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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忙于生计的父母没有注意到女儿心中的阴影,也许,他们仍是以6岁而不是15岁的年龄来看她。她的精神一点点地走向崩溃。半年前她从汤姆那儿接触到毒品,先是大麻,“红豆”,然后是海洛因,这些神奇的毒品让她忘掉了烦恼,又把她带到新的烦恼中去。至少,她在偷窃父母的美元时就不能心境坦然,父亲是垃圾工人,母亲是清洁女工,他们的薪水太微薄,根本无法填满毒品的深坑。她摸到了口袋里的5号盖,满满一袋!这些玩意儿能给她带来十几次快乐,她决不会放弃的。可是怎么还清这200美元?
推土机司机看见有人走过来,停止操作,远远地看着他。加达斯紧赶几步,把名片递上去:“你是阿尔吉斯·穆尔科克先生吗?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加达斯·比利。”
“那好,我告诉你,我已经发现了5名婴儿,她们的生长速度都比常人快。这位杰西卡只是其中之一。我要找到走私婴儿的源头,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有没有潜在的危险。”
“决不会。首先她不认得我,不可能是假装的,她肯定不认得我。另外,海拉决不会干她所干的事。”苏玛迟疑片刻才问:“什么事?”
“他在的。”阿尔吉斯肯定地说,“杰西卡失踪后,我们曾到处寻找,在30大街上碰见过他。我可以领你去找。”
就在那晚,杰西卡的童年哗然一声崩溃了,原来她不是父母的亲生(尽管他们真诚地爱她),她甚至还是一个异于常人的怪物!她曾在父母的翼下无忧无虑地成长,现在她却惊惧地注视着身上任何一点异常,尤其是月经初潮、胸前两颗蓓蕾迅速绽起,在她心中,这些都联系着一种邪恶的魔力。她心中萌发了不可遏止的愿望,想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了解自己的身世,了解这些异常的原因。可惜这些愿望无法告诉父母,那会让他们伤心的。在这样的矛盾心境中,她的身体迅速成长着,长得实在太快了,早在半年前,她的乳胸就开始吸引汤姆们的淫邪目光。
“爸,妈,我一定要戒断它。然后……我爱你们,但我已经知道,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很想去查清我的出身。”
那人仍在贪婪地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她。她胆怯地轻声说:“你要我吗?”见那人没有反应,她想起皮条客的行话,便改口说:“SEX?”
“我陪你去吧。”
加达斯介绍了在调查中发现的几个面貌酷似的黑人女孩。“爸爸,我知道12年前已经有人克隆出了一个黑人女孩海拉,在全社会的愤怒和压力下,海拉在一场车祸中死亡——我很怀疑是警方或某些人有意安排的。此后,禁止克隆人的法律颁布了,克隆人技术从此束之高阁。但任何人都知道,这是极为脆弱的不稳平衡,只要有人稍稍用指头捅一下,平衡就会破坏。在这种情形下,4个酷似的女孩(其中一个的年龄比其他3人大得多,说明不是多胞胎),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只有傻瓜才会轻信它和克隆技术没有关系。”
“会不会是海拉本人?如果海拉离开我们后,生长速度恢复正常的话……”
杰西卡抬头看看保罗,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保罗亲昵地搂着她,目光中充满同情和焦灼的期待,还有正直坦荡。从一开始杰西卡就对他有好感,现在这种好感已经变成女儿对父亲的信赖。她完全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依在保罗怀里,讲述了她从未向人披示的隐情。
天还没有大亮,两人偎在沙发里谈了一些琐事,各自问候了保罗的儿子杰克和苏玛的儿子丹尼。6点钟,苏玛起身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这儿的情况,说她两三天内可能回不去了。清晨,两人没在旅馆要早饭,匆匆出门。
当然,这些梦境是荒谬的,不过她确信海拉还活着,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活着。但极有可能,今生今世,她和海拉只能天各一方、无缘相见了。
凯特插话:“是40天后。因为我一直在焦急地盼着,所以记得很清楚。”
保罗的声音透着深深的苦涩:“吸毒,卖淫——她在街头拉客,正好让我撞见了。不过,”他用辩解的语气说,“很可能这是她的第一次,我看得出来。”
摊主催促着:“还有谁下注?快一点。”没有人下注,摊主转动轮盘,在几十双眼睛的盯视下,轮盘慢慢减速,晃晃悠悠地,最终停在——18上!摊主和围观的赌徒们都愣了。加达斯尤其惊异。他存心输掉这20美元,只是为了给认识埃德创造一个契机,没想到能赢。摊主苦笑着,很不情愿地数出两个200元,递给两人。“伙计,”他挑逗地说,“你该收手了吧,你总不能把我钱箱里的美元全抓走呀。”
不知怎的,杰西卡一下子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当然她也清楚这个人的关切肯定和“性”有关,他不会是从天堂里来的圣徒彼得。她想到口袋中的海洛因,想起200美元的欠帐,如果她早晚得跟人睡觉,不如把自己的处女宝给眼前这个人吧。
杰西卡低下眼睛说:“我想出去一会儿。”
她醒了,听到屋内有人打电话,随之她回到现实中——她梦中的轻松只是逃避。她抛不掉良心上的重负:吸毒和卖淫!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境突然变坏,就像是来了一场雪崩。
那人苦涩地说:“好吧,200美元。咱们到哪儿去?”
“那好吧,一路小心。”
现在,保罗的电话再次唤醒她的思念。原来,海拉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还是那么重,甚至超过大卫,超过保罗,至少不亚于丹尼。那个陌生女孩和海拉肯定有血缘关系,可是——一个吸毒者!一个雏妓!她的心头阵阵剧痛。
在破旧的餐桌上,四个人吃了一顿温馨的午饭。杰西卡一直欢欢喜喜地和父母谈着话,她是想努力弥补前一段的裂痕。加达斯放心了。他看出杰西卡吸毒的起因不是堕落,而是在彷徨苦闷中无奈的解脱,相信她这次有决心戒掉毒瘾。
杰西卡下了车,走向路边的电话亭。她不想在家里打电话,不想让保罗和苏玛追查到家里的地址。她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旅馆信笺,先小心地盖好电话上的摄像镜头,然后拨通苏玛家的号码。一个40岁的白人妇女出现在屏幕上——她是那样漂亮,那样有教养。与她相比,杰西卡觉得无地自容。那个女人疑惑地直盯着她(当然她看不见),问:“你是哪位?我这边屏幕上没有图像,你能听见我的话吗?”
“她……从哪里来的?”
杰西卡的父母已经老了,头发已经白了,他们依靠菲薄的收入来供养女儿,所以,今天她偷钱时犹豫了很久,最终也不忍下手。这会儿她流畅地说着谎话:“我父亲这几天没有现钱,他刚刚买了一部新车,是米黄色的克莱斯勒,漂亮极了!汤姆,再赊一次,最后一次了。”
“应该很容易的,有海拉的照片就等于有杰西卡的照片。不过,我们不能求助于警方,如果让人知道海拉有了后代,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风波。可惜我没有问清她的住址,我实在是笨得不可救药!”他狠狠地咒骂自己,又说,“不过她很可能就住在附近街区,至少不会出纽约市。从她的神情看,不可能是从外地来卖淫的‘候鸟’”。
父亲正在书房看书,低垂着白发苍苍的头颅。听见开门声,他笑着迎过来,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好。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
“好,咱们先把自己安顿好,然后好好谈一谈。你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果汁?”
杰西卡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加达斯无法可想。他当然不能容忍她去吸毒,但他清楚,毒瘾是无法在一天之内戒断的。他只好冷冷地对埃德说:“好吧,到你家去。”
杰西卡努力屏住唿吸,贪婪地盯着对方的面孔。忽然——也许是心灵感应,苏玛没有经过任何推理,一下子知道了不可见的通话者是谁,她急迫地问:“是你吗?是那个和海拉很相像的女孩?杰西卡,我们已经找了3天,找得好苦啊。请和我说话,留下你的地址,听见了吗?我和保罗有好多好多话要告诉你。孩子,听见了吗?”
“我会尽力而为。”
“我能见见她吗?”
“到附近的黑人区查一查,不要惊动警方。”
保罗苦涩地叹息着,从卫生间拿来一件浴衣,把这个女孩严严地包裹起来。
杰西卡父母也作了临别嘱咐。到登机时间了,窗户外面,通道车已经开过来与这个班次的飞机接合。杰西卡与3人拥别时,真想告诉加达斯关于保罗和苏玛的情况,但她最终没有开口。不过,半年后她知道,她的隐瞒并未影响事情的进展。
苏玛心中翻腾着,酸甜苦辣辛五味俱全。虽然保罗说的只是一个和海拉相似的陌生女孩,但是很奇怪,从这一刻起苏玛已经对她产生了亲情。所以,保罗后边说的话像鲨鱼的利齿一样咬啮着她的心,吸毒,卖淫!她向后边瞟了一眼,丈夫枕着双臂,好奇地盯着她。她沉默片刻,问:“现在你在哪儿?”
黑色卷发,厚嘴唇,凸起的臀部,明亮的黑眼珠,眼前这个女孩和海拉太相似了,相似得对她的来历不会有任何怀疑。毫无疑问,这个女孩是海拉的克隆体。她从哪里来?只有两种可能,如果不是某位科学家重复了他的工作,就肯定是虎口余生的海拉用“某种方法”繁衍了自己的种族。他不知道自己该是喜欢还是悲伤。
“不必麻烦你了,我想我找得到。如果找不到,我再来找你。”
等她从快感的晕眩中醒过来,看见汤姆正不眨眼地盯着自己的胸部。乳胸已经发育,但还没有完全成熟。汤姆撞上她的目光,咧嘴笑道:“杰西卡,你何必向人乞讨呢。你已经可以自己挣钱了。”他到内屋去了,出来时拎着一个袋子,“这是值200美元的5号盖,只要你给我睡一觉,它们就是你的啦。”一袋5号盖在眼前晃动。虽然刚过完瘾,她仍贪婪地盯着它,在心里预演着快感潮水般涌来的情景。汤姆笑嘻嘻地把海洛因塞到她的衣袋里,熟练地扒下她的上衣,解开乳罩的搭扣,那两颗挺然翘然的蓓蕾已在他的掌中了。
加达斯点点头,一种临战在即的紧张和亢奋注满全身。父亲看看儿子,警告道:“不要把事情想得太轻易,我说过,中情局和巴西警方已调查了3个月,没有多大进展。也许它牵涉到某个权势集团或黑社会组织,也许这次调查有生命危险呢。要武器吗?”
“杰西卡。”
“你有父母吗?”
“我们不愿报警。我们找了,但没有找到。”
两人出门上车,在车上一直沉默着。直到到了杰西卡的家,加达斯才说:“在家等着我,至多3天我会来找你。这几天我为你安排戒毒的事。”
“咖啡吧。”
他不由分说,拉着埃德和杰西卡挤出人群。在附近的咖啡厅入座后,埃德还沉津在刚才的幸运中:“你不该拉我出来的,没准我还能赢他一次。”
苏玛匆匆穿好衣服,为丹尼作了一些必要的安排,然后吻吻熟睡中的儿子,又同丈夫在车门旁吻别。高速公路上正是车流最稀的时候,苏玛把车开得飞快,耳边只有密封窗外唿啸的风声。7年来,特别是结婚并有了丹尼之后,她对海拉的思恋没有那么灼热和痛楚了,但仍坚韧地梗在她心中。她忘不了在保罗家听说“海拉还活着”时所感到的晕眩,也清楚记得那晚她的梦境——海拉在亚马逊丛林中繁衍了自己的种族,成了一名乳房丰满的女头人。
“知道吗?杰西卡说她已经下定决心戒毒!我太高兴了。”凯特揩着眼泪对刚进门的丈夫说。“真的?真是个好消息。”阿尔吉斯惊喜地说,把客人领到屋里。加达斯惊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很难想像,21世纪还会有如此赤贫的家庭。这种廉价租房是不包括家俱的,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旧沙发,电视机和可视电话外,几乎是家徒四壁。很多物品堆放在地上,似乎他们随时准备再搬一次家。阿尔吉斯抱歉地说,是多次搬家和……女儿吸毒(他低声说)造成了眼前这幅凄惨。“杰西卡!”他喊。听见父母的说话声,杰西卡立即从她的卧室出来了,见父亲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微微一怔。加达斯马上伸出手:“我们在电话上见过面的。我是记者加达斯。”
加达斯很羞愧——他不是不知道杰西卡吸毒的事,事到临头却忘了这个茬。杰西卡步履不稳地走过来,拽住加达斯的袖子,低声呻吟道:“我不想再吸毒——可是我实在受不住了!”埃德鬼鬼崇崇地看看四周:“没关系,快到我家去,离这儿不远。我那儿有少量的海洛因——很少的,你甭想指控我是毒贩。”
“没有。我找到一个蛇头,他说是一个外国女人送来的,那人像是白人和印弟安人的混血种,带西班牙口音,他怀疑是从墨西哥过来的。”
杰西卡伸出手,淡淡地说:“对不起,那天我不太礼貌。”
“太好了,”参议员赞赏道,“我宁愿相信自己的儿子,而不愿相信中央情报局的笨蛋特工。你明天就可作为邮报的特派记者去巴西,所需经费由报社支付,报社的关节由我来打通。也许你会需要一些不好在报社下帐的特殊经费,我来为你作出安排。总之一句话,你不必关心时间和经费,唯一关心的是,尽力查出走私婴儿的真正来源和主使人。如果能查出来,我不敢保证你能赢得普利策奖,但一定是你新闻生涯中一个惊人的成功。”他笑道。
埃德直着眼睛,显然在矛盾中。加达斯大笑道:“我可不敢奢望再有这样的运气。这位老兄,我沾了你的运气,现在我想用这点美元请客。走吧。”
苏玛躲开他的盯视:“嗯。”
加达斯毫不留情地说:“埃德,你听我说,我们是为自己的事情来找你的,我不会在报上公布你的名字,也不会把你的名字捅给警方。但是,如果你不愿坦率地和我谈话,我马上可以让警察来请你。不过,我想我们能很好合作的,对不?”
“这话让我太高兴了。再见,去做行前的准备吧,我让秘书为你定明天的机票。”
杰西卡从迷茫中突然醒来,浑身一激凌,推开那双脏手:“不不!”她喊道,胆怯地向后退去,盯着笑嘻嘻地逼过来的汤姆,突然她扯过自己的乳罩和上衣向外跑去,在门外喊道:“我会还你的钱!”看着那个小妖精跑出去,汤姆多少有些遗憾,不过算不上特别懊恼。这个小黑妞早晚是他的,没关系。也许自己算不上是有魅力的情人,但杰西卡能逃脱毒品的诱惑吗?这颗青杏还有点涩,等她真正成熟后再去品尝也许更好。他有这个耐心。
她放下电话,看看丈夫,叹息一声。大卫从对话中已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知道苏玛在婚前“生育”过一个女儿,甚至知道苏玛对保罗的情感,这些没有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从内心讲,他甚至很佩服保罗,想想吧,他们隐居山中3年,苏玛还是一个“处女妈妈”,这种自制力叫人佩服。不过,听着苏玛打电话,很难说他没有一点嫉妒。并不是说担心苏玛和保罗旧情复燃,不是的,但是保罗一个电话就让苏玛从“现实中”掉出去,掉回到8年前的那个世界,而那个世界绝对没有他插足之地,这使他不免心存芥蒂。他盯着苏玛的眼睛问:“现在就去?”
保罗唤侍者送来咖啡。“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保罗慈爱地说:“身体快速生长不是坏事,不要放在心上。听你说,你的父母非常爱你,这是你的幸运。至于你是否是他们的亲生,如果不是,亲生父母又是谁?这些我会帮你打听清楚的。但我再不能容忍你继续堕落下去。”他严厉地说,“首先要戒毒,你能做到吗?”杰西卡很想答应,但她想到毒瘾发作时万蚁啮心的痛苦,默默低下头。保罗说:“当然不是让你一天之内就戒断。我会把你送到最好的戒毒所去。对了,正好我昨天看到一则报道,说中国云南的戒毒所很有效,费用也低,也许我会把你送到那儿。但首先你自己要有戒毒的决心,你有吗?”杰西卡连连点头。
他领着女子到房间去了,考努克在他身后不由摇头,他觉得这名嫖客的举止太怪,使用的借口也太令人难堪——女儿!他竟然说是他的女儿!而且使用信用卡付帐,不怕留下他的真实姓名。考努克想,这人或者神经不正常,或者也是个第一次嫖妓的雏儿。
他们不知道,两人谈话时,杰西卡正藏在沙发后偷听。杰西卡是在保罗打电话时醒来的,听到保罗急切地喊着苏玛的名字,一刹那间她十分惊喜,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随后保罗又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海拉,说到海拉的后代。她的思维给搅乱了,她记得在柜台登记时,保罗给自己报的就是这个化名,难道海拉才是自己的母亲?
这个肮脏的名词击中了苏玛的神经,吸毒,卖淫,苏玛简直透不过气,她对杰西卡感到很疏远。我的女儿海拉决不会干这些事!可是,一想到这个唯一和海拉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可能在茫茫人海中从此失踪,她就万分焦灼。保罗说:“你想过没有?也许海拉是以这种方式向我们传递信息,证明她的存在。她是有意复制一批后代,悄悄撒播到美国社会中。”
杰西卡急急地问:“她是什么样子?长得……”她咽口唾沫把话说完,“像我吗?”埃德认真看看她:“不,一点都不像。头一次来时,她大约45岁,黑头发,褐色皮肤,身体很健壮,像一个混血种。她的英语不大流利,带着西班牙口音,我在得克萨斯和墨西哥都呆过,听惯了带西班牙口音的美国话。所以我怀疑她是墨西哥人,是白人和印弟安人的混血种。这只是猜测,我不敢肯定。”加达斯详细询问了其它情况,包括婴儿来时的服饰,收养婴儿的家庭。“这些我都忘了,”埃德嘻皮笑脸地说,“我不是FBI的探员,也不准备做那些野孩子的教父,所以送过就忘了。”加达斯逼他回忆出几个收养家庭的大致地址,记在本子上。他没有注意杰西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突然起身说:“我去卫生间。”
“更重要的一点,这些面貌彼此酷似的女孩们也酷似另一个人——在2005年因车祸死去的海拉,那个世界上唯一的癌人。”
司机真诚地道歉:“实在对不起,希望你忘了我说的混帐话。”
杰西卡没有说话,眼泪朴簌簌落下来。
“没有。我又不想做她们的教父。”
独眼埃德并不是独眼,是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大约45岁,穿着肮脏的牛仔裤,上衣缀着两排铜扣。他的左眼大右眼小,与人说话时右眼老是颤动着,肯定因为这点毛病才落了个“独眼”的外号。加达斯是在一家低级的赌馆里找到他的,他正在轮盘赌上下注,他犹豫很久,一咬牙,把20美元押到18上。押单个数字的赢率是10:1,但赢的可能性太小了。围观的赌徒们哄然议论着:“真有胆!”
对,有可能。海拉已经超过12岁了,按她的生长速度,她已是30几岁的成熟女人了。以她的智力,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苏玛问:“我们该怎么办?”
“不行,杰西卡,你已经赊过3次了。你知道我不是百万富翁,我没法拿毒品供你们白吸。”汤姆客气地说。他是个身材瘦长的黑人,35岁,臂上剌着一条青黑色的章鱼,头上留着日本浪人式的发型,两边推光,只留中间一绺头发。他带着猫捉老鼠的心情,看着面前这个黑人女孩。她的毒瘾已经发作,浑身颤栗着,头上冒着虚汗。她哀求道:“再赊一次,我明天就会还你的美元。我有一个男朋友,他昨天打电话说马上来见我,”她没来由地想起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叫加达斯的男人,“他很有钱,我让他把钱还你。”汤姆微笑着,当然不会把女孩的狗屁话当真。人只要被毒品这条毒蛇缠上,嘴里就不会有真话了,他们可以面不改色地欺骗父母兄妹,甚至欺骗他们自己。汤姆很为自己庆幸,他父亲以贩毒为生,所以,在汤姆染上毒瘾前,他已经看过太多的死亡:有因吸毒过量猝死的,有在毒品中耗干精血而瘐死的,也有因吸毒传染上艾滋病而死的。所以,尽管做毒品生意,但他本人绝不吸毒。他对杰西卡说:“你可以向父母要钱嘛。他们已经老了,不能把钱带到坟墓中去。”
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站在柜台前对经理说:“要一套带套房的房间。我的名字是保罗·雷恩斯,这是我的女儿……海拉。”
阿尔吉斯看看来人,他的焦急是很真诚的。垃圾工人感激地说:“好的,谢谢你。我们现在就去?等我把推土机停好。”
三人坐上加达斯的车,5分钟后到达埃德的居处,是一个比老鼠窝强不了多少的屋子。埃德高高兴兴地到里屋拿出毒品、注射器和曲柄勺。杰西卡低声说:“我自己有5号盖,只用你的注射器就行。”她从口袋里掏出盛毒品的袋子,取出两枚5号盖打开,加热,熟练地用注射器注进静脉。加达斯又怜悯又厌恶地看着她,每人都知道,不洁针头是传染艾滋病的元凶,但只有看着杰西卡迫不及待的样子,加达斯才清楚,这些卫生宣传为什么对瘾君子们全无效用。此时此刻,即使明知道海洛因中混有艾滋病病毒,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注进去。

