疼痛中,海拉紧紧地搂住他,指甲陷入他嵴背后的皮肤中。终于进去了,刹那的疼痛也过去了,海拉喜悦地、喃喃地重复着:“来吧,快来吧。”
加达斯笑着随便点了一个地方,海拉皱着眉头说:“去这儿?这儿是巴西的半荒漠地区,只有卵石和低矮的灌木——不过听你的,至少我们可以看看那儿的纺锤树。”她盘算了一下,“还是先从巴西的东海岸开始吧,从那儿一路转过去。”
“所以,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女人呢。我不想把这场判决往后推迟了,今晚就见分晓吧——等那以后,咱们再说婚嫁的事也不迟。”

8

“没有了,谢谢。”

6

杜塔克笑了,重新坐下来,看来很乐意谈这个话题。“从哪儿弄来的?当然不是某位叔叔和婶婶的遗产。你别忘了,现在是21世纪,是电脑时代。老实说,如果我能想到她的主意,有她那样的神通,我绝不会再辛辛苦苦挣中情局或FBI的工资。”他无比钦敬地说。
她久久地同客人握手:“欢迎你,远方的客人。”
加达斯感伤地看着她,想把这幅相貌永远铭刻在心里。“好的,我尊重你的意见。”海拉开始穿衣服:“对不起,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不过算不上失信,只是把这个日期推迟了。”
晚饭后加达斯到街上溜达。巴西不愧为咖啡王国,街道上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咖啡馆,衣着鲜艳的巴西男人端着很小很精致的瓷杯,一边品尝,一边聊天。加达斯进了一家小咖啡馆,要了一杯香味浓郁的咖啡,把精制的方糖丢进杯子里,听着糖块与瓷杯的撞击声,他想,他该同父亲通话了,不能再拖延逃避了,即使他不说,杜塔克也会把这儿的情形捅回去,那还不如他自己去说。他可以同父亲争辩,可以拿海拉的善举去说服他。
加达斯狂热地抽动着,海拉则扭动着臀部作配合,终于,从基因深处泛出一波强劲的快感,多年的陈酿倒出来了。加达斯全身酥软,从海拉身上溜下去,仍紧紧地搂住她,闭上眼睛。令人迷醉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加达斯听到索索的动静,他睁开眼,见海拉半仰着身体,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漾着灿烂的喜悦。她从身下抽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上面有鲜红的处女血。“我也有,我真的也有!”她低声说,“海拉细胞在单细胞的状态下已经繁衍了22000代,我曾担心它丢失了,但它没有丢失!”加达斯知道她说的“它”是指什么——不是指处女血,而是指性欲,动物进行繁殖所必需的一种激励程序。生物学家们说,性欲是基因为延续自身而设下的一个陷阱,是几种激素的配伍所导致的生理现象。加达斯常常揶揄地想,如果世人都如科学家们一样睿智和冷静的话,也许人类会患上集体的阴冷和阳萎。但现在,他从海拉(一个用科学方法制造的人工生命)身上也感到了基因的神力。单细胞的无性繁殖(分裂繁殖)是不需要性欲的,所以,在22000代的分裂中,有关性欲的基因受到冷遇,一直蜷曲着,搁置在一旁。但谢天谢地,它在漫长的传达中竟没有丧失和退化。
“那么,又是我看错了,再见。”加达斯胜利地走出门。
她的那个“表弟”说今天还要来探望的,但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唐娜表情中隐约可见的焦灼肯定与他有关。乌西丽亚偷偷笑了,故意埋怨道:“唐娜,你那位漂亮的表弟呢?我还在盼着他的约会呢。”海拉微笑着没有说话。
海拉很快入睡了。在残余麻醉剂的作用下,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满屋都是明亮的阳光,床台上放着一只盛开的郁金香,一双手正握着她,一双瘦小温暖的手,不用看就知道这是院长嬷嬷。嬷嬷微笑着,沉默不语,一股暖流从握着的双手中传过来,两人在沉默中品尝着温馨之情。牧羊犬玛亚也知道主人醒来了,两只爪子扒在床边,快乐地哼哼着。
他们来到院长办公室,一个瘦小的女人含笑迎过来。她显然是一个卡博克洛(白人同印弟安人的混血种),大约50岁,头发已近乎全白了。加达斯曾听独眼埃德说她可能是修女,一路上若昂也一直在称鲁菲娜嬷嬷,所以,加达斯已经把她认定是修女了。实际上她不是。她穿着色彩强烈的连衣裙,巧克力色的皮肤,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同她握手时能感到手心的厚茧。她的动作很轻快,不像50岁的年龄,睿智的目光中充满笑意。
司机在机场门口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着,开到高速公路上。他扭过头问客人:“是第一次到巴西吗?”
第二天,他们赶往圣贞女孤儿院。若昂已经有经验,提前准备了面包和饮料,两人在车上对付了早饭和午饭。一路上若昂开得飞快,速度表的指针几乎没有低于80英里。到下午,路面开始变坏了,而且越来越糟糕。在7岁的巴西之行的记忆中,除了奔放的桑巴舞、热情漂亮的混血姑娘外,加达斯也清楚记得城市周围的贫民窟,那简直是凄惨的地狱世界。这些年,巴西经济腾飞后,这种极度的贫困已经消失了。不过在这次行程中,他发现“富裕”和“现代化”还未扩散到远离城市的乡村,路边的种植园还保留有100年前的旧房舍。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硬椅上,看着众多医护在进行术前准备。不一会儿那个护士喊他:“比利先生,病人已经来了,陪着她的就是主刀医生卡利托斯博士。”他们正从电梯口走过来,医生穿着白褂,海拉穿着病员服,那条牧羊犬仍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加达斯急步迎上去。现在,他终于面对面地见到了这位神秘的海拉,这位豪富的女人,世界上第一个癌人。他专注地盯着她。海拉穿着肥大的病员服,毫无曲线而言,目光幽远深邃,表情恬淡雍和,一种发自内心的高贵的柔光漫溢在她的脸上。而且——她的相貌非常漂亮。
“唐娜富拉娜?她刚刚从这儿离开……”
加达斯没料到这趟两人之旅整整延续了25天。他们最先向圣保罗西南方向开去,到了库里提巴附近的石头城,这儿是海拔800米的高原,矗立着挺拔秀丽的石林,到处是千姿百态的奇石,有的如卧地小憩的骆驼,有的如踽踽独行的乌龟,有的像仰天怒吼的狮子。两人一路漫行,欣赏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然后他们折身向北,到了里约热内卢的科帕卡巴纳海滩。沿着宽广的大西洋大道,汽车拥挤得像密密麻麻的甲虫,弧形的白沙滩上游人如蚁,五颜六色的遮阳蓬像雨后的蘑菇。两人在这儿玩了两天,开始时巴达斯还担心着海拉的伤臂,但看来她确实痊愈了。她在海水中噼波斩浪,游得十分尽兴,时时兴奋地高声嚷着。加达斯在游泳上不是一个庸手,但在海拉面前只能甘拜下风。晚上他们宿在驼背山。这儿古木参天,蓊郁葳蕤,山腰缠绕着淡淡的雨雾,往远处看,马尔山脉的诸峰绵亘而去,近山滴翠,远山含黛。山顶有双手平伸的耶酥巨像,两人顺着耶酥“腹”内的220级台阶攀上去,用耶酥的“眼睛”观看了辉煌壮丽的大西洋日出,当金色的朝阳慢慢浮出深蓝色的海水时,似乎能听到水火相接的咝咝声,“美极了!真是美极了!”海拉高兴得像个15岁的姑娘。后来他们到了巴西的“瑟讨”(半荒漠地区),21世纪之风还未吹到这里,荆棘和仙人掌绵亘千里。名叫热辣吉斯的毒蛇在卵石之间穿行,在正午的阳光下吐着蛇信,蜥蜴则像是远古恐龙的孑遗,在石头上昂着头,瞪着凝固无神的眼睛,偶尔有一株形状奇特的纺锤树独立于千里旷野。晚上,两人在汽车顶上相拥而坐,兴致勃勃地观看高悬于旷野之上的明月。
“当然!”
“不要!”加达斯急忙喊道,“我不想报复他。”
院长的目光稍许有些尴尬。“我不知道,我从没有看见什么牧羊犬。”
司机认为客人的这句话是表示怀疑,立即赌咒发誓地说:“圣母作证,我若昂一点也没夸大。孤儿院院长是鲁菲娜·阿尔梅达嬷嬷,我们都尊敬她,连总统和主教大人也常去拜访她。还有一个同样可敬的人,是孤儿院的匿名资助人。想想吧,建造这么大的孤儿院——它在全国有9个分院呢——收留这么多孤儿,又送走这么多孤儿,每个孤儿送走时还要资助500美元,她每年为孤儿院花多少钱哪。”加达斯很高兴司机的饶舌,问:“她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特丽点点头。电脑中忽然响起报时声,屋里几十名孩子立即起身,一窝蜂向外面跑去。特丽歉然说:“这是规定的室外一小时活动时间,再见。”
“有他的电话吗?我去催催他。”
加达斯无奈地耸耸肩:“可惜我从未与圣母交谈过,不知道圣母说拉丁语还是希伯莱语。”他知道从守口如瓶的院长嘴里探听不出什么,便住嘴不问了。
他端起第二杯威士忌,“而且,她正是8年前死去的海拉。那场假车祸把我们骗得好惨!其实当时我就有怀疑了,那样猛烈的爆炸会单单留下一支完整的手臂?不过这回她跑不掉了。”加达斯突然猜到某种真相:“8年前——就是我父亲下令杀死海拉?”
加达斯言不由衷地辩解:“也许他只是不了解实情,我会把第一手资料讲给他。”海拉不愿伤他的自尊心:“可能吧。”
看到她笑意融融的面孔,加达斯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失口喊出“杰西卡”。当然他知道这不是杰西卡,特丽的从容自信,恬淡高贵,和杰西卡的阴郁颓唐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但她们的面貌酷似,这正是他要寻找的目标。
“好——吧。”杜塔克爽快地答应了,凑在加达斯耳边说,“3天后你去圣保罗市的圣约翰医院,海拉要在那里做截肢手术。我们已买通了麻醉师,哧,人不知鬼不觉。也不会给巴西警方留下麻烦。”
左手在绷带外露着,看起来比右手略大。加达斯盯着它,又问:“你真的……两年就要截肢一次?”
“那你就不必调查了,所有内情我们已清楚了。”
“当然,你可以参观院中任何一个地方。正好这会儿没事,我领你去吧,就在楼上。”院长领他上楼时,他笑着请求道:“鲁菲娜嬷嬷,我有一个唐突的请求:能让我见见贵院的资助人吗?若昂一路上都在谈她,我对她十分敬佩,不,十分崇拜。我殷切盼望着见她一面。”院长温和地拒绝了:“很遗憾,她不愿让新闻界知道自己的名字,连我也从未见过她。”院长也说的是“她”,这么说,资助人确实是个女性。加达斯笑道:“你也从未见过她?那你至少听过她的声音吧。”
“不,我没有。你不必这么性急的,迟采的果实一定更香甜。”海拉笑着打趣。到了10点,听见乌西丽亚在病房门口喊道:“比利先生,你可来了。”她失惊打怪地喊着,“唷,你是怎么啦?你的腮帮怎么啦?”
他想到父亲和报社为自己定下的日程,决定让这些日程全都见鬼去,只要能得到海拉的爱情,其余的都无足轻重。“我当然答应你的条件,我求之不得。至于采访就推到以后吧。”此后几天,两人的谈话基本是单向的:海拉提问,加达斯回答。海拉注意地听他讲述美国国内的各个事件,虽然她从因特网和情报网中一直保持着了解,但毕竟身处其间的感受会更真切一些。在这几天里,加达斯又见过一次院长嬷嬷。嬷嬷仍然不多说话,一句简单的“你好”后便起身告辞。他还撞见过一名男子,显然是印弟安人,加达斯进屋时,他恭敬地垂手立在海拉的床边。加达斯想同他打招唿,但那人只看看他,一言不发地离开病房,而海拉也丝毫不打算为他们作介绍。加达斯想,很可能,这人就是原定要去把杜塔克的牙床敲断的人吧,看他的胸肌和三角肌,完成这个任务肯定不会困难。不过他没有多问。
海拉快活地打断他:“不要再说了,再见。你开车走吧,有人会来接我。”
那人喊来侍者:“再来两杯威士忌,还要白马牌的,快点!”
加达斯俯下身吻吻她的额头:“你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安心休息吧。”
加达斯失笑道:“我可是无能为力了。睡吧,到早上再来。”

