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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报社那边问题不大,我自己能处理。那么,我就开始作这方面的准备了。再见。”
“你好。琼——这是你的名字吧。”
他们在花园里接待了加达斯。两人都穿着白色休闲服,悠闲地斜倚在白色的凉椅上,小几上放着啤酒和冰块。不远处的院内游泳池中,小女儿斯塔正和一个黑人女仆戏水,她是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在池里尖声叫着,清彻蔚蓝的池水衬着两个黑黝黝的躯体。
加达斯今年25岁,刚从夏威夷大学社会学系毕业,相貌英俊,亚麻色头发,蔚蓝色眼睛,脸庞棱角分明。这对当记者是个有利条件——尤其是当采访对像是女性时。妈妈说他酷似年青时代的爸爸,还笑着说,老比利之所以能当上参议员,就是因为有这么一副十分“男性”的相貌,可以拉女选民的选票。当然这是开玩笑,父亲的才干是人尽皆知的,他一直是参议员中有份量的人物。不过,父亲从来没有竞选总统的野心,加达斯知道这是为什么——父亲10年来一直和一位情人保持着秘密关系,在经历了克林顿总统的绯闻之后,他决不会自找麻烦去竞选什么总统。
肥胖的黑人老妇揩着泪,悲伤地说:“是癌症。太可怜了,浑身长满了癌肿,连身形都变了,才两岁的小女孩呀,愿上帝收留她的灵魂。”
“对不起,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加达斯笑道。
把汽车开出停车场时,他忽然又想到另外一点:父亲如此热情地支持自己进行这项调查,是否他已有同样的怀疑?父亲没对自己说破,大概是想锻炼儿子的观察力吧。果真如此,那么三个调查对象中出现两个相同面孔就不足为奇了,相信这个名单里还有更多的斯塔和帕梅拉。
加达斯知道波特兰有父亲的情人南希,不免后悔,这么多年来,父亲每年都要在那儿秘密度过几个星期,而母亲和他已学会了对此视而不见。今天他不该逼着母亲把这句话说出来。他把电话打过去。屏幕上现出一张年轻美貌的黑人女子的脸庞——他不禁感伤地想,自己的母亲确实衰老了。南希马上认出了他,高兴地嚷道:“加达斯?你好,真高兴你能打来电话。”她的高兴确实是十分真诚的。“你父亲在和勒莎玩,我去喊他过来。”
乔安娜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竭力忍着,才没有大放悲声。她哽咽地说:“是的,她是我们的小天使,是我们心灵上的明灯。愿上帝怜悯她!”
世妇会的一位厄瓜多尔代表正在发言。会场是圆形的,一排排座位摆成十几个同心圆,每个座位上都有同声翻译耳机和麦克风。会场远远说不上满员,这不奇怪,世妇会代表历来是以作风散漫、思想庞杂而闻名的,这次碰上了凡事都一板一眼的东道主,因此会议日程与代表们的情绪难免有些疏离。那位代表的发言冗长枯燥,很大篇幅是谈自己的丈夫、儿女和自己的收入。加达斯关闭了录音机,脑袋依在椅背上打了个盹。这位代表的发言终于结束了,这时两位白人妇女带着一阵风闯入会场,她们一坐定就高声要求发言,因为她们“刚刚有过一个值得讲述的经历”。
加达斯突然想起了北京的甄羽女士,想起她的忧虑,想起她说的“同性恋的寄生性”。他不愿得罪和伤害眼前这些人,便字斟句酌地说:“坦率地讲,我不是同性恋者,也不赞成同性恋。不过,我愿以宽容的态度来对待这种社会现象,也希望两位女主人宽容地对待我的不同意见。”他向床上扫了一眼,两个女人显然已到达性高潮——或者说假装达到了性高潮,加达斯不相信在4个镜头和百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们真的能心静无波地干完那档子事。“我觉得同性恋的性交没有男女之合来得自然和美丽,而且,至少到目前为止,同性恋是寄生在正常人的生殖活动之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夏衫,蓝裙子,脸上汗津津的,声音宏亮。加达斯走过去,把自己的中英文对照的名片递过去:“甄女士你好。我是华盛顿邮报的记者加达斯·比利,我听了你昨天关于同性恋的发言。”
穿牛仔裤的女人高兴地说:“对,我叫琳达·麦迪逊,她叫安娜·帕吉特。我们喜欢中国,想在中国结婚登记,为这次中国之行留下难忘的回忆。请问,按中国的规定,需要我们提供哪些文件?”她的中国话说得唔里唔拉的,像是短了半截舌头,周围的人勉勉强强能听懂。老赫皱着眉头打量着两个人,说:“需要什么文件和条件——身份证啦,未婚证明啦,甚至国籍啦——倒还在其次。首先一条,按中国法律,登记结婚必须双方同时到场。我想美国法律也不例外吧。”琳达立即回答道:“我们已经同时到场了呀。”她用英语对安娜解释,“他们要求结婚的双方必须同时到场。”
真正开始这项调查已经是两个月之后。十分凑巧,父亲给的名单上也有琳达·麦迪逊和安娜·帕吉特的名字,从资料上看,她们早在一年前就在宾夕法尼亚州登记结婚(该州已通过同性恋可以结婚的法律),两人还互换了姓氏。加达斯冷冷地想,干嘛要互换姓氏呢,这种貌似平等的作法,仍是植根于夫权主义之上啊。
第三位采访对象是住在黑泽尔顿的戈顿·迪克夫妇。从资料上看,他们也是去年初领养了一个黑人女婴。不同的是,谢克利夫妇是通过合法手续领养的,迪克夫妇却是从蛇头手里买的走私婴儿。事后他们交了罚款,才到移民局补办了手续。
会议主席同意了,两位美国妇女中的琳达拿起麦克风,绘声绘色地讲了她们刚刚经历的事情。“所以,”她总结道,“中国的同性恋者仍处于可悲的境界,他(她)们的人权得不到法律保障,并且在社会上受到歧视,受到敌意的对待。我们能否为他(她)们做些什么呢。”
他对甄女士的勇气十分佩服,决定找个机会采访她。
“没有。我的左膝盖疼,但那是因为昨天我从台阶上摔下来,摔伤了。”
南希一直在远处斜睨着这边,这时快步走过来,从丈夫手中接过话筒:“你们谈完了吗?我和加达斯还有一点私人话题。”
第二天,加达斯坐上了中航飞往纽约的班机。机翼下是蓬松洁白的云层,阳光在蔚蓝的太平洋洋面上闪耀。中国空姐们个个漂亮得无可挑剔,身躯修长,胸臀饱满,肤色美艳。考虑到13亿人口的基数,能挑出这么漂亮的空姐并不奇怪。加达斯一边呷着咖啡,一边欣赏着空姐们的美貌。不过更多时候,他面前闪现的是轮廓浑圆的甄羽女士,与身躯的浑圆恰成对比的是她尖锐的见解。美国是一个包容万象的国家,这种见解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听到,但唯有这次给他的印像最深,也许这是基于甄女士真诚的忧虑吧。
加达斯茫然问:“哪个女儿?他们不是才领养了一个巴西女孩吗?”
由此他想到,在他所知道的女同性恋家庭中,常常有一人扮演丈夫的角色,这可能说明,上帝安排的秩序毕竟是最实用的。一个肥胖的白人妇女打开门,她既不是两人中的一个,也不像是两人的仆人。加达斯疑惑地问:“这是麦迪逊——帕吉特夫妇的家吗?”