2

“那么,明天我就去找埃德。但愿他仍在原处,没有因吸毒死掉。”
“没有。”
“那是6年前的事了。”饭后阿尔吉斯说,他们坐在客厅破旧的沙发上,杰西卡偎在母亲怀里,紧张地倾听着。“那年我儿子哈波19岁,刚刚死于艾滋病。为了给他治病,我们已经一贫如洗,我和凯特几乎想永远摆脱尘世的烦恼了。”凯特苦涩地点点头。“恰在这时,独眼埃德找上门。他是我们街区的小混混,吸毒、零星地贩毒、赌博、拉皮条,不过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坏蛋。他直截了当地问我们,要不要一个黑人女婴,很健康,价钱也不贵。他开始要1000美元,后来看看我家的窘况,又自动降为600。他说唯一的麻烦是女婴没有在美国出生的证明,也就是说没有合法的身份。这一条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所以我们很高兴地答应了。大约一个月后,”
他安顿杰西卡在套间里睡下,坐在床边看着她。“睡吧,我要看着你入睡。”在父亲般目光的安抚下,杰西卡安然入睡。她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似乎她缩回到母亲的子宫,妈妈在低头看她(但她却是保罗的相貌!),流露出眷眷情意。奇怪,子宫内并不是她独自一人,和她在一块儿的,还有几十个一模一样的黑人女婴。她们安静地仰卧在羊水中,透过脐带同母亲和姊妹们交换着信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像。她们是几个?是10个还是40个?她用尽心神也数不出来,这使她很焦灼,忽然她想到,婴儿本来就不识数呀,这当然不能怪她,于是她的心境猛然轻松了。然后是连绵不断的电话声。她坚决地拒绝着这声音:不,我是在子宫中,绝不会有电话打给子宫的婴儿。但话声持续不断,她只好不情愿地从梦境中爬出来。
加达斯很远就看见那辆橘黄色的卡特彼勒推土机,它体形庞大,发动机沉重地轰鸣着,几乎一人高的宽基轮胎碾压着土地,把垃圾推到掩埋坑中。加达斯在垃圾场附近停下车,步行朝推土机走过去。一群海鸥像绅士一样自得地踱着步,在垃圾中寻找食物。加达斯走近时,它们不慌不忙地飞起来;加达斯刚过去,它们又从容地飞回原处。一只肥大的耗子从垃圾堆中探出脑袋,看见加达斯,又敏捷地缩回去。加达斯踢着奇形怪状的垃圾,心想人类真是地球上最自私的动物,他们过度繁衍、膨胀,给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荒漠、秃山和山一样的垃圾。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地球的每一平方英寸下都填满垃圾,在那个毒化的世界上,只有耗子会成为新主人吧。
“为什么这样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请问,她这样快速生长,是否带来某种病态?比如身上疼痛,或长有硬块?”
“不必客气。”他唤来侍者,“不必点菜了。我赌赢了200美元,你就随便上吧。喝点什么?威士忌?”
她急匆匆去了洗手间。加达斯认真梳理了埃德提供的情况,这些资料太贫乏,无法对婴儿的来龙去脉作出判断。“还能回忆到什么细节吗?请你认真想一想。”
埃德屈服了:“好吧,我承认作过婴儿走私的中间人。但最早的一次是在6一8年前,这个小妞……这位小姐多大了?至少15岁吧,她绝不会是由我经手的。”
埃德满脸无辜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我从来没有送过什么婴儿。”
“好吧。为了你尽量不露破绽,中情局派去的特工一般不会同你联系,你将孤军奋战。希望你不让我失望。”他笑道,“正好你在大学里学的西班牙语,对你的调查会很有帮助。”
“先不说这些。爸爸,我该怎么办?我想去巴西那家孤儿院继续我的调查。”
“跑了。”保罗把她领到屋里,指指大开的窗户和窗外的水管,羞愧地解释道:“她跑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睡前我们谈得很融洽,我劝她戒毒,她答应了。我答应帮她找亲生父母,她也很高兴。但我刚刚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就发觉她溜走了,侍者们都没见到她。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苏玛觉得力气一下子漏光了,颓然坐在沙发上。保罗拥她入怀,轻轻吻吻她,心中十分抱愧,觉得让杰西卡溜走全是自己的过错。苏玛声音喑哑地问:“真的很像海拉?”
“是不是……”加达斯缓慢地说,“当年制造癌人的那个人——我记得他的名字叫保罗——又重新制造了一个或几个癌人?”
“从外表看有十五、六岁,或者十六、七岁。”
第2天晚上,加达斯回到父亲在费城布罗德大街的私邸。仆人霍莉打开门,笑着说布莱德和伊莎贝尔都在家,正等着你呢。母亲在客厅里看《时代周刊》,壁炉里跳动着火焰——他想起来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时间过得真快。他走过去吻吻妈妈,问道:“你好。《时代周刊》这一期的封面人物是谁?”妈妈把他拉到身边:“跑了这么多天,你瘦了——是哈佛大学的阿根廷物理学家马尔达塞纳,他关于宇宙理论的M理论又有了重大进展。知道这个人吗?”
保罗认真地听着,从不打断她,只是到最后追问道:你父母说你是买来的孩子,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吗?杰西卡说不知道,她没有打听过,她不愿让父母知道她的偷听。“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杰西卡胆怯地问。保罗看着她殷切的眼神,犹豫着,还是把真相告诉她:“不是的,我的女儿比你大得多,她是在你这个年龄就失踪了。”
“好孩子,我们相信你的决心。”
“我什么也没有说。海拉确实死了,死于一场猛烈的汽车爆炸,我亲眼见过海拉炸飞的残肢,并见过DNA和指纹的鉴定。但我也相信,巴西发生的事情绝不会和那件事情无关。”
“失踪?”加达斯焦急地说,“那你干嘛还呆在这儿?快去找她呀。报警了吗?”
“你是说……”
前边已经进入纽约市区,霓虹灯的光亮纠结成一团。她在电子地图上打出基多旅馆,地图便详细地指示着前进方向:向左,向前,再右转,最后汽车停在一个中等规模的旅店。她按按喇叭,正在沙发上假寐的侍者急忙起来打开大门,保罗也急急下楼,满脸是焦灼和茫然:“她跑了!”他对苏玛说。苏玛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怎么——她跑了?”
杰西卡在电梯中匆忙穿好衣服,扣好乳罩的搭扣。幸亏电梯中只有两名妇女,一个黑人,一个墨西哥人,她们多少带点好奇地看着她,但神色仍是漠然的。在贫穷污秽的哈莱姆区,这种事她们见得多了。夜色已经沉下,等杰西卡走到大街上,已经忘了刚才的惊惧。海洛因还在血液里燃烧,给她送来无比的欣快,她想飞,想飘,想举起这个世界。
两天后加达斯来了,全家人像是盼来了上帝的使者。加达斯一进屋就急急地说:“全都安排妥当了。这是后天去北京的机票,到北京后按我说的地址,找一个叫甄羽的中国女士。我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她会安排你在中国的行程,戒毒费用已经由一家慈善机构解决。机票钱我垫付了,如果你们有困难,就不必给我了。”
“只能这样了,”苏玛苦涩地说,“要尽快找到她,制止她再……”
“不必担心,”加达斯忙安慰他。“我知道你的女儿杰西卡没有合法手续,但我们不关心这个,只想了解她的生活状况。前天我给你家打了电话,是杰西卡接的,她没告诉你吗?”
“再见。”
只有求上帝保佑,这位独眼不是HIV的携带者了。杰西卡此刻对世间一切都不闻不问,她的血液开始燃烧,一排排电火花沿着从胳臂到大脑、再从大脑到全身的神经节点爆裂着,脚下轻飘飘的,似乎走进了天国,空气里充满了极度的畅快……
他看到眼前这个裸体的黑精灵,一刹那间,想起了阿巴拉契山中的日日夜夜,想起小海拉撅着黑屁股跳入湖水中的情形,想起和海拉须臾不分开的玛亚……他明知面前的黑人女子不可能是海拉。海拉已经12岁,按她的生长速度,她已是30几岁的成熟少妇了。还有,你怎么能想像,海拉会干这种龌龊的勾当?但他几乎难以战胜自己的错觉。
“好的。”
加达斯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助你,在纽约我有很多朋友。”
加达斯在他对面坐下。“这项调查不是十天八天能完成的,我一定会把它进行到底——不过,爸爸,我正要告诉你,这项调查恐怕要暂时转向了。”
母亲叹口气:“那好吧,咱们再搬一次家,但愿能很快找到工作。”
“不,我现在就去,你等着我。”
“对,是我。上车吧。”阿尔吉斯伸手拉他一把,让他坐在助手座上。这是一个瘦弱的黑人,头发已经花白,两眼混浊无光,身上散发着威士忌的味道。加达斯把自己安顿好,笑道:“你这儿真难找。我是受报社委托,调查从国外领养的儿童们的生活状况。”
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出什么了。加达斯详细记录了特蕾莎每次来的时间及走的时间,然后准备同埃德告辞。这时他才觉得杰西卡去卫生间的时间太长了,他正想过去寻找,杰西卡已经回来。她刚刚洗过脸,额发湿漉漉的,显然身体不舒服,面色苍白,神情烦燥,眼泪汪汪,额上全是虚汗。加达斯吃惊地问:“你是怎么啦?病了?快找医生。”
加达斯理会到父亲的暗示:“是她?那个送婴儿的神秘女人?”
我该怎么办啊。我宁可没有见到这位保罗和苏玛。屋里的两人就要走了,杰西卡真想跳出去,跟他们一块儿去找海拉,但疑惧和羞耻感拖出了她的腿。最终她只是尖着耳朵,听着脚步声离去。她从沙发下钻出来,先到电话中取出储存的号码,其中有两个相同的号码肯定是苏玛家的,因为保罗和苏玛都往这儿打过电话,那个只用过一次的号码是保罗家的。她从小几上的拍纸簿撕下一张纸,记了号码,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孤儿院完全是慈善性质的,每个孤儿被人领走时,该院还补贴500美元。”
布莱德听着,微微点头。
阿尔吉斯答应了:“好,你去吧。”杰西卡高兴地笑了。
杰西卡惊喜地看着客人。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这两天她尽遇见好人。如果能去戒毒所,她发誓要戒断毒瘾,为了父母,为了保罗和苏玛,她都要这样作。然后……
怀中的女孩仰着脸,惊疑地看着他。保罗不由得把她搂得更紧。杰西卡很迷惑,这个男人把她搂得那么紧,热量透过浴衣传来。但她本能地觉察到,他的目光不是嫖客的眼神。她想,我该不该脱掉浴衣呢。保罗洞察她的心理,亲切地笑笑,苦涩地说:“孩子,我让你来不是干那种事的——但我仍会给你200美元。你看,我这就把钱放到你的口袋里。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失踪的女儿和你长得很像。我是把你当成女儿看待的,愿意尽力帮助你。希望你也把我看成父亲,或者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好吗?”杰西卡犹豫着点点头。
阿尔吉斯的精神突然崩溃了。“她失踪了,”他声音嘶哑地说,“已经两天了。她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夫妻的希望,可是一年前,她突然开始吸毒,从那时起她和我们一下子变疏远了。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有西班牙口音的混血种并非只有墨西哥,比如,巴西就很多。”他收起笑容,严肃地说:“对,我确实早就注意到了一个有计划的、规模不大的婴儿走私活动。你可能不知道,大部分婴儿来源于新近很有名的巴西圣贞女孤儿院。院长鲁菲娜·阿尔梅达,今年51岁,西班牙人和印弟安人的混血儿,黑头发,褐色皮肤……”