2

“再见。”
海拉皱着眉头,从枕边拿过手机,要通后说了几句,用的是一种非常陌生的语言。等他打完,加达斯好奇地问:“你使用的是什么语言?听起来音节很怪。”
加达斯没敢为父亲辩解——没准事实正是如此呢,只是真诚地说:“先不忙追问情报的来源吧,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再说。”
晚饭后他们来到客房,是四面敞开的草屋,房顶用8根柱子支撑着,屋内摆着竹床。两人在门外作了冷水淋浴,躺到床上,加达斯说:“我想在这儿多留两天,你明天先回圣保罗吧。我会付给你空程费,谢谢你的导引,若昂。”
“我知道。”他嘶哑地说,再次深深吻着海拉:“再见。”舱门滑上了,飞机迅速爬升,掠过松林,很快溶化在晨色中。加达斯收拾了帐篷,扔在汽车的后座椅上,怏怏地坐上车。开车时,他总忍不住从后视镜中看看这顶帐蓬,悲伤之潮在心中盘旋不落,那里曾容纳了7天7夜的爱情啊。
加达斯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对。现在我就有一个疑问,一个小小的疑问。那位唐娜富拉娜上楼时带了一只狗,一只黑底白花的牧羊犬。这条狗到哪儿去了呢?它为什么没有跟在刚才那位女人的后边?”
“圣保罗饭店。”
很奇怪,父亲并没有生气,至少没有形之于色,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以后你怎么安排?”
牧羊犬玛亚安静地卧在后排的长椅上,加达斯坐进来时,它只随便吠了一声,算作招唿,它已经把这个男人看作可以不拘礼节的朋友了。“启程吧,第一站到哪儿?”海拉问。“你是主人,听你的。”
“没错。当然不是他签署的,参议员没有这种权力。但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她淡然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8年前我在现场留下一支手臂,骗了他们,但也只是骗了两年。他们早就醒悟了,这些年,一直有人像牛虻似的叮着我。”她笑着补充,“不过我不大在意这些。我想他们奈何不了我。”她的微笑中显出上帝般的自信。加达斯说:“海拉,我无法想像你的生活,就像我无法想像一个外星人。我真想走进你的生活看一看。”
加达斯从她平静的声调中听出了深藏的苦恼,这使他顿生怜悯。“海拉,你不必担心,你一定是天下最完美的女人。”他笑着说,然后小心地搂紧海拉,耐心地诱导她的情欲。他轻轻揉搓着她的乳房,摩挲着她的大腿内侧和阴蒂,用热吻印遍了海拉的全身,舔着她的眼睛、鼻尖和舌根。在长久的撩拨中,他自己的欲火逐渐高涨,几乎要爆炸了,这时他终于感到海拉体内爆发出电击般的颤栗。“加达斯,来了!”海拉狂喜地喊,“我感到它来了,你来吧!”
直到这时,加达斯才真正理解了海拉的恐惧和喜悦,他动情地再次搂紧海拉。海拉猛然扑到他身上,和着泪水吻遍了他的面庞。加达斯轻声说:“你感觉怎么样?”
后来加达斯才知道,他们进入的是美国国防部数据安全系统的第3层防护,那是美国政府花费数十亿美元建立起来的铜墙铁壁。当然,任何铜墙铁壁都不是万无一失的,14年前“分析家”哈吉曾闯入到这儿,擅自更改了美军军人的血型,闹得众多专家灰头土脸。现在,正是14年前的那个黑客首领在负责设计国防部的密钥,它几乎是不可攻破的,但还是没挡住这儿的小黑客。孩子们没有改动系统内的数据,只是把网页徽标改成一个稻草人,一个脑袋里露着稻草的蠢家伙,旁边打了一行字:“分析家,你又输了一个回合。”
加达斯感到相当的震惊,头天参观孤儿院,给他留下的印像是质朴、淳厚和远离文明,但这种印象在一瞬间变了,这位衣着简朴、神态平易的嬷嬷原来牢牢骑在现代科技的背上。鲁菲娜又补充道:"我们认为,禁止黑客是不可行的,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就像是用堤坝去挡亚马逊的河水,即使挡得一时,总有一天它会溃决。电脑网络的防护只能在一轮又一轮的搏斗中去完善。知道吗?世界各地的受益者每次都对我们有所馈赠,这些收入已能支付孤儿院的全部开销,包括屋内那台格雷Ⅳ型计算机。加达斯又是一惊,格雷Ⅳ型是相当先进的机型,每秒可计算3.6万亿次。在美国的出口管制清单中,它曾是严格控制的商品。当然,现在这些禁令早已解除了,但无论如何,孤儿院中配备这样的电脑仍是异常的。他们用它干什么?仅仅为了孩子们的游戏?
他们敲击键盘迅速进入系统。屏幕上闪出滚滚的信息流,像是花名册和每人的身体资料(体重、身高和血型等)。一个孩子向隔板后喊:“特丽!又进入第3层了!”
“不,我要把你先送走,这是作丈夫的起码的风度嘛。”
加达斯点点头,在警察的搀扶下离开停车场。路上警察问他,需要报警吗?那人是什么模样?加达斯对这几个问题一律以摇头作答。他们找到那所私家的牙医诊所,警察敲开门。这儿门面很小,只有一张手术椅,穿着睡衣的年轻医生卡洛瓦正在看电视,这时忙换了衣服,认真为加达斯作了检查。“一颗臼齿断了,需要修补。”医生一边在他头上忙活着,一边不住嘴地问,“是遇到劫匪了吧,你是外国人吗?是美国人?凡是美国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儿不大安全,晚上出门要小心点。”加达斯不愿回答,也没法回答,因为医生的钳子一直在他嘴里放着。不过医生看来也并不指望他的回答。30分钟后,他在加达斯的牙床上塞了块药棉,让他紧紧咬住:“好了,两天后再来一次。”加达斯付了诊费,同牙医告别。小胡子警察还在门口等他:“先生,你真的不用报警?”
鲁菲娜笑了:“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们的孩子们不愿炫耀自己,被破译密钥的人当然不去公布自己的失败。”
“很好,谢谢你的招待。若昂走了,他建议我参观贵院的电脑游戏室,可以吗?”
加达斯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3天后?”他央求道,“让我3天后也到现场看看吧。否则我怎么能写出一篇完整的报道?那样我会成为报社的笑柄。”
海拉抚摸着玛亚的背毛说:“它又要作母亲了。它已经生育了6窝,都送给邻近的印弟安人了。”加达斯敏锐地问:“你平时是住在印弟安人聚居区?”
若昂第二天没有走,领着加达斯参观。孤儿院确实很大,加达斯用一个上午只参观了很少一部分。这儿分成许多家庭,规模大小不等,每个家庭有一个“妈妈”领着,孩子们大都在3~8岁之间。参观的第一个家庭,家长是年轻的尤蒂娜妈妈,管理着30个小孩。“他们是前天刚从非洲送来的,还不能适应这儿的生活。”尤蒂娜解释说。的确,这30多个黑人孩子骨瘦如柴,有的肚腹膨大,显然是营养极度不良。他们的表情都是胆怯的、畏缩的,呆呆地坐在地上,尤蒂娜耐心地鼓励他们参加游戏。另一个家庭有60多人,年迈的约娜妈妈微笑着坐在一旁,孩子们正分成几拨玩“捉野牛”,吵嚷得像一池青蛙。他们衣着简单,但肤色健康,显然与前一拨孩子大不相同。若昂又领他到了一座类似非洲部落议事厅的宽敞的草屋中,屋内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地玩具。几十个4~5岁的小猴崽们或坐或趴,非常专注地玩着。多少有点特别的是,这儿到处都是螺丝刀、尖嘴钳等常用工具,不少玩具被拆得四零五散。“大部分拆散的玩具他们都能装起来,”这个家庭的齐安诺妈妈自豪地说,“实际上孩子们还发明了不少小专利呢。比如电子狨家庭——你知道巴西的狨吧,是世界上最小的猴子——电子狨不需要人去‘喂养’,而是在互相关怀下长大,会自动建立起群体的秩序。只有在秩序向恶化的方向发展时,才需要小主人去教育它们。”
“好了,不必生气了,我已经按你的意见办了。请坐吧。”她含笑说。
“对,巴西的狂欢节是世界上最疯狂的节日,里约热内卢又是狂欢节最热闹的城市。”
“对不起,加达斯先生,我什么也不能透露。我只能说,在我听来,她的声音和圣母的声音是一样的。”
“请吧,你们可以到那间病理室去,那儿比较清静。”
“你妹妹喜欢吗?”
来人语音含煳地说:“没什么,碰上一个醉鬼。”随之他进来了,果然十分狼狈,左脸肿得老高,左眼只剩下一条线,不过他仍尽力维持着绅士般的微笑。他先到窗台把鲜花插好,回头来到海拉面前,海拉平静地打量着他,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听真话。”
“不,不是太疼。我想最多5天后就可以拆线。”
毫无疑问,杜塔克的行动得到了最高层的的批准,想想报纸上报道的对海拉的暗杀,再想想父亲似露非露的口风,这一点不必怀疑了。可是,自己的父亲,还有美国总统,都不会是残忍的嗜血者吧。他躺在床上,瞪大眼睛,海拉一直在他面前浮动。她的面貌模煳一些,但背影十分清晰:修长的身躯,凸起的臀部,把面粉袋甩到肩上的轻松和优雅……还有健康昂扬的孤儿院……也许她有很多罪行,自己尚不知晓的罪行。但是,假如我是一个陪审员,在尚未弄清案情时能同意对海拉的死刑判决吗?
电脑游戏室在3楼,是很多旧房间打通后合在一起的。屋内有20多名孩子,与昨天见过的孩子们相比,这些孩子年龄较大,多在8`~15岁之间。十几个孩子正痴迷地玩一个游戏“探索巴纳德星系”,宇宙飞船在屏幕上倏然来去,在冰冻的星球上降落,钻探,寻找外星人。他们都带着耳机,屋内没有一点儿噪音。看见院长和客人进来,他们只是点头打个招唿,仍非常投入地玩下去。
两人纵情地大笑着,玛亚也回头高兴地吠起来。
“谢谢。”
第二天,加达斯在圣保罗饭店清了手续,乘出租车赶到医院。昨天他硬着头皮给爸爸打了电话,反复讲了自己阻止这场谋杀的理由,也讲了这几天的情况,不过隐瞒了自己挨打和杜塔克咒骂“蠢货父亲”那些话。“爸爸,希望你不要对杜塔克偏听偏信。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发现这个癌人的任何恶行,相反,她在孤儿院的善举是圣母才能作出来的。也许我那天的决定太草率,但是,如果听任她被杀死,我会终生良心不安的!”
“我知道你是POWER小组的头头,院长说你是网络游侠中最棒的。”
海拉立即摇头止住他:“你想采访我吗?有一个条件。”
等他再度回到院长室,鲁菲娜已端坐在屋中,一个黑人女子立在她面前。加达斯闯进去。不,这不是刚才那个女子,她们穿的衣服相同,身形也大略相似,但相貌显然不同。鲁菲娜写好一封信,封好,交给那个女人:“请交给你的老板,再见。”
“再见,有什么疑难之处尽管找我。”
“当然,那是我的荣幸。”加达斯笑道。
海拉看看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回答。“我希望自己也能作母亲。”她幽幽地说。加达斯又触摸到她心中又细又长的坚韧的恐惧,急忙笑道:“当然你能作母亲!现在我可以提出求婚了吧。”
“不,是总统,你父亲只是参与者之一。这些情况参议员没有告诉你?海拉不是人,她是一个癌魔,一个妄图把癌人谱系撒遍世界的癌魔。这回她跑不掉啦,”他醉醺醺地重复道,“3天后她就会嚓——”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她踩足油门,汽车以惊人的速度驶上公路。
女子没在意旁边的加达斯,转身下了楼。加达斯走到窗边看着,片刻后,那女子开着货车离开庄院。“你在找我?”身后的院长问。加达斯回过头,院长正含笑看着他,神色仍是往常那样谦和冷静。加达斯唯有苦笑,他像是走进一个衔接自然的电影场景中,一切都安排得毫无破绽。如果不是刚才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那女子的相貌,如果不是口袋中还装有杰西卡的照片,他也许真的相信下楼的女子就是刚才所见。“对,我在找你,”他冲动地说,“我在找刚才卸货的那个黑人女子……”
海拉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他醒了——真的是海拉在抚摸他。一个赤身裸体的海拉。她挑逗地看着他:“我想再来一次,现在可以了吧。”
“真的吗?”加达斯吃惊地问。
下边,他们开始用加密邮件发送此次破关的秘诀,这些东西加达斯完全看不懂。这时屋内响起低微而清晰的声音:“院长嬷嬷,有人送苦薯粉来了,请你回办公室。”
海拉笑而不言,顺从地闭上眼睛。加达斯吻着那双火热的厚嘴唇,心头闪过一点随意的想法:海拉不像是在同恋人接吻,倒像是一种施舍,是教皇为信徒赐福。乌西丽亚进屋正好撞见这一幕,立即用手捂住眼睛。“天哪,”她痛苦地喊道,“唐娜,你把我的情人给抢走了!”
“以牙还牙——这是圣经上的教诲嘛。”
“我知道,”加达斯很有兴趣地说,“我还答应为妹妹买这样的玩具呢,原来是这儿的专利。”
忽然,电脑屏幕上闪出一个奇怪的图形,是3只脑袋互相缠绕的秃鹰。孩子们中间爆发出一阵欢唿:“打开了!终于打开了!”
“对。”加达斯不知道从何问起。“请问你的全名?”

3

“放心吧,绝误不了你的事。”他把出租车停在灯光辉煌的门口,一位穿红色制服的男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请客人下车,又接过司机递过来的行李。
舱门轻巧地滑开,玛亚不等人吩咐,先一步跳上去,大模大样地坐在后排座椅上。海拉同加达斯拥抱着——加达斯悲哀地想,她的吻别太冷静了——吻吻他的眼睛:“再见。有关这架飞机的情况请保密,美国中情局和巴西警方一直在找它呢。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作。”
院长领加达斯继续往前走,前边是10名15岁左右的大孩子,每人趴在一台电脑前,显然正在探索什么东西。每人都紧锁眉头,紧张地思索着,时而敲几下键盘。加达斯在这些人中仍没发现目标,他发现,比起昨天见到的孩子,这些孩子更为自信从容,他们不是孤儿院的过客,而是不折不扣的主人。大孩子们看到了院长和客人,但几乎无暇打招唿,仍然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加达斯摇摇头:“我在美国从未听说过这些情况。”
加达斯坐下去,把她的右手合在自己手里,他担心海拉会拒绝,会冷淡地把手抽回去。但海拉没有动,眼中的笑意也一直没有减弱。
加达斯不愿告诉他自己的进展,摇摇头:“没有,毫无眉目。”
第三天早上,他搭车到了附近的小镇索维斯,想在这儿撞撞运气。实际上他已在心中承认了失败:爸爸,你不相信中央情报局的笨蛋特工,但你的儿子同样无能!
“好的,走时我唿你。”
加达斯注意地看看院长,又看看那些在专注中微露焦灼的孩子们。他知道院长说的那位哈吉,绰号叫“分析家”,以色列籍美国人,当黑客时曾弄得众多专家一筹莫展。后来他中了FBI设下的美人计而被捕,短暂地入狱。出狱后改邪归正,成了国防部数据安全系统的头号智囊。他奇怪鲁菲娜竟坦然告诉他这儿的秘密,因为在各国,黑客活动都是非法的。
他拎着唯一的行李——一只公文包,在机场门口唤了一辆出租。司机是个圆头圆脑的卡弗佐(巴西的习惯用语,意指黑人与印弟安人的混血种),卷曲的黑发,厚嘴唇,深褐色的皮肤,穿着巴西人爱穿的彩色衬衫和短裤。他唱歌似地喊道:“请上车,尊贵的客人,到哪儿?”
夜里,加达斯回到圣保罗大饭店,在50层高楼上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从中午到现在,他的大脑一直有一个搅拌机在翻搅着。他本能地讨厌猴子一样的杜塔克——并不是因为相貌,而是他话语中流露的残忍和嗜血。不过他相信杜塔克说的都是实情,想想自己在孤儿院见过的那些年轻黑客,想想那位天才的特丽吧,无疑海拉比特丽还要强大,那么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到呢。加达斯多少有些不解的是,作为一个老牌特工,杜塔克怎会轻易透露这些秘密,即使他喝了不少威士忌。不过后来他也释然了,一定是因为他的参议员父亲。想必父亲是这样交待杜塔克的:请好好配合我的儿子,他也是去干同样的工作。他想起那位送货女工,虽然只是一瞥,但他对海拉的印象极佳。这个孤儿院办得很好,充满了自由祥和的气氛。还有那个院长嬷嬷,一个道德高尚的妇人,能让这样的院长效忠的主人,相必也是道德高尚的完人。但在杜塔克嘴中,海拉是一个癌魔,一个窃得百亿美元的大盗,一个……秘密婴儿工厂的厂主。她即将被处死。
加达斯的头脑中如天门开启,不会错的,这个干粗活的女工就是那个神秘的资助人,是这个孤儿院的真正主人,很可能也是那个克隆人系列的真正源头。加达斯觉得自己的推理不算莽撞,至少,她是已知几个“复制者”中年岁最大的,而且——这种身份该是多么好的掩护!谁会想到一个干粗活的女工会是那个家产百亿的女慈善家呢。如果不是恰巧见过这么多完全相同的面孔,自己也不会对她在意。那个黑人女子已经卸完了货,和院长并肩进了主楼,牧羊犬仍紧紧跟在后边。加达斯不再犹豫,飞步下楼,先赶到院长办公室门口等着。可是等了很久,她们也没有过来,他不敢再等,便到二楼和一楼的各个房间寻找:请问你见到院长了吗?见到鲁菲那嬷嬷了吗?都没有。
海拉左臂的伤口已经拆线,她的复原确实异常快速。“完全复原了,不到7天的时间!”加达斯吃惊地说。海拉笑着说:“对,完全复原了,我会印弟安人的巫术嘛。明天出院。”她说,两人之旅从明天正式开始。加达斯狂喜地把海拉拥入怀中:“我要乐疯了!所以这会儿即使干点鲁莽的事,你也不要责备我。”他笑着宣布,“我要吻吻你!”
杜塔克忽然扬臂击来,重重地击在加达斯的左颊。他仰面倒在地上,满眼金星,等他从昏晕中醒来,看见那个患白化病的杀手正冷酷地俯视着他:“你认为?我认为你是个孬种,我认为你父亲是个蠢货,竟然让我们和你配合。你听着,小子,这回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饶了你,下次再来坏我的事,我会割掉你的鸡巴塞到你嘴里。你最好牢记我的话,最好把这些话讲给你的蠢货父亲。”远处一个警察似乎发现了异常,开始向这边跑过来。杜塔克不慌不忙地直起身,钻到近旁一辆汽车中,刷地开走了。那位警察目送着那辆车远去,犹豫着没有吹响警笛,他走过来,在加达斯面前蹲下,关切地看着他。这是个中年白人,留着一撇红胡子。“你怎么啦?遇上抢劫了?”他用蹩脚的英语问道。加达斯用西班牙语回答:“不,碰上一个醉鬼。”他拉着警察的手,努力站起来。这一拳打得很重,左边腮帮和后脑勺钻心地疼,鲜血从牙床上流出来。警察热心地说:“你受的伤很重,附近就有一家牙医,我送你去吧。”
但鲁菲娜坦然的笑容使你无法生疑。
麻醉师是个矮胖子,圆头圆脑,笑嘻嘻地向加达斯伸出手。加达斯没有伸手,惊异地扫视着海拉和主刀医生。也许这只不过是杜塔克和医生们串通起来开的一个玩笑?卡利托斯收起笑容,严肃的说:“你说的确有此事。有人用10万美元收买佩德罗索,让他在进行麻醉时把针头剌深一点,剌到硬膜内腔就会使病人丧命。虽然麻醉师会因此被吊销执照,但10万美元足够他重新开始生活。可惜他们看错人了,佩德罗索当即就把这个阴谋告诉我,为了不让他们再玩什么新花样,我们将计就计,让佩德罗索答应了。所以,唐娜富拉娜小姐并没有什么危险。但不管怎样,我们仍要谢谢你。”佩德罗索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你是个好小伙子。”他得意地说,“那个叫杜塔克的狗杂种!以为10万美元就能收买一个巴西人?请放心,我们都十分尊敬唐娜富拉娜小姐,没人会昧下良心去谋害她。”加达斯放心了,注意地看看两位医生,从他们的口气看,他们知道这位唐娜就是孤儿院的主人。海拉拍拍他的肩膀:“‘表弟’,你放心了吧。请坐到一边去,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加达斯很高兴这是一场虚惊,他笑着退到墙边,坐下,看着海拉睡到手术床上。手术马上就开始了,当粗大的针管扎进腰部,药液慢慢推进去时,他仍免不了心惊肉跳——你怎么知道氯胺酮中没有混入致命的巴西箭毒呢。医生的低声命令,刀叉的清脆撞击,咝咝的刀锯声。海拉的左臂截断了,接着是长达4个小时的缝合。卡利托斯像个娴熟的缝纫女工,细心地缝合着病人的血管和神经,不时把脑袋偏过去,让护士为他揩汗。海拉的神志一直很清醒,偶尔和离她最近的护士轻声交谈着。手术终于结束,医生们显得既疲惫又兴奋,低声交谈着去洗手。护士把海拉推出手术室,加达斯追过来,俯下身。海拉脸上毫无血色,但精神还好,她闪动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表弟,我已经修剪过了,是不是漂亮一点儿?”