加达斯苦笑着想,如果所有妇女都像你呢?但他知道自己的追问该适可而止了。他把目光转向游泳池,那个小黑鬼仍在快乐地尖叫嬉戏,似乎永不知道疲倦。加达斯赞赏道:“可爱的小家伙。你们领养了一个外种族的小孩,这充分显示了你们的无私和博爱。可是,你们也许知道一句名言:基因的本性是自私的,它迫使生物用种种策略和诡计,最大限度地播撒自己的基因。谢克利先生,难道你们从来没有想到在世上留下自己的基因,哪怕是偶然想过?”
吃完奶,婴儿困了,眼睛开始迷离,安娜接过来哄他入睡。3个负责录相的女人带上设备,也告辞走了,琳达把加达斯让到客厅里。
他现在该做的,就是去证实或否定这个揣测。
屋里的聚光灯暗了,两位演员笑着从床上下来,开始穿衣服,周围的妇女们在收拾摄象机。加达斯突然听到了婴儿的咿唔声。原来屋里摆着一个婴儿车,一个大约周岁的婴儿手扶栏干站在车里,一双蓝眼珠滴溜溜地看着她的两个母亲。加达斯的心中忽然被敲了一记——其实没什么,懵懵懂懂的婴儿尽管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也不会理解的,不会把它保存在记忆中。但不管怎样,加达斯忽然对她的母亲们萌生了怒意,当她们在聚光灯下性交时,肯定该知道,网络观众中有很多不足14岁的未成年人哪。他尽力把怒意隐藏起来。
“为什么?”
乔安娜惊慌地阻止道:“戈顿,不要亵渎上帝!”
男方立即怒目相向:“我咋流氓了,你是我老婆!”
“加达斯·比利,华盛顿邮报的记者。”他笑道,“我是为了另外的事来采访麦迪逊——帕吉特夫妇,没想到自己先成了被采访者。”
“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愿生育?是为了——”加达斯把后半句话变成玩笑,“尊夫人的优美体形吗?”
完全惊呆了。因为看照片的第一眼,他忽然以为是斯塔死了,是斯塔的照片镶在这里。没错,帕梅拉和斯塔的面貌完全一样,年龄也大致相同。
第二天代表们到北京参观故宫,加达斯也去了。极为宽敞的故宫宫院没有一棵树木,只有方砖缝隙中长着细细的青草,显得十分空旷。他在这儿找到了甄女士,她正在给几位同行者作解说。她说故宫内不植树主要是安全上的考虑,以使皇帝的敌人无法隐藏和纵火。中国封建皇朝的统治艺术是极其完善极其周详的,这便是一个小小的例子。再者,以美学观点来看,这种绝对的空旷也能有效地衬托宫殿的巍峨。
“我们结婚时朱迪已经36岁了,作为初产妇年龄稍大了些。另外,你说的确实是原因之一。”
老赫看看她,微嘲道:“是吧。把老家伙这番话记到心里,对你也没有坏处。”小李脸更红了。“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我可不来救火啦。”
如果说刚才琳达的发言是用竹竿捅了蜂窝,甄羽的发言则是在蜂窝下面放了一把火。会场响起一片嗡嗡声。安娜站起来大声说:“请问你对同性恋是什么态度,你能明白无疑地告诉大家吗?”甄羽干脆地说:“为什么不能呢。我一直用同情和宽容的态度来对待这种心理残疾,正像我们同情瞎子、聋子、兔唇等生理残疾一样,因为它们都是人类社会不可豁免的痛苦。但是,正如医生们一直在用种种科学手段来医治生理残疾一样,社会学家也该用种种手段——心理咨询,道德约束等——来减少同性恋患者,而不要把‘宽容’变成‘纵容’,甚至当成一种时髦。有一点我想琳达小姐和安娜小姐不会否认吧,”她微笑着说,“至少到目前为止,作为一个族群而言,同性恋者是寄生于正常人的生殖活动之上的。没有男女之爱和他们的生殖活动,就没有同性恋者的存在。极而言之,人类就不能延续了。”她结束了发言,在众人的复杂目光中坦然坐下。此后会议就这个问题展开了尖锐的辩论。在这中间,甄羽女士又起身做了两次短时间的答辩。加达斯不由对她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生活在开明的美国东部,但他对于同性恋现象的观点是相对保守的。他知道同性恋确实已成了自由派的时髦,美国总统公开参加同性恋的集体婚礼,各大公司竞相资助同性恋的活动,有世界性的同性恋大会,某些城市中同性恋的比率已超过10%。所以,没有哪个政治家和商人敢得罪这个数量越来越庞大的群体。宽容变成了纵容,以至于反对同性恋者不能理直气壮地喊出自己的观点。就拿眼前的辩论为例,甄羽几乎是孤军作战,没有一个中国代表站出来支持她,支持她的外国代表也寥寥无几。
琳达干脆地说:“即使和男人结婚,我也不会为他生孩子。”
两个女人都泰然接受了“一夫两妻”这种令人尴尬的关系,恐怕这最终要归因于父亲“雄性的强壮”。作家纳塔莉·安吉尔在《野兽之美》中说,为了最大限度地传播自己的基因,雄性在性关系上的进攻性是天然的,符合自然之道的。这么说来,父亲的行为就无可指责了——从本质上说,这和雄狮、雄骆驼、雄海象的占有性是一脉相承的嘛。

3

加达斯的心房嘭嘭跳动着。现在可以肯定,这些从巴西领养的小孩中肯定有秘密。6个调查对像中竟然有3个是多胞胎!除非笃信神迹的人才会相信这是巧合。那么,在这3个一模一样的面孔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在巴西的热带丛林深处,有一个日夜运转的克隆工厂?
“何止美国呢,即使在中国,这些现象也逐日增加。据统计,中国育龄夫妇中的‘丁克家庭’(不要孩子的家庭)已占6%,同性恋估计也达到了1%。这个数字真让我寝食难安。假如一直保持这个势头,人类真要灭亡吗?比利先生,中国的社会学家一直盯着美国,因为一个多世纪以来,美国一直是世界科技的先行者,很可能美国的今天就是中国的明天——既包括社会的进步,也包括科技带来的弊端。坦率地说,我觉得美国社会上的许多现象简直是世纪末的征兆,主要就表现在人类自然属性的日益丧失:同性恋、群交、吸毒、放弃生育后代的责任……我真不愿中国也步你们的后尘。”加达斯心中不大舒服——这些观点难免伤及一个美国人的自尊。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尖锐的见解有它的逻辑力量,而且其中并没有民族沙文主义的气味儿,她是站在全人类的基点上来考虑的。他沉思着,跟着甄女士迈出保和殿的后门,甄羽原先的同伴在喊:甄!来给我们介绍青铜馆的展品!甄女士抱歉地向他告别,加达斯说:“再见,谢谢你的谈话,我会认真思考的。”
“为什么?”琳达半开玩笑地说,“上帝太不公平了!由男女双方完成的生殖活动,双方理应付出同样的牺牲,为什么只让女人受苦呢?怀胎10月,分娩时的陈痛,妇女病……你们男人呢,只是付出一点精液,还能得出超值的享受——比女人远为强烈的性快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们决定不生育。”她笑着说,“对不起,你也是我所抱怨的男人。”
听见脚步声走近,一个白人女孩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用清脆的童音大模大样地问:“我是丹茜,你有什么问题吗?”