5

“杰西卡,一定要彻底戒毒,然后我带你去寻找亲生父母!”
汤姆冷淡地看着她,连连摇头。在她已经绝望时,汤姆忽然说:“好,最后一次。”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5号盖”胶囊,拿来曲柄勺子和注射器。杰西卡两眼放光,双手抖颤着接过来,在打开胶囊时几乎把药粉洒到地下。她总算把药粉抖到曲柄勺里,加上水,加热,用注射器透过棉球吸进去,她挽起袖子,把针管照静脉扎进去。第一次扎偏了,她颤抖着拔出针头,屏住气再扎下去。好了!药液在血管里燃烧,她又尝到了那种“在海里燃烧”的快感,她躺在沙发里,舒展着四肢,浑身像是在云中雾中飘浮。
“时间不早了,孩子,你先睡吧。”
“不,我没想什么。我在想到中国怎么戒毒。”
她从毒品造成的亢奋中醒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到了123街。谁都知道,纽约的123街是一条无形的界河,是白人和黑人、下等人和上等人的界河。这边的汤姆们会用艳羡的、阴沉的眼光盯着对岸,但一般来说,他们不敢越界去发财。那边的警察大爷不是吃素的。
埃德笑嘻嘻地说:“听见了,我会记住的。”
外边没有动静。杰西卡悄悄走出去。出大门时,一位侍者看见了她,认出她是雷恩斯先生今早到处寻找的女孩,张嘴欲喊住她,但杰西卡对他嫣然一笑,闪出大门。等他追出门外,杰西卡已消失在人群中。
“你送出去的婴儿,后来你见过吗?”
铃声顽强地响着,把大卫·威廉森从熟睡中惊醒。他按了一下枕边的电子表,听到“凌晨两点”的报时声。苏玛还没有醒来,他拎起床边的话筒,喂了一声,立即听到歉然的声音:“你好大卫。我是保罗,很抱歉这个时候还打扰你,但我有一件急事。苏玛在家吗?请你让她接电话。”苏玛也醒了,睡意慵倦地接过话筒,听见保罗急迫地说:“苏玛,我见到了咱们的女儿!不,是海拉的后代……不,目前只能说她是一个极像海拉的女孩。我太激动了,已经语无伦次了!”苏玛觉得全身血液冲上头顶:“真的?她有多大年龄?”
她的父母很欣慰,加达斯笑了:“这位先生一定是看了我写的报道!刚在华盛顿邮报上发表的,两个月前我到中国云南采访过。没错,那儿的戒毒很有效,也比较省钱。而且我能说服一些慈善机构负担你的医疗费,你们只用负担来回机票就行了。”
阿尔吉斯和妻子感激地握着他的手:“谢谢,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机票我们要付的。”
保罗知道这句问话的含意:“我想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其他科学家用海拉细胞重复了我的成功,这从技术上是不难做到的。但我想,这个可能很小。你知道,自从海拉诞生后,社会上对克隆技术的态度日益严厉,各国相继通过了禁止克隆人的法律,估计不大可能有人敢这么作。第二个可能是,”他看看苏玛,“你也知道的,就是海拉学会了复制自己。”
快感退潮后,她才慢慢回到现实,看见了加达斯怜悯混杂着厌恶的目光,独眼埃德也在用一大一小的眼睛贼忒忒地看着她。神志渐渐清醒后,她想起自己戒毒的决心,羞得满脸通红。她深深低下头。埃德惊奇地问:“你敢随身带这么多的毒品?被警察抓住可不是玩儿的。”杰西卡无法解释,说这是她第一次卖身(几乎干了)换来的。加达斯皱着眉头停了片刻,沉着脸说:“留下你5天用的量,5天内我一定送你去戒毒所。”他鄙夷地对埃德说,“剩下的你拿走吧,但愿你不要死在吸毒上。”埃德大为兴奋,等杰西卡犹犹豫豫捡起几颗放入口袋后,忙把剩下的一卷而空。“我们走吧。埃德,如果再想到什么情况,或者那个外国女人又来找你,请立即给我打电话。如果情报有用,我不会吝惜美元的。听见了吗?”
加达斯耐心地听着:“我已相信你的话。再讲讲婴儿是从哪里来的。”
待者把两人领到房间,退出去,关上房门。杰西卡急急说道:“我先洗个澡。”她几乎是逃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头,让哗哗的水声冲散她的羞愧。她经历的世事很少,但已足以知道卖淫是一件坏事。她想逃离这个地方,但200美元的诱惑力,从根本上说是海洛因的诱惑力最终战胜了她。20分钟后,她胆怯地走出卫生间,没有穿衣服,赤裸着站在那个叫保罗的男人面前。这当儿她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的身体太单薄,不知道这个男人喜欢不喜欢。
苏玛想了想:“你不要去了,还有丹尼呢,明天早上你把丹尼送到他外公家。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在书房,他说你回来就让你过去。”
听保罗打电话的口气,苏玛要在凌晨前到达这里,不,我不要见她。保罗打完电话很快入睡了,杰西卡坐起身,在黑暗中考虑一会儿。她悄悄穿好衣服,又溜到保罗的屋里默默看着他,保罗睡得正熟,脚灯的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面孔,眉峰微蹙。真舍不得离开他,也真想见见苏玛和海拉,但是……我没脸见她们。她悄悄打开后窗,造出一个从窗户逃走的假像,然后返回客厅,钻到沙发下藏了起来。熬过难熬的两个小时,听见保罗起床了,在焦急地寻找她,她努力屏住气息。不久,听见苏玛到达,两人焦灼地谈话,一个个尖利的名词跳入她的耳中:科学的成功,复制自己,社会的严厉,这些概念让她头晕目眩。但她总算明白了基本的事实:很可能她是一个克隆人,是海拉的克隆后代,而海拉似乎是警方追捕的对象。她对克隆技术知之甚少,但耳濡目染中,已经知道“克隆”这个词带有某种邪恶,但她从没想到过自己就是一个克隆人!
“他输定了!”忽然加达斯从人群中挤过去,把20美元押在埃德的旁边:“我相信这位老兄的运气。”他笑道,“我想跟一把。”
“对,40天后,埃德真的抱来一个婴儿,非常漂亮,非常健康。我们很乐意地付给他600美元。以后,杰西卡就成了我俩的希望,我们用两倍的爱去疼她。可惜我们没能真正了解她的心理,不知道她一直在渴望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在她突然吸毒之后,我们对她太粗暴了。”加达斯问:“独眼埃德是否说过,婴儿是从哪里来的?”
他把推土机停到附近的停车场,在这当儿,加达斯回到自己的车上,不停气地打了许多电话。他找到一些报社和警察局的朋友,请他们想办法不事声张地寻找这个黑人女孩,照片他随后就发过去。后来他忽然想到,该向杰西卡家里打个电话呀,也许她已经回来了?等阿尔吉斯驾着自己的汽车过来时,加达斯兴高采烈地喊:“不用找了,杰西卡已经回家了,你妻子正在为她准备午饭呢。”
杰西卡上了车,司机问她到哪儿,杰西卡犹豫地说:“我只是想散散心,随便走吧。”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在后视镜中不住地打量着她。“这么漂亮的姑娘不该一个人夜里出来的。或者,你想挣一份外快?我可以为你介绍客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杰西卡忽然坚决地说:“我去,我跟比利先生一块儿去。”他的父母有点犹豫,加达斯想了想,对两人说:“也好,反正她已经失学,在毒瘾没有戒断前也无法复学。让她去吧,这是她最关注的事。”
旅馆经理考努克抬头看看那人,抑住嘴边的讥笑。女儿!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个雏妓,看看她的那身打扮吧。而且,男人在说出女儿的名字时显然迟顿了片刻,考努克讥讽地想,不会有忘记女儿姓名的父亲吧。不过,显然这名女子已超过14岁,和她睡觉不再违法。既然不怕警察找麻烦,考努克才懒得管他们呢。黑人男子递过自己的信用卡,考努克疑惑地推回信用卡,客气地说:“对不起,最好使用现金。”
苏玛沉默片刻:“还能找到这个女孩吗?”
“对岸”灯光通明有如仙境,气度轩昂的富人在街道上漫步。几个拉皮条的躲在街的这边寻找着猎物,轻声唿唤着:“SEX!SEX!”杰西卡犹豫着停下脚步,尽管她不谙世事,但也知道自己不属于那边的世界。就在她怏怏地转过身时,一辆轿车突然停在她面前,一个黑人男子急急下车,向她走过来。他大约有40多岁,穿一件藏蓝色西服,相貌英俊,步态潇洒。在他向这边走过来时,两道目光一直罩在杰西卡的脸上,目光中充满了痛苦的渴望,但并没有汤姆那样的淫邪。
阿尔吉斯沉默着,勉强回答:“对。”

3

“但是一定要安全归来,否则我怎么向伊莎贝尔交待呢。”提到母亲,加达斯忽然想起南希的那次电话:“爸爸,走前我想找机会和妈妈谈谈,是南希托我……”
那个男人像是被鞭抽一样颤抖了一下。“SEX?”他重复道,“对,我要你。我希望你今晚和我呆在一起。你要多少钱?”
“等你回来吧,”爸爸截断了他的话,“等你从巴西安全归来再说。谢谢你对南希的宽容,孩子。”
“不知道,也许有更深的动机。再告诉你一点,这个鲁菲娜并不是一个富人,孤儿院的资金来自一个神秘人物的捐赠。坦白告诉你吧,美国政府确实了解一些蛛丝马迹,并派人到巴西调查了3个月,可惜进展不大。唯一的收获是,那个捐款人可能是个女的,其它一无所知。她隐藏得很深。”加达斯紧张地思索着。
汤姆的目光浮现在眼前,阴鸷,邪恶,她不由得打一个寒颤。

1

“我不知道,不是骗你,我真的不知道。6年前一个外国女人在赌场里找到了我——就像你们今天这样,我想她是在人群中随便找到我的。她说她叫特蕾莎,问我愿不愿给几个孤儿找父母,就按我刚才说的条件。我当然愿干,于是一个月后她给我送来了4个婴儿,3年后又送了两次,一共12个。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杰西卡说得对。”他劝道,“不知道自己出身的人,在人格上是不完整的。你们不必担心找到亲生父母后你们会失去她,不,你们只会得到一个更完整的女儿。是否需要我的帮助?这正是我的夙愿。因为我已经调查了不少家庭,很多被领养的孩子都要求查清这一点。而且,”他隐晦地说,“很可能这些孩子是同样的出身。”
虽然父母心怀疑虑,怕杰西卡在临行前又出什么差错,但他们无法限制女儿外出。夜幕已重,街上行人寥寥,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小姐要车吗?”
“有。他们都是贫穷的黑人——还有,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加达斯笑着摇头:“更可能的,是把你赢的钱全还给那个狡猾的老板。”埃德想了想,笑了:“对。我从来没有从赌场带走这么多的钱——不是没赢过,但赢后又都输进去了。我得谢谢你把我拉出来,按说这顿饭该我请客。”
独眼埃德目光锐利地看她一眼,怪异地笑了:“没病,她是那个犯啦。”
“没有。我们从没发现过。”
埃德想了很久,说:“我认为特蕾莎是个修女。因为……我说不出为什么,但是看她说话行事,很像一个虔诚的修女。”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他的亲生父母就是因此才抛弃她?”
两位老人缺乏思想准备,不免面面相觑。加达斯则十分庆幸。本来他一直在发愁,怎么才能说服这对夫妻提供杰西卡出生的详情,现在正好,杰西卡成了他的同路人。
“纽约,123街西边,离哥伦比亚大学不远,旅馆的名字叫基多。”
“杰西卡,我没来得及问她的姓氏,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
加达斯笑了:“不至于吧。如果需要,我会在巴西购买的,反正有你的特别经费嘛。”
“当然。否则我怎么有资格在华盛顿邮报当记者呢。不过说老实话,他的理论,什么10维空间啦,什么P—膜和D—膜了,对我不啻是无字天书。我想世界上真正能弄懂的不会超过50个人。我爸爸呢?”
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室里,加达斯和杰西卡的父母围着她,在作最后的交待:“这是中国航空公司的机票,票价比较便宜。到北京后有人在出口举着牌子接你。万一错过,就坐机场大巴到崇文门下车,再按我说的地址去找。你走后,我会继续追查那个外国女人的来历。”
8年前,豪森带来海拉的诀别信,自那之后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也许她一直隐居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比如南极洲或亚马逊丛林;也许她已在严酷的环境中悄悄死去。从感情上说,保罗不愿相信第二种猜测,他努力说服自己和苏玛,说海拉还活着,海拉正用“某种方法”在繁衍自己的种族,同时,他又对这种前景怀着隐隐的忧虑——为人类的安危忧虑。
布莱德并不惊奇,平静地问:“为什么?”
杰西卡忍不住落了泪,鼻子抽动几下,对方显然听见了,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对,我知道一定是你!孩子,请你相信我,一定要告诉我你的全名和地址,我马上去见你。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定尽力帮助你!”她的面孔从屏幕上暂时离开了,说话也暂时停顿。杰西卡知道她一定是在捂住话筒,让丈夫向邮局追查电话号码,便轻轻挂上话机。她想,这会儿对方一定在连声喊着:“孩子!孩子!”现在,她已确信保罗和苏玛与自己的出生有关。不过,她的决心也更加坚定了:至少目前,她不会去见那两个亲人。我,一个吸毒者,把保罗当成嫖客的不知羞耻的女孩,我一定要洗净身上的污秽再去认他们。
“她叫什么名字?”
苏玛在心中大致计算了距离,果断地说:“保罗,你在那儿等我,天亮前我肯定赶到那儿。”保罗犹豫地说:“这么晚,你明天再赶来吧。”
“蛇头说,走私婴儿也是每个补贴500美元!”加达斯喊道,“我当时就无法理解这种完全不求赢利的走私!这样说来,合法的孤儿院只是一个掩护,而内部藏着一个婴儿工厂?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呢,完全没有金钱的驱动力?”
杰西卡并不知道流行的价码,她想到自己的欠帐:“200美元行吗?”她也悟到这个价码肯定太高了,便天真地加上一句:“我可以陪你两天,三天也行。”
不管怎么说,保罗、苏玛,还有那个不知在何处的海拉,一定和自己有着极深的渊源。这使杰西卡十分欣慰。接着保罗以十分苦涩的语气谈到她的吸毒和卖淫,她的心情也突然掉进冰水中去。她是这样肮脏,怎么有脸去见苏玛?
和那天相比,她的装束变多了,头发已经梳平,脸上没有过浓的化妆。她转向父亲,急促地说:“爸爸,我要戒毒!……我遇上了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劝我戒毒。他还说他看过报道,去中国云南戒毒的费用比较低廉。”
杰西卡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用力点着头:“我一定戒掉它。谢谢你,加达斯。”加达斯走了,杰西卡几乎失口喊他回来。她已完全信赖了这个正直的男人,不该把某些事情继续瞒着他。加达斯说戒毒后帮她寻找亲生父母,寻找那个叫特蕾莎的神秘女人,但杰西卡却知道,自己生身的秘密很可能从另一条线上问出来——那个保罗(他似乎与自己也有些肖似)、苏玛、和那位据说与自己“极为相像”的海拉。但不知怎的,她对彻底揭开这条线上的秘密仍心怀恐惧。妈妈发现了她神不守舍的样子:“杰西卡,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是6年前被领养的,那时她是一个3个月大的婴儿,但前天我在电话屏幕上见她时,她的年龄显然远远大于6岁,依我看至少15岁了。我不怀疑她是被掉包,我想是因为她的生长速度异于常人,对吧。”
“而且我有一个印象,爸爸,你是否已事先觉察到这个问题,有意把我引导到这个方向上?”布莱德没有否认,笑着说:“至少开始是你独自提出的。婴儿来源有线索吗?”