1

“你怎么这样清楚?”
海拉点点头:“我本不想承认,但是不能欺骗我的救命恩人呀。没错,是这样。你看这只左手,就是当年切掉后自生的。”
海拉说,加达斯,你过来吧,请坐。她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情绪也很好,眸子中充满了笑意。加达斯把带来的一束玫瑰插到花瓶里,在她床边坐下。牧羊犬摇着尾巴把院长送出门,回过头温顺地卧在加达斯的脚下,它已经知道这是主人的朋友了。加达斯看看海拉在绷带中的左臂:“很疼吗?”
加达斯想,她说的不错,20多天的接触中,尽管两人常常相拥而睡,但从未感到海拉身上有那种电击般的震颤。加达斯曾以为这是处女的矜持,他也因此一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欲望,艰难地入睡,但他没想到这是缘于一种内心的恐惧。
“当然疼,不过不算厉害。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7天后就会复原。”加达斯敬畏地问:“你真的有……肢体再生能力?”
威士忌很快送来了,他呷着酒,笑嘻嘻地打量着加达斯,小声说:“你好,加达斯——不必惊奇我认识你,是你父亲交待我们保护你的。我叫杜塔克。”

4

加达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请问芳龄?”似乎对方没有听懂这句话,他改口问:“你几岁了?”他对特丽的回答不抱什么希望,估计她不会据实回答的,但事实恰恰相反。“6岁。”特丽说,看到他的惊奇,随之解释道,“确实是6岁。医生和院长都说我长得比别人快,但并不算是病态。你还有问题吗?”
“那太好了,”护士笑望着加达斯,“也许你今天就能约我去吃饭?”
海拉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些情况已经有人向她报告了。她示意加达斯走近,摸摸他的左脸:“怎么样?”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位于巴西、巴拉圭和阿根廷交界处的伊瓜苏瀑布。一条5公里宽的白浪汹涌而来,跌入80米下的水潭,声震百里,悬挂的白练分成200多绺细流,就像非洲少女的辫子,水气氤氲,笼罩着周围的山石和松树,在空中扯出一条神妙的彩虹,雄伟大气,又透出千娇百媚。正是十月金秋,游人如蚁,有不少团体游客,但更多的是成双结队的情侣,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服饰,用各种语言喧哗着。加达斯和海拉站在离瀑布最近的悬崖上,飞沫打湿了衣裳。玛亚对着飞流吠叫着,吠声中带着喜悦。加达斯立在海拉身后,用双手围住她的前胸,她坚挺的乳房和饱满的臀部刺激着他的情欲,使他的下身变得坚硬灼热。在这趟两人之旅开始时,加达斯难以克服自己的敬畏感——那是缘于海拉身世的神秘、品德的高洁、性格的深沉,或许多少也缘于海拉的豪富。但这20天来,海拉已经从光环中走出来,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快乐的20岁的女孩。不过,当她用狡黠的目光斜睨他时,加达斯觉得,在她的内心中仍有一片未开放的区域。
“我确实听到过不少关于你的传言,但我也看到了你为孤儿院所做的一切。”海拉紧盯着他,锐利的目光能剥去他的一切粉饰。这是一个目光清彻的小伙子,他的警告是完全真诚的。海拉笑了:“那好吧,”她打开门,“请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卡利托斯和佩德罗索医生。”他们在手术室换了鞋子,加达斯换上了医院的罩衫,两人走进手术室。这里仍在进行着紧张的准备工作,主刀医生已经消过毒,举着双手,看着进来的海拉。加达斯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人——谁知道哪一个是杜塔克的内线?海拉走过去,和主刀医生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轻松地笑着,然后招手喊来麻醉师,三人又低声笑语一阵,才一块儿向加达斯走过来。这个阵势让加达斯十分纳闷。“喂,比利先生,这就是那个邪恶的杀手佩德罗索。”
杜塔克替他惋惜:“只见到背影,没见到相貌?那太可惜了,她和你见过的杰西卡、帕梅拉等人像极了——你问为什么截肢,难道你没看出她的左臂比右臂长?告诉你吧,她有肢体再生能力,8年前,为了骗我们相信,她自个切下左臂留在爆炸现场。后来左臂重新长出来,但很可能从此便失控了,不能自动停止,只好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它截短一点。我们对此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他用手比划着,“是在左臂中间截断几英寸再对接起来,这比整个左臂的重生要快得多。她每隔两年一定要做一次手术,否则就无法在人前露面了。你想想吧,一支超长的不对称的左臂,就像那种长着一只大鳌的招潮蟹!”加达斯听得目瞪口呆,杜塔克谈论谋杀时的冷静、海拉身体上的怪异、父亲在此中扮演的角色……这些都带着血腥味,带着邪恶。杜塔克打着酒嗝说:“我要走了。你如果真的想去现场,就回到你下榻的圣保罗饭店等着,两天后我会去找你的。但你切不可随便闯到医院去,以免打草惊蛇。一旦出了差错,总统饶不了我,我也饶不了你。”他虽是用开玩笑的口吻,但警告是认真的。他起身欲走,“且慢,”加达斯喊住他,“如果她真是海拉,是一个没有国籍没有身份的癌魔,8年前只身一人逃出美国,她从哪里弄来百亿财产?”
隔板后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好,我马上过来,你们继续干吧。”
护士乌西丽亚值班时,发现唐娜小姐显然心神不定。这位唐娜是特殊病人,实行24小时监护,卡托斯利医生甚至命令护士直接到他那儿取药,并且要她亲眼看着唐娜服下才能离开。“她是位重要人物,绝不能让她被人暗害。”
他盯着院长,院长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惊慌——连惊诧也没有。很久,院长才轻声说:“你需要看医生吗?这里有一个很好的医院,里面有不少颇有造诣的医生,包括精神科大夫。”加达斯苦笑着说:“我说的是疯话吗?那我会自己去找医生的。谢谢。”

5

“截肢?为什么要截肢?那天我亲眼见到她卸下一车的苦薯粉,没有丝毫病态。”他看看杜塔克,承认道,“我正好见过你说的送货女工,但只是看到她的背影。”
第三天,也就是唐娜手术的那天,医院一上班,他就来到了外科手术室。“哈罗,漂亮的姑娘,”他笑着对一名混血儿护士说,“我是从美国赶来的,是唐娜富拉娜的表弟。她是今天做手术吧。”护士和气地说:“对,她今天排在第一位,马上就会到。”
加达斯乘坐一家巴西地方航空公司《圣保罗航空公司》的班机,到达贡戈尼亚斯国际机场是当地时间下午4点。出了机场,看见满街都飘扬着缀有绿地、钻石和蓝色地球的巴西国旗,他猛然悟到,今天是9月7日,巴西的独立节。
圣约翰医院是家一流的大医院,十分洁净,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文雅而礼貌,穿着浆洗得平坦熨贴的护士服,医生们个个气度不凡。加达斯不用打听,就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情报。外科手术室的预报栏中写着明天的手术,第一名就是唐娜富拉娜小姐,截肢。主刀医生卡利托斯,麻醉师佩特罗索,都是本院水平最高的专业人士。他还找借口到手术室里看了看,不过他很小心,确保他的询问不至于惊动别人。
“不,第二次。上一次是到里约。我7岁时曾跟父母来巴西过狂欢节。”
“你还要吗?”
声音是天花板的一个扬声器里发出来的。院长立即同加达斯告辞:“对不起,你自己随便参观吧,我要去签收送来的货物。”
“对。”加达斯十分高兴她主动把话题引过来,便热烈地接下去,“我在美国进行一项社会调查时,意外地发现了几名面貌酷似的黑人女孩……”
加达斯站起来:“我要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也许我要问你一两个小问题。可以吗?”
“不,用不着,只是一个无事寻衅的醉鬼。谢谢你。”他不知道该不该给这个警察一点小费,很多美国警察会把这看作是侮辱,但也许巴西警察有自己的规矩。他踌躇着,还是往对方手里塞了5美元。小胡子笑着顺手揣进口袋。
“到了,已经到了。”若昂兴高采烈地说,一路辛苦好像没有使他疲劳。孤儿院位于坎塔雷拉山的浅山区,显然是一个过去的种植园改建的。树木郁郁葱葱,有巴西南部的雪松、巴拉那松,也能看到野扇棕、卡托莱娜椰子树、野蕉树,其它一些树木加达斯就不认得了,若昂介绍说有肥猪树和巴西坚果。孤儿院占地极宽,绿树丛像无边的海洋,其间撒着一些简朴的平房,还有一些印弟安风格的圆顶草屋。进了庄园的大门,汽车又开了很长时间,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这儿显然是过去种植园中叫做“大厦”的主建筑,是种植园主住的地方。若昂熟门熟路地奔进去,上到二楼,快活地喊着:“鲁菲娜嬷嬷,我又给你送来一位尊贵的客人!”
加达斯没有惊奇,他知道这就是父亲曾告诉过他的已派往巴西的“笨蛋特工”。他不太热情地说:“谢谢你们,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危险。”
“加达斯,听院长嬷嬷说,你那次到孤儿院时想采访我?”
他坐上出租车赶到圣约翰医院门口,听见那儿有一辆车不停地揿着喇叭,是海拉。她斜倚在降下的车窗上,穿一件色彩俗丽的廉价厚连衣裙,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活脱是一个偏僻农村的黑人姑娘。“怎么样,我这身打扮?”她笑着问。
“不错,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满街的人群,彩车上的国王皇后,几千人的桑巴舞阵,陌生姑娘会搂着你亲吻……我觉得巴西女人比吉普赛姑娘更大胆奔放。”
院长承认了:“对,她是用电话同我联系。”
“不,你是尊贵的客人,我要你来决定。”她在车前的液晶屏幕上调出一张巴西地图,“说吧,到哪儿?”
加达斯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屏幕上滚动着一屏一屏整齐的数字系列,令人眼花缭乱,也许她是在用穷举法破译某个数据系统的密码。加达斯轻声说:“特丽,我可以同你谈一谈吗?”特丽回头看看他,锁定屏幕,转过身来。“可以的,我知道你是来采访的华盛顿邮报记者,是昨天若昂送来的,对吧。”
“你是从哪里来,自己知道吗?”
加达斯在想他发现的几个克隆人,想帕梅拉的早夭、杰西卡的心理崩溃。不过他想,还是等海拉身体康复后再说吧。“我在想8年前那场大爆炸。”他犹豫地说,“这次暗杀真的是我父亲的主张?”
昨天,加达斯到那个牙医诊所进行最后一次治疗。“好了,”快活饶舌的牙医说,“我保证以后你仍能咬烂牛骨。”加达斯道了谢,付清了诊费。
深蓝色的星空上嵌着南天的星座;印弟安星座,显微镜星座,南冕星座,等等。两人坐在帐蓬外,紧紧搂抱着,仰望着苍穹。忽然加达斯发现玛亚不见了,帐蓬的铁桩上扔着一根尼龙绳,上边还有一个完好的绳圈。海拉说不要紧,它不会丢失的,然后高喊了几声:玛亚!玛亚!玛亚很快在松林后露面了,不过不是它一个,后边跟着一条高大的褐色粗毛猎犬。两只狗你跑我追、我跑你追地兜着圈子,等到走入主人的视野之后,玛亚不再往前了,回头继续刚才的游戏。这个求爱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玛亚终于安静下来,让那只公狗骑上它的后背。几分钟后,两只狗用友好的吠声告别,玛亚小步跑过来,倚在海拉脚边。那只粗毛猎犬则向来路跑去,还时时停下来,昂首向这边张望着。
“听说我是从圣保罗郊外捡来的弃婴。”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杜塔克把酒气薰人的嘴巴凑到加达斯耳边,无比钦敬地说,“海拉本人精通电脑,实际上她倒是POWER组织的真正首领呢。你见到了那些黑客,对不?他们自称是网络上的游侠,实际上这些游侠也是捞钱好手哩。海拉设计了一个叫‘遥控登月’的病毒,用它攻破了成千上万个企业、银行的网络防护系统,在这些系统的内核中输入了一个巧妙的程序。该程序能把该企业往来帐目的四舍五入计算中舍去的部分自动转到某个秘密帐号上去。这些都是小数点4位数字后的取舍,微不足道,所以很长时间没有哪家企业觉察到漏洞。可是,千千万万个毛细孔中渗出来的水滴,聚在一块儿可就了不得!专家们估计,海拉从各国窃得的财产,至少有100亿美元,她已经是世界排名前几十位的富豪了。圣贞女孤儿院的花销对她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她一定还有另外的秘密企业和研究单位。我实在佩服她,这个诡计多端的小癌人!”他站起身,“我走了,记住我的交待。”
“什么条件?”
“是吗?”
“那么,从声音听来,她是怎样一个人,是年轻还是年老,说英语还是西班牙语?”
加达斯又在孤儿院中盘桓了两天,没有得到其它线索。他的印象是,孤儿院像是个巨大的吸音板,任何问询落在吸音板上都变得无声无息。两天来他几乎走遍这个巨大庄园的每一处,到处都是亲切、友好和绝对的不设防。他也参观了医院,那是个一流的医院,有小儿科、内科、外科、神经科,等等,各个大夫看来也都不俗。无论如何,这个孤儿院不像是阴谋家的巢穴。
但无论如何,他要制止这场谋杀,至少把刑期往后推一推,否则,他的良心永世不得安宁。在作出这个困难的决定后,他才安然入睡。
对,该实行了。是吗?我的爸爸和妈妈?你们该要一个孙子了,一个真正的、在女儿腹中生出来的婴儿。这些年,她对亲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在这个世界上,有钱就能干任何事情。但她从没有、也不打算见他们,因为他们的世界已经分开了,而且会越来越远。我不知道,只靠感情的链索能否把两者永远维系住。
当然也想起了布莱德,那个向她签发死刑令的残忍的政治家。不过海拉对布莱德并没有多少仇恨,就像一只大象不会认真仇恨一只叮咬它的蚊子。从蚊子的立场看,它的吸血是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是完全正当的嘛。布莱德就是这样一只“正直”的蚊子。
护士推门进来,佯恼地喊道:“你那位漂亮的表弟呢,他还没有约会我呢。”海拉笑道:“等明天吧,你真的这么性急吗?”
两人在这个家庭中和孩子们一块儿吃了晚饭。晚饭是粗食,是巴西人过去爱吃的苦薯粉糕饼、黑豆、烤玉米和甜山芋。若昂吃得津津有味,他告诉加达斯,“这儿讲究回归自然:吃粗食,住不带空调四面敞开的草屋。院长嬷嬷说用这种办法让孩子们恢复原始人的强健。你看,这儿的孩子们多健康!等我有了儿子,也要送到这儿过几年。”
“很好,”加达斯说,“看着这身打扮,我会觉得更容易把你骗到手。”海拉格格地笑,笑得真像一个15岁的乡野少女:“那就尽情施展你的手段吧。”她开着一辆黑色的卡迪拉克,外观比较破旧,但内部很漂亮,澳大利亚小牛皮精制的座椅,可以自动按摩;富丽堂皇的仪表板,卫星天线;座椅后有一台台式电脑和激光打印机等辅件,一张折起来的双人床,床边塞着一顶硕大的帐蓬。此后的行程中,加达斯知道,这辆车上还设置有自动驾驶系统,即使在陡峭的山路上行驶,他们也敢放心地拥抱亲吻。
“你好,鲁菲娜嬷嬷。”加达斯也使用了若昂的称唿。“我是美国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加达斯·比利,听说了圣贞女孤儿院的善举,想对贵院作一个详细的报道。”
“请问,你有双胞胎或多胞胎姊妹吗?”
“没错,他们自称是POWER,知道这个组织吗?它原是14年前美国一个有名的黑客组织,在他们的首领、18岁的史蒂夫·哈吉的带领下,合力破解了美国国防部数据系统的五重密码,当时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至少有一点,这儿又出现了一个面貌酷似的克隆人,她肯定是一座巨大冰山的露头。他无意中向窗外看去,楼下停着一辆小型的运货车,一位穿着蓝色工作褂的体型健美的黑人少妇正在卸货,一只高大的牧羊犬时刻不离她的左右,院长默默地立在她的身旁。这位少妇的动作很潇洒,干起活来像是在跳桑巴舞。远远看去,少妇的面孔似乎比较熟悉。加达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具小型望远镜,调准了焦距,立即浑身一震——没错,她的笑脸是十分熟识的,又是一个大一号的杰西卡或特丽。只有这时,加达斯才悟到,刚才院长同他告别下楼时未免太性急,她的眼光中分明闪耀着抑止不住的喜悦。加达斯把镜头对准院长,院长默默不语,看着那个女人在忙碌,她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喜悦露了底:那绝不是对一个普通女工的表情。
“你的调查有眉目了吗?”
“好吧,明晨7点来饭店接我,我们尽量早点出发。”
“谢谢,请进吧。”护士关上门走了。加达斯看见了床边身形瘦小的院长嬷嬷,院长站起来,低声同海拉道了再见,与加达斯擦肩而过。她只低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海拉显然不大愿意他留在这儿,但不愿让加达斯扫兴,便多少有些勉强地答应了。她用通话器唿叫了几声,半个小时后,一架黑色的小型飞机幽灵般地出现。这是一种垂直升降飞机,但并不是海鹞或雅克,很可能是世人所不知的一种机型。机身呈隐形飞机的尖棱尖角的形状,复盖着黑色的带微孔材料,前掠翼,两个尖削的呈八字形的尾翼。飞机轻巧地落在帐蓬前,驾驶员透过舷窗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加达斯认出来了,他是在医院中邂逅过的印弟安人。
他下到一楼,想了想,又折返身上了三楼。他想起那个也属于克隆人系列的特丽,也许她也会突然消失?不,特丽没有消失,她正坐在格雷Ⅳ型计算机前工作着,神情极为专注。加达站在她身后很久,她都没有发觉。
他赤足下床,在屋内来回踱步,几次想拿起话筒同父亲通话,最终还是没有打。很明显,父亲绝不会为了儿子这些不充分的理由去中止总统的命令。
“不是她,是另一位!”加达斯喊道:“我在楼上用望远镜看到了她的相貌,和特丽完全一样!”他掏出袖珍望远镜放到桌上。“我猜她是这个孤儿院的资助人!院长嬷嬷,带我见见她吧,我没有任何恶意。”
奇怪的是,海拉对这个消息毫不惊慌,她冷静地问:“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情报,你父亲那儿吗?也许他正是命令的下达者?”
“等我出院后陪我到各地去玩——只有我们两人。那时我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加达斯难为情地低声说:“小意思,是那个要谋害你的杜塔克干的。我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很愤怒,但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只给这么一点薄惩。你不必担心,好歹有我父亲的面子,他们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
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病理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对面坐在木椅上。这位化名唐娜富拉娜的美貌女子一直微笑着,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未等他开口,海拉先问:“你是从美国来,请问你的名字?”
海拉沉思有顷,问:“那你为什么救我呢?你的父亲肯定告诉过你,我是一个邪恶的女巫。”
“当然,请坐。”
“我可以在这儿等她吗?”
两人搂抱着,很快沉入深深的睡眠。两个梦境缠绕在一起。海拉梦见的是山中的生活:她和玛亚比赛游泳、小紫蛇、器官贩子埃德蒙的毒眼、汽车爆炸、亚马逊的丛林。加达斯则始终被一个奇怪的梦景所困扰。他梦见海拉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女人——小得能躲在一个细胞中,细胞无休止地分裂,而海拉每次都分成两半,重新躲入新的细胞中。加达斯焦灼地看着这个过程,因为不知为什么他确信,这个分裂再持续下去时,海拉就会在分裂中失去自己本来的面目。他一遍一遍地唿喊着,海拉终于醒过来了,赤身裸体地奔向他。他的心境一下了轻松了,然后是极度的快感。
海拉扭头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晚上!”
现在,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在蒙蒙水气和飞沫中,加达斯忘掉了一切繁杂思绪,一切不属于爱情的东西。他伏在海拉耳边大声说:“海拉,我想要你!”
这些晚上玛亚没有留在主人身边,它也在寻找自己的快乐,或者说是去完成自己的天职,直到天亮时才快活地返回帐蓬。7天到了。这天夜里,在最后一次也是最销魂的一次作爱后,海拉坐起身,平静地说:“加达斯,互道再见吧。你开着这辆车返回圣保罗,在那儿候我一段时间,最多一个月,我有一些积累的事务要处理。等确信自己怀孕,我会去找你的。”
加达斯生气地摇着头。他觉得,在他心中敬如天人的海拉不该使用这种黑手党式的报复办法。“不,你必须收回命令。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必要的话,我会以男人的方式去解决。”海拉看了他很久。“好吧,”她又要通手机,用那种雅诺马米语说了一句,还特意用英语重复一遍:“命令取消。”
“谢谢,希望你的报道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为孩子们寻找养父母。若昂对这儿已经很熟悉了,让他领你参观吧。晚上请住我们的客房,若昂知道在哪儿。等参观过后,如果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吧。”
“这是一种印弟安部族语言,雅诺马米语。等着吧,到不了明天,那位猴子似的特工杜塔克也会断掉一颗牙齿。”
月光从门里泻进来,照着那具诱人的裸体。加达斯觉得血液在燃烧,他也迅速脱光衣服,俯下身去。“海拉,”他认真地说,“我想使咱们的初夜更圣洁,所以,我想先向你求婚……”海拉很快打断了他的话:“来吧,先不说这些。加达斯,你知道吗?”她微带凄然地说,“虽然我的身体发育比正常人快得多,但我也经历了一个女人的全过程:月经初潮、乳房绽起、阴毛和腋毛增生、阴蒂增大。不过我一直有深深的恐惧,我怕自己没有‘人’的自然属性。因为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激起我的欲望。”
晚上他们找了一片幽静的雪松林,这儿离瀑布已经很远了,但夜深人静时,仍能隐约听到低沉的水声。他们搭好了圆形尖顶的帐篷,它十分类似印弟安人的茅舍。这儿远离城市的喧嚣、城市的灯光,明月仍以它远古的银辉洒向树梢,山风送来飒飒的松涛和鸟儿的鸣啭声。
海拉已经站起来:“走吧,再回帐蓬里睡一会儿,吃过早饭我们仍到瀑布区去游玩。我准备在这里呆上7天,我想让,”她笑着说,“你的种子牢牢地种下去。”
她们闲聊了一会儿,护士很快发现海拉的心绪不佳,她服侍海拉吃了药,对断臂接合处作了理疗,便悄悄退出去。海拉依在床头上,默默地盯着窗外,这个美国人的到来搅起她的浓浓思绪,即使左臂的疼痛也驱不散它。她想起妈妈苏玛,爸爸保罗,可亲的豪森伯伯。想起山中的岁月,此后的种种波折,也想起辞别人世后的7年……
爸爸妈妈,我们的世界已经分开了。她在浓浓的愁绪中入睡。
出了咖啡馆,他想去找一个电话亭,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低声说:“跟我来。”随即在前边走了。是杜塔克。加达斯一点也不惊奇,知道杜塔克一定会来问罪的,他也正想对杜塔克好好解释一番。在前边走的杜塔克一直没有回头,但他好像能看到身后的加达斯,有时,拥挤的人群使后边的人拉得远了,他立即放慢脚步。他们把霓虹灯和人群留到身后,来到一家灯光昏暗的停车场。杜塔克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停下脚步,回过头,双目喷着怒火,噼头就说:“你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加达斯走过去,尽力堆出笑容——他确实感到理亏:“杜塔克,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等到你的消息,我认为……”
护士乌西丽亚推开房门,快活地说:“唐娜,有人探望你。是一位很英俊的男士。”海拉看见了门口衣冠楚楚的加达斯,笑道:“啊哈,这是我的表弟,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
司机狡猾地笑道:“那次来时你太小,肯定没尝到巴西女人的味道哩。狂欢节中,她们会把自己中意的男人毫不犹豫地领到床上。不过现在不行了。”他回头看看客人,简单地解释道,“艾滋病。”加达斯笑笑,没有答话。司机耐不住寂寞,热情地询问客人明天的日程:“圣保罗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像州立公园,那里有近4万种名贵的热带兰花;塔塔雷拉公园,那里有各种珍贵的树木;布坦坦研究所,是世界上最大的毒蛇研究机构。到世界闻名的伊瓜苏瀑布也不远,只有几百公里。我愿为你效劳……”加达斯截住了他的话头:“不,我的日程很紧,我想采访圣贞女孤儿院。知道这个地方吧。”
“我还要完成自己的调查。海拉已经答应我采访她,我们要一块儿出门玩几天。”他多少有些难为情,父亲一定会说:瞧,难怪他阻止杜塔克,原来他已经坠入情网了。不过父亲仍是平淡地说:“很好,不要忘了你的责任。”便挂了电话。
杜塔克醉醺醺地走了,听见他在门口与吧女们开着猥亵的玩笑。加达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蹙着眉头想着这些惊人的消息,直到女侍送来他的找零。
他也感到庆幸,杜塔克一伙人没有跟踪而来,使这次浪漫之旅抹上阴影。有一次他偶然向海拉提起自己的担心,海拉平静地说:“不必担心,他们不敢跟来的,这群臭虫。”
海拉摇头止住了他的话,现在,她的神态又恢复了在医院所见到的样子:高贵雍容,冷静地俯视着世人。她平静地说:“不必说了,加达斯。我希望自己能怀上孕,如果幸而如此,我会再来找你,会把自己全部生活向你敞开。如果……那我就不会来找你了,希望你把我彻底忘掉。”加达斯被不祥笼罩,气急败坏地喊:“你当然有能力怀孕——即使不能怀孕又有什么关系?在你这儿领养婴儿的人们,其中很多是不能怀孕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生活。你为什么这样看重……”他无法说下去了,看到海拉冷静的笑意,知道她决不会因自己的劝说而改变主意。而且——他也知道海拉为什么会如此,缺乏生育能力,这对西方人算不了什么,但对那些视生育为神圣天职的墨西哥人、中国人和阿拉伯人来说,不能生育的女人从心理上说不完整的。对于海拉,对于这个从单细胞催化出来的生命来说,能否具有人的这种“自然属性”,更有生死攸关的意义。
特丽15~16岁,当然这只是外表上的年龄。虽然已是秋天,又是气候较冷的山区,但她只穿一件小背心和很短的短裤。回头看见了客人,她嫣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唿,不过没有攀谈的打算。加达斯抑住激动走过去:“你是特丽?”
“你已经走进了嘛。7年来,除了鲁菲娜,没有人这么接近我的生活。”她转了话题,“回国后怎么向你父亲交待?你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大概要揍你的屁股。”
“没有。我不注意这些,我的世界在这儿。”她指指电脑。
特丽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们都不错,我们是世界上最棒的黑客。”