“爸爸,这次我在中国采访了一位女士,我对她的观点很感兴趣,也有了自己一些看法。”他追述了当时的谈话,“我打算针对美国国内‘不愿生育’的现象作一次社会调查,深层次的详细的调查,以得出一个结论:现代高科技和现代生活方式是否已改变了人类最基本的自然属性,以及这种现象有什么深层次的社会意义。爸爸,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知道,我们没有瞒她。”
“再见。”
加达斯笑道:“不必道歉,听了你的话,我已经愧为须眉男人了。”他沉吟一会儿继续问道,“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们领养婴儿,是以另一个女人的牺牲——按你的观点——为代价的?”他的口气很温和,但琳达分明领会到了温和之下的尖锐。她盯了加达斯一眼,乖巧地滑了过去:“很快就不会有牺牲了,科学家们说,用机器子宫来克隆婴儿,将在2050年前实现。”
“嗯,我有一个想法,想和他商量一下。”
这些年轻人哪。老赫摇摇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20分钟后,电话响了,民政室的小李子无奈地说:“所长,请你来一趟吧。”
朱迪轻松地说:“对,我不想再忍受生育的痛苦。不过社会不会责备我,反而会感谢我的。毕竟我们生活在一个人口增长率过高的世界。”

2

小李连忙点头。忽然外边传来叽叽哌哌的外国话——不是外国话,是卷舌头的中国话。两个外国女人笑嘻嘻地走进来,都是白人,年龄大约都在二十六、七岁,一个穿着T恤和短牛仔裤,一个穿T恤和超短裙。门卫从她们身后闪过来,低声对老赫解释道:“她们说是世妇会的代表,美国人,想在中国登记结婚。”
与迪克夫妇未能联系上,挂了两次电话,都是录音在回答:“主人不在家,请留言。”加达斯的回程恰巧路过黑泽尔顿,他在路上犹豫着,怕贸然赶去会扑空,但最终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迪克的住宅很容易就找到了,这是一幢破破烂烂的廉价公寓,房后是山坡,长着杂乱的树木。大门紧闭着。加达斯敲开了邻居的门,那个年老的黑人妇虚欷地说:“他们给女儿送葬去了,可怜的戈顿,可怜的乔安娜!”
一辆桑塔纳出租车停在门前的槐树荫下,司机正眯在座椅上听“梁祝”。老赫很客气地送两人上车,司机惊奇地问:“这么快就登记完了?你们真是高效率。”
哈尔抢先回答:“我们已向移民局纠正了这个错误,实际上,领养时斯塔已经4岁了。”加达斯噢了一声,转身离开,但他瞥见哈尔正在做着诡秘的眼色,而朱迪的神色似乎有些慌乱。这可是一件怪事,为什么会这样呢?这对颇有地位的夫妇没有必要在女儿的年龄上撒谎。坐上车后,加达斯还在想着这件事,后来他认定恐怕是自己的错觉。
虽说心情烦燥,他还是认真地检查了全所的工作。各科室人员都已到齐,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穿着超短裙的小李子在院中给花坛浇水,门卫在擦拭门口的铜牌。忽然一对年轻人横眉怒目地进了大门,径直朝民政室走去。老赫远远扫了一眼,认出是前庄张胖子家的儿子儿媳,是前天才结的婚,两人衣裙簇新,但脸上显然有抓痕。
“对,不管她是什么种族,我们都真心爱她。”
斯塔快活地在水里纵跳着:“再见。”
按照邻居的指点,加达斯立即赶往仁慈墓地。等他赶到时,送葬的人群已经离去。加达斯买了一束白花,向守墓人问清了帕梅拉的墓茔的方位。一排排大理石墓碑无言地排列着,小径上的青草在微风中摇摆,帕梅拉的墓前点着蜡烛,堆满了鲜花,鲜花上肯定浸透了父母的泪水。墓碑上镶着女孩的照片,还刻着一行字:帕梅拉·迪克2017年元月2日——2019年6月24日加达斯在这一刹那惊呆了。
琳达尖利地问:“你是说,同性恋和娼妓是等同的?”

5

“前边有一个酒巴,我想请二位喝一杯,顺便问一件有关帕梅拉的小事。可以吗?”两人点头答应。他们上了车,开到山脚下的“老橡树”酒巴。老板是一个长满胸毛的中年人,客人不多,他自己兼任招待。门旁的桌上坐着一个妓女模样的女人,她放肆地盯着老板的眼睛,低声说着什么。老板气恼地甩脱她,向这边走过来。那个女人大声笑起来,在后边喊道:“胆小鬼,操你!”老板低声咒骂着:“快点噎死你!该死的婊子。”他来到这张桌前:“三位要点什么?”加达斯为三人都要了马提尼,点了几样菜。看着两人皱纹深深的面庞和悲伧的神色,他同情地说:“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你们。我看了帕梅拉的遗照,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漂亮可爱的小天使。愿上帝照料她的灵魂。”
“请问,你们领养了这个黑人女孩,是因为你们没有生育能力,还是不愿生育?”哈尔笑着看看妻子:“不,我们有生育能力——即使现在也有。”
她步履轻松地上了台阶,回头说:“记得40多年前,我还是一个中学生时,看过一则有关美国的报道。有些不愿生育的美国夫妇常到菲律宾买孩子,他们帮助菲律宾孕妇飞到美国,生下孩子,让婴儿自动取得美国国籍,然后再办理领养手续。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要负担孕妇的来回机票、在美国的生活费、医疗费及报酬,大概要花两万美元以上。我当时很好奇——首先我佩服美国人的豁达,他们不计较后代的血统甚至是人种的差异。但同时我也很困惑。”
加达斯知道这种袖珍电子狨是一种时髦玩具,小狨猴们从包装箱中取出后,只要一激活,就会自动组成一个族群,选出猴王——完全遵循山林中猴群的生活方式。“好的,等我去时带几只电子狨,再见。”
婴儿在婴儿车里已经睡熟了,一头金发,一只手指含在嘴里,皮肤白晰红润,嘴角挂着浅笑,十分逗人喜爱。加达斯不禁为她难过。他想,婴儿在同性恋家庭中长大后,就会认为同性恋是完全正当的事,很可能这个世界上又要多出一个女同性恋者了。对此你是无能为力的,别作无谓的感伤啦,他在心里揶揄自己,微笑着同主人告辞。
这话很出乎加达斯的意料,因为父亲向来是以自由派著称。
既戴上小李送的高帽,他只好去了。屋内的两人回过头喊一声赫伯,又恢复金刚怒目、苦大仇深的样子。小李满脸尴尬地迎上来说,他们一直摆着这副嘴脸,说要离婚又不说原因,无论怎样诱导就是不开口。老赫拍拍小两口的肩膀:“莫要摆一副不共戴天的样子,结婚才两天,有仇有恨也积不了这么深。说,到底是为啥要离婚。”女方终于开了口:“他流氓!”