6

杰西卡已经没有力量愤怒了。不必怪司机把她看成妓女,前几天她不是差点儿已经干了这个行当嘛!她疲倦地说:“你找错人了。请在前边路口停车吧。”
“没有,我想他也不清楚。听他的口气,肯定是从国外走私来的。”
阿尔吉斯显然有点惊慌:“我……”
“行,就要威士忌。”这时埃德才想起问两人的姓名:“先生和这位漂亮小姐的姓名?”加达斯直截了当地说:“埃德先生,我们是专程来找你的。”埃德惊愕地瞪大左眼,右眼跳得更厉害了。“我叫加达斯·比利,华盛顿邮报记者。这位小姐叫杰西卡,她,”他盯着埃德说,“正是你作中间人送出去的婴儿之一。”
阿尔吉斯终于同意了:“好的,我们先吃饭吧,饭后再慢慢合计这件事。请比利先生留下来和我们共进午餐。”
“像极了。她站在街头时,我从汽车里很远就一眼认出了她。”
“不可能。她到咱家才3个月大,那时她的异常还没显示出来呢。”
母亲说:“不能再搬家了,我们的积蓄已经花光了,再说,到新地方不一定马上找到工作。”父亲说:“我知道。可是,杰西卡长得这么快,我不想让邻居把她看成怪物。”
“不会。”布莱德微笑道,“这位保罗先生的思维是非常奇怪的。他制造了这个癌人,非常爱她,几乎愿为她死去,但同时又非常后悔制造了她。现在,就是用枪指着,他也不会再克隆新癌人了。而且,”他补充道,“据情报说,他也刚刚发现某位酷似海拉的姑娘,正在焦急地探问这件事呢。”加达斯不满地说:“FBI一直在监视保罗?我好像听说美国是一个珍惜民主和人权的国家。”布莱德笑了:“孩子,我不是联邦调查局局长,你不必责备我。不过我坦白地说,如果因为某些关乎人类存亡的大事,不妨让自由女神受点委屈。”
男人恍然道:“噢,对的,我该知道。我付你现金。”

4

她的体态已是十五、六岁的姑娘了,没人知道她是6年前才降生的,被人贩子辗转送到纽约哈莱姆区一个贫穷的黑人家庭里。很长时间,她不知道自己的生长速度异于常人。留在童年印象中的,只是父母频繁地带她搬家,一直到某一天,她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父母房中有压低的谈话声,从那天起,她的少年时代就结束了,她真不该偷听这次谈话呀。
飞机缓缓滑入跑道,很快腾空而起。
“我明天拜访你的父母,商量戒毒的安排,也打听你的出身,好吗?”
看来埃德真不知道这一点,他又好奇又疑虑地上下打量着杰西卡,终于点点头:“好的,我告诉你。老实说,我对这事也一直很纳闷,经我手送过3批婴儿,大都是黑人女孩,长得也很像——虽然婴儿期间不大容易看准相貌。最奇怪的是,给我婴儿的人不是为了赚钱!”他厚颜地笑着,“你该看出我下面说的都是真话。我告诉你,她们给我婴儿时不但不要钱,还对每个婴儿补贴500美元,然后我用1000美元的价钱卖出去,除去中间花销,每个婴儿身上至少落1200。那几年我真的发了一笔横财!”他眉飞色舞地说。
“那好吧。”加达斯笑道,“我和勒莎一定会融洽相处的,她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她的自信使加达斯心中忐忑。为什么?莫非她用“某种方法”对那群臭虫进行了有效的劝告?加达斯不想追问下去,他强迫自己把这些隐忧忘掉。
司机在机场门口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着,开到高速公路上。他扭过头问客人:“是第一次到巴西吗?”
海拉摇头止住了他的话,现在,她的神态又恢复了在医院所见到的样子:高贵雍容,冷静地俯视着世人。她平静地说:“不必说了,加达斯。我希望自己能怀上孕,如果幸而如此,我会再来找你,会把自己全部生活向你敞开。如果……那我就不会来找你了,希望你把我彻底忘掉。”加达斯被不祥笼罩,气急败坏地喊:“你当然有能力怀孕——即使不能怀孕又有什么关系?在你这儿领养婴儿的人们,其中很多是不能怀孕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生活。你为什么这样看重……”他无法说下去了,看到海拉冷静的笑意,知道她决不会因自己的劝说而改变主意。而且——他也知道海拉为什么会如此,缺乏生育能力,这对西方人算不了什么,但对那些视生育为神圣天职的墨西哥人、中国人和阿拉伯人来说,不能生育的女人从心理上说不完整的。对于海拉,对于这个从单细胞催化出来的生命来说,能否具有人的这种“自然属性”,更有生死攸关的意义。
等他再度回到院长室,鲁菲娜已端坐在屋中,一个黑人女子立在她面前。加达斯闯进去。不,这不是刚才那个女子,她们穿的衣服相同,身形也大略相似,但相貌显然不同。鲁菲娜写好一封信,封好,交给那个女人:“请交给你的老板,再见。”
海拉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些情况已经有人向她报告了。她示意加达斯走近,摸摸他的左脸:“怎么样?”
她扔下手机,含笑望着加达斯清彻的蓝眼睛,一股异样的暖流流过心头。这一生她几乎没有接触过男人——她是说以朋友交往的男人。童年时见过的男人是父亲、伯伯和敌人;来到巴西后,她的事业以惊人的速度获得成功,也因此被迅速神化,不论男女都用虔诚的目光望着她,愿意执行她的任何命令,甚至为她去死。她常常感到一种高高在上的寂寞,只有加达斯是可以与她平等交往的男人。她又想到了昨天考虑的计划,现在,她决定把它实施下去。
司机认为客人的这句话是表示怀疑,立即赌咒发誓地说:“圣母作证,我若昂一点也没夸大。孤儿院院长是鲁菲娜·阿尔梅达嬷嬷,我们都尊敬她,连总统和主教大人也常去拜访她。还有一个同样可敬的人,是孤儿院的匿名资助人。想想吧,建造这么大的孤儿院——它在全国有9个分院呢——收留这么多孤儿,又送走这么多孤儿,每个孤儿送走时还要资助500美元,她每年为孤儿院花多少钱哪。”加达斯很高兴司机的饶舌,问:“她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吧,明晨7点来饭店接我,我们尽量早点出发。”
但无论如何,他要制止这场谋杀,至少把刑期往后推一推,否则,他的良心永世不得安宁。在作出这个困难的决定后,他才安然入睡。
“什么条件?”
病理室的门关上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对面坐在木椅上。这位化名唐娜富拉娜的美貌女子一直微笑着,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未等他开口,海拉先问:“你是从美国来,请问你的名字?”
加达斯生气地摇着头。他觉得,在他心中敬如天人的海拉不该使用这种黑手党式的报复办法。“不,你必须收回命令。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必要的话,我会以男人的方式去解决。”海拉看了他很久。“好吧,”她又要通手机,用那种雅诺马米语说了一句,还特意用英语重复一遍:“命令取消。”
“当然,那是我的荣幸。”加达斯笑道。

3

出了咖啡馆,他想去找一个电话亭,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低声说:“跟我来。”随即在前边走了。是杜塔克。加达斯一点也不惊奇,知道杜塔克一定会来问罪的,他也正想对杜塔克好好解释一番。在前边走的杜塔克一直没有回头,但他好像能看到身后的加达斯,有时,拥挤的人群使后边的人拉得远了,他立即放慢脚步。他们把霓虹灯和人群留到身后,来到一家灯光昏暗的停车场。杜塔克在停车场的角落里停下脚步,回过头,双目喷着怒火,噼头就说:“你破坏了我们的计划。”加达斯走过去,尽力堆出笑容——他确实感到理亏:“杜塔克,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等到你的消息,我认为……”
“再见。”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位于巴西、巴拉圭和阿根廷交界处的伊瓜苏瀑布。一条5公里宽的白浪汹涌而来,跌入80米下的水潭,声震百里,悬挂的白练分成200多绺细流,就像非洲少女的辫子,水气氤氲,笼罩着周围的山石和松树,在空中扯出一条神妙的彩虹,雄伟大气,又透出千娇百媚。正是十月金秋,游人如蚁,有不少团体游客,但更多的是成双结队的情侣,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服饰,用各种语言喧哗着。加达斯和海拉站在离瀑布最近的悬崖上,飞沫打湿了衣裳。玛亚对着飞流吠叫着,吠声中带着喜悦。加达斯立在海拉身后,用双手围住她的前胸,她坚挺的乳房和饱满的臀部刺激着他的情欲,使他的下身变得坚硬灼热。在这趟两人之旅开始时,加达斯难以克服自己的敬畏感——那是缘于海拉身世的神秘、品德的高洁、性格的深沉,或许多少也缘于海拉的豪富。但这20天来,海拉已经从光环中走出来,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快乐的20岁的女孩。不过,当她用狡黠的目光斜睨他时,加达斯觉得,在她的内心中仍有一片未开放的区域。
“不,是总统,你父亲只是参与者之一。这些情况参议员没有告诉你?海拉不是人,她是一个癌魔,一个妄图把癌人谱系撒遍世界的癌魔。这回她跑不掉啦,”他醉醺醺地重复道,“3天后她就会嚓——”他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忽然,电脑屏幕上闪出一个奇怪的图形,是3只脑袋互相缠绕的秃鹰。孩子们中间爆发出一阵欢唿:“打开了!终于打开了!”
“不,我没有。你不必这么性急的,迟采的果实一定更香甜。”海拉笑着打趣。到了10点,听见乌西丽亚在病房门口喊道:“比利先生,你可来了。”她失惊打怪地喊着,“唷,你是怎么啦?你的腮帮怎么啦?”
第三天,也就是唐娜手术的那天,医院一上班,他就来到了外科手术室。“哈罗,漂亮的姑娘,”他笑着对一名混血儿护士说,“我是从美国赶来的,是唐娜富拉娜的表弟。她是今天做手术吧。”护士和气地说:“对,她今天排在第一位,马上就会到。”
现在,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在蒙蒙水气和飞沫中,加达斯忘掉了一切繁杂思绪,一切不属于爱情的东西。他伏在海拉耳边大声说:“海拉,我想要你!”
护士乌西丽亚值班时,发现唐娜小姐显然心神不定。这位唐娜是特殊病人,实行24小时监护,卡托斯利医生甚至命令护士直接到他那儿取药,并且要她亲眼看着唐娜服下才能离开。“她是位重要人物,绝不能让她被人暗害。”
他坐在手术室外的硬椅上,看着众多医护在进行术前准备。不一会儿那个护士喊他:“比利先生,病人已经来了,陪着她的就是主刀医生卡利托斯博士。”他们正从电梯口走过来,医生穿着白褂,海拉穿着病员服,那条牧羊犬仍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加达斯急步迎上去。现在,他终于面对面地见到了这位神秘的海拉,这位豪富的女人,世界上第一个癌人。他专注地盯着她。海拉穿着肥大的病员服,毫无曲线而言,目光幽远深邃,表情恬淡雍和,一种发自内心的高贵的柔光漫溢在她的脸上。而且——她的相貌非常漂亮。
鲁菲娜看出了他的疑问,温和地笑了:“你不必奇怪,全世界只有这儿的黑客组织是合法的。他们每日每时都在努力破解某个系统的密码,但破解后他们会立即通知对方,并在网上送去他们进入系统的方法,指出原防护系统的疏漏。他们是网络上的游侠佐罗,而各国军事系统、金融系统和跨国公司的防守者都和这里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
海拉抚摸着玛亚的背毛说:“它又要作母亲了。它已经生育了6窝,都送给邻近的印弟安人了。”加达斯敏锐地问:“你平时是住在印弟安人聚居区?”
加达斯没料到这趟两人之旅整整延续了25天。他们最先向圣保罗西南方向开去,到了库里提巴附近的石头城,这儿是海拔800米的高原,矗立着挺拔秀丽的石林,到处是千姿百态的奇石,有的如卧地小憩的骆驼,有的如踽踽独行的乌龟,有的像仰天怒吼的狮子。两人一路漫行,欣赏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然后他们折身向北,到了里约热内卢的科帕卡巴纳海滩。沿着宽广的大西洋大道,汽车拥挤得像密密麻麻的甲虫,弧形的白沙滩上游人如蚁,五颜六色的遮阳蓬像雨后的蘑菇。两人在这儿玩了两天,开始时巴达斯还担心着海拉的伤臂,但看来她确实痊愈了。她在海水中噼波斩浪,游得十分尽兴,时时兴奋地高声嚷着。加达斯在游泳上不是一个庸手,但在海拉面前只能甘拜下风。晚上他们宿在驼背山。这儿古木参天,蓊郁葳蕤,山腰缠绕着淡淡的雨雾,往远处看,马尔山脉的诸峰绵亘而去,近山滴翠,远山含黛。山顶有双手平伸的耶酥巨像,两人顺着耶酥“腹”内的220级台阶攀上去,用耶酥的“眼睛”观看了辉煌壮丽的大西洋日出,当金色的朝阳慢慢浮出深蓝色的海水时,似乎能听到水火相接的咝咝声,“美极了!真是美极了!”海拉高兴得像个15岁的姑娘。后来他们到了巴西的“瑟讨”(半荒漠地区),21世纪之风还未吹到这里,荆棘和仙人掌绵亘千里。名叫热辣吉斯的毒蛇在卵石之间穿行,在正午的阳光下吐着蛇信,蜥蜴则像是远古恐龙的孑遗,在石头上昂着头,瞪着凝固无神的眼睛,偶尔有一株形状奇特的纺锤树独立于千里旷野。晚上,两人在汽车顶上相拥而坐,兴致勃勃地观看高悬于旷野之上的明月。
海拉已经站起来:“走吧,再回帐蓬里睡一会儿,吃过早饭我们仍到瀑布区去游玩。我准备在这里呆上7天,我想让,”她笑着说,“你的种子牢牢地种下去。”
她的那个“表弟”说今天还要来探望的,但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唐娜表情中隐约可见的焦灼肯定与他有关。乌西丽亚偷偷笑了,故意埋怨道:“唐娜,你那位漂亮的表弟呢?我还在盼着他的约会呢。”海拉微笑着没有说话。
“你好,鲁菲娜嬷嬷。”加达斯也使用了若昂的称唿。“我是美国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加达斯·比利,听说了圣贞女孤儿院的善举,想对贵院作一个详细的报道。”
“你妹妹喜欢吗?”
他的儿子倒确实是一个好人。加达斯,一个善良的青年,一个漂亮的可爱的男人。有了加达斯,她觉得该实行自己的计划了,那项已经萦绕心头数年之久的计划。他是宿敌的儿子——这更好,这能让布莱德在10个月后收到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第二天早上,若昂很早就开车走了。早饭后,加达斯直接去找院长。昨天参观后初步印象很好,这些孩子来自世界各地,有白人、黑人、印弟安人、各种混血种人,也有少量亚裔人,其中没有发现与杰西卡、帕梅拉们容貌相似的女孩。
她踩足油门,汽车以惊人的速度驶上公路。