7

加达斯把院长送到门口,等他返回时,一个黑人女孩已经坐在电脑前,她显然就是刚才在隔板后的特丽。孩子们正请求她为那副稻草人图面“加上最难解的密码”,让分析家哈吉多当几天稻草人。黑女孩笑着答应了,异常快速地敲击着键盘,20分钟后笑着站起来:“行了,我想他至少要花费5天才能抹去这个画面。”
当然也不能说毫无收获,起码说,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值得怀疑的对像。他走进一家酒巴,要了潘趣酒、蛋卷和炸鳕鱼丸子,毫无心绪地吃着,随意观察着周围的顾客。忽然有人突兀地坐到他的对面,是一个白人男子,大约50岁,身体很健壮。他是白化病患者,白色头发,浅色瞳仁,耳后和额头上刚刚蜕皮,露出粉红色的新皮,使他看来来像一只滑稽的猴子。他好像已喝得醉醺醺了,“我可以坐在这儿吗?”他打着酒嗝用英语问。加达斯点点头:“请便。”
他告诉加达斯,是瑞士联合银行最先发现异常的。6年前,有人在该行设了一个秘密帐户,每天有数千笔数额很小的款项从美国各地汇去,从不间断。这些钱随即被提走,在错综复杂的金融网络中消失。那时,瑞士银行界刚被世界舆论烧烤过一番,被骂为银行动物。所以,这次他们很有道德感的立即通知了美国政府。
“没有——也许在圣保罗有,我不知道。我已经说过,我是个弃婴。”
“对。左臂再生后显然失控了,还没有找到控制它的办法。也许,等我决定彻底隐居时,就不用麻烦做手术了。我会听任它长下去,一直拖到地上,那样在地上拾东西不用弯腰了。”她开玩笑地说。加达斯垂下目光,没有响应——这个玩笑听起来未免有点恐怖的味道。海拉注意地看看他,柔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去过5次,两次是送孤儿,3次是领刚果、埃及和印度的客人去参观。孤儿院离市区很远呢,过了圣保罗北的坎塔雷拉山才到。”出租车已进了市区,这儿简直是水泥建筑的大海,丛林似的高层建筑尽力向天空伸展,争夺着阳光。满街涌动着喧嚣的汽车,涌动着服装鲜艳的、匆匆而行的男女,街上弥漫着咖啡的香气,穿着短裤的警察在街上溜达。前边已经能看见圣保罗饭店圆柱形的高楼,若昂回头笑道:“明天还坐我的车吧,我十分钦佩鲁菲娜嬷嬷和那个匿名资助人,凡是到圣贞女的客人一律按6折收费。”
鲁菲娜看出了他的疑问,温和地笑了:“你不必奇怪,全世界只有这儿的黑客组织是合法的。他们每日每时都在努力破解某个系统的密码,但破解后他们会立即通知对方,并在网上送去他们进入系统的方法,指出原防护系统的疏漏。他们是网络上的游侠佐罗,而各国军事系统、金融系统和跨国公司的防守者都和这里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她的自信使加达斯心中忐忑。为什么?莫非她用“某种方法”对那群臭虫进行了有效的劝告?加达斯不想追问下去,他强迫自己把这些隐忧忘掉。
“不必客气,你请便吧。”
加达斯笑着把她拉到自己的身上,把刚才的梦景抛到一边。海拉大笑着在他的身上晃动,黑色长发在脑后飘荡。
“对,我不着急。我会耐心等到重逢的那一天。”他想最后劝说一次,“海拉,很多女人并不是一次就能怀孕的,如果……最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海拉的左臂一直平放在腹部,即使这样,加达斯也能看出它确实比右臂长,大约长出3英寸左右。这点差别破坏了视觉形像的和谐。加达斯迅速把目光移走,就像躲开残疾人的独眼、兔唇一样。海拉含笑看着陌生人,牧羊犬警惕地盯着他,在喉咙里低声吠叫着。护士这会儿看出两人并不相识,走过来低声对医生说:“他说是唐娜富拉娜小姐的表弟,从美国专程赶来。”加达斯对医生微微一笑,回头对病人说:“海拉表姊,我特意从美国来探望你,能和我单独谈谈吗?”他把“海拉”两个字咬得很清,相信她不会对此无动于衷的。海拉看看他,没有露出惊奇或惊慌的表情,回头对医生说:“可以吗?最多5分钟。不会耽误手术。”
杜塔克说过,两天内同他联系,但直到第二天晚上11点他也没有露面。加达斯急得坐立不安。也许,杜塔克对自己前天的酒后失言已经后悔了,不想让一个闲人掺和进来?也许他觉察到自己对海拉的好感?看来,只有自己出面去阻止了。
他的儿子倒确实是一个好人。加达斯,一个善良的青年,一个漂亮的可爱的男人。有了加达斯,她觉得该实行自己的计划了,那项已经萦绕心头数年之久的计划。他是宿敌的儿子——这更好,这能让布莱德在10个月后收到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不知道,只听说是个女的,有人说她有30岁,有人说她有70岁。听说她小时候是个弃儿,发财后立誓帮助全世界的孤儿。真的,现在不少非洲国家——就是那些最爱打仗的国家——成千上万的孤儿都用飞机接来,住在这儿,然后为他们寻找合适的领养人家。但是一直没人见过这个资助人,从来没有。她行了善,又不让别人知道她是谁,听说能见到她的只有鲁菲娜嬷嬷一个人。”
加达斯当然没忘记自己来巴西的原始目的,玩乐中他也向海拉询问过婴儿的来源。但海拉用一种很有效的方法把回答的日期推迟了:“等一等,分手时我会全部告诉你的。”——既然如此,加达斯当然不急于得到答案了。
“当然!谁不知道圣贞女孤儿院呢,它才建立5年,已经世界闻名了。告诉你吧,自从有了圣贞女孤儿院,圣保罗,不,整个巴西都再没有弃儿了!”
“真的?”加达斯惊喜异常,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短短几天的接触,他已经从心眼里喜欢上这个黑美人,无论是品德、相貌、性情,她都惹人喜爱。她太富有,这是个不利条件,不过,在亿万富婆的玉趾下自卑不是美国青年的脾性。他已决定要实施自己的爱情攻势,当然不可操之过急,得一步一步进行。谁能想到海拉会主动略去了许多中间步骤?他只是有点纳闷,虽然对自己的男性魅力颇有自信,但这样的一见钟情似乎太快了点儿。
“到时候再说吧,再见。”
“断了一颗牙,没关系。你的伤口呢?按一般规律,麻药过后是最疼的时候。”
宽敞的厅室中只剩下加达斯一个人,他想了想,走进刚才特丽所在的隔间,屋内确实摆着一架格雷Ⅳ型超级电脑,旁边的桌上堆满了资料卡和资料盘,乱得一塌煳涂。他在超级计算机旁思索着,从目前看来,这个孤儿院是十分开放的,连这台贵重的计算机也随随便便摆在一个敞开的隔间内,似乎不可能有任何秘密。但加达斯无法消除心中的疑虑。
“简直入迷了!她已经拥有几十只了。”
鲁菲娜声音极低地解释道,孩子们正在玩他们最爱玩的游戏——破译世界各国各种数据系统的密钥。“黑客?有组织的黑客?”加达斯吃惊地问。
她扔下手机,含笑望着加达斯清彻的蓝眼睛,一股异样的暖流流过心头。这一生她几乎没有接触过男人——她是说以朋友交往的男人。童年时见过的男人是父亲、伯伯和敌人;来到巴西后,她的事业以惊人的速度获得成功,也因此被迅速神化,不论男女都用虔诚的目光望着她,愿意执行她的任何命令,甚至为她去死。她常常感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寂寞,只有加达斯是可以与她平等交往的男人。她又想到了昨天考虑的计划,现在,她决定把它实施下去。
“不错。语言交流,我并不是失口。这牵涉到人造子宫的另一条优点,更为重要的一点。你知道吗?人类婴儿实际都是早产儿。这是因为,人类在进化过程中脑容量逐步增大,使头骨尺寸超过了女性骨盆的开口尺寸。所以,进化之神不得不作出一种无奈的选择:让人类婴儿早产,然后再用半年到数年的时间把大脑长足。这些先天性的根本无法克服的困难,在人造子宫中不值一提。你大概已经看到,这个人造子宫中的胎儿实际已经是婴儿了,他们的大脑完全发育成熟了,所以,他们在子宫中就可以学习语言。你想听听他们的谈话吗?”她按了一个按钮,屋内立即响起吱吱的声音,有点像是海豚的说话声。海拉解释说,“因为他们是在水中谈话,声音比较怪异。”她结束了介绍,“至于人造子宫的生产效率就更不用说了,它可同时容纳1000个婴儿。还有一个优点呢。这种办法彻底免除了妇女们的分娩痛苦,她们再也不用承受上帝加给她们的原罪了。”
“上次见面时我已经告诉你,我们早就发现了许多走私到美国的黑人女婴,个个都酷似海拉。于是我们追根溯源,找到了巴西圣贞女孤儿院,并初步判定那个常来送货的黑人女工就是死而复生的海拉。”杜塔克说,“我们完全有能力杀死这个癌魔。但是,她的秘密巢穴——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们却一直没有找到。有人目击到一架幽灵飞机,但它的隐形性能太优异了,任何雷达都无法发现它的踪迹。我们四处撒网,仍然没有成效。正在这时,你也独立地发现了这条线索并打算来巴西调查,于是你父亲就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他说,也许一个真诚的青年能得到特工得不到的东西。以后的情况你都知道了,我们故意把对海拉的暗杀行动透露给你……”
加达斯压低声音说:“我不敢问得太详细——如果我掌握了你的核心机密,你会放我走吗?”海拉笑着说:“我并不准备把这些秘密垄断50年,100年,就像中世纪威尼斯的工匠们守护制镜工艺的秘密。说到底,我只是比世人早走了二三十年,即使我守住这些秘密,二三十年后人类也能达到的。”加达斯又是心中一凛,几乎脱口问:“人类?那么你是自外于人类了?”但想起早上的争吵,他忍了下来。刚才特丽的介绍使他震惊,一小瓶绿色的生命液,就能代替男女之间的爱情、交合,代替大自然在40亿年的进化中锤炼出的程序!也许若干年后,克隆人会成为幼儿园的游戏:“杰克哥哥,今天咱们玩什么?”
海拉啊。
事情的真相一下子浮出水面,加达斯摸摸自己的左腮——那里有一个月前植入的半颗假牙。“是这颗牙齿?”
“不必客气,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吗?我的资助人嘱咐我,尽量满足你们的所有要求。”
女孩猜到了他的心思:“你在想海拉吗?她不会生气的,是她让我来陪你,她不能来。”加达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海拉?是海拉让你来的?”
那个梦景在眼前流动,而且越来越真切可见。她还记得,那次梦醒后她想唤身边的保罗,才想起保罗已经不能同她同床而眠——他是在妻子维多利亚那里。在阿巴拉契山中的三年里,他们过着没有性生活的“夫妻”生活,现在她奇怪当时怎么能够熬过来。
海拉笑道:“什么也没有。那只是克隆人生产线的一个标准设备而已。不要把它想得太神秘,要不看后会失望的。”
加达斯忍不住说:“那他们太可怜了,换了我,决不会在洞中呆上一生的。”他想这句话肯定会剌伤海拉的,但海拉隐藏了自己的不快,没有说话。
她欣慰地说:“来吧,我一直在等你呢。”
“那么,”加达斯费力地咽着唾沫,“这些胎儿或婴儿也都是……癌人么?”海拉用锋利的目光从上到下剃过他的身体:“我对此没有成见,我只对以下的因素感兴趣:什么样的克隆人最强壮,最聪明,最有竞争力。”
他赶回会客室时,院长正送两人出门,她朝豪森扫过来一眼,但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三人在院里同院长告别,坐上从圣保罗租的汽车,苏玛泪眼模煳地盯着暮色中的林木和院落,真不愿意就这样离开。等到汽车驶出孤儿院的区域时,豪森才平静地说:“苏玛,我想我看见了海拉。我们谈话时,她就在10米外的院长室里。”
“你说的亲人是指保罗和苏玛,还有豪森,对吧,我知道8年前的那个事件。”海拉沉默片刻,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嗓音微微发抖:“对,是的,我很想念他们。”
有女声轻声问:“你醒了?”仍是那种音节非常缓慢的英语,听起来非常甜美。加达斯从远处收回目光,看到一个灿烂的笑脸,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全身赤裸,乳胸高耸,黑发梳成小辫散在脑后,古铜色的皮肤,只在腿档处垂着一绺用乌鲁鲁草织成的红色流苏,笑容天真无邪。加达斯很快意识到,面前是一个半开化的印弟安部族姑娘,而不是红灯区的卖春女郎。