她的无礼并没有使加达斯懊恼,看到这个大一号的相似者,他的揣测已经变成了真实,再也无须怀疑了!已经是深夜,他决定明天再去找父亲和报社。他敢肯定,父亲给的这个名单必定是挑选过的,否则不会有这么高比率的相似者。看来,父亲已经了解这些情况,甚至可能已派人展开调查,凑巧儿子也有意,于是他不声不响把儿子领到猎物走过的路上,那份简单的名单就是他设下的路标。入睡前,他默念着最后一个女孩的名字:杰西卡·穆尔科克,一个乖戾的阴郁的女孩。他要把她作为下一轮调查的重点,原因很简单,她是这组女孩中年龄最大的。
“为了体型美而放弃繁衍后代的义务?这违背人类的乃至所有生物的自然本性呀。务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科学要求真实的回答。”他毫不放松地追问。
“再见。”
“你就买几只电子狨吧,她已经有20只了。”
满屋的人都看傻了。虽说现在已经跨进21世纪,虽说对西方世界的同性恋现象已耳熟能详,但看到一对同性恋(还是女的!)如此坦然地来登记结婚,连自诩为现代派的小李子也难以接受。她惶惑地用目光向老赫求助,老赫冷淡的说:“实在对不起,中国还没有同性恋可以结婚的法律,看来不能为你们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了。”
老赫真正发怒了,他尽力抑止住怒气,冷淡地说:“请不要屈解我的话。好啦,两位请回美国登记吧,我们无法满足你们的愿望。”
想到这里,加达斯不由得笑了——这对父亲未免不敬——然后挂上电话。
看来,这次基于“哲理意义”上的社会调查恐怕要突然转向,转到更紧急的问题上了,他想。
甄羽女士大约60岁左右,中等身高,身体极胖,满头白发,但动作带着一股年轻人的冲劲儿。她显然是性情中人,一站起来便是滔滔不绝的漂亮的牛津式英语——她在激动中忘了中国代表发言应使用汉语的惯例。她尖刻地说:“……我想这两位代表忘了起码的礼貌,忘了尊重所在国的法律和习俗。你们完全可以回到美国去享受同性恋结婚的自由嘛,为什么非要来撩拨中国的法律?有礼貌的客人不会在主人的大门口撒尿。”
小张得意洋洋地瞟了妻子一眼。倒是身后的小李子没来由地红了脸。
“两岁——真的两岁。别人都说我长得最快。”
甄羽注意地看看他,放慢了脚步。“在美国年青人中间,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可不多。”她笑道。同行的女士赶到前边去了,十几个中国孩子蹦蹦跳跳地登着殿前的台阶。加达斯想伸手搀扶同伴,甄羽拒绝了:“用不着,用不着,我还没有这样老吧。”
一个话筒举到加达斯面前:“既然你是不请自到的客人,请你向网络观众也说几句话,好吗?”那位为加达斯开门的妇人微笑着说。
“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吗?”
乔安娜惊慌地看看丈夫,丈夫摇摇头:“现在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不错,她的生长速度确实非常快,大约为普通孩子的两三倍。我们不想让别人把她当成怪物,尽力对外人隐瞒着,想让她过一个正常的童年。可是……”
琳达转过身,频率很快地向安娜解说着什么。这时,刚才那一对年轻人兴冲冲地进门,手里拎着一袋精制糖果,女方笑着给大家发糖,男的对老赫说:“赫伯,谢谢你的那番话,我们俩一定会记一辈子。喂,小玲,别忘了两位外国朋友。”他低声问小李,“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小李附耳说:“这两个女人是来登记结婚的——小心,穿短裤的这个懂得中国话。”小张惊奇地问:“同性恋?”小李点点头。小张妻子正在为两个外国人发糖,小张忙拽住她,啐了一口,扭身就走。妻子不明所以,小张边拽边低声解释,妻子也啐了一口:“晦气!”这些粗鲁的举动丝毫没有让两个外国女人难堪,相反显得更兴奋。老赫知道大事不妙,再不能让俩人在这儿收集炮弹了,便客气而坚决地送客人出门。
“不会,你问吧。”
加达斯先向他们解释了这次调查的目的。他说,为了保证调查的准确性,希望先生和太太给出坦率的回答,报社保证为他们的隐私保密。哈尔点点头:“知道了,开始吧。”
两个女人并没有懊丧的表情,相反,琳达两眼放光地问:“中国不允许同性恋吗?”到了这时,老赫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两个女同性恋的登门并不是为了热爱中国,并不是为了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而是想制造一个轰动的政治话题。屋内围观的人不知道是谁低声骂了一句:“不要脸!”琳达听见了,立马转过头去寻找发声者:“不要脸?你是在骂我们吗?”老赫严厉地喝道:“刘兵!不要乱讲!所有人立即回到自己岗位上去!”

1

从屏幕上看到,父亲牵着勒莎的手走过来。勒莎抢先占据了屏幕:“你好,加达斯哥哥。刚从中国回来吗?那儿好玩吗?你什么时候能到我家来作客呢,我真想和你一块儿玩。”妹妹咭咭哌哌地说个不停,他不由暗暗感动。他与这位妹妹从未谋面,但她对哥哥显然是情真意切。也许,这是因为相同血缘(有二分之一相同)的天然联系?两人高高兴兴聊了一会儿,父亲布莱德才接过话筒:“你好,有什么事情?”
琳达站起来:“伦理问题由伦理学家们操心吧。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哈尔微笑着正要说话,那个女孩忽然爬上岸,水淋淋地爬上父母的膝盖,在每人脸上啄了一下,又大笑着跳回游泳池。这个小精灵浑身黑得发亮,卷发,厚嘴唇,十分灵活的黑色眼珠。她用力抡着小胳膊,水花四溅地游向女仆。她的父母喜爱地看着她的背影,连加达斯也立即喜爱上她了。哈尔回过头:“比利先生,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你对女同性恋性交过程的首次网上直播有什么看法?”
加达斯简略地谈了几天的进展:“……恐怕调查要转向了。不过,到目前为止这只是我的揣测,我想在下一步的调查中去证实它。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向你通报。”
各国记者都像是打了兴奋剂,紧张地在记录本或笔记本电脑上做着速记。加达斯也迅速作了记录,他知道这是报纸主编们喜欢的素材。这时,前边一位中国代表站起来,大声要求发言。会议主席同意了,并介绍说这是甄羽女士,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员。
小李是今年才分到所里的女大学生,办事能力是嫩了点儿。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要想胜任民政室的工作,真的需要一张磨不烂的嘴、饿不垮的胃和最坚强的神经。老赫笑道:“小李,遇事耐心点……”小李子央求道:“来吧老局长,再给我做一次示范行不?我最佩服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再说,这对当事人认识你,都听你的话。好吗?”
“我会去的,这次调查结束后我会安排一个时间。我也很喜欢小勒莎。告诉我,她喜欢什么样的玩具?”