2

“没错。当然不是他签署的,参议员没有这种权力。但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她淡然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8年前我在现场留下一支手臂,骗了他们,但也只是骗了两年。他们早就醒悟了,这些年,一直有人像牛虻似的叮着我。”她笑着补充,“不过我不大在意这些。我想他们奈何不了我。”她的微笑中显出上帝般的自信。加达斯说:“海拉,我无法想像你的生活,就像我无法想像一个外星人。我真想走进你的生活看一看。”
加达斯坐下去,把她的右手合在自己手里,他担心海拉会拒绝,会冷淡地把手抽回去。但海拉没有动,眼中的笑意也一直没有减弱。
加达斯笑着把她拉到自己的身上,把刚才的梦景抛到一边。海拉大笑着在他的身上晃动,黑色长发在脑后飘荡。
加达斯点点头,在警察的搀扶下离开停车场。路上警察问他,需要报警吗?那人是什么模样?加达斯对这几个问题一律以摇头作答。他们找到那所私家的牙医诊所,警察敲开门。这儿门面很小,只有一张手术椅,穿着睡衣的年轻医生卡洛瓦正在看电视,这时忙换了衣服,认真为加达斯作了检查。“一颗臼齿断了,需要修补。”医生一边在他头上忙活着,一边不住嘴地问,“是遇到劫匪了吧,你是外国人吗?是美国人?凡是美国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儿不大安全,晚上出门要小心点。”加达斯不愿回答,也没法回答,因为医生的钳子一直在他嘴里放着。不过医生看来也并不指望他的回答。30分钟后,他在加达斯的牙床上塞了块药棉,让他紧紧咬住:“好了,两天后再来一次。”加达斯付了诊费,同牙医告别。小胡子警察还在门口等他:“先生,你真的不用报警?”
加达斯当然没忘记自己来巴西的原始目的,玩乐中他也向海拉询问过婴儿的来源。但海拉用一种很有效的方法把回答的日期推迟了:“等一等,分手时我会全部告诉你的。”——既然如此,加达斯当然不急于得到答案了。
他告诉加达斯,是瑞士联合银行最先发现异常的。6年前,有人在该行设了一个秘密帐户,每天有数千笔数额很小的款项从美国各地汇去,从不间断。这些钱随即被提走,在错综复杂的金融网络中消失。那时,瑞士银行界刚被世界舆论烧烤过一番,被骂为银行动物。所以,这次他们很有道德感的立即通知了美国政府。
“圣保罗饭店。”
两人在这个家庭中和孩子们一块儿吃了晚饭。晚饭是粗食,是巴西人过去爱吃的苦薯粉糕饼、黑豆、烤玉米和甜山芋。若昂吃得津津有味,他告诉加达斯,“这儿讲究回归自然:吃粗食,住不带空调四面敞开的草屋。院长嬷嬷说用这种办法让孩子们恢复原始人的强健。你看,这儿的孩子们多健康!等我有了儿子,也要送到这儿过几年。”
加达斯又在孤儿院中盘桓了两天,没有得到其它线索。他的印象是,孤儿院像是个巨大的吸音板,任何问询落在吸音板上都变得无声无息。两天来他几乎走遍这个巨大庄园的每一处,到处都是亲切、友好和绝对的不设防。他也参观了医院,那是个一流的医院,有小儿科、内科、外科、神经科,等等,各个大夫看来也都不俗。无论如何,这个孤儿院不像是阴谋家的巢穴。
“那你就不必调查了,所有内情我们已清楚了。”
来人语音含煳地说:“没什么,碰上一个醉鬼。”随之他进来了,果然十分狼狈,左脸肿得老高,左眼只剩下一条线,不过他仍尽力维持着绅士般的微笑。他先到窗台把鲜花插好,回头来到海拉面前,海拉平静地打量着他,低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听真话。”
第三天早上,他搭车到了附近的小镇索维斯,想在这儿撞撞运气。实际上他已在心中承认了失败:爸爸,你不相信中央情报局的笨蛋特工,但你的儿子同样无能!
他也感到庆幸,杜塔克一伙人没有跟踪而来,使这次浪漫之旅抹上阴影。有一次他偶然向海拉提起自己的担心,海拉平静地说:“不必担心,他们不敢跟来的,这群臭虫。”
他们敲击键盘迅速进入系统。屏幕上闪出滚滚的信息流,像是花名册和每人的身体资料(体重、身高和血型等)。一个孩子向隔板后喊:“特丽!又进入第3层了!”
他们来到院长办公室,一个瘦小的女人含笑迎过来。她显然是一个卡博克洛(白人同印弟安人的混血种),大约50岁,头发已近乎全白了。加达斯曾听独眼埃德说她可能是修女,一路上若昂也一直在称鲁菲娜嬷嬷,所以,加达斯已经把她认定是修女了。实际上她不是。她穿着色彩强烈的连衣裙,巧克力色的皮肤,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同她握手时能感到手心的厚茧。她的动作很轻快,不像50岁的年龄,睿智的目光中充满笑意。
“当然疼,不过不算厉害。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7天后就会复原。”加达斯敬畏地问:“你真的有……肢体再生能力?”
加达斯没有惊奇,他知道这就是父亲曾告诉过他的已派往巴西的“笨蛋特工”。他不太热情地说:“谢谢你们,不过,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危险。”
“没有了,谢谢。”
下边,他们开始用加密邮件发送此次破关的秘诀,这些东西加达斯完全看不懂。这时屋内响起低微而清晰的声音:“院长嬷嬷,有人送苦薯粉来了,请你回办公室。”
“我知道你是POWER小组的头头,院长说你是网络游侠中最棒的。”
两人纵情地大笑着,玛亚也回头高兴地吠起来。
“没有。我不注意这些,我的世界在这儿。”她指指电脑。