2

4

加达斯顺从地照办。现在,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那儿,印弟安人走过来,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检查一遍:腋窝、档部和口腔,然后送来一套柔软的衣服。加达斯穿好后,他又托过来一片蓝色的药片:“请服下这片安眠药,你只能在熟睡中进入那里。”
几秒钟后,保罗轻轻扭开门锁走进来。苏玛迎过去,敞开两人的睡衣,把两具赤裸灼热的身体贴在一块儿。
她拉着加达斯跳下床便往外走,加达斯嚷道:“我们还光着身子呢,至少要穿上瓜哈里博斯人的时装吧。”
海拉感到歉然。她感激加达斯,是加达斯的爱抚诱导出她“女人的欲望”,使她怀了孕,证明了她也具有“人类的自然属性”。但怀孕后,她体内的性欲迅速消退了,彻底消退了,就像是退潮的海水。她没办法回到加达斯的怀里,继续那些可笑的游戏。也许这更符合生物的自然本性?众所周知,几乎所有雌性动物的发情期都是短暂的,只要怀孕成功,发情期就告结束,人类是动物中唯一的例外。她确实很抱歉,她曾想尽力补偿,但派去的印弟安女孩反倒更深地剌伤了加达斯。现在她有些后悔,也许不该带他到这里来,不该在情热中答应向他“公开自己的生活”。也许,在伊瓜苏瀑布的销魂之夜后就同他诀别是更好的选择。
在那之后的两天里,海拉对他干了些什么?……现在,他仍穿着进入地下世界前的衣服,只是项间多了一条赤金项链,连着一枚心形坠子,打开坠子,里边是海拉的肖像,一个微笑的肖像。也许是自己的心境不好吧,他觉得海拉笑容中透着苦涩和悲凉。
也许他只是海拉做生物学试验(试验她是否具有人的自然属性)时所选中的一件仪器而已。这些想法使他的心境晦暗,甚至产生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忽然门开了,海拉悄然走进来。太突然了,加达斯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境中,不,不是梦境,她真的立在门口。今天,她没有穿乌鲁鲁草的时装,而是穿着那几天穿过的彩色连衣裙,眉尖有抑止不住的喜悦在跳动。她笑着,步态轻盈地走过来。在这一刹那,加达斯用最刻毒的语言咒骂着刚才有过的混帐想法。他跳下床,迫不及待地把海拉搂到怀里,他又感受到那具火热的酮体,感受到高耸的乳峰,富有弹性的臀部。两天来,她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所以,当加达斯又意外地得到她时,真是喜极欲涕。
但海拉为什么这样冰冷?是她在地下世界的地位压抑了她的天性?……忽然门开了,加达斯惊喜地仰起身,但不是海拉,是他最先见到的那个漂亮的印弟安姑娘。她刚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宜人的清香,浑身赤裸,连那绺乌鲁鲁草流苏也没有佩带。她甜甜地笑着,不等邀请就上了床,仍用音节缓慢的英语说:“我来陪你,好吗?”
加达斯极为困惑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怀孕?要费尽心机去证实你的自然属性?”海拉笑道:“那是两码事,就像坐惯汽车的现代人更重视田径一样,这时生存技能变成了体育技能,变成了对人类潜能的一种证明。”
“还有一个叫帕梅拉的女孩已经死于癌肿。”
苏玛哽声说:“是海拉,是海拉!”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喊你妈妈。我可以吗?”
苏玛几乎每个月都要回到蒂尼克姆岛一次,爸爸退休后的生活非常孤单,她愿意多陪陪爸爸。小丹尼和外公非常亲近,可以看出,每次女儿和外孙的回家是老约翰的一大乐事。约翰的头发已经全白,浓眉下的鹰目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但棱角分明的方下巴仍显出当年的风采。有时苏玛不带感情色彩地想,也许,直到现在,海拉事件还在影响着周围每个人的生活。爸爸刚过65岁就退休了,不能说这和海拉行动的失败无关;保罗没能回到他的专业,灵长目研究所的斯蒂芬老师倒是诚心邀他回去,但保罗知道自己已经被同行们从精神上开除了,便婉言谢绝了老师的好意。现在他在PPG公司技术部门工作,研究药品对人体的长期影响。他干得不错,但和当年的飞扬蹈厉显然不可同日而语;她自己呢,她接受了父亲赠予的公司股份,但从不参加董事会。她找到了自己的工作,现在是成功的因特网推销商。这一切变化都是很自然的,但苏玛知道,在其深层的因果关系中,始终藏有海拉的影子。老约翰抱起外孙,丹尼趴在他脸上亲亲,嚷着要去外边玩蹦床。他们来到院中,约翰和苏玛守在蹦床两边,小家伙高高兴兴地跳起来,技术已经相当熟练了,一边跳一边喊:“妈妈,你也上来!外公你也上来!”
“当然,我正想这么做。咱们到车里去?”
海拉痛快地承认了:“嗯,不错。我有意把她们散布在费城附近,希望我的三个亲人能看到她们。”
“杰西卡?”苏玛惊喜地问,她原想问完艾萨的情况后再提杰西卡的。“你认识杰西卡?”
“当然,我们都乐意为她献出一切。”
加达斯侧过脸,呆呆地看着她。
海拉仍沉津在回忆中:“他们的变化都不大,只有豪森比较苍老。要是现在我仍然和他们生活在阿巴拉契山中,那该多好啊。”
她真的怀孕了。如果此时仍是在伊瓜苏瀑布附近的雪松林中,加达斯一定会跳起来,把海拉拥到怀里狂吻,然后一点也不耽搁地向她求婚,这是一路上在他的脑海里多次预演的场景。但这时他只是迟迟疑疑地说:“是吗?真是好消息。”
“现在?”
晨光已经初绽,松林像是黑色的剪影,晨风送来初冬的凉意。加达斯摇摇头:“不必,就在这里说吧——这样我可以确定我不是在作梦。”
丹尼跳得很好,不需要认真守护了。苏玛走到蹦床对边,站在爸爸旁边,迟疑地说:“爸爸,我看见了海拉……”她苦笑道,“我怎么老是失口,我是说,我见到了一个与海拉酷似的黑人女孩。”约翰立即转过头:“在哪儿见的?”
加达斯为他高兴,便把自己刚才的失败感抛到一边。“真是个好消息。那你为什么这么快就返回?你该多陪陪他们。”
加达斯并不认为她是开玩笑,的确,有人会以1000万美元甚至更高的价钱来买这种神秘的生命液。太不可思议了!他想起某位诺贝尔奖获得者说过,科学发展的顶峰便是返朴归真,因为生命本身就是在极度简化的环境中诞生的,因此生命系统最深层的机理只能是最简单的。海拉在身后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硬块?”女医生不解地问,“你是指癌肿?没有。入院时我们为她进行过全面体检。”苏玛松口气:“能让她接个电话吗?”
“不,它已经习惯了。”
“我想她在这里。”保罗与其说是回答苏玛,不如说是告诉屏幕后的某个人。从豪森的示意中,他知道这个屋子安有秘密摄像系统,至少是窃听器。5天前,他们来到巴西,立即开始了紧张的调查。他们找到了加达斯在圣保罗的房间,但加达斯本人已经失踪了。在他离开饭店后,有人付了足够的钱,把这个房间保留下来,直到加达斯回来。三个人很着急,因为从这些迹象看,加达斯似乎已经接近了海拉的秘密,也就是说,海拉正处在危险中。随后,他们租了一辆汽车,一路打听,来到圣贞女孤儿院。保罗说:“一踏进这家孤儿院,我就嗅到了海拉的味道。你们难道没发现,鲁菲娜院长对咱们有特殊的亲切感?不必怀疑,这家孤儿院肯定和海拉有关。但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作到的,在我的心目中,她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加达斯很想搬起一块石头,砸在这张得白化病的丑脸上,但他已经疲倦得没有力量发怒了。而且,杜塔克并不是祸首,如果要发泄怒火的话,首先要找布莱德·比利,美国参议员,自己的父亲。他压住怒火,冷静地说:“好了,我想你该把真相全都告诉我了。”
杜塔克嘿嘿笑着,滑过这个问题:“问题是你进了巢穴后,离地面太远,窃听器的信号比较模煳。经电脑复原后,我们才能勉强听出个大概。我知道你曾……把一个女人从房里赶出去,对吧。也知道你很快认清了海拉的危险本质,和她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保罗高兴地说:“一定是我看到过的那篇报道。谢谢你,埃德。”他留下自己的名片和50美元,“如果还想起什么,请尽快通知我。”
这个突兀的称唿把苏玛的心震碎了,泪水刷地流下来。杰西卡在喊了这一声后也是哽咽无语,两人隔着半个地球泪眼相望。杰西卡气色很好,目光清彻底纯真,已经不是当年在街头拉客的吸毒女了。很久,苏玛才从悲喜中走出来,笑道说:“杰西卡,我可能算不上你的生母,保罗更算不上你的生父。我不知该怎样向你解释……”
加达斯厌恶地说:“对,你说的对极了,人类都是这种不可理喻的动物。就拿我来说,我和我父亲一样,决不会越过某个道德界限——尽管我和父亲的那条线可能并不重合。我希望我的儿子、孙子和重孙子都是在妈妈腹中孕育,而不是来自这个该诅咒的集体子宫。”他已经转身向外走,“海拉,咱俩之间的缘份永远结束了,被这个邪恶的集体子宫吞掉了。而且,我劝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发誓,只要能离开这儿,我就一定要回来找到它,把它炸成碎片——哪怕里边有我自己的儿子。”他决绝地摔门而去。屋里的黑人少女十分吃惊,她不敢相信,竟有人会这样粗暴地对待海拉。海拉在地下世界所有人心目中有如天人,她是克隆人的女性始祖,就像中国传说中的女娲,而不像西方传说中的亚当。现在,海拉呆立在原地,虽然面色平静,但谁都能看出平静下的悲伤和幻灭。少女走过去,轻轻握住海拉的手,同情地说:“海拉……”
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悬在头顶,目前她还没有办法解决。
姑娘轻轻拉住他的手:“来吧,海拉说,等你一醒就把你带去。”
加达斯的愤怒慢慢升起,并逐渐高涨:“她是你们的神,所以她让你来陪一个陌生的男人睡觉,你就高高兴兴地来了,对吧。”
“你们不要拒绝我,”豪森说,“我也要一块去巴西。我已经不开侦探事务所,妻子又过世了,正好有时间干一点我想干的事情。而且,我的侦探经历肯定对调查有用处。”
“伊瓜苏瀑布?今天是几号?”
“真的吗?那你是否在这儿的男人中寻找过情人或丈夫——我不是说你是否找到,而是你尝试过吗?”这些尖刻的诘问使海拉受到震惊,没错,这几年她一直想找一个男人来完成她的“自然繁衍”,但在潜意识的思考中,她从没把周围的印弟安男人考虑在内。她为什么喜欢加达斯?当然有很多理由,但首先一条,加达斯在精神上与她是平等的。现在,正是这个与她平等的男人尖锐地指出了地下世界的君臣关系。她不快地说:“你到这儿只是为了指责我吗?我想这些指责可以推迟几天,等到你对地下世界多了解一点再说,那时你会公平一些客观一些。”
加达斯已经彻底冷静了,对两人的情爱不再抱幻想。他枕着双手,微笑地打量着这位暂时变回少女的女王。海拉忽然坐起来:“你不是要参观那个球形试验室吗?现在就去吧。”
加达斯已经能想像到,几架美国B-2轰炸机飞到亚马逊密林上空,投下上百吨重的巨型炸弹,海拉和她的忠实臣民会葬身火海……他颤栗一下,这当然逃不过杜塔克的眼神。加达斯疲倦地说:“当然,我该回去了,我的戏已经演完了。走吧,回圣保罗。”
“你是说,地下世界的秘密入口是在亚马逊密林中?”
保罗拦住她:“不必了,苏玛。这位女资助人既然不愿和我们见面,肯定有她的理由,知道这些情况我们就很满足了。院长嬷嬷,谢谢你。”
形状别致的建筑一幢连一幢,几乎没有尽头。这里很安静,只有磁流体发电机轻微的嗡嗡声。“我们是利用岩浆能作为主要能源。”海拉说。墙壁发出的生物萤光柔和明亮,映照着各个房间中的仪器,有超级电脑、质谱仪、扫描隧道显微镜等。大部分仪器加达斯不认得。他闷闷地说:“天哪,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这些工程绝不亚于胡夫金字塔,而你到巴西不会超过8年。我想你一定得到了外星人的帮助。”
加达斯冷冷地说:“你还是回到自己车上吧。恕我坦率,我不大愿意和你在一起,看到你,我就想起专吃腐尸的兀鹰。”
正在这时,半球的门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黑人少女步态优雅地走出来——又一个特丽。但肯定不是她,因为这位姑娘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加达斯。她尊敬地向海拉点头致意,对加达斯却视而不见。她出来时顺手带上了门,所以加达斯没能看见屋内的模样。黑人少女在拐角处消失了,加达斯回过头,用敬畏的目光端详着这座建造精致的巨塔。很显然,这里一定隐藏着克隆人的核心机密,不过加达斯不着急,海拉会让他观看的。