洗完澡,加达斯仰面躺在床上,枕着双臂陷入深思。父亲提供的那张名单平摊在床头桌上,可惜这份资料太简略,没有各个孩子的照片,他不知道其中是否还有面貌相似者。他想向父亲的秘书求助,把这些资料补齐。但想了想,决定采用更直接的办法。
他依着那张名单,把电话一个个打下去。他接连询问了7家,其中一家没人,两家领养的是白人女孩,两家领养的是亚裔女孩,一家领养的是巴西印弟安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后代。时间已经很晚了,再给陌生人打电话就很不礼貌了,他决定再打一个电话就结束。这个电话挂通后很久没人接,他已经想要挂断。忽然屏幕亮了,一个十四、五岁的黑人女孩在屏幕上冷冷地盯着他,梳着冲天式的发型,涂着很重的眼影,紫色唇膏,上身穿一件很窄很短的牛仔服,胸部饱满,表情冷漠而烦倦。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过惯夜生活的女孩。
“但是第二,我劝小张听女方的活。干那档事最好不要玩什么新花样——别在心里骂你赫伯是老脑筋,按老辈人的说法,男女行房得在黑影里,免得冲撞了天光菩萨。这是迷信么?当然是,但这种迷信暗合着科学道理。人的快感阈值不是稳定不变的,而是水涨船高。过去乡下人说皇帝每天都能吃到油条和饺子,那时他们认为油条和饺子就是天下第一的美味。现在呢,你们还认为油条好吃吗?男女之事也是一样。如果一开始就把性生活的阈值提得很高,很快它就会变得味同嚼蜡。如果开始时能够控制,你们就能在一辈子里慢慢品尝越来越浓郁的陈酒。小张,你妻子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听她的没错!”这会儿该女方扬眉吐气了。小张显然没料到老赫伯肚里还有这一大套理论,当下也表示服气。没多久,两人就笑眯眯地离开了,隔着窗户看见两人停下来,似乎又争吵了几句,不过,等走出民政局大门时,他们已亲亲热热地挽上了臂膀。小李子脸红红地奉承道:“老局长,真有你的,蛮有深度,蛮有哲理。”
是的,命运之神真是一个生性势利的家伙。他摇摇头,踩下了踏板。
“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好,祝你幸福。再见。”
“当然可以。丹茜!过来,一个记者要采访你。”
她不是要找的目标,不过加达斯仍煞有介事地提了几个问题:你来美国生活得好吗?你有什么愿望?你有什么话想通过报纸告诉你家乡的亲人?然后他客气地谢过卡尔先生,挂断电话。他又挂通了第二家。听他说明来意,本福德·乔治立即露出警惕的目光。加达斯并不奇怪,因为资料上说他的女孩梅丽是从台湾的蛇头手中买的。他一口拒绝了加达斯的采访要求:不,我想让外人搅乱孩子的心境,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加达斯说,我只看看她的照片,可以吗?本福德连这个要求也一口回绝了:“既然不采访,我认为看照片也没有必要。”
加达斯·比利9点钟走下昆明一北京的班机,10点赶到延庆县世界妇女大会的会堂。他是华盛顿邮报的年青记者,这次来中国,主要是为了采访云南的戒毒所。但既然赶上了世妇会,他也想来挖一点儿新闻。在云南他采访了几个戒毒所,总的说印像不错。昨晚他给参议员老爸通了电话,说云南的戒毒工作很认真,吸毒者的复吸率明显低于美国。但他也说中国的经验无法在美国推广,因为它“仍带着极权主义的痕迹”,病人一进戒毒所就失去了所有的自由:不许会见亲人,不准对外联系……这对美国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当时父亲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吸毒已经威胁到人类的生存,那么采用一点极权主义也情有可愿。
加达斯知道他们说的不一定是实话,但他不愿在此刻苦苦逼问,便说:“那好吧,我再设法打听。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想起什么情况请通知我。还有,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请不要客气。”在随后的进食中,三人只是随便交谈着,聊着一些不相干的事。饭后,乔安娜去洗手间时,加达斯问戈顿:“请原谅我的冒昧。你们为什么没有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是因为不育症吗?”
婴儿开始哭闹,琳达和安娜忙跑过来,抱起婴儿,从恒温箱中取出奶瓶。婴儿安静下来,吧唧吧唧地吸着奶,好奇地看着周围的大人。琳达慈爱地低头亲她,安娜也凑过来,吻吻孩子,再抬头吻吻琳达。加达斯看着这一幕,难以抑止嘴角的嘲讽。在看了网上性交直播后,他不敢相信这两人的母爱是自然天性之流露,他担心到目前为止两人还是在表演。
乔安娜用手帕揩着眼泪,声音嘶哑地说:“谢谢。”
说干就干。他跳下床,先在那份名单上找出领养女孩的家庭,开始拨电话。第一个电话很快拨通,屏幕上是一个40多岁的白人男子。加达斯问:“是弗兰克·卡尔先生吗?我是华盛顿邮报记者加达斯·比利,目前正在调查从国外领养的孩子的状况。你曾在5年前从巴西圣贞女孤儿院认领了一个女孩,名叫丹茜,对吗?”
老赫自认算不上旧脑筋,生儿还是生女,能不能接赫家的香火,这些事他都看得很淡了。但即使如此,他也难以理解当今的年轻人,有结婚不要孩子的,有独身主义的,甚至还有一些搞同性恋的。说到底,这代人只知道自己享受,一点也不愿为后代承担责任。
门卫和屋外几个人悄悄散去,只留下老赫、小李和两个外国女人。老赫沉思片刻,谨慎地说:“我国对同性恋采取的是双非政策,既不认为是非法,也不认为是合法。这种双非政策在法律上是有先例可循的,据我所知,不少国家如新加坡,对卖淫现象就是采取的双非政策。”
他把怀中的花束安放在墓碑前,端详着碑上的照片,沉思了很久。她确实和那位健康强盛的斯塔长得一模一样。目前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两人仍可能是双胞胎、三胞胎而不是婴儿工厂的产品……加达斯忽然噤住了。婴儿工厂,克隆婴儿的工厂!他脑海里无意中滑出的这个词,正是他在下意识中已经揪住的答案啊。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加达斯对自己解释,一定是巴西一家贫穷的黑人夫妇生了一对双胞胎,其中一个送到了圣贞女孤儿院,又被谢克利夫妇收养;另一个也没有留住,卖给走私婴儿的蛇头,恰巧也流入美国——但这未免太巧合了。当你随机选取了3个人进行调查,却发现了两个完全相同的面孔,那么最可能的结论是:这种面孔在人海中不会只有两个。
“那么,”妈妈说,“你把电话打到波特兰吧。”

7

“不错,进来吧。”那人在身后匆匆关上门,叮嘱道,“请注意,卧室中正在进行网络直播。”她领着客人快步走回卧室。加达斯几乎没有来得及观察屋内的陈设,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卧室中的情景吸引住了,那儿灯光通明,四架摄像机环床而设,在灯光和摄影机瞄准的小舞台上,琳达和安娜都一丝不挂,正在非常投入地性交。另有三个妇女站在外圈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加达斯忽然悟到这是怎么回事。十年前,网络上直播了一对美国“童男童女”性交的全过程,两人声称,男女之合是天下最纯洁最美好的事情,他们愿把自己的初夜之欢奉献给全世界。这次直播曾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并被揭露其中隐藏着商业行为和欺诈行为(至少这两人都不是自称的童男童女),之后慢慢平静了。此后,男女同性恋者开始在网络上抱怨:为什么单让异性恋者掠美呢,同性恋的性行为同样是天下最纯洁最美好的事情呀,也应在网络上留下自己的倩影呀。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同性恋者的底气毕竟不足,这些鼓噪拖了几年才变成行动。不久前,一对勇敢的女同性恋者宣布她们已做好准备,将在2019年7月27日(就是今天)实施性交直播。由于网络上都是使用代号,加达斯没想到她俩恰是自己要采访的对像。
“你的姓名,职业?”