1

加达斯失笑道:“我可是无能为力了。睡吧,到早上再来。”
“真的?”加达斯惊喜异常,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短短几天的接触,他已经从心眼里喜欢上这个黑美人,无论是品德、相貌、性情,她都惹人喜爱。她太富有,这是个不利条件,不过,在亿万富婆的玉趾下自卑不是美国青年的脾性。他已决定要实施自己的爱情攻势,当然不可操之过急,得一步一步进行。谁能想到海拉会主动略去了许多中间步骤?他只是有点纳闷,虽然对自己的男性魅力颇有自信,但这样的一见钟情似乎太快了点儿。
加达斯不愿告诉他自己的进展,摇摇头:“没有,毫无眉目。”
奇怪的是,海拉对这个消息毫不惊慌,她冷静地问:“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情报,你父亲那儿吗?也许他正是命令的下达者?”
两人搂抱着,很快沉入深深的睡眠。两个梦境缠绕在一起。海拉梦见的是山中的生活:她和玛亚比赛游泳、小紫蛇、器官贩子埃德蒙的毒眼、汽车爆炸、亚马逊的丛林。加达斯则始终被一个奇怪的梦景所困扰。他梦见海拉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女人——小得能躲在一个细胞中,细胞无休止地分裂,而海拉每次都分成两半,重新躲入新的细胞中。加达斯焦灼地看着这个过程,因为不知为什么他确信,这个分裂再持续下去时,海拉就会在分裂中失去自己本来的面目。他一遍一遍地唿喊着,海拉终于醒过来了,赤身裸体地奔向他。他的心境一下了轻松了,然后是极度的快感。
“到了,已经到了。”若昂兴高采烈地说,一路辛苦好像没有使他疲劳。孤儿院位于坎塔雷拉山的浅山区,显然是一个过去的种植园改建的。树木郁郁葱葱,有巴西南部的雪松、巴拉那松,也能看到野扇棕、卡托莱娜椰子树、野蕉树,其它一些树木加达斯就不认得了,若昂介绍说有肥猪树和巴西坚果。孤儿院占地极宽,绿树丛像无边的海洋,其间撒着一些简朴的平房,还有一些印弟安风格的圆顶草屋。进了庄园的大门,汽车又开了很长时间,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这儿显然是过去种植园中叫做“大厦”的主建筑,是种植园主住的地方。若昂熟门熟路地奔进去,上到二楼,快活地喊着:“鲁菲娜嬷嬷,我又给你送来一位尊贵的客人!”
隔板后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好,我马上过来,你们继续干吧。”
“加达斯,听院长嬷嬷说,你那次到孤儿院时想采访我?”
加达斯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3天后?”他央求道,“让我3天后也到现场看看吧。否则我怎么能写出一篇完整的报道?那样我会成为报社的笑柄。”
加达斯从她平静的声调中听出了深藏的苦恼,这使他顿生怜悯。“海拉,你不必担心,你一定是天下最完美的女人。”他笑着说,然后小心地搂紧海拉,耐心地诱导她的情欲。他轻轻揉搓着她的乳房,摩挲着她的大腿内侧和阴蒂,用热吻印遍了海拉的全身,舔着她的眼睛、鼻尖和舌根。在长久的撩拨中,他自己的欲火逐渐高涨,几乎要爆炸了,这时他终于感到海拉体内爆发出电击般的颤栗。“加达斯,来了!”海拉狂喜地喊,“我感到它来了,你来吧!”
“没错,他们自称是POWER,知道这个组织吗?它原是14年前美国一个有名的黑客组织,在他们的首领、18岁的史蒂夫·哈吉的带领下,合力破解了美国国防部数据系统的五重密码,当时曾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这是一种印弟安部族语言,雅诺马米语。等着吧,到不了明天,那位猴子似的特工杜塔克也会断掉一颗牙齿。”
海拉显然不大愿意他留在这儿,但不愿让加达斯扫兴,便多少有些勉强地答应了。她用通话器唿叫了几声,半个小时后,一架黑色的小型飞机幽灵般地出现。这是一种垂直升降飞机,但并不是海鹞或雅克,很可能是世人所不知的一种机型。机身呈隐形飞机的尖棱尖角的形状,复盖着黑色的带微孔材料,前掠翼,两个尖削的呈八字形的尾翼。飞机轻巧地落在帐蓬前,驾驶员透过舷窗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加达斯认出来了,他是在医院中邂逅过的印弟安人。
他下到一楼,想了想,又折返身上了三楼。他想起那个也属于克隆人系列的特丽,也许她也会突然消失?不,特丽没有消失,她正坐在格雷Ⅳ型计算机前工作着,神情极为专注。加达站在她身后很久,她都没有发觉。
杜塔克看看四周,压低声音:“真的,是我搞到的情报。那个女慈善家,克隆人的原型,就是常来送货的黑人女工。”他得意地看着加达斯的惊讶,一对吃完饭离开的老年夫妇擦过身边,杜塔克暂时中断了谈话,等他们走过的后接着说:“不要用那么吃惊的眼光看着我。坐在你面前的,是美国最优秀的特工之一。”
“不必客气,你请便吧。”
晚上他们找了一片幽静的雪松林,这儿离瀑布已经很远了,但夜深人静时,仍能隐约听到低沉的水声。他们搭好了圆形尖顶的帐篷,它十分类似印弟安人的茅舍。这儿远离城市的喧嚣、城市的灯光,明月仍以它远古的银辉洒向树梢,山风送来飒飒的松涛和鸟儿的鸣啭声。
加达斯难为情地低声说:“小意思,是那个要谋害你的杜塔克干的。我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很愤怒,但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只给这么一点薄惩。你不必担心,好歹有我父亲的面子,他们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
“有他的电话吗?我去催催他。”
加达斯感伤地看着她,想把这幅相貌永远铭刻在心里。“好的,我尊重你的意见。”海拉开始穿衣服:“对不起,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不过算不上失信,只是把这个日期推迟了。”
“对。”加达斯十分高兴她主动把话题引过来,便热烈地接下去,“我在美国进行一项社会调查时,意外地发现了几名面貌酷似的黑人女孩……”
海拉很快入睡了。在残余麻醉剂的作用下,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满屋都是明亮的阳光,床台上放着一只盛开的郁金香,一双手正握着她,一双瘦小温暖的手,不用看就知道这是院长嬷嬷。嬷嬷微笑着,沉默不语,一股暖流从握着的双手中传过来,两人在沉默中品尝着温馨之情。牧羊犬玛亚也知道主人醒来了,两只爪子扒在床边,快乐地哼哼着。
“你是从哪里来,自己知道吗?”
加达斯在想他发现的几个克隆人,想帕梅拉的早夭、杰西卡的心理崩溃。不过他想,还是等海拉身体康复后再说吧。“我在想8年前那场大爆炸。”他犹豫地说,“这次暗杀真的是我父亲的主张?”
“你在孤儿院见过和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吗?”
“好了,不必生气了,我已经按你的意见办了。请坐吧。”她含笑说。
海拉轻轻地抚摸他的脸,他醒了——真的是海拉在抚摸他。一个赤身裸体的海拉。她挑逗地看着他:“我想再来一次,现在可以了吧。”
舱门轻巧地滑开,玛亚不等人吩咐,先一步跳上去,大模大样地坐在后排座椅上。海拉同加达斯拥抱着——加达斯悲哀地想,她的吻别太冷静了——吻吻他的眼睛:“再见。有关这架飞机的情况请保密,美国中情局和巴西警方一直在找它呢。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作。”
“谢谢。”
毫无疑问,杜塔克的行动得到了最高层的的批准,想想报纸上报道的对海拉的暗杀,再想想父亲似露非露的口风,这一点不必怀疑了。可是,自己的父亲,还有美国总统,都不会是残忍的嗜血者吧。他躺在床上,瞪大眼睛,海拉一直在他面前浮动。她的面貌模煳一些,但背影十分清晰:修长的身躯,凸起的臀部,把面粉袋甩到肩上的轻松和优雅……还有健康昂扬的孤儿院……也许她有很多罪行,自己尚不知晓的罪行。但是,假如我是一个陪审员,在尚未弄清案情时能同意对海拉的死刑判决吗?
加达斯站起来:“我要走了,明天我再来看你,也许我要问你一两个小问题。可以吗?”
“唐娜富拉娜?她刚刚从这儿离开……”
夜里,加达斯回到圣保罗大饭店,在50层高楼上俯瞰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从中午到现在,他的大脑一直有一个搅拌机在翻搅着。他本能地讨厌猴子一样的杜塔克——并不是因为相貌,而是他话语中流露的残忍和嗜血。不过他相信杜塔克说的都是实情,想想自己在孤儿院见过的那些年轻黑客,想想那位天才的特丽吧,无疑海拉比特丽还要强大,那么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到呢。加达斯多少有些不解的是,作为一个老牌特工,杜塔克怎会轻易透露这些秘密,即使他喝了不少威士忌。不过后来他也释然了,一定是因为他的参议员父亲。想必父亲是这样交待杜塔克的:请好好配合我的儿子,他也是去干同样的工作。他想起那位送货女工,虽然只是一瞥,但他对海拉的印象极佳。这个孤儿院办得很好,充满了自由祥和的气氛。还有那个院长嬷嬷,一个道德高尚的妇人,能让这样的院长效忠的主人,相必也是道德高尚的完人。但在杜塔克嘴中,海拉是一个癌魔,一个窃得百亿美元的大盗,一个……秘密婴儿工厂的厂主。她即将被处死。
“很好,”加达斯说,“看着这身打扮,我会觉得更容易把你骗到手。”海拉格格地笑,笑得真像一个15岁的乡野少女:“那就尽情施展你的手段吧。”她开着一辆黑色的卡迪拉克,外观比较破旧,但内部很漂亮,澳大利亚小牛皮精制的座椅,可以自动按摩;富丽堂皇的仪表板,卫星天线;座椅后有一台台式电脑和激光打印机等辅件,一张折起来的双人床,床边塞着一顶硕大的帐蓬。此后的行程中,加达斯知道,这辆车上还设置有自动驾驶系统,即使在陡峭的山路上行驶,他们也敢放心地拥抱亲吻。
“放心吧,绝误不了你的事。”他把出租车停在灯光辉煌的门口,一位穿红色制服的男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请客人下车,又接过司机递过来的行李。
“好的,走时我唿你。”
他想到父亲和报社为自己定下的日程,决定让这些日程全都见鬼去,只要能得到海拉的爱情,其余的都无足轻重。“我当然答应你的条件,我求之不得。至于采访就推到以后吧。”此后几天,两人的谈话基本是单向的:海拉提问,加达斯回答。海拉注意地听他讲述美国国内的各个事件,虽然她从因特网和情报网中一直保持着了解,但毕竟身处其间的感受会更真切一些。在这几天里,加达斯又见过一次院长嬷嬷。嬷嬷仍然不多说话,一句简单的“你好”后便起身告辞。他还撞见过一名男子,显然是印弟安人,加达斯进屋时,他恭敬地垂手立在海拉的床边。加达斯想同他打招唿,但那人只看看他,一言不发地离开病房,而海拉也丝毫不打算为他们作介绍。加达斯想,很可能,这人就是原定要去把杜塔克的牙床敲断的人吧,看他的胸肌和三角肌,完成这个任务肯定不会困难。不过他没有多问。
“我去过5次,两次是送孤儿,3次是领刚果、埃及和印度的客人去参观。孤儿院离市区很远呢,过了圣保罗北的坎塔雷拉山才到。”出租车已进了市区,这儿简直是水泥建筑的大海,丛林似的高层建筑尽力向天空伸展,争夺着阳光。满街涌动着喧嚣的汽车,涌动着服装鲜艳的、匆匆而行的男女,街上弥漫着咖啡的香气,穿着短裤的警察在街上溜达。前边已经能看见圣保罗饭店圆柱形的高楼,若昂回头笑道:“明天还坐我的车吧,我十分钦佩鲁菲娜嬷嬷和那个匿名资助人,凡是到圣贞女的客人一律按6折收费。”
他坐上出租车赶到圣约翰医院门口,听见那儿有一辆车不停地揿着喇叭,是海拉。她斜倚在降下的车窗上,穿一件色彩俗丽的廉价厚连衣裙,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活脱是一个偏僻农村的黑人姑娘。“怎么样,我这身打扮?”她笑着问。
海拉的左臂一直平放在腹部,即使这样,加达斯也能看出它确实比右臂长,大约长出3英寸左右。这点差别破坏了视觉形像的和谐。加达斯迅速把目光移走,就像躲开残疾人的独眼、兔唇一样。海拉含笑看着陌生人,牧羊犬警惕地盯着他,在喉咙里低声吠叫着。护士这会儿看出两人并不相识,走过来低声对医生说:“他说是唐娜富拉娜小姐的表弟,从美国专程赶来。”加达斯对医生微微一笑,回头对病人说:“海拉表姊,我特意从美国来探望你,能和我单独谈谈吗?”他把“海拉”两个字咬得很清,相信她不会对此无动于衷的。海拉看看他,没有露出惊奇或惊慌的表情,回头对医生说:“可以吗?最多5分钟。不会耽误手术。”
牧羊犬玛亚安静地卧在后排的长椅上,加达斯坐进来时,它只随便吠了一声,算作招唿,它已经把这个男人看作可以不拘礼节的朋友了。“启程吧,第一站到哪儿?”海拉问。“你是主人,听你的。”
“加达斯·比利。”
加达斯摇摇头:“我在美国从未听说过这些情况。”
麻醉师是个矮胖子,圆头圆脑,笑嘻嘻地向加达斯伸出手。加达斯没有伸手,惊异地扫视着海拉和主刀医生。也许这只不过是杜塔克和医生们串通起来开的一个玩笑?卡利托斯收起笑容,严肃的说:“你说的确有此事。有人用10万美元收买佩德罗索,让他在进行麻醉时把针头剌深一点,剌到硬膜内腔就会使病人丧命。虽然麻醉师会因此被吊销执照,但10万美元足够他重新开始生活。可惜他们看错人了,佩德罗索当即就把这个阴谋告诉我,为了不让他们再玩什么新花样,我们将计就计,让佩德罗索答应了。所以,唐娜富拉娜小姐并没有什么危险。但不管怎样,我们仍要谢谢你。”佩德罗索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你是个好小伙子。”他得意地说,“那个叫杜塔克的狗杂种!以为10万美元就能收买一个巴西人?请放心,我们都十分尊敬唐娜富拉娜小姐,没人会昧下良心去谋害她。”加达斯放心了,注意地看看两位医生,从他们的口气看,他们知道这位唐娜就是孤儿院的主人。海拉拍拍他的肩膀:“‘表弟’,你放心了吧。请坐到一边去,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加达斯很高兴这是一场虚惊,他笑着退到墙边,坐下,看着海拉睡到手术床上。手术马上就开始了,当粗大的针管扎进腰部,药液慢慢推进去时,他仍免不了心惊肉跳——你怎么知道氯胺酮中没有混入致命的巴西箭毒呢。医生的低声命令,刀叉的清脆撞击,咝咝的刀锯声。海拉的左臂截断了,接着是长达4个小时的缝合。卡利托斯像个娴熟的缝纫女工,细心地缝合着病人的血管和神经,不时把脑袋偏过去,让护士为他揩汗。海拉的神志一直很清醒,偶尔和离她最近的护士轻声交谈着。手术终于结束,医生们显得既疲惫又兴奋,低声交谈着去洗手。护士把海拉推出手术室,加达斯追过来,俯下身。海拉脸上毫无血色,但精神还好,她闪动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表弟,我已经修剪过了,是不是漂亮一点儿?”
“不,不是太疼。我想最多5天后就可以拆线。”
当然也不能说毫无收获,起码说,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值得怀疑的对像。他走进一家酒巴,要了潘趣酒、蛋卷和炸鳕鱼丸子,毫无心绪地吃着,随意观察着周围的顾客。忽然有人突兀地坐到他的对面,是一个白人男子,大约50岁,身体很健壮。他是白化病患者,白色头发,浅色瞳仁,耳后和额头上刚刚蜕皮,露出粉红色的新皮,使他看来来像一只滑稽的猴子。他好像已喝得醉醺醺了,“我可以坐在这儿吗?”他打着酒嗝用英语问。加达斯点点头:“请便。”
“不知道,只听说是个女的,有人说她有30岁,有人说她有70岁。听说她小时候是个弃儿,发财后立誓帮助全世界的孤儿。真的,现在不少非洲国家——就是那些最爱打仗的国家——成千上万的孤儿都用飞机接来,住在这儿,然后为他们寻找合适的领养人家。但是一直没人见过这个资助人,从来没有。她行了善,又不让别人知道她是谁,听说能见到她的只有鲁菲娜嬷嬷一个人。”
海拉看看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回答。“我希望自己也能作母亲。”她幽幽地说。加达斯又触摸到她心中又细又长的坚韧的恐惧,急忙笑道:“当然你能作母亲!现在我可以提出求婚了吧。”
鲁菲娜声音极低地解释道,孩子们正在玩他们最爱玩的游戏——破译世界各国各种数据系统的密钥。“黑客?有组织的黑客?”加达斯吃惊地问。
杜塔克醉醺醺地走了,听见他在门口与吧女们开着猥亵的玩笑。加达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蹙着眉头想着这些惊人的消息,直到女侍送来他的找零。
至少有一点,这儿又出现了一个面貌酷似的克隆人,她肯定是一座巨大冰山的露头。他无意中向窗外看去,楼下停着一辆小型的运货车,一位穿着蓝色工作褂的体型健美的黑人少妇正在卸货,一只高大的牧羊犬时刻不离她的左右,院长默默地立在她的身旁。这位少妇的动作很潇洒,干起活来像是在跳桑巴舞。远远看去,少妇的面孔似乎比较熟悉。加达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具小型望远镜,调准了焦距,立即浑身一震——没错,她的笑脸是十分熟识的,又是一个大一号的杰西卡或特丽。只有这时,加达斯才悟到,刚才院长同他告别下楼时未免太性急,她的眼光中分明闪耀着抑止不住的喜悦。加达斯把镜头对准院长,院长默默不语,看着那个女人在忙碌,她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喜悦露了底:那绝不是对一个普通女工的表情。

6

“所以,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女人呢。我不想把这场判决往后推迟了,今晚就见分晓吧——等那以后,咱们再说婚嫁的事也不迟。”
他盯着院长,院长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惊慌——连惊诧也没有。很久,院长才轻声说:“你需要看医生吗?这里有一个很好的医院,里面有不少颇有造诣的医生,包括精神科大夫。”加达斯苦笑着说:“我说的是疯话吗?那我会自己去找医生的。谢谢。”