深夜的地下世界十分寂静。不是寂静,是死寂。地上的纷纷扰扰的声音被厚厚的岩层隔断了,吸收了,无论是人群的喧闹声,车辆行驶声,飞机轰鸣声,还是自然界的风声鹤唳,林涛水响。白天,这一点还不是太明显,因为毕竟还有轻轻的行走声,偶尔的低语声,电脑的嗡嗡声。现在连这些轻微的声音也没有了,只有侧耳聆听,才能听到似有若无的电流的嗡嗡声发生于岩脉深处。加达斯在床上辗转难眠,心中燃烧着对海拉的极度渴望,有精神上的,也有肉体上的。他现在几乎是痛苦地回味着那7天,回味着两具肉体合为一体时的感受。在这种烧灼般的渴盼中,他也痛苦地承认,他与海拉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了,她是地下世界的女王,有无尚权威。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风俗,自己的道德,它是向人类封闭的。加达斯想着他们近乎全裸的“时装”,开始他对它看轻了,以为这仅仅是一种时尚。不,这不仅是一种时尚,这是对旧秩序的反叛,一种不事声张的但充满自信的反叛。加达斯曾非常相信两人的爱情,但是现在,连这一点也动摇了。在那7天的热恋中,海拉是一个天真开朗的女孩,倾倒于自己的男性魅力。但是,当他看到真实的海拉,一位冷静自信、从容大度的女王时,他还敢相信当初的一见钟情,还敢相信自己对海拉的魅力吗?
“麻醉医生或主刀医生是你们的同伙?”
“没有外星人。”海拉笑道,“请你记住,现在不是胡夫的时代了,用高科技建造这些易如反掌,只要你有足够的钱。”
他们暂时抛开心中的忧虑,度过了缱绻的一夜。第二天凌晨他们几乎同时醒了,保罗吻吻她,把头埋在她的胸前。苏玛轻声问:“这是咱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吗?”保罗从她的双峰夹峙中抬起头:“对,只用这一次就能补偿一切了。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苏玛把他搂到胸前,“我也会记住这一天的。”她忽然泪流满面。“没什么,”她勉强笑着向保罗解释道,“我只是想起那晚,海拉把你的睡具搬到我的床上……”
三人的心头都很沉重。他们又像是回到了8年前,3辆FBI的监听车在别墅外转悠,杀手杜塔克潜入室内,海拉在逃跑途中同父母吻别……看来,新一轮的追捕又开始了,但愿仁慈的上帝再次眷顾我们的海拉!保罗断然说:“这么说,我们更需要去了。明天回家分别做一些准备,后天就出发,我去定机票。”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豪森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他用异样的目光看看保罗和苏玛,保罗同时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房间。
海拉笑着说:行啊。
她指着那个不大的球形容器,里面是略带绿色的溶液,浸泡着肉眼不易看见的分散的细胞。她解释说溶液是加压的,压力不高,催化物质在压力下更容易渗透到靶细胞中去。“加达斯,你想发财吗?如果你带走50毫升生命液,就会有人出1000万美元来买它。”
4个小时后,他匆匆赶到孤儿院,冲进院长办公室:“嬷嬷,海拉呢?她在哪里?”院长微笑着迎过来:“跟我来,有人会带你去。”
三个人随即到附近的一家网吧,通过网络,很快查到两个月前华盛顿邮报那篇报道,作者是加达斯·比利,他所报道的戒毒所在中国云南景洪。接下来,查找戒毒所的电话比较费周折,不过一个小时后电话也挂通了。屏幕上是一个40岁左右的中国女医生,她用十分流利的美式英语回答了这边的问题:“对,两个月前,我们收治了从美国来的杰西卡·穆尔科克。她吸毒的时间不长,毒瘾不算太深,而且本人也很努力,现在已经基本脱瘾了,当然还不能说完全戒断,至少还要两个月的巩固治疗。”
“对。它是个高效的脉冲信号发生器,作用范围95公里,足以让同步卫星对它保持监视了。如果是在5公里之内,它还能作窃听器用。现在,请你立即跟我们回到圣保罗取下这颗假牙,因为它是以核物质作能源,虽说幅射量很小,但对身体多少总有些损伤吧。”
“那再好不过,明天我们就想返回美国,以后不会来找她了,再见。”
“啊,不不。”杜塔克咧嘴笑道,“我们并不想在找到海拉的巢穴前杀死她,干嘛花冤枉钱去收买杀手呢,那10万元只是个虚设的诱饵。此后,医生佩德罗索和你的反应都完全符合我们的设想,尤其是你。我曾担心,你不会主动把暗杀消息透给海拉——毕竟你和海拉只有一面之交,毕竟你来巴西是为了调查她而不是帮助她。但你父亲很自信地断言:你一定会的,作为一个追求博爱和公正的热血青年,在没有真正认识到海拉的危害前,你一定会阻止暗杀的。你父亲没有说错。”
“对,他们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肯定在纽约,应该离这儿不远,但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儿。而且,现在她不会在家的,我听那位比利先生说,要送她到中国云南去戒毒,因为那儿的费用比较低。对了,他说他曾到中国的戒毒所采访过,写过一篇报道。”
加达斯目瞪口呆,许久说不出话,海拉很满意这个场面对他的震憾力,微笑着解释道:“这是克隆工艺过程中最主要的设备。实际上,用人造子宫来满足天然子宫的理化条件是相当简单的,上个世纪90年代,日本科学家就造出了羊子宫,但由于人类的迂腐,人类子宫的研究一直停步不前。我们这个人造子宫在性能上已经全面超过天然子宫。你想了解它的优点吗?”
“12月10日,你还能赶回美国过圣诞节呢。”
对方笑了:“对,我是昨天来的。你的眼力真好。”
“对,我很满意,她活着,也很平安。”苏玛笑着,泪水却抑止不住。
加达斯冷笑着:“很好,很好——可惜我不乐意,我不愿意接受这个劳什子女王的赏赐。请原谅,我不是针对你的,我很喜欢你,换个场合,我会努力去追求你的。但是现在请你快点离开吧。”女孩惶惑的离开了。加达斯苦笑着想:也许这个女孩很难过,但并不是为了女孩的自尊,而是因为没有完成海拉的托咐。
“怎么会呢。你这样漂亮,连机器人也会动心的。”
“她很想回到亲人的身边,但由于种种原因,这不可能实现。她宁愿把儿时的最美好的回忆一直保留下去。她说她永远记得分别时的话,她爱他们,也爱所有的人,决不会对社会报复,请亲人们相信她的诺言。”鲁菲娜抱歉地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些了,很可能她不是你们所寻找的海拉,只是两人的身世有某些相似之处。”
加达斯心头一凛:那么,你和我属于同一个世界吗?也许,这一次相聚后就是永别?他没把这些话说出口,问道:“我想你可能知道,有些小‘海拉’的境况相当困窘,甚至有吸毒及卖淫的。”使他惊奇的是,海拉对此并不在意。“我知道,我完全有能力帮助她们,但不能这么干,我不想破坏自然的进程。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我的后代应在各种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下去闯荡,去生根开花。”
鲁菲娜感慨地看着她。在她的印象里,海拉一直是冷静庄重,喜怒不形于色,似乎天生具有历尽沧桑的成熟感,像今天这样的亢奋是绝无仅有的。她笑道:“在会客室。他们是上午到的。我一听到他们自报名字,便立即通知你。下午我领他们参观了孤儿院,他们一直在小心地打听着你的情况。”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隐蔽的按钮,对面的一堵墙立即变成屏幕,她切换到会客室,现在,三个人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了。
海拉苦笑道:“杀死他?不,他曾是我的丈夫,也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我怎么能杀死他?由他去吧。”她匆匆离开这里。
海拉!她也知道这个名字,这意味着这儿是海拉王国的核心地区。他高兴地跟在姑娘身后,用丝毫不带肉欲的眼光欣赏着她健美的身体和轻盈的步态。他们走过一长段无人的甬道,姑娘推开一道门,用手势请他进去。
海拉领会到这是隐晦的求爱,但她嫣然一笑,轻巧地滑过去:“好的,开始今天的参观吧。”今天他们开始参观克隆工艺的具体过程,出乎加达斯的预料,这个工艺是极简单的。在一间试验室里,加达斯又看到一个同样面貌的黑人女孩,她正在一个球形玻璃器皿前观察着。加达斯打量着她,她回头嫣然一笑。加达斯突然知道她是谁了:“你是特丽?孤儿院的特丽?”
“对,我父亲很了解他的儿子。”加达斯冷笑道。
她攀住加达斯的脖颈,吻吻他的嘴唇——加达斯揶揄地想,我并没有说错;就连这个热吻也像是女王对情人的施舍。他的双手捉到了那双撞人的乳房,心旌一阵摇曳,浑身燥热,真想马上把海拉抱到床上。但海拉已从他的怀中脱开:“吃饭吧,饭后我领你去参观我的地下世界。我曾许诺过,把我的生活向你全部敞开。”
他悠悠醒来。
送物口送出了鸡肉面条、比萨饼、家常奶酪和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加达斯一边切着饼,一边斜睨着海拉:“海拉,我很荣幸,成了地下世界的第一个客人。我能否问一些问题?如果不便回答,你只须佯装着没听见就行。”
加达斯怀疑地看看她,微嘲道:“你好像不想带我看那儿,是不是里面有什么我不该看的超级机密,或是什么血淋淋的东西?”
约翰看出女儿的苦涩,没有再问下去。丹尼忽然一声惊叫,脸朝下摔下来,苏玛忙跳上蹦床,但没等她走近,丹尼已经格格笑着跳了起来。
“她是在这里吗?我们能不能见到她?”苏玛轻声问。
豪森避开了她的目光:“对,是肿瘤医院,几天后她就去世了,身上长满了无名癌肿,就像梅花鹿身上的斑点。”
加达斯苦笑道:“那当然是像你一样的癌人了,而不是像我这样又笨又迂腐的家伙。”海拉当然觉察到他的敌意。其实,这些天她一直把参观这儿的时间往后推,就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担心——害怕失去加达斯。但是,她苦涩地想,该来的事情总是要来的啊。她冷冷地说:“也许我让你来这儿是一个错误——高估了你的接受能力。我真不理解你们人类古怪的思维方式。”她鄙夷地说,“你们总是在自己面前划上一道又一道禁行线,划地为牢,自我囚禁,先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准毁伤’,然后是不准更换器官;不允许搞试管婴儿;不允许克隆人;等不得不接受克隆人的时候,又不允许使用人造子宫……只有当科学之车一次次轧碎你们自设的蕃篱后,你们才被逼着往前走一步。”她还想尽最后的努力来挽回加达斯的友情,苦恼地说,“加达斯,你究竟怎么了?你并不是那些浑身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活死人,这些天,我见你平静地接受了克隆人甚至克隆癌人的事实,但为什么一见到这个人造子宫,就诱发了你的歇斯底里症?为什么?它只不过是克隆技术的一种方法,丝毫不影响克隆的本质呀。”
海拉从迷茫中醒过来,挥挥手:“噢,没什么,我要走了。”
加达斯苦涩地安慰她:“不用道歉,这不怪你。不过,今天你为什么这样高兴?我还以为你……”海拉欣喜地说:“我见到了我的父母!”
“没有别的要求。祝她健康,另外请她小心,有人在打她的主意。据我们所知,至少有两个美国人在巴西转悠,一个是加达斯,即布莱德参议员的儿子;一个是杜塔克,即8年前那次汽车爆炸的策划人。这两人肯定在打她的主意。”
丹尼睡眼惺松地站在卧室门口,他看见保罗,急忙跑过来,保罗抱上他,几个人来到院里。约翰请他们在喷水池边的凉椅上坐好,唤维姬送上黑咖啡,说:“你们谈吧,我回屋去。”保罗忙止住他:“你不必离开的,我们希望你也参加谈话。”约翰又坐下来,豪森没有耽搁,开始了正题:“我在巴尔的摩肿瘤医院偶然碰上一个女孩,叫艾萨,我当时惊呆了!她和海拉太像了。”苏玛的脸白了:“肿瘤医院?”
加达斯走到饭桌对面,把海拉揽到怀里:“请原谅,也许是因为昨晚没得到你,使我的心情太坏。以后我不会妄加指责了。”
“特丽,你这会儿在干什么?”
海拉笑了:“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都是平等的,你肯定听见,他们对我都是直唿其名。”
现在他躺在一张简朴的木床上,窗外是雪亮的灯光,而灯光后是黑暗的天幕。已经到了深夜?不过他马上悟到,很可能这是在地下,他所看到的黑暗天幕只是洞穴中的黑暗。
薄暮中,海拉匆匆走进院长办公室:“鲁菲娜,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一个月前来过电话,说他正在采访巴西的圣贞女孤儿院,还说追查有了很大进展。但他没有详细讲,以后也再没来过电话。”
门开了,院长嬷嬷笑容满面地进来。“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她与三个人寒喧着,开始这场困难的谈话。“应你们的要求,我已经尽力同我的资助人联系过,很可惜,她因种种原因不能来。不过我已经得到了她的许可,可以向你们透露一些她的个人资料。这些资料一直向新闻界严格保密,因为她不想成为公众人物。但我的资助人说,相信你们会为她保密。”
“对,在圣保罗市附近。听说那儿向各国送出了很多孤儿,其中就有和我……同样出身的人。”保罗接过话筒:“孩子,安心在那儿戒毒,我和苏玛也会帮你追查。如果有了结果,而且你能够出院的话,我们会带你到巴西,去看看……那位海拉。”

3

“你这身时装漂亮极了,可是海拉,你……”
特丽笑嘻嘻地说:“这是克隆人的第一步:细胞的活化,其实这工作是很容易的。你肯定知道,多莉羊的克隆技术是把细胞核抽出,注入空卵泡,靠卵泡内的化学物质激活细胞核。但我们已经不用走这条弯路了,海拉破译了这种催化物质,并配成一种‘生命液’,只用把需要激活的细胞浸泡到里面就行。呶,你看。”