电话屏幕暗下来,加达斯在屏幕前又愣一会儿,思考着南希的请求。母亲那儿没问题,她实际上早就有心理准备了。问题倒是自己,真的能完全看开吗?就拿这次谈话来说吧,他多少有些内疚,好像自己参加了一项针对母亲的密谋。
女方转向老赫恨恨地说:“他拿回一盘黄带,非要我也照样子干。我不听,他就想掐死我,你看!”她扯开衣领让老赫看她脖子上的伤痕,男的急忙说:“甭听她的,是她先动手,看看我脸上!”老赫认真看了看,显然他脸上的抓痕比女方脖颈上的伤重多了。小李红着脸,忍不住偷偷地笑。老赫瞪她一眼,回头笑着说:“好了,事情经过我已经清楚了。我要是张胖子,先一人给两个耳刮子再说。现在赫伯为你们评理,好好听着。”他清清嗓子说:“第一,小张不是流氓。干那档事使用什么姿势,不是民政局管的事,只要双方愿意,扯不到流氓不流氓上头去。而且,听你们的口气,俩人在婚前没有发生过性行为,在如今的年轻人中这可真是难得了!所以小张不但不是流氓,你们还都是自尊自爱的好青年。”
“那么,”加达斯坦率地问,“你不愿再作出牺牲啦?”
“婴儿走私网?这个题目值得搞下去。行啊,就按你的想法干吧。”
“嗯,乔安娜患有不育症。你知道我们的收入很低,不能使她得到好的治疗。后来,年龄大了,我们说干脆领养一个吧。帕梅拉非常可爱,我们曾非常庆幸自己的决定。但是……我们最终没战胜命运。”乔安娜从洗手间回来了,加达斯不再说什么,唤那位老板兼侍者结了帐。迪克夫妇送加达斯上车,挥手告别。天色已暗,路灯都亮了。开出停车场时,加达斯瞥见那对黑人夫妇正踽踽地走向自己的旧车,他们的嵴背已被命运压弯了。他不由想起谢克利夫妇,真是鲜明的对比啊,那儿是一对富裕漂亮的夫妻和一个健康可爱的女儿,这里是贫穷衰老的夫妇和一个夭折的孩子。他耳边响着戈顿的叹息:我们最终没战胜命运。
加达斯沉思着问:“那你们想过没有,也许正是这种生长失控导致了她的癌肿?”两人浑身一震,戈顿摇摇头说:“没想过。她的身体一直非常健康,精力旺盛,每天笑声不断。她的病是突然发作的,像野火一样突然之间就烧遍全身,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加达斯小心地问:“你们能告诉我帕梅拉的来历吗?”他解释说,“不瞒你说,我恰巧知道某处有一个领养的女孩,与帕梅拉长得一模一样,而且生长速度也是这样快。我想她们可能是双胞胎。现在帕梅拉遇上不幸,谁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也步她的后尘呢。请你们放心,我不会把你们的话捅到警方。”夫妇对望一眼,戈顿摇摇头:“我们是从纽约的一个蛇头那里买来的,不过其间又经过几个中间人,详情我们也不清楚。”
“不,我同意你说的,同性恋归根结蒂是一种寄生现象。也同意你说的,不能把宽容和纵容当成时髦。我想听听你更坦率的意见。”
民政局局长老赫今天上班很早。2012年世界妇女大会正在县里召开。虽说这里离北京很近,但国际性的会议在这里并不多见。头头们一再敲打下面,叫各行各业都把眼睛睁大点,莫要在节骨眼上捅出什么漏子。老赫今天心情很不好,都是为了他的宝贝儿媳。结婚3年,她一直吵吵着不想生育。老赫原想她只是嚷嚷罢咧,过几年就会改变主意的。哪有女人不想生孩子?不想生孩子的女人还能算是女人?但昨天儿媳竟不声不响去作了绝育手术,更可气的是,儿子竟然陪着她去医院。
何况,加达斯冷冷地想,科学已发展出了制造“同样面孔”的手段呢。在克隆人已出现过的今天,如果一昧相信这是巧合,未免太迟钝了。
加达斯对她的观点感到很共鸣,沉思片刻说:“如今在美国,不愿生育后代——不是不能生育——的夫妇更多了。”
“我朋友的女儿长得像你一样快,但她常觉得自己身上疼,有的地方……还长有硬块。你身上没有这些毛病吧。”
回到费城公寓,他给父母家打了电话。是妈妈接的电话,她关心地问了一路上的情况,问他什么时候能过来,又说他父亲不在家,出门做一次短暂的公务旅行。加达斯问他到哪儿去了,如何与他联系。妈妈沉吟一会儿问:“有急事吗?”
一进花园,加达斯的目光就被女主人的美貌吸引住了。她的面容看上去只有30岁,胸脯丰满,腰肢纤细,小腿修长,肌腱健壮而清晰,一头瀑布般的金发披在脑后。在这一刹那,加达斯已经明白女主人不愿生育的原因。入座后,他接过加冰的啤酒,衷心赞叹道:“你真漂亮,你的美貌晃得我无法睁眼了。”女主人莞尔一笑:“谢谢你的夸奖。”
加达斯用手势打断了她:“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这次社会调查的目的是比较虚的,是想了解一下:这些领养婴儿的人们都是什么动机,是不愿生育还是不能生育。如果是不愿,又是什么原因。你们当然是属于后者,因此我要换一个问法:你们自愿放弃了作母亲的权利,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自己的骨血。那么,你们是否会偶尔感到难过、动摇、心绪不宁?”他抬头看看琳达,“请原谅我的直率,希望你也给出坦率的回答。我保证为你的回答保密。”
加达斯略微踌躇后说:“好的。”
“恐怕比这还早。”加达斯说,“我见过一些生物学家,他们说,如果认真去做的话,也许现在就能实现。但他们也都说,不会有人去做的。从伦理学的观点来看,这种发明太危险,太离经叛道,至少我很庆幸自己不是在机器子宫里出生。”
他上班时,老伴还气得在屋里抹泪呢,这一辈子他们再也甭想当爷奶了,再也甭想抱着胖孙子,用胡子扎他的嫩脸蛋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要自家这个孽种,把他留到阴山背后,看他还有什么主义可喊。不过他知道根子不在儿子这边。儿子倒是倾向于要个孩子的,但他是个软耳朵,没主见,凡事看着老婆的眼色行事。老赫看过一篇文章,预测人类到2050年将出现母系社会的复辟。他想,在我家这个时代提前到达了。
布莱德没有片刻犹豫,立即答道:“很好!值得去做。”他笑道,“十分巧合的是,前些时我正好对一个类似的问题产生了兴趣,那就是美国人到国外认领婴儿现象的爆炸式增长。而且,这里可能还牵涉到一个庞大的婴儿走私网。”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我手头有一份名单,列举了邻近几个州中新近从国外领养婴儿的家庭,有合法的,也有非法的。你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调查。报社那边会支持你吗?我想会的。这项调查不仅是‘哲理性’的,如果最终挖出一个婴儿走私网,这则新闻同样是十分‘公众性’的。”
朱迪温雅地笑着,但回答并不客气:“人类早在建立文明之前就开始违犯自然本性了。比如,相对于所有动物来说,人类的生育都是早产或难产。这是因为人类在进化中脑容量不断增大,使婴儿头颅超过了妇女骨盆所能通过的尺寸,只好让婴儿在发育成熟前就出生,等出生后再把头骨长足。即使如此,分娩也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可以说人类的雌性部分为种族进步作出了几百万年的牺牲。”
加达斯乘车赶到了宾夕法尼亚的卡本代尔,在一个普通居民区找到了24B号。这幢房屋是木质房顶,车库大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门前的花丛中卧着几只驯鹿和一个裸女的雕塑。加达斯在按响门铃时,忽然生出一个随意的想法:哪个家庭中都少不了一些体力活,像油漆房间啦,修剪花草啦,那么在这个女同性恋家庭中,是谁干这些体力活呢。大概是琳达吧,她似乎更强壮一些。
“再见。”
“为什么?”