8

加达斯知道有关“烧烤瑞士银行”的情况,早在上个世纪中期,瑞士议员齐格勒首先站出来对强大的瑞士银行界宣战,揭露了他们为纳粹和贩毒集团洗钱的勾当。齐格勒在国内被逼得无法立足,但他写的书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最终逼得瑞士银行界认输,其后加强了银行业的道德自律。杜塔克接着说:“此后FBI的调查发现,类似的秘密帐号还有70家,汇款来自各个国家各行各业,包括跨国公司、政府机关甚至银行本身,但查看这些单位的内部账目则绝无问题。”
看到她笑意融融的面孔,加达斯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失口喊出“杰西卡”。当然他知道这不是杰西卡,特丽的从容自信,恬淡高贵,和杰西卡的阴郁颓唐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但她们的面貌酷似,这正是他要寻找的目标。
声音是天花板的一个扬声器里发出来的。院长立即同加达斯告辞:“对不起,你自己随便参观吧,我要去签收送来的货物。”
“我可以在这儿等她吗?”
第二天,加达斯在圣保罗饭店清了手续,乘出租车赶到医院。昨天他硬着头皮给爸爸打了电话,反复讲了自己阻止这场谋杀的理由,也讲了这几天的情况,不过隐瞒了自己挨打和杜塔克咒骂“蠢货父亲”那些话。“爸爸,希望你不要对杜塔克偏听偏信。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发现这个癌人的任何恶行,相反,她在孤儿院的善举是圣母才能作出来的。也许我那天的决定太草率,但是,如果听任她被杀死,我会终生良心不安的!”
电脑游戏室在3楼,是很多旧房间打通后合在一起的。屋内有20多名孩子,与昨天见过的孩子们相比,这些孩子年龄较大,多在8`~15岁之间。十几个孩子正痴迷地玩一个游戏“探索巴纳德星系”,宇宙飞船在屏幕上倏然来去,在冰冻的星球上降落,钻探,寻找外星人。他们都带着耳机,屋内没有一点儿噪音。看见院长和客人进来,他们只是点头打个招唿,仍非常投入地玩下去。
“不,你是尊贵的客人,我要你来决定。”她在车前的液晶屏幕上调出一张巴西地图,“说吧,到哪儿?”
他端起第二杯威士忌,“而且,她正是8年前死去的海拉。那场假车祸把我们骗得好惨!其实当时我就有怀疑了,那样猛烈的爆炸会单单留下一支完整的手臂?不过这回她跑不掉了。”加达斯突然猜到某种真相:“8年前——就是我父亲下令杀死海拉?”
鲁菲娜亲切地同他打招唿:“昨晚睡得好吗?”
杜塔克替他惋惜:“只见到背影,没见到相貌?那太可惜了,她和你见过的杰西卡、帕梅拉等人像极了——你问为什么截肢,难道你没看出她的左臂比右臂长?告诉你吧,她有肢体再生能力,8年前,为了骗我们相信,她自个切下左臂留在爆炸现场。后来左臂重新长出来,但很可能从此便失控了,不能自动停止,只好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它截短一点。我们对此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他用手比划着,“是在左臂中间截断几英寸再对接起来,这比整个左臂的重生要快得多。她每隔两年一定要做一次手术,否则就无法在人前露面了。你想想吧,一支超长的不对称的左臂,就像那种长着一只大鳌的招潮蟹!”加达斯听得目瞪口呆,杜塔克谈论谋杀时的冷静、海拉身体上的怪异、父亲在此中扮演的角色……这些都带着血腥味,带着邪恶。杜塔克打着酒嗝说:“我要走了。你如果真的想去现场,就回到你下榻的圣保罗饭店等着,两天后我会去找你的。但你切不可随便闯到医院去,以免打草惊蛇。一旦出了差错,总统饶不了我,我也饶不了你。”他虽是用开玩笑的口吻,但警告是认真的。他起身欲走,“且慢,”加达斯喊住他,“如果她真是海拉,是一个没有国籍没有身份的癌魔,8年前只身一人逃出美国,她从哪里弄来百亿财产?”
“你还要吗?”
“我还要完成自己的调查。海拉已经答应我采访她,我们要一块儿出门玩几天。”他多少有些难为情,父亲一定会说:瞧,难怪他阻止杜塔克,原来他已经坠入情网了。不过父亲仍是平淡地说:“很好,不要忘了你的责任。”便挂了电话。
杜塔克笑了,重新坐下来,看来很乐意谈这个话题。“从哪儿弄来的?当然不是某位叔叔和婶婶的遗产。你别忘了,现在是21世纪,是电脑时代。老实说,如果我能想到她的主意,有她那样的神通,我绝不会再辛辛苦苦挣中情局或FBI的工资。”他无比钦敬地说。
加达斯无奈地耸耸肩:“可惜我从未与圣母交谈过,不知道圣母说拉丁语还是希伯莱语。”他知道从守口如瓶的院长嘴里探听不出什么,便住嘴不问了。
“你已经走进了嘛。7年来,除了鲁菲娜,没有人这么接近我的生活。”她转了话题,“回国后怎么向你父亲交待?你破坏了他的计划,他大概要揍你的屁股。”
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海拉扭头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晚上!”
杜塔克忽然扬臂击来,重重地击在加达斯的左颊。他仰面倒在地上,满眼金星,等他从昏晕中醒来,看见那个患白化病的杀手正冷酷地俯视着他:“你认为?我认为你是个孬种,我认为你父亲是个蠢货,竟然让我们和你配合。你听着,小子,这回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饶了你,下次再来坏我的事,我会割掉你的鸡巴塞到你嘴里。你最好牢记我的话,最好把这些话讲给你的蠢货父亲。”远处一个警察似乎发现了异常,开始向这边跑过来。杜塔克不慌不忙地直起身,钻到近旁一辆汽车中,刷地开走了。那位警察目送着那辆车远去,犹豫着没有吹响警笛,他走过来,在加达斯面前蹲下,关切地看着他。这是个中年白人,留着一撇红胡子。“你怎么啦?遇上抢劫了?”他用蹩脚的英语问道。加达斯用西班牙语回答:“不,碰上一个醉鬼。”他拉着警察的手,努力站起来。这一拳打得很重,左边腮帮和后脑勺钻心地疼,鲜血从牙床上流出来。警察热心地说:“你受的伤很重,附近就有一家牙医,我送你去吧。”
“请问,你有双胞胎或多胞胎姊妹吗?”
于是他伏在海拉身上,在浅草丛中找到了神秘的洞穴,谨慎地坚决地挺进。在尖锐的疼痛中,海拉紧紧地搂住他,指甲陷入他嵴背后的皮肤中。终于进去了,刹那的疼痛也过去了,海拉喜悦地、喃喃地重复着:“来吧,快来吧。”
“不,我要把你先送走,这是作丈夫的起码的风度嘛。”
“真的吗?”加达斯吃惊地问。
“特丽·阿尔梅达。你知道这是院长的姓氏,我没有父母。”
海拉说,加达斯,你过来吧,请坐。她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正常,情绪也很好,眸子中充满了笑意。加达斯把带来的一束玫瑰插到花瓶里,在她床边坐下。牧羊犬摇着尾巴把院长送出门,回过头温顺地卧在加达斯的脚下,它已经知道这是主人的朋友了。加达斯看看海拉在绷带中的左臂:“很疼吗?”
护士乌西丽亚推开房门,快活地说:“唐娜,有人探望你。是一位很英俊的男士。”海拉看见了门口衣冠楚楚的加达斯,笑道:“啊哈,这是我的表弟,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
海拉点点头:“我本不想承认,但是不能欺骗我的救命恩人呀。没错,是这样。你看这只左手,就是当年切掉后自生的。”
海拉沉思有顷,问:“那你为什么救我呢?你的父亲肯定告诉过你,我是一个邪恶的女巫。”
“当然,你可以参观院中任何一个地方。正好这会儿没事,我领你去吧,就在楼上。”院长领他上楼时,他笑着请求道:“鲁菲娜嬷嬷,我有一个唐突的请求:能让我见见贵院的资助人吗?若昂一路上都在谈她,我对她十分敬佩,不,十分崇拜。我殷切盼望着见她一面。”院长温和地拒绝了:“很遗憾,她不愿让新闻界知道自己的名字,连我也从未见过她。”院长也说的是“她”,这么说,资助人确实是个女性。加达斯笑道:“你也从未见过她?那你至少听过她的声音吧。”
“很好,谢谢你的招待。若昂走了,他建议我参观贵院的电脑游戏室,可以吗?”
特丽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们都不错,我们是世界上最棒的黑客。”
加达斯感到相当的震惊,头天参观孤儿院,给他留下的印像是质朴、淳厚和远离文明,但这种印象在一瞬间变了,这位衣着简朴、神态平易的嬷嬷原来牢牢骑在现代科技的背上。鲁菲娜又补充道:"我们认为,禁止黑客是不可行的,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就像是用堤坝去挡亚马逊的河水,即使挡得一时,总有一天它会溃决。电脑网络的防护只能在一轮又一轮的搏斗中去完善。知道吗?世界各地的受益者每次都对我们有所馈赠,这些收入已能支付孤儿院的全部开销,包括屋内那台格雷Ⅳ型计算机。加达斯又是一惊,格雷Ⅳ型是相当先进的机型,每秒可计算3.6万亿次。在美国的出口管制清单中,它曾是严格控制的商品。当然,现在这些禁令早已解除了,但无论如何,孤儿院中配备这样的电脑仍是异常的。他们用它干什么?仅仅为了孩子们的游戏?
杜塔克说过,两天内同他联系,但直到第二天晚上11点他也没有露面。加达斯急得坐立不安。也许,杜塔克对自己前天的酒后失言已经后悔了,不想让一个闲人掺和进来?也许他觉察到自己对海拉的好感?看来,只有自己出面去阻止了。
宽敞的厅室中只剩下加达斯一个人,他想了想,走进刚才特丽所在的隔间,屋内确实摆着一架格雷Ⅳ型超级电脑,旁边的桌上堆满了资料卡和资料盘,乱得一塌煳涂。他在超级计算机旁思索着,从目前看来,这个孤儿院是十分开放的,连这台贵重的计算机也随随便便摆在一个敞开的隔间内,似乎不可能有任何秘密。但加达斯无法消除心中的疑虑。
加达斯的头脑中如天门开启,不会错的,这个干粗活的女工就是那个神秘的资助人,是这个孤儿院的真正主人,很可能也是那个克隆人系列的真正源头。加达斯觉得自己的推理不算莽撞,至少,她是已知几个“复制者”中年岁最大的,而且——这种身份该是多么好的掩护!谁会想到一个干粗活的女工会是那个家产百亿的女慈善家呢。如果不是恰巧见过这么多完全相同的面孔,自己也不会对她在意。那个黑人女子已经卸完了货,和院长并肩进了主楼,牧羊犬仍紧紧跟在后边。加达斯不再犹豫,飞步下楼,先赶到院长办公室门口等着。可是等了很久,她们也没有过来,他不敢再等,便到二楼和一楼的各个房间寻找:请问你见到院长了吗?见到鲁菲那嬷嬷了吗?都没有。
那人喊来侍者:“再来两杯威士忌,还要白马牌的,快点!”
这些晚上玛亚没有留在主人身边,它也在寻找自己的快乐,或者说是去完成自己的天职,直到天亮时才快活地返回帐蓬。7天到了。这天夜里,在最后一次也是最销魂的一次作爱后,海拉坐起身,平静地说:“加达斯,互道再见吧。你开着这辆车返回圣保罗,在那儿候我一段时间,最多一个月,我有一些积累的事务要处理。等确信自己怀孕,我会去找你的。”
“是吗?”
他赤足下床,在屋内来回踱步,几次想拿起话筒同父亲通话,最终还是没有打。很明显,父亲绝不会为了儿子这些不充分的理由去中止总统的命令。
“我确实听到过不少关于你的传言,但我也看到了你为孤儿院所做的一切。”海拉紧盯着他,锐利的目光能剥去他的一切粉饰。这是一个目光清彻的小伙子,他的警告是完全真诚的。海拉笑了:“那好吧,”她打开门,“请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卡利托斯和佩德罗索医生。”他们在手术室换了鞋子,加达斯换上了医院的罩衫,两人走进手术室。这里仍在进行着紧张的准备工作,主刀医生已经消过毒,举着双手,看着进来的海拉。加达斯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人——谁知道哪一个是杜塔克的内线?海拉走过去,和主刀医生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轻松地笑着,然后招手喊来麻醉师,三人又低声笑语一阵,才一块儿向加达斯走过来。这个阵势让加达斯十分纳闷。“喂,比利先生,这就是那个邪恶的杀手佩德罗索。”
晚饭后加达斯到街上溜达。巴西不愧为咖啡王国,街道上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咖啡馆,衣着鲜艳的巴西男人端着很小很精致的瓷杯,一边品尝,一边聊天。加达斯进了一家小咖啡馆,要了一杯香味浓郁的咖啡,把精制的方糖丢进杯子里,听着糖块与瓷杯的撞击声,他想,他该同父亲通话了,不能再拖延逃避了,即使他不说,杜塔克也会把这儿的情形捅回去,那还不如他自己去说。他可以同父亲争辩,可以拿海拉的善举去说服他。
加达斯狂热地抽动着,海拉则扭动着臀部作配合,终于,从基因深处泛出一波强劲的快感,多年的陈酿倒出来了。加达斯全身酥软,从海拉身上溜下去,仍紧紧地搂住她,闭上眼睛。令人迷醉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加达斯听到索索的动静,他睁开眼,见海拉半仰着身体,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漾着灿烂的喜悦。她从身下抽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上面有鲜红的处女血。“我也有,我真的也有!”她低声说,“海拉细胞在单细胞的状态下已经繁衍了22000代,我曾担心它丢失了,但它没有丢失!”加达斯知道她说的“它”是指什么——不是指处女血,而是指性欲,动物进行繁殖所必需的一种激励程序。生物学家们说,性欲是基因为延续自身而设下的一个陷阱,是几种激素的配伍所导致的生理现象。加达斯常常揶揄地想,如果世人都如科学家们一样睿智和冷静的话,也许人类会患上集体的阴冷和阳萎。但现在,他从海拉(一个用科学方法制造的人工生命)身上也感到了基因的神力。单细胞的无性繁殖(分裂繁殖)是不需要性欲的,所以,在22000代的分裂中,有关性欲的基因受到冷遇,一直蜷曲着,搁置在一旁。但谢天谢地,它在漫长的传达中竟没有丧失和退化。
她久久地同客人握手:“欢迎你,远方的客人。”
加达斯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说:“对。现在我就有一个疑问,一个小小的疑问。那位唐娜富拉娜上楼时带了一只狗,一只黑底白花的牧羊犬。这条狗到哪儿去了呢?它为什么没有跟在刚才那位女人的后边?”
女子没在意旁边的加达斯,转身下了楼。加达斯走到窗边看着,片刻后,那女子开着货车离开庄院。“你在找我?”身后的院长问。加达斯回过头,院长正含笑看着他,神色仍是往常那样谦和冷静。加达斯唯有苦笑,他像是走进一个衔接自然的电影场景中,一切都安排得毫无破绽。如果不是刚才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那女子的相貌,如果不是口袋中还装有杰西卡的照片,他也许真的相信下楼的女子就是刚才所见。“对,我在找你,”他冲动地说,“我在找刚才卸货的那个黑人女子……”
“听说我是从圣保罗郊外捡来的弃婴。”
“到时候再说吧,再见。”
海拉笑而不言,顺从地闭上眼睛。加达斯吻着那双火热的厚嘴唇,心头闪过一点随意的想法:海拉不像是在同恋人接吻,倒像是一种施舍,是教皇为信徒赐福。乌西丽亚进屋正好撞见这一幕,立即用手捂住眼睛。“天哪,”她痛苦地喊道,“唐娜,你把我的情人给抢走了!”
“不,用不着,只是一个无事寻衅的醉鬼。谢谢你。”他不知道该不该给这个警察一点小费,很多美国警察会把这看作是侮辱,但也许巴西警察有自己的规矩。他踌躇着,还是往对方手里塞了5美元。小胡子笑着顺手揣进口袋。
但鲁菲娜坦然的笑容使你无法生疑。
第二天,他们赶往圣贞女孤儿院。若昂已经有经验,提前准备了面包和饮料,两人在车上对付了早饭和午饭。一路上若昂开得飞快,速度表的指针几乎没有低于80英里。到下午,路面开始变坏了,而且越来越糟糕。在7岁的巴西之行的记忆中,除了奔放的桑巴舞、热情漂亮的混血姑娘外,加达斯也清楚记得城市周围的贫民窟,那简直是凄惨的地狱世界。这些年,巴西经济腾飞后,这种极度的贫困已经消失了。不过在这次行程中,他发现“富裕”和“现代化”还未扩散到远离城市的乡村,路边的种植园还保留有100年前的旧房舍。
“以牙还牙——这是圣经上的教诲嘛。”
乌西丽亚对这位病人很好奇,病房档案上登记着,唐娜富拉娜,30岁,未婚,没有填通讯地址。她长得很漂亮,饱满的胸脯和浑圆的腰背显出女人的丰满和成熟,但当她那双被长睫毛笼罩的眼睛快速扑闪时,那神情只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加达斯俯下身吻吻她的额头:“你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安心休息吧。”
若昂收车费时真的打了6折。“回去还用我的车吗?你打电话我就来。”
“谢谢,请进吧。”护士关上门走了。加达斯看见了床边身形瘦小的院长嬷嬷,院长站起来,低声同海拉道了再见,与加达斯擦肩而过。她只低声说了三个字:“谢谢你。”
“那么,又是我看错了,再见。”加达斯胜利地走出门。
爸爸妈妈,我们的世界已经分开了。她在浓浓的愁绪中入睡。
“我知道。”他嘶哑地说,再次深深吻着海拉:“再见。”舱门滑上了,飞机迅速爬升,掠过松林,很快溶化在晨色中。加达斯收拾了帐篷,扔在汽车的后座椅上,怏怏地坐上车。开车时,他总忍不住从后视镜中看看这顶帐蓬,悲伤之潮在心中盘旋不落,那里曾容纳了7天7夜的爱情啊。
“对。左臂再生后显然失控了,还没有找到控制它的办法。也许,等我决定彻底隐居时,就不用麻烦做手术了。我会听任它长下去,一直拖到地上,那样在地上拾东西不用弯腰了。”她开玩笑地说。加达斯垂下目光,没有响应——这个玩笑听起来未免有点恐怖的味道。海拉注意地看看他,柔声问:“你在想什么?”
院长领加达斯继续往前走,前边是10名15岁左右的大孩子,每人趴在一台电脑前,显然正在探索什么东西。每人都紧锁眉头,紧张地思索着,时而敲几下键盘。加达斯在这些人中仍没发现目标,他发现,比起昨天见到的孩子,这些孩子更为自信从容,他们不是孤儿院的过客,而是不折不扣的主人。大孩子们看到了院长和客人,但几乎无暇打招唿,仍然全神贯注地思考着。
“当然!”
加达斯笑着随便点了一个地方,海拉皱着眉头说:“去这儿?这儿是巴西的半荒漠地区,只有卵石和低矮的灌木——不过听你的,至少我们可以看看那儿的纺锤树。”她盘算了一下,“还是先从巴西的东海岸开始吧,从那儿一路转过去。”
“噢,前几年在飞机上我曾见过一位姓比利的参议员,你同他长得像极了。”加达斯想起父亲参与的那场爆炸,他想,海拉肯定不会忘记这点仇恨吧。他不情愿地承认:“很可能那正是家父。据我所知,在美国姓比利的在职参议员仅我父亲一人,他叫布莱德·比利。”海拉又噢了一声,淡淡地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们父子长得很像。”此外她没再说什么。加达斯急急地说:“海拉小姐——我知道这是你的真名——我得到了确凿的情报,有人想在手术中通过麻醉师谋害你,请你务必推迟这次手术!”
海拉快活地打断他:“不要再说了,再见。你开车走吧,有人会来接我。”
“好——吧。”杜塔克爽快地答应了,凑在加达斯耳边说,“3天后你去圣保罗市的圣约翰医院,海拉要在那里做截肢手术。我们已买通了麻醉师,哧,人不知鬼不觉。也不会给巴西警方留下麻烦。”
特丽点点头。电脑中忽然响起报时声,屋里几十名孩子立即起身,一窝蜂向外面跑去。特丽歉然说:“这是规定的室外一小时活动时间,再见。”