6

不,并不是“莫名其妙”,关键还是那一点:他们已经分属于两个世界,彼此的心理、习俗和爱憎已经不可能一致了。如果父母和豪森伯伯看到她的真实生活,是否也会把炽热的思念化为冷淡和疏离?她不能失去这三个亲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她最坚固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精神支柱。但她也清楚,不失去他们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这真是一个令人无奈的悖论。
“对,现在,那儿24小时都在运转。”
苏玛又惊喜又痛楚地瞪大眼睛:“是吗?你和她说话了吗?”
餐桌对面的加达斯已喝完了杯中的马提尼:“海拉,下午的日程是什么?是不是参观那个大球?”海拉迟疑地说:“好吧。”
女孩直率地问:“你不喜欢我?”
理查德取下口罩,笑嘻嘻地说:“不,我们在这儿告别吧。我已经喜欢上巴西了,再说,这家小诊所的生意蛮红火的,数倍于我从中情局领的工资,既然这样,我干嘛不试试新的生活呢。我的辞职报告已经寄出,并用自己的积蓄把这家诊所给盘过来了。所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为中情局免费服务。再见,下次再来圣保罗时欢迎惠顾。”杜塔克吃惊不小,看看理查德,完全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杜塔克对此无可奈何,只好摇着头坐到车里。20分钟后,一架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波音客机已经起飞,机上有一名神志不清的病人,和一个随行的患有白化病的医生。
第二天早饭时,海拉微笑着说:“昨晚睡得好吧,我为昨晚的事道歉。”但她到此就住口了,也没有为今晚做出什么许诺。加达斯不快地说:“应该道歉的是我,我伤害了那么好的一个姑娘。不过……地下世界的所有人都是你的臣仆?”
豪森沉思着问:“那位叫加达斯的年青人从哪儿挖出了走私婴儿的源头?他有什么高层关系吗?加达斯·比利,我记得,那位参与危害海拉的参议员布莱德·比利有一个儿子,那时还在夏威夷大学上学。”他摇摇头,“或许我记错了。噢,等一等。”
加达斯无法反驳,他说的大多为实情,但这些话从杜塔克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十分污秽,十分剌耳。他懒得反驳,沉着脸听下去。
“没错。谈话时她的毒瘾发作了,还是我,”他压低声音嘻皮笑脸地说,“救了她的急呢。”
“完全可能。”
“鲁菲娜,你去吧。”她声音沙哑地说,“告诉他们我很好,很想念他们。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去说圆吧。”
这儿的工作人员很少,偶然有几个印弟安人或黑人在房间中进出,当然他们都穿着同样的“服装”。看见海拉和他身边的客人,他们都尊敬地点头致意,避在一旁。海拉领他走过一间穹庐,这儿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建筑,门紧闭着,没有窗户。加达斯原想海拉肯定会领他进去的,但海拉说:“今天参观这儿来不及了,明天吧。”
加达斯冷笑道:“这是威胁吗?”不过他马上后悔说这句话了,因为,从海拉脸上掩饰不住的忧伤来看,这句话肯定是诀别而不是威胁。但他不愿道歉,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这顿早餐,海拉则一直未动刀叉,只是目光幽幽地盯着他。两人沉默着,体味着爱恨交集的氛围。很快,加达斯觉察到异常,海拉的影像开始在他眼前晃动,视野也渐渐模煳。不用说,饭菜中有镇静剂,在失去知觉前,他听见海拉在吩咐:“把他抬到我的屋里。”
他客客气气地把加达斯让到车后,自己则坐到驾驶椅上,然后对另一辆车上的佩雷拉招招手,两车紧咬着上了公路。
加达斯心房颤栗着,想起了自己梦中的自责。
保罗和豪森把苏玛推到摄像镜头前,他们能感受到苏玛的焦灼。屏幕空白了足足有10分钟,可能病人到这儿比较远,也可能病人走出隔离区需要某种手续。熬过漫长的等待后,屏幕上忽然出现了海拉(!)的面孔,那女孩瞪大眼睛看着这边,失声叫道:“妈妈!”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不敢相信。我愿意相信她能活到现在,但她赤手空拳怎么能做到这一点?”电话响了,屏幕上出现了保罗的黑面孔:“苏玛,我猜你就在你父亲家里,豪森在我这儿,他带来一条重要消息。”
“听见伊瓜苏瀑布的水声了吗?这是你度蜜月的地方嘛。”
“她身体好吗?比如说……身上没长硬块吧。”
“那不过是个形式,从心理上说,你们是平等的吗?”加达斯尖利地问。海的沉思片刻,委婉地说:“也许不完全平等,财富和智力的不平等是客观存在,我不能完全消除它。”
中午玛亚跟他们回到小餐厅,送饭口送出中国式的饭菜。下边还有一个送饭口,送出玛亚的食盘,它很快吃完,安静地卧在主人的身边。吃饭时两人不停在聊着,寻找着话题。但他们都清楚地感到了两人之间的疏离。海拉知道这是为什么,加达斯肯定在这儿感到无形的威压,他狂热爱恋的女子又冷淡地把他拒之门外……
他狂热地吻着海拉,海拉一直喜悦地笑着,没有热情的回应,也没有拒绝。加达斯小心地为她脱去衣裙,把她抱到床上,如醉如痴地抚摸着……但不久他的欲火就冷却了。不错,海拉顺从地接受了他的爱抚,但她一直是冷静的,被动的,就像是一具橡皮身体。最后加达斯苦笑着放弃了努力。海拉伏在他耳边歉然说:“实在对不起,怀孕后我的性欲就完全丧失了,无论怎样努力也唤不回它。这两晚我一直没来,我不愿扫你的兴。”
“那好,咱们现在就去吧。”
豪森出现在屏幕上:“苏玛,我见到了和海拉酷似的一个女孩,从处表看大约十四、五岁,不不,不是你们见过的杰西卡,是另一个。我们马上赶到你那儿再详谈。”
已经20天了,仍然没有她的消息,加达斯真正是急不可待了。这天,他在焦燥无奈中来到圣保罗东方街去消磨时间。这儿仍是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两边的店铺招牌上是中国、朝鲜和日本的方块文字,东方式的假山和盆景触目可见。他驾着海拉留下的卡迪拉克,穿过车辆拥挤的大街,忽然车内电话响了,是院长嬷嬷亲切的笑脸:“比利先生,请即刻到孤儿院来,可以吗?”
加达斯没有料到地下世界如此壮观,如此神奇。穹窿状的岩洞一个接着一个,每个穹窿的规模都不亚于悉尼歌剧院或罗马大剧场,穹顶很高,连建筑区雪亮的灯光也不足以照明它们,就像远古的蛮荒世界,而世界的核心却是像贝壳一样精致光滑的建筑。房屋的外观有龟壳形、贻贝形、海葵形……它们绵亘不绝,组成一条流荡不定的音乐之河。更令人惊叹的是,每一处墙壁和地板都像是贝壳一样毫无瑕疵,闪着迷人的光泽。“我们使用的是新型的生物建筑材料,”海拉轻描淡写地说,“愿意和我合作吗?我会让你成为世界最大的建筑商。”她笑着说。
她匆匆走了。少顷,加达斯听到轻微的深长的嗡嗡声,这些天他已猜测到,这是一部巨大的电梯开动的声音。此时海拉大概已经到地面上,坐上那架黑色的幽灵飞机。他叹息一声,回到自己沉闷的房间。
加达斯感受到深深的屈辱,慢慢松开怀中的海拉:“好的,我乐意听从你的吩咐。”他冷淡地说。加达斯洗过热水澡,换上睡衣,觉得睡衣还是比几绺乌鲁鲁草惬意多了。他翻来复去难以入睡,和海拉分手后的20多天里,他天天期盼着这次重逢。在他的想像中,只要一见面,海拉一定会像只母豹一样凶猛地扑入他的怀中——谁能想到竟是一夜孤宿?对海拉的极度渴望(不仅仅是情欲)像烈火一样烧烤着他的全身,他几次想跳下床,出去找到海拉的卧室,粗暴地把她揽到怀里。但他知道这样作太不绅士了,会被海拉轻看的——而且,他也不知道海拉睡在哪里。
海拉快乐地纵声大笑:“纯粹是胡说!胡说!这里没有王朝,也没有女王,只有一个喜不自禁的小母亲。”
“再见。我代表我的资助人再次谢谢你们。”
杜塔克没有生气,咧着嘴说:“多谢你的坦率,干我这一行,本来就没打算讨人喜欢。不过,我还是要腆着脸挤到你的车上。知道为什么吗?我怕你心血来潮,用汽车电话或别的办法向海拉泄密。当然我知道你对海拉的所作所为已经不能容忍,否则你此刻也不会被她扔到这里。不过你们总是情人吧,一夜夫妻百日恩嘛。请原谅,这也是参议员的交待。”
午饭后,丹尼睡着了,苏玛向爸爸讲了此事的详细经过。“是海拉干的?”约翰问,他也早就知道海拉没有死。“是海拉克隆了自己?”
“后来的事态发展十分顺利,顺利得超乎我们的预料。你的牙齿被植入发生器后,不到20天,海拉就同你……上床了。”他咧嘴笑道,“对不起,这个词很粗俗。当时我们很怀疑,海拉是不是察觉了我们的计谋,在使用反陷阱?后来的窃听表明,我们是多虑了。海拉虽然智力超绝,目光敏锐,毕竟只是个12岁(从生理年龄上说)的少女嘛。她很容易陷入情热的,对不对?”

5

几年来她一直追踪着他们的生活,案头常常放着录有三人形貌的录相和电子照片。但今天不同,虽然同为电子图像,但她知道三个人就在10米外的房间里坐着,她可以立即冲到那间屋里,把电子图像变成活生生的人。
“不,我只看到一个背影。不要难过,苏玛。她既然不愿见面,肯定有她的原因,我们只要知道她好好活着就够了。”
他和保罗似乎都面有忧色,苏玛猜想他们肯定还掖着一些坏消息。20分钟后两人赶到了,豪森跳下车,由衷地称赞道:“苏玛,你还是像当年那样漂亮。你好,罗伯逊先生。你好,小丹尼。”他朝远处的丹尼喊道。
牙医细心地清理了伤口:“断牙回美国后再安吧,国内条件更好,现在我给你打一针消炎针。”他熟练地找到加达斯胳臂上的血管,把针头插进去,黑云顺着血管迅速上升,慢慢罩住他的意识。加达斯猛然悟到是怎么回事,但已经晚了,神志丧失前,他看见牙医俯在他的脸庞上方,歉然道:“对不起,这是上司的决定,他们怕你为爱情所惑做下错事,只好让你在昏睡中尽快回到美国。”加达斯在心中悲叹:晚了,晚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奇怪的是,在烧灼般的绝望中,竟然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很快沉沉入睡。杜塔克唤来佩雷拉,把浑身瘫软的加达斯搀进车里,回头对牙医说:“理查德,你把诊所赶紧还给主人,和我一块儿回国。”
“乐意效劳。加达斯也是这样交待的。”埃德咧着嘴说。
加达斯的眸子上蒙上一层雾霭,痛苦的火焰在瞳孔中跳荡着,杜塔克紧紧地盯着他,十分开心。本来这些细节是不用向加达斯传达的,但杜塔克难以抑止自己的欲望,他天生爱翻动别人精神上的的痛苦。“加达斯,你是好样的,没有你的帮助,我们真没办法找到海拉的秘密巢穴。参议员说让你尽快回国,他要听你的详细汇报,再决定下一步的大动作。”
“你为什么不直接和他们联系呢?或者,你愿意我来充当信使吗?”
“请问你们……”
这个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不是属于他的。
加达斯叹口气:“我怎么能不高兴呢。你怀孕了,我也可以向你求婚了,我简直要乐疯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置身于这里之后,你身上就笼罩着一种威严,一种王者之气。你是这个地下世界的女王,而我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情人。我要仰着脸看你。”
苏玛洗了热水澡,躺在床上,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入睡。海拉,圣保罗的孤儿院……她忽然想起,8年前,当她刚刚得知海拉安然无恙的那天晚上,她曾梦见海拉在亚马逊密林中,成了一个乳房饱满的女头人,是牧羊犬玛亚领自己去的。而现在,各种迹象显示她确实可能住在巴西。也许母女之间真有心灵感应?海拉,我的海拉。这会儿你在哪里?你是在用这些克隆女孩向我传达你的信息?她痛苦地回想起那个梦的结尾:她没能与海拉在一起,没能把她抱在怀里,触摸到熟悉的身体。最后海拉和她的部族消失在密林中了。如果梦景的前半部分变成了真实,那么后半部分呢?
“不不,我只是猜到的,这不是眼力,只是一种直觉。”
海拉含煳地说:“是在亚马逊流域。我知道有不少人在觊觎着这儿,不过我不担心。这儿的地层上复盖了有效的屏蔽,遥感卫星是无能为力的,无论是用红外遥感还是用重金属光谱探测都无法探测到。所以,”她半开玩笑地说,“你最好不要知道这儿的详细位置,因为我不想把你终生囚禁在这里。”这种口气使加达斯微有不快,但海拉目光中笑意盈盈,于是他很快把这点不快抛到脑后了。他又问:“海拉,知道我为什么到巴西吗?我在费城附近的几个城市见到了5个面貌酷似的女孩,想来总数更多。她们都是你的克隆体吗?”
“保罗和苏玛?”
“好的,我们三人都去,希望能从这人身上追查到一些海拉的消息。罗伯逊先生,有什么消息我们会及时向你通报。”
谈话变得很沉重,四个人都不说话,他们的忧虑是一样的——耽心海拉遭到同样的命运。豪森清清嗓子说:“也有一条好消息,她的父母很爽快地说出了女孩的来历:是从国外走私来的,中间人是纽约哈莱姆区一个叫独眼埃德的黑人。没有此人的详细地址,但他们说这人应该很容易打听到。”苏玛抬起头:“那咱们明天就去?”
加达斯这些天是在亢奋的等待中度过的,父亲的嘱托和报社的任务都成了比较遥远的事。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海拉从某个秘密营地向他发出的召唤。海拉真是个行事怪僻的女子——她把爱情的成败建立在“能否怀孕”上!不过,加达斯能理解此中的苦涩和恐惧。
“对——当然啦,我本来就喜欢你,一见面我就喜欢你啦。”
“那么,从你内心来说,是否有这种不平等?”
“那时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就是对你说破真相,并请你担任美男计中的乌鸦——对不起,在这儿我借用了克格勃的一个术语。但你父亲说那样不行,只有绝对的真诚才能瞒过目光如刀的海拉。说实话,作为一个老牌特工,我相当佩服你的父亲。”
“地下世界的所有人都习惯了?”
“当然可以。我也陪你吃美国式快餐吧。”
加达斯开始冒火了,那个看似木枘的印弟安人机灵地看出这一点,随即加了一句解释:“你是第一个进入那儿的外人。”
姑娘很漂亮,是一种自然的美,健壮的美,皮肤像丝缎一样光滑,肌肉饱满且富有弹性。如果在平时,加达斯可能会喜悦地接纳她,但此时他的心已被海拉所充填,容不得别的女人了。他亲亲她,笑道:“谢谢。但今晚我累了,请你回去吧。”
海拉沉默了:“我没和他们见面。我怕他们不能接受现在的我。加达斯,知道吗?除了我手下的人,你几乎是我唯一交往的人了,我不愿失去你。”
“在纽约123街,是保罗看见的,当时她……”苏玛不情愿地说:“在街头拉客。她吸毒。”约翰很久没有作声。“孩子,我已经退休了,退休后心境有了很奇怪的变化。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当时的癌人计划是错误的;但我也感到奇怪,当时为什么那样冲动,为什么没有多考虑它可能带来的阴暗面。”他干笑着,“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8000亿美元的诱惑肯定干扰了我的判断力。不过现在我已经变了,不是说变成反对派,但至少丧失了勇往直前的气概。孩子,”他加重语气说,“不是我干的,这第二个癌人——如果确实是癌人的话——不是PPG公司干的。”
游览开始前,海拉曾婉转地问他,愿不愿换上此地的装束:“换装后,这儿的人会觉得你是自己人。不过,你不愿换装也行。”当时加达斯想了想,答应了,脱光衣服,缀上那块流苏。此后,在各个建筑物中巡行时,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后背和屁股凉嗖嗖的。不过他马上被地下世界的壮观所慑服,没有闲心去顾及自己的光屁股了。
身后的海拉解释道:“她是我的第一批后代之一,这批克隆人只留了两个,负责地下系统和圣贞女孤儿院中最关键的技术工作。”
“好的,我来为你开车。”
加达斯问是什么,她说是一种叫“奇巴”的野果、蚂蚁卵和一种名字很怪的昆虫。加达斯笑道:“不行,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海拉,我已经在衣着上随俗,是否可以在吃食上保留自己的习惯?”