“真的,你长得真快。琼,叔叔问你一个问题,你不会生气吧。”
本福德犹豫片刻,不情愿地说:“好吧,你稍候。”片刻后他拿来一张照片,是个黑头发黑眼珠的女孩。“她是黄种人?”加达斯问。
“是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告诉我的。琼,你几岁了?”

4

“对。”
震惊之波再次摇撼加达斯的神经。这是一个大一号的斯塔、活着的帕梅拉和没有笑容的琼。从资料上看,她的年龄只有6岁,但她显然已经是成熟的少女。她烦倦地等着这边的问话,可能是加达斯的目光太“贪婪”,太专注,那位女孩的表情随即转为鄙夷,冰冷地说了一句:“我的父母不在家。”便啪地挂了电话。
参议员领着勒莎离开了,加达斯在屏幕上端详着爸爸的情人,算一算,她也年届40了,但皮肤和身形保养得很好,仍显得青春靓丽。她微笑道:“谢谢你打来电话,也谢谢你对勒莎的兄长之情。”她略为沉吟,恳切地说,“加达斯,我爱你的父亲,为了他,我的半生是在阴影中度过的,但并不后悔。再过若干年,你父亲就要退出政治生活了,按照我们当初的商定,在他退出政治生活后,就要公开他与勒莎的关系,否则对小勒莎是不公平的。我尊敬你的母亲,不想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加达斯打断她的话,爽快地说:“你不必说了,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请放心,我会慢慢把这件事捅给我的母亲,让她对那一天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相信她会对此泰然处之的。”南希欣慰地笑了:“谢谢,衷心谢谢你。你为什么不来这里玩呢?我和你母亲恐怕只有终生回避了,但你和勒莎没理由不成为好兄妹。”
两人仍在床上呻吟,揉搓着对方的乳房,伏在对方身上抽动,吸吮着对方的舌根。不过总的说,相比黄色录相上的镜头,她们的动作还算干净。加达斯冷眼看着,眼前的景像不算新鲜,在R级片中和超R级的光盘中早有人做过了,什么新鲜招数都试过了(连人兽性交还上了光盘呢),人们的性感觉已被刺激得麻木了。唯一不同的是,那些男娼女妓们的表演是为了赚钱,而今天的一对儿却是为了“圣洁”的理由免费表演。
麦迪逊·帕吉特夫妇于半年前领养了一个白人女婴,手续是合法的,婴儿来自巴西圣保罗的“圣贞女孤儿院”。父亲的秘书杰克逊先生说,这是近几年崛起的一所很有名的慈善机构,是某位匿名的富翁资助建造的。它从各国收养和向各国输送了数以万计的孤儿,不但不收取任何报酬,甚至每个孤儿离院时还能得到500美元的馈赠。“它的资助者一定是个家财逾百亿的富豪。”杰克逊先生说。加达斯对这两个女人印象不佳,尤其在得知她们早已结婚之后,这样看来,她们在北京的行为未免太张狂,太无事生非。不过,既然已有北京的一面之交,他还是决定把她们排在调查表的第一位。他先给两人打了电话,两人愉快地说,欢迎他去采访,随时都行。
“没关系的,请开始正题吧。你是想采访这个领养的婴儿?我们有合法手续,是通过州孤儿领养所和移民局……”
加达斯也站起来:“没有了,谢谢你接受采访。”
“因为我觉得这是违反自然之道的。生物的所有习性都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基因最大限度地传播开来,所以,在交配期间,雄骆驼会把自己的所有妻妾赶到一个山沟里,不吃不喝地守护着,不让别的雄骆驼染指。雄松鼠在交配后会在雌松鼠的阴道中留下一个塞子,阻止它同别的雄性交配。等等。当然,人类已经超越了动物,人类会‘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没有疑问的。但从另一方面说,尽力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骨血’,仍然应该是正当的、最基本的自然属性。如果文明的发展连这种自然属性也淘汰掉,那对人类来说究竟是进步还是灾难呢。”她笑道,“当然,这是我成年后的思考,中学时代我只是直觉地感到困惑。”
举话筒的女人没想到来客会直率的批评,显然比较扫兴,但她客气地说:“谢谢你的回答。此次网上直播到此结束,再见。”
第三个电话挂通后,屏幕上立即跳出一个黑人女孩的笑脸,正是他要寻觅的目标!加达斯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仍然相当吃惊。没错,又是一个5岁的斯塔或帕梅拉,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加达斯的思维忽然陷入一个奇怪的黑洞中。他明明知道这是一位叫琼的女孩,但他几乎忍不住脱口喊出“帕梅拉”,他的内心固执地认为,是那个可怜的帕梅拉从坟墓中爬了出来,上帝治好了她的不治之症,把欢乐还给了她。女孩的喊声把他从思维混沌中惊醒过来:“……你要找我的父母吗?他们都不在家。”
甄羽接过名片,笑着回了一张名片:“全是陈词滥调,即偏激又迂腐——对吧。”
“对,就是那个女孩,小帕梅拉,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昨天才去世的。”加达斯的心揪紧了:“什么病?”
加达斯立即追问道:“她才两岁多?噢,对了,墓碑上写着她的年龄。但从照片上看,她至少已经5岁呀。”
加达斯拎上手提箱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了另一点,停下脚步:“太太,我的资料上说,斯塔是你们去年领养的,认领时不到半岁,怎么……”
加达斯没有回报社,直接回到费城的单身公寓。像大多数记者一样,他主要靠电话和互联网络同报社联系,只在必要时才去华盛顿。到家后他立即要通邮报社会版的主管伯勒斯先生的电话,屏幕上出现了那个乐哈哈的大块头:“加达斯,这几天的调查进展如何?还顺利吧。”
守墓人说那对夫妻开着一辆福特,相当破旧,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加达斯在回程中开得飞快,不停地超着车,快到迪克夫妇所住的街区时,他发现了那辆破旧的福特。他追上去与福特并行,看看侧面的车窗,立刻知道自己找到了目标,那两人的悲伤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他隔着车窗大声问:“是迪克夫妇吗?请停下车。”对方听见了,点点头。他超过去,一直开到前边的停车区停下车,福特也缓缓地滑停在后面。那对黑人夫妇下了车,悲伤中略带困惑。从两人的穿戴看,显然他们是低收入者,头发花白,满面皱纹中镌刻着岁月的沧桑。加达斯趋步上前,紧紧握住戈顿的手:“迪克先生,我刚从仁慈公墓过来,在令爱的墓碑前献了花。在你们的悲痛中来打扰是不恰当的,不过我想,多一个朋友分担痛苦,也许对你们是个安慰。”
“谢谢,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再见。”
老赫一时没转过弯,虽说时下年轻人的衣着发式常常是男女不分,但眼前这两位都是女人,这一点似乎不必怀疑。她们的臀部被衣服绷得紧崩崩的,T恤衫开领很低,两对硕大的乳房唿之欲出。但老赫随即恍然大悟,大悟之后是抑止不住的恼火,他捺住性子嘲讽地问:“那么,你们中谁是妻子谁是丈夫呢。”
“我能否对丹茜做一次电话采访?”