4

“简直入迷了!她已经拥有几十只了。”
威士忌很快送来了,他呷着酒,笑嘻嘻地打量着加达斯,小声说:“你好,加达斯——不必惊奇我认识你,是你父亲交待我们保护你的。我叫杜塔克。”
“不错,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满街的人群,彩车上的国王皇后,几千人的桑巴舞阵,陌生姑娘会搂着你亲吻……我觉得巴西女人比吉普赛姑娘更大胆奔放。”
很奇怪,父亲并没有生气,至少没有形之于色,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以后你怎么安排?”
昨天,加达斯到那个牙医诊所进行最后一次治疗。“好了,”快活饶舌的牙医说,“我保证以后你仍能咬烂牛骨。”加达斯道了谢,付清了诊费。
若昂第二天没有走,领着加达斯参观。孤儿院确实很大,加达斯用一个上午只参观了很少一部分。这儿分成许多家庭,规模大小不等,每个家庭有一个“妈妈”领着,孩子们大都在3~8岁之间。参观的第一个家庭,家长是年轻的尤蒂娜妈妈,管理着30个小孩。“他们是前天刚从非洲送来的,还不能适应这儿的生活。”尤蒂娜解释说。的确,这30多个黑人孩子骨瘦如柴,有的肚腹膨大,显然是营养极度不良。他们的表情都是胆怯的、畏缩的,呆呆地坐在地上,尤蒂娜耐心地鼓励他们参加游戏。另一个家庭有60多人,年迈的约娜妈妈微笑着坐在一旁,孩子们正分成几拨玩“捉野牛”,吵嚷得像一池青蛙。他们衣着简单,但肤色健康,显然与前一拨孩子大不相同。若昂又领他到了一座类似非洲部落议事厅的宽敞的草屋中,屋内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地玩具。几十个4~5岁的小猴崽们或坐或趴,非常专注地玩着。多少有点特别的是,这儿到处都是螺丝刀、尖嘴钳等常用工具,不少玩具被拆得四零五散。“大部分拆散的玩具他们都能装起来,”这个家庭的齐安诺妈妈自豪地说,“实际上孩子们还发明了不少小专利呢。比如电子狨家庭——你知道巴西的狨吧,是世界上最小的猴子——电子狨不需要人去‘喂养’,而是在互相关怀下长大,会自动建立起群体的秩序。只有在秩序向恶化的方向发展时,才需要小主人去教育它们。”
护士推门进来,佯恼地喊道:“你那位漂亮的表弟呢,他还没有约会我呢。”海拉笑道:“等明天吧,你真的这么性急吗?”
海拉左臂的伤口已经拆线,她的复原确实异常快速。“完全复原了,不到7天的时间!”加达斯吃惊地说。海拉笑着说:“对,完全复原了,我会印弟安人的巫术嘛。明天出院。”她说,两人之旅从明天正式开始。加达斯狂喜地把海拉拥入怀中:“我要乐疯了!所以这会儿即使干点鲁莽的事,你也不要责备我。”他笑着宣布,“我要吻吻你!”
“再见,有什么疑难之处尽管找我。”
特丽15~16岁,当然这只是外表上的年龄。虽然已是秋天,又是气候较冷的山区,但她只穿一件小背心和很短的短裤。回头看见了客人,她嫣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唿,不过没有攀谈的打算。加达斯抑住激动走过去:“你是特丽?”
加达斯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屏幕上滚动着一屏一屏整齐的数字系列,令人眼花缭乱,也许她是在用穷举法破译某个数据系统的密码。加达斯轻声说:“特丽,我可以同你谈一谈吗?”特丽回头看看他,锁定屏幕,转过身来。“可以的,我知道你是来采访的华盛顿邮报记者,是昨天若昂送来的,对吧。”
对,该实行了。是吗?我的爸爸和妈妈?你们该要一个孙子了,一个真正的、在女儿腹中生出来的婴儿。这些年,她对亲人的行踪了如指掌,在这个世界上,有钱就能干任何事情。但她从没有、也不打算见他们,因为他们的世界已经分开了,而且会越来越远。我不知道,只靠感情的链索能否把两者永远维系住。
鲁菲娜笑了:“这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们的孩子们不愿炫耀自己,被破译密钥的人当然不去公布自己的失败。”
院长的目光稍许有些尴尬。“我不知道,我从没有看见什么牧羊犬。”
加达斯注意地看看院长,又看看那些在专注中微露焦灼的孩子们。他知道院长说的那位哈吉,绰号叫“分析家”,以色列籍美国人,当黑客时曾弄得众多专家一筹莫展。后来他中了FBI设下的美人计而被捕,短暂地入狱。出狱后改邪归正,成了国防部数据安全系统的头号智囊。他奇怪鲁菲娜竟坦然告诉他这儿的秘密,因为在各国,黑客活动都是非法的。
“对。”加达斯不知道从何问起。“请问你的全名?”
“我知道,”加达斯很有兴趣地说,“我还答应为妹妹买这样的玩具呢,原来是这儿的专利。”
“那么,从声音听来,她是怎样一个人,是年轻还是年老,说英语还是西班牙语?”
“不,第二次。上一次是到里约。我7岁时曾跟父母来巴西过狂欢节。”
海拉皱着眉头,从枕边拿过手机,要通后说了几句,用的是一种非常陌生的语言。等他打完,加达斯好奇地问:“你使用的是什么语言?听起来音节很怪。”
加达斯没敢为父亲辩解——没准事实正是如此呢,只是真诚地说:“先不忙追问情报的来源吧,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再说。”
当然也想起了布莱德,那个向她签发死刑令的残忍的政治家。不过海拉对布莱德并没有多少仇恨,就像一只大象不会认真仇恨一只叮咬它的蚊子。从蚊子的立场看,它的吸血是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是完全正当的嘛。布莱德就是这样一只“正直”的蚊子。

7

“对,我不着急。我会耐心等到重逢的那一天。”他想最后劝说一次,“海拉,很多女人并不是一次就能怀孕的,如果……最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断了一颗牙,没关系。你的伤口呢?按一般规律,麻药过后是最疼的时候。”
“那太好了,”护士笑望着加达斯,“也许你今天就能约我去吃饭?”
加达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请问芳龄?”似乎对方没有听懂这句话,他改口问:“你几岁了?”他对特丽的回答不抱什么希望,估计她不会据实回答的,但事实恰恰相反。“6岁。”特丽说,看到他的惊奇,随之解释道,“确实是6岁。医生和院长都说我长得比别人快,但并不算是病态。你还有问题吗?”
直到这时,加达斯才真正理解了海拉的恐惧和喜悦,他动情地再次搂紧海拉。海拉猛然扑到他身上,和着泪水吻遍了他的面庞。加达斯轻声说:“你感觉怎么样?”
“好极了。我从没想到作爱是这么美好的事。”
圣约翰医院是家一流的大医院,十分洁净,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文雅而礼貌,穿着浆洗得平坦熨贴的护士服,医生们个个气度不凡。加达斯不用打听,就得到了他想得到的情报。外科手术室的预报栏中写着明天的手术,第一名就是唐娜富拉娜小姐,截肢。主刀医生卡利托斯,麻醉师佩特罗索,都是本院水平最高的专业人士。他还找借口到手术室里看了看,不过他很小心,确保他的询问不至于惊动别人。
司机狡猾地笑道:“那次来时你太小,肯定没尝到巴西女人的味道哩。狂欢节中,她们会把自己中意的男人毫不犹豫地领到床上。不过现在不行了。”他回头看看客人,简单地解释道,“艾滋病。”加达斯笑笑,没有答话。司机耐不住寂寞,热情地询问客人明天的日程:“圣保罗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像州立公园,那里有近4万种名贵的热带兰花;塔塔雷拉公园,那里有各种珍贵的树木;布坦坦研究所,是世界上最大的毒蛇研究机构。到世界闻名的伊瓜苏瀑布也不远,只有几百公里。我愿为你效劳……”加达斯截住了他的话头:“不,我的日程很紧,我想采访圣贞女孤儿院。知道这个地方吧。”
他拎着唯一的行李——一只公文包,在机场门口唤了一辆出租。司机是个圆头圆脑的卡弗佐(巴西的习惯用语,意指黑人与印弟安人的混血种),卷曲的黑发,厚嘴唇,深褐色的皮肤,穿着巴西人爱穿的彩色衬衫和短裤。他唱歌似地喊道:“请上车,尊贵的客人,到哪儿?”
“对不起,加达斯先生,我什么也不能透露。我只能说,在我听来,她的声音和圣母的声音是一样的。”
深蓝色的星空上嵌着南天的星座;印弟安星座,显微镜星座,南冕星座,等等。两人坐在帐蓬外,紧紧搂抱着,仰望着苍穹。忽然加达斯发现玛亚不见了,帐蓬的铁桩上扔着一根尼龙绳,上边还有一个完好的绳圈。海拉说不要紧,它不会丢失的,然后高喊了几声:玛亚!玛亚!玛亚很快在松林后露面了,不过不是它一个,后边跟着一条高大的褐色粗毛猎犬。两只狗你跑我追、我跑你追地兜着圈子,等到走入主人的视野之后,玛亚不再往前了,回头继续刚才的游戏。这个求爱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玛亚终于安静下来,让那只公狗骑上它的后背。几分钟后,两只狗用友好的吠声告别,玛亚小步跑过来,倚在海拉脚边。那只粗毛猎犬则向来路跑去,还时时停下来,昂首向这边张望着。
左手在绷带外露着,看起来比右手略大。加达斯盯着它,又问:“你真的……两年就要截肢一次?”
“当然!谁不知道圣贞女孤儿院呢,它才建立5年,已经世界闻名了。告诉你吧,自从有了圣贞女孤儿院,圣保罗,不,整个巴西都再没有弃儿了!”
“截肢?为什么要截肢?那天我亲眼见到她卸下一车的苦薯粉,没有丝毫病态。”他看看杜塔克,承认道,“我正好见过你说的送货女工,但只是看到她的背影。”
海拉立即摇头止住他:“你想采访我吗?有一个条件。”
“不要!”加达斯急忙喊道,“我不想报复他。”
“没有——也许在圣保罗有,我不知道。我已经说过,我是个弃婴。”
7天中他们狂热地作爱,每晚都不间断,因为对于加达斯来说,不祥的预感一直萦绕心头。他觉得这种快乐是有限的,有一天他会永远失去它,因此他要抓紧时间享受。他十分担心,也许这次分别后,海拉会一去不回,永远消失在世界的某个僻远的角落,甚至告别人世。但他不再劝说,自己的份量不足以改变海拉的信念。现在,她已经不是快乐顽皮的20岁少女,而是一个30岁的成熟的女神。她宽容地接受了一个浅薄青年的爱情,同时又永远关闭着心扉中的某些部分。
“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杜塔克把酒气薰人的嘴巴凑到加达斯耳边,无比钦敬地说,“海拉本人精通电脑,实际上她倒是POWER组织的真正首领呢。你见到了那些黑客,对不?他们自称是网络上的游侠,实际上这些游侠也是捞钱好手哩。海拉设计了一个叫‘遥控登月’的病毒,用它攻破了成千上万个企业、银行的网络防护系统,在这些系统的内核中输入了一个巧妙的程序。该程序能把该企业往来帐目的四舍五入计算中舍去的部分自动转到某个秘密帐号上去。这些都是小数点4位数字后的取舍,微不足道,所以很长时间没有哪家企业觉察到漏洞。可是,千千万万个毛细孔中渗出来的水滴,聚在一块儿可就了不得!专家们估计,海拉从各国窃得的财产,至少有100亿美元,她已经是世界排名前几十位的富豪了。圣贞女孤儿院的花销对她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她一定还有另外的秘密企业和研究单位。我实在佩服她,这个诡计多端的小癌人!”他站起身,“我走了,记住我的交待。”
“请吧,你们可以到那间病理室去,那儿比较清静。”
“谢谢,希望你的报道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为孩子们寻找养父母。若昂对这儿已经很熟悉了,让他领你参观吧。晚上请住我们的客房,若昂知道在哪儿。等参观过后,如果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吧。”

5

后来加达斯才知道,他们进入的是美国国防部数据安全系统的第3层防护,那是美国政府花费数十亿美元建立起来的铜墙铁壁。当然,任何铜墙铁壁都不是万无一失的,14年前“分析家”哈吉曾闯入到这儿,擅自更改了美军军人的血型,闹得众多专家灰头土脸。现在,正是14年前的那个黑客首领在负责设计国防部的密钥,它几乎是不可攻破的,但还是没挡住这儿的小黑客。孩子们没有改动系统内的数据,只是把网页徽标改成一个稻草人,一个脑袋里露着稻草的蠢家伙,旁边打了一行字:“分析家,你又输了一个回合。”
加达斯想,她说的不错,20多天的接触中,尽管两人常常相拥而睡,但从未感到海拉身上有那种电击般的震颤。加达斯曾以为这是处女的矜持,他也因此一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欲望,艰难地入睡,但他没想到这是缘于一种内心的恐惧。
她们闲聊了一会儿,护士很快发现海拉的心绪不佳,她服侍海拉吃了药,对断臂接合处作了理疗,便悄悄退出去。海拉依在床头上,默默地盯着窗外,这个美国人的到来搅起她的浓浓思绪,即使左臂的疼痛也驱不散它。她想起妈妈苏玛,爸爸保罗,可亲的豪森伯伯。想起山中的岁月,此后的种种波折,也想起辞别人世后的7年……
“对,巴西的狂欢节是世界上最疯狂的节日,里约热内卢又是狂欢节最热闹的城市。”
晚饭后他们来到客房,是四面敞开的草屋,房顶用8根柱子支撑着,屋内摆着竹床。两人在门外作了冷水淋浴,躺到床上,加达斯说:“我想在这儿多留两天,你明天先回圣保罗吧。我会付给你空程费,谢谢你的导引,若昂。”
院长承认了:“对,她是用电话同我联系。”
两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觉得心境空明恬静。玛亚静卧在他们身旁,有时伸出舌头舔舔海拉或加达斯,有时因林中的声响突然竖起耳朵。深夜两人回帐蓬时,海拉没让玛亚进来,而是把它拴在外面的帐蓬的铁桩上。玛亚从没受到过这样的待遇,不满地低声吠叫着,不过并没有认真发怒,摆出一副不屑争辩的神情。海拉对加达斯嫣然一笑:“玛亚和我太亲密了,就像是我的姊妹,我不想让它看到……”她没有把话说完,利索地脱光了衣服,躺到气垫上,微笑着说:“来吧,今天是我排卵后的14天,是易于受孕的时刻。我想怀上你的孩子。”
“你怎么这样清楚?”
月光从门里泻进来,照着那具诱人的裸体。加达斯觉得血液在燃烧,他也迅速脱光衣服,俯下身去。“海拉,”他认真地说,“我想使咱们的初夜更圣洁,所以,我想先向你求婚……”海拉很快打断了他的话:“来吧,先不说这些。加达斯,你知道吗?”她微带凄然地说,“虽然我的身体发育比正常人快得多,但我也经历了一个女人的全过程:月经初潮、乳房绽起、阴毛和腋毛增生、阴蒂增大。不过我一直有深深的恐惧,我怕自己没有‘人’的自然属性。因为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激起我的欲望。”
加达斯把院长送到门口,等他返回时,一个黑人女孩已经坐在电脑前,她显然就是刚才在隔板后的特丽。孩子们正请求她为那副稻草人图面“加上最难解的密码”,让分析家哈吉多当几天稻草人。黑女孩笑着答应了,异常快速地敲击着键盘,20分钟后笑着站起来:“行了,我想他至少要花费5天才能抹去这个画面。”
“不是她,是另一位!”加达斯喊道:“我在楼上用望远镜看到了她的相貌,和特丽完全一样!”他掏出袖珍望远镜放到桌上。“我猜她是这个孤儿院的资助人!院长嬷嬷,带我见见她吧,我没有任何恶意。”
“当然,请坐。”
“等我出院后陪我到各地去玩——只有我们两人。那时我会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加达斯言不由衷地辩解:“也许他只是不了解实情,我会把第一手资料讲给他。”海拉不愿伤他的自尊心:“可能吧。”
“你的调查有眉目了吗?”
加达斯乘坐一家巴西地方航空公司《圣保罗航空公司》的班机,到达贡戈尼亚斯国际机场是当地时间下午4点。出了机场,看见满街都飘扬着缀有绿地、钻石和蓝色地球的巴西国旗,他猛然悟到,今天是9月7日,巴西的独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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