1

她领着加达斯走到一个房间,扭开门锁,侧身道:“请进。”门在加达斯身后轻轻关上了,屋内并没有海拉,只有一个印弟安男人。屋内有长沙发,有硬木座椅,但此人一直肃然立在屋子中央。加达斯认出他就是那架隐形飞机的驾驶员,留着普通的短发,穿着普通的衬衫和短裤,黑发,古铜色的皮肤。他开口说话了,说的是英语,但速度很慢,似乎这些单词是从记忆中一个个筛选出来的:“我带你去,请脱下全部衣服。”
“当然!我马上去。”加达斯惊喜地喊着,拨转车头。院长嬷嬷笑着点点头,在屏幕上慢慢隐去。按照上次若昂走过的路线,加达斯急如星火地赶路。路上,他的心一直在车厢外面扑腾,海拉再不会从他身边消失了。她既然来了电话,说明她肯定怀孕了,已经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而在此前,他非常担心那个黑天使会扑着翅膀,在丛林中一去不回。
“对。她是我们的神——虽然她从来不让我们这样说。”
保罗不想多费口舌——即使多费口舌也无法讲清几个人的关系,因为英语和汉语都还没有创造出适用于克隆人亲属关系的词汇。他简捷地说:“我们是杰西卡失散多年的生父母,请唤她来吧。”女医生露出怀疑神色:不错,这个黑人男子同杰西卡确实相似,但那位唇红齿白的白人女子会是杰西卡的生母?她很有礼貌地藏起这些怀疑,说:“好吧。”
加达斯再一次冷笑道:“我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往下说吧。”
海拉责怪地说:“你是怎么啦?为什么不高兴?这当然是好消息,尤其是对于我。直到现在,我才确信自己有人的自然属性,而不是一个逼真的膺品。我有了爱情,有了性欲,还能用自然方法生育。加达斯,这些都是你给我的,我对此感激不尽。可是,你为什么不大高兴?”
苏玛肯定地说:“她一定是海拉,我知道一定是她!我想见见她,请你转告她,我想见她一面,哪怕是远远的一面。”
寻找独眼埃德很顺利,第二天中午,三人和埃德坐在一家意大利餐馆里,吃着意大利小牛肉和通心粉,喝着威士忌。埃德痛痛快快地、一点也不打顿地倒出了他知道的所有情况,他已经给加达斯倒过一次啦:50岁左右的外国女人,西班牙口音,混血儿,500美元的补贴……这些情报对三人没有太大的用处,最后埃德说:“就这些了,一点也没有了。两个月前,一个叫加达斯·比利的记者领着一个叫杰西卡的女孩来我这里,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么加达斯……很可能负有某种秘密使命?”
晚饭在一间很小的餐厅,只有他们两人,没有侍者。海拉说,只用对着自动烹调机吩咐一声,饭菜就会自动送过来。“你想吃什么?要不要来点瓜哈里博斯人的饭食?”
苏玛把汽车停在爸爸的庭院里,女仆维姬打开车门,帮助3岁的小丹尼爬出来。约翰已经在门口等候,丹尼像只小鸭子似的跑过去,叫着“外公,外公。”
听到这些,院长嬷嬷只是微笑着:“谢谢,但我想她对这些都很了解,请你们放心吧。”
“我想,即使她让你去死,你也会高高兴兴地去死,我没说错吧。”
“这不奇怪,他身处高位,肯定比我们消息灵通。”
加达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驾驶员,他已恢复了本部族的装束,也就是说全身赤裸,下身处缀着一块流苏,身上涂着红黑两色的油采,肌肉凸起,古铜色的皮肤闪着油光,胳臂上拴着一撮五颜六色的羽毛。他正毕恭毕敬地同一个女人谈话,当然是海拉。海拉也是同样打扮,只是在乳胸前多缀了两块红色流苏。印弟安人看到加达斯进来,立即结束谈话,默不作声地退出去。
“她是……”鲁菲娜斟酌着词句,“她确实是个黑人女子,今年30岁左右。”保罗和苏玛兴奋地交换着目光,“她的身世很奇特,有一对深爱她的生母养父,她也深深地爱着他们。但由于外界的原因,她不得不离开父母远走异乡。”
加达斯小心地问:“听说你们通过电脑网络盗取了上百亿美元,看来不是谣传吧。”海拉微微而笑:“我们积累原始资本时曾使用过这种方法,现在已经不用了。美国一位大亨说过,当你的财产积聚到10亿之后,它就会自动生长,你想挡都挡不住。”
苏玛笑了:“你说哪儿去了,我根本没怀疑到这一点。保罗曾把那个女孩领到饭店,同她谈得很融洽,要帮她戒毒,帮她追查自己的出身。她非常感激地答应了。可惜,等我连夜赶到时,那个女孩竟然逃走了!我们在纽约找了很久,也没见到她的踪迹。”
佩雷拉是新近才参与此事的,不知道此前的过程,奇怪地问:“什么老地方?”杜塔克淫猥地笑了:“是加达斯为海拉‘结结实实种上种子’的地方,嘿,那真是疯狂的7天7夜。”汽车下了山路,开进雪松林中的一个空场。果然如杜塔克所说,一辆外观破旧的卡迪拉克车停在那里,没有开灯,杜塔克的红外夜视镜中显出发动机的清晰轮廓,显出机身还未冷却。杜塔克跳下车,警惕地看看四周的动静,然后走过去用强力手电筒照照车内。加达斯躺在车后的卧铺上,还在梦乡中,杜塔克格格笑着,屈指敲击着车窗:“年轻人,醒醒,你被妻子扔到门外了!”加达斯慢慢睁开眼,奇怪地看看四周,他慢慢爬起来,拧开车门,在强力手电的晃动下捂着眼睛:“你是……杜塔克?这儿是什么地方?”
她体内泛起一波又一波强劲的欲望,也许是心灵上的感应,电话铃恰在这时响了,而且,在拿起话筒前,她已经知道这是保罗打来的。听得出,保罗说话时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激情:“苏玛,睡不着,我想到你那儿去,可以吗?”
“我们根据你身上发出的信号,很方便地找到了地下巢穴的秘密入口。知道吗?这些天我一直在那儿为你们这对情人站岗。上帝啊,那片密林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单是旱蚂蟥、蜢蛛和大蚂蚁就能让我发疯,还要时刻提防着毒蛙和毒蛇。”
是啊,当然要见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见他们。他们一直苦苦思念着女儿,甚至专程寻到巴西来。这些年来,我一直把自己的克隆体送到美国,送往费城附近的城市,不就是为这一天作准备吗?但她最终苦涩地摇摇头。不,她和父母们已经分割在两个世界了,她不由想起此刻还在地下世界等她回去的加达斯,他俩曾在“地上”共度了25天的时光,7天狂热的作爱……但是,等她履行诺言把加达斯带到“地下”时,两人之间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隔阂,变得冷淡了。
她从门边让开,引导两人进屋。多少年后,加达斯还记得进屋的第一眼印像。屋内波光潋滟,幽明不定,中心区域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透明球内是透明的液体,其中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子宫。透过子宫壁和羊水,能看到其中的几百个胎儿。它们都用脐带同子宫维系着,脐带的长度使它们能互相轻轻地碰撞,但不致缠搅在一起。子宫极大,几百个系在壁上的胎儿只相当于壁上的一层茸毛,中间则是大大的空腔。这些胎儿并不像普通胎儿那样蜷曲在子宫里,而是自由自在地舒展着手脚。子宫的位置太高,加达斯无法精确估量胎儿的大小,但从面容和身形看,它们起码相当于出生半年的婴儿了。胎儿有各种肤色:白人、黑人、黄种人、棕种人。子宫不停地蠕动着,羊水不停地波动着,屋内的潋滟波光便是由此而来。
这句话满足了加达斯的自尊心,他笑了,顺从地服下药品,在印弟安人的导引下躺到长沙发上。药效很快达到他的大脑,眼前的一切逐渐沉入黑幕中,他只记得,“那儿”是一个绝秘的基地,海拉在等他。他的海拉。怀孕成功了。
保罗看看苏玛:“好吧,三人同行。”
“对,还有豪森伯伯,他也是我的亲人。”
“她也记得一位风趣善良的邻居伯伯,一直在怀念着他。”
有人用陌生的语言简短地发着命令,他被抬起来,放到什么东西上。轻微的轰鸣和震动……他完全失去了知觉。
“我们当然会的。请讲吧。”
他掏出自己的电子备忘簿,找出几个地址,匆匆打了几个电话。“我的直觉是对的,”打完电话他苦笑道,“不是巧合。布莱德参议员的儿子正是加达斯,在华盛顿邮报当记者,目前正在巴西执行一次采访任务。听说好长时间他未同报社联系,而他父亲对失去消息的儿子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还有,你们还记得我那位军中同伴吧,那个专为政治家们处理麻烦事的、杀害海拉的刽子手?”保罗和苏玛都点点头,“他不在国内,正好也在巴西!我的直觉又不安分了,它告诉我巴西正在发生某种事情。”苏玛的脸色又变白了:“你是说,布莱德早就得到了有关海拉的消息?”
加达斯终于清醒了,将散落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串在一起。12月10日,那就是说,参观人造子宫已是两天前的晚上。那天他与海拉决裂,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身佩流苏的印弟安少女照样笑嘻嘻地请他去吃早饭,海拉已经坐在老地方等他。当加达斯脸色冰冷地坐下时,她定定地看着他:“吃吧,这是你在此地的最后一顿饭了。”
爸爸没有大的变化,更显得睿智和成熟;妈妈在生下丹尼后变得稍为丰满,但体形仍很健美;只有豪森伯伯明显苍老了,鬓边已长出白发。三人在会客室里漫声谈论着,等待着,从容的神态中也有隐隐的紧张。豪森则像一个机警的老猎犬,不动声色地仔细搜索着屋内,可能他在寻找隐藏的摄像镜头吧。院长轻声问:“海拉,你要见他们吗?”
他们说话时,豪森一直沉默着,这时他说:“我去方便一下。”他快步走出去,匆匆打量着楼道。凭多年的侦探经验,他觉察到一些迹象,院长嬷嬷说话的口气与上午不一样,在谈话中总给人一个感觉,似乎她在倾听身后的某个声音,或注意着身后的一双眼睛。他相信海拉这会儿就在附近。在哪里呢?他想到了不远处的院长室,决定先到那儿看一看。推开办公室门,看见一只裙角在内门处闪了一下,他急忙过去。内室没有一个人影,但他确信有人刚在这儿消失。他迅速扫视一番,没有发现秘密门户,他迷惑地走到窗边,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向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随即起动,向茂林中开去。少顷,一架没有灯光的轮廓模煳的飞机从林中浮出来,几乎是擦着树梢飞着,很快消失在薄暮中。
“圣贞女孤儿院?”
伊瓜苏瀑布的轰鸣声已渐渐远去了。12月的深夜很凄冷,山路上没有车辆,偶尔有一只獾或小鹿在大灯的光柱下跑过路面,隐没在对侧的松林中。巴西警方派来的佩雷拉开着车,杜塔克盯着定位仪上闪烁的红点:“快到了,加达斯肯定还在老地方。”他说。
“谢谢。不过我不想接受女王的恩赐。”加达斯淡淡地说。海拉听出他的不满,抬头看看他,笑着挽上他的胳膊。
加达斯很感动,起身吻吻海拉湿润的嘴唇。但海拉仍是那样冷静,就像是禁欲的修女,这使加达斯在性渴望中几乎有一种犯罪感。他忙岔开思绪:“我同样不能失去你,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你,这一生我该如何度过。”
“不,我没有。我是在美国长大的,不是印度土王或阿拉伯酋长的公主。”
加达斯觉察到她的沉闷,于是中断了这个话题。他们吃完饭,把碗盘扔到回收口中,加达斯动情地把她拥入怀中,赤裸的皮肤互相接触,他又感到那种熟悉的电击感,想到不久前的销魂时光,他已经开始想像今晚的快乐了。今晚海拉当然会同他共度良霄,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海拉轻轻推开他:“我还有些工作,不能陪你了。祝你睡个好觉。”
“当然,我很乐意有你这个女儿。听说加达斯先生在追查你的来历,有消息了吗?”
“他……要处死吗?”
“对不起,加达斯,那些天把你蒙到鼓里。”那个快活的年轻牙医一边在他头上忙活,一边真诚地道着歉。“我也是中情局的,你来这儿诊病的前三天,我刚从别人手里租过这家诊所。不过你不必担心,我的确接受过正规的牙医训练,至少不弱于这儿原来的主人,那个半吊子私业牙医。”加达斯对这个特工的印象不错,和残暴嗜血的杜塔克相比,他简直就是天使了。他想说“你不必道歉”,但是无法张嘴,医生正用针管把麻醉剂注入他的下牙床,一种发木发胀的感觉迅速蔓延。医生开始手术,听见轻微的锯割声,噪声在颅腔中隆隆响着。他的大脑仍在飞速运转,怎么办?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海拉葬身岩洞,海拉是他的爱人,给过他无比的快乐,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他的右手无意中摸到了口袋里那个鼓鼓的软包,那是海拉的“时装”,海拉想让自己永远记住她的躯体。加达斯努力思考着,能用什么办法通知海拉,让她警惕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不知道海拉在何处,但把消息捅给圣贞女孤儿院的鲁菲娜嬷嬷就行了,她会及时转告海拉的……不过,他该不该这样作?通知海拉,让海拉从容地带着她的财产逃走,包括那个邪恶的机器子宫?牙医用钳子夹出植入的半截牙齿,在加达斯面前晃了一下,断牙珐琅质的外皮闪着银白色的金属光芒。“弄掉了,就是它。这个精巧的玩意儿。”那东西当啷一声落在盘子里,杜塔克立即用镊子夹起来,小心地包好,放到贴身口袋里。
“这儿当然是亚马逊丛林之下了,对吧。”
“好的。”海拉站起身,就在这时,一个隐藏的麦克风响了,是用完全陌生的语言说的,加达斯听不懂。但他发现海拉聆听时越来越亢奋,甚至透着紧张,透着渴望,这不大像海拉的风度。她急急说了几句,回头对加达斯说:“真对不起,参观要推迟了,我要上去处理一件急务,最多两三天就赶回来。”加达斯注意地盯着她的眼睛:“也许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按照人类世界的规矩,这时男人们应冲上前去保护自己的妻子,不过也许我没有资格这样说。”
“我们造个克隆人吧。”于是杰克从爸爸书房里偷偷拿来一瓶生命液,从口腔中刮几个粘膜细胞放进去……
他摸到口袋里有一个软软的东西,拿出来看看,是一个透明的软塑料袋,装着一些红色的细细的草,他想了片刻,恍然悟到,这一定是海拉佩带的乌鲁鲁草流苏,是海拉的临别赠物。现在他能想像到,当海拉为他换衣服、戴项链时,是怎样用目光一遍一遍刷过他的身体。他几乎软弱得要流泪——但他随即想到了那个邪恶的、像是外星人虫茧一样的集体子宫,想起自己当时的震惊和厌恶。两种感情激烈地角力着,像把大锯一样隆隆地锯着他的心房。
“你在地下的最后一天,即你被麻醉之后,窃听器并未被麻醉,所以我们继续监听着。听到海拉安排手下把你抬到她屋里,还听到她……吻你,在你耳边喃喃自语。此时声源与窃听器很近,这些话听得清楚极了!”
他摇摇头,赶走这些荒诞的、带着恐怖味道的瞎想。上午他们参观完了地下世界的东区,房舍到这儿中止了,前边是一圈3米高的密密的铁栅栏,栅栏外就是蛮荒的岩洞世界。栅栏显然是带电的,上面挂着一条蛇,已经被烧焦了。他不知道这儿距地面有多深,也许,蛇是这儿唯一的野生生物。他在这儿意外地看到了牧羊犬玛亚,这两天他一直纳闷着玛亚为什么没露面呢。玛亚谨慎地蹲伏在离栅栏两米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外边,看来它肯定知道栅栏是带电的。后边的脚步声使它抖了抖耳朵,但没有回头,加达斯大声喊:“玛亚!”玛亚立即跳起来,急急跑到两人身边,亲亲热热地蹭着他们。海拉笑着说,玛亚也要作母亲了,你看它的腹部已经开始显形。加达斯看看它,淡淡地问:“玛亚是否想到外面世界去?你看它呆呆地看着外面。”
杰西卡的泪水又流出来:“谢谢爸爸,谢谢妈妈,我一定彻底戒断毒瘾。”已经是傍晚了,三人开上车,在附近找到一家旅馆,开了三个单人房间。晚饭后他们聚在苏玛房间里讨论着今后的安排。
海拉笑了,绕过桌子吻吻他的额头:“你当然有资格,不过我没碰上什么麻烦,而是一个喜讯。请你耐心等我回来,好吗?”
“她住在哪里?”
加达斯愣了片刻,几乎感到胆怯。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最“原始”的海拉,但是不知为什么,这具黑得发亮的胴体——这具胴体他那么熟悉——似乎笼罩着一圈光环,显得雍容、神秘和圣洁。海拉微笑着,目光十分温暖:“加达斯,我这身时装怎么样?”她平和地开着玩笑,“我十分喜欢瓜哈里博斯人,他们真诚,没有矫饰,没有罪恶感。所以在这儿,在整个地下世界都实行瓜哈里博斯人的风俗。不光是这种时装,连这里的语言也是在他们的语言基础上设计的,我们称为新雅诺马米语。”
豪森目中有了泪光。
“你自己蹦吧,外公可跳不动了。”
海拉沉默了。她知道这些情况,但努力不去想它。她已经能完全控制癌人的克隆技术,但她知道,离完全破译生命之秘还远着哩,还有多少深层的机理、程序和规则她毫无所知?癌人的谱系在蓬勃发展,但它会不会在一个早晨突然崩溃,就像帕梅拉那样?有时她十分羡慕正常人,他们绝不会有这种折磨人的自我怀疑,因为人类已经存在几百万年了,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啊。
海拉苍凉地摇摇头:“不,我和他们已经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了。”
“有很多优点。第一条当然是居室宽大了,胎儿再不用弯腰弓背地受10个月的体罚。他们可以从小就自由自在地舒展身体,并和这个集体家庭的同伴们作身体的接触和语言上的交流。”加达斯喃喃地问:“语言上的交流?”
杜塔克一直嘻笑地看着他,直到这时,加达斯才想到了事情的另一面。毫无疑问,是海拉用那架幽灵飞机把自己送到了这里,但杜塔克是如何找到自己的?“杜塔克,你怎么找到了我?”杜塔克忍住嘴角的笑容,向加达斯伸出手:“我在此谨向你致歉——为了我一个月前的一拳。加达斯,那是你父亲的主意。”
说完他也笑了,那种时装和裸体又有多大区别?只是一种象征意义的遮羞罢了——其实人类的礼仪不就是“象征意义”吗?海拉没有停步,笑道:“我们现在的穿戴便是最好的晚礼服,走吧。”夜深人静,各个房间的灯光大都熄灭了,但萤光墙壁仍发出明亮的余光,足以照明道路,海拉跨着大步,喋喋回忆着当年在父母身边时的琐事,她忽然一扬手,一道紫色的电芒破空而去,在路阶上留下一圈黑痕。“这就是我当年爱玩的小紫蛇,”海拉自豪地说,“当年我还用它救过父亲呢——也救过自己,从器官贩子的手里。”她忽然沉默了,少女的亢奋也到此结束,她又披上那件雍容威严的外衣。球形高塔孤零零地耸立在地下世界的中区,等两人走近时,大门无声地滑开了。灯光从门中泻出来,映出一个少女的裸影,是加达斯昨天见过的那个黑人少女。加达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身前身后两个型号不同的海拉,不由绽出一丝微笑。那个姑娘向两人点点头说:“你好,海拉。你好,加达斯。这儿一切正常,请进。”
海拉执着他的双手:“你肯定猜到了这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三个亲切的、令海拉朝思暮想的面孔。
保罗、苏玛和豪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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