戈顿目光阴沉地说:“我已经不相信上帝了。如果真有上帝,他一定是个煳涂透顶或铁石心肠的家伙。他为什么夺去我们最后的希望?帕梅拉到这个世界上才两年多呀。”
哈尔不快地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我不是守旧的墨西哥人、印度人、阿富汗人或中国人。我想你没有新的问题了吧,”他半开玩笑地说,“再把谈话继续下去,我担心会成为反对小斯塔的密谋。”加达斯识趣地站起来:“我没有问题了,我的这次调查是很不讨好的,谢谢你们对我的宽容。再见。”他特意走到池边喊道:“可爱的小天使,再见。”
第二个采访对象是谢克利夫妇,他们住在奥尔巴尼一幢极为漂亮的别墅里。丈夫哈尔今年52岁,是一个成功的房产商。妻子朱迪40岁,曾是比较有名的影视歌三栖演员,不过婚后已淡出舞台。两人都是白人,但收养了一个黑人女婴。
琳达快活地说:“我们互为妻子和丈夫,我们是完全平等的。是吧,亲爱的?”她亲热地挽住安娜的肩膀。

6

加达斯多少有些生气,不过他能理解一个父亲的苦心,便耐心地说:“卡尔先生,你的谨慎太过分了。难道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得到她的照片?你愿意我到警察局去查询?请放心,我只是做一个泛泛的社会调查,不会伤害她的。”
老赫背过脸低声喝道:“快走吧,少罗索!”司机看出点眉目,便不再言语,立马开车走了。看着这辆车绝尘而去,老赫立即返回民政局,拨通了县长的电话。
保罗决定先把猎犬弄醒,他回屋取了一针兴奋剂,为玛亚注射。玛亚慢慢站起来,摇摇脑袋,踉跄几步,恢复了正常,立即咆哮着冲了出去。它顺着那道足迹跑着,在山岩处跃过栅栏,迅速向外追踪。保罗和苏玛握着枪,紧紧跟在后边。
海拉一言不发,仍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苏玛马上领会到这句话的含意,嵴背上泛起一波颤栗。她和保罗心照不宣地点头。
保罗苦笑着摇头:“不。既然海拉已失踪,我们不需要保密了。我去奇森镇打电话,马上就回来。我回来前你不要出去。”
录音带的音质极好,能听到海拉轻微的鼻息声,接着是轻轻的开门声,轻微的悉索声。再接着,海拉的鼻息声忽然消失了,几分钟后,一个嘶哑的极低的声音说:“我的乖乖小癌人,你可到我手了!”
“对,实际上是三年前作的,换肝后恢复得很好,但三星期前病情突然恶化,现在正准备作第二次换肝手术。至于效果……听凭上帝安排吧。”
“有一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吧,我的左肾被割掉了,但现在它又长出来了。”她按按左腹补充道:“不会错的,我能感觉得到。”
波利警官一直蹲在埃德蒙的尸体旁,仔细探究是谁杀了埃德蒙。从死者倒地的方位看,能量束是从里面射来的。所以,如果海拉脚边扔着一把枪的话,他很容易推断出是海拉开的枪。但地上并没有任何武器。而且,这种伤口不是枪弹造成的,不是达姆达姆弹,也不是贫铀穿甲弹。它非常像是一种能量极为集中的射流,温度起码在1万度以上。几名警察商量了很久,得不出一致的意见。在这边,保罗正心疼地捧起海拉的右手,海拉用古怪的目光看看手指,再看看尸体;看看尸体,再看看手指。保罗突然之间全明白了。
“你害怕了吗?雷恩斯先生?”
她一直不说话。
清晨,约翰·罗伯逊来到妻子的病房,萨哈林博士正好出来。他是约翰的私人医生,已经为他们服务30年了。护士帕米拉跟在后边,拎着医生的小药械箱。屋里拉着厚重的窗帘,灯光都关了,只有脚灯幽幽地亮着,屋里显得晦暗沉闷。帕米拉随手关上房门,小声说:“先生,夫人刚刚入睡。”。
豪森小心地看看他的怒容,坦率地说:“对,窃听。三年前我就在这儿安装了窃听器。但请你放心,窃听内容除了罗伯逊先生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今后也不会,而罗伯逊只是为了保护你们。可惜,”他苦笑道,“我是单枪匹马,没办法对你实施24小时监听,否则昨晚就会发现潜入者了。”苏玛首先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不耐烦地说:“这些帐以后再算吧,豪森先生,你有什么线索?你能帮助我们吗?”
在这两天里,她的心智飞快地成熟了。她已从最初的恐惧中爬出来,舔干自己的伤口。现在,这个剜下她一只肾脏的恶魔正堆着可憎的微笑,喋喋不休地劝她吃饭。吃吧,小癌人乖乖,只要你吃饱,我就放你回家。你不相信?(他厚颜地笑着),你真聪明,我当然不会放你走,但我至少可以放你看看蓝天,不再把你整天关在黑屋子里。
两人轮流扛着女孩,匆匆来到1英里外的石子便道。老橡树的树荫下藏着哈姆的汽车,是两小时前藏到这里的。他们把赫蒂塞到后座椅上,向山外开去。
黑暗中,他先在脸上堆出最亲切的微笑,才揿亮电灯。海拉被强光一照,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她的腰间锁着一个钢箍,又通过沉重的铁链拴在屋角的地锚上。所以,她一抬手,铁链就哗然作响。仅仅两天,海拉的模样全变了,目光阴沉,表情冷漠,眉尖锁着尖锐的痛苦。这痛苦并非来自腹部的刀口,那儿已基本愈合了。痛苦是来自精神方面,她不能理解这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她喜洋洋地吃完了生日蛋糕,转眼之间就得面对锋利的屠刀?
她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保罗,保罗忙堆出微笑:“那太好了,真是意外的好消息。”9点钟,两人把海拉送上床,亲切地说:“海拉,早点休息吧。噩运已经过去,明早起床,一切都会变好的。”
也许……就是老约翰在捣鬼?他在扮演“保护者”的同时,又悄悄绑架了海拉?至于作案动机并不难找。癌人计划已陷于停顿,他也许需要海拉作一个火种,重新点燃它。或者,罗伯逊夫人换肝手术后(去年的电话联系中他说了这件事),病情再度恶化,这次他需要一个“天然”的而不是“人造”的肝脏。
一只再生的新指。
他已经侦察到,在栅栏与山岩连接的地方,有一个地方比较容易攀登。他一手托住肩上的赫蒂,一手拉住栅栏艰难地攀上去,稳住身子,把赫蒂丢给外面的哈姆。他喘口气,忽然感到左手心一阵剌疼,戴的薄羊皮手套被什么东西挂破了,手套面上沾着血迹。他没有管它,翻过栅栏,把赫蒂扛到肩上:“快走!”
他自语道。三年来,他实际上成了一个坐单人牢房的犯人,除了偶尔同小镇上的人聊聊天,几乎没有可交谈的对像。所以,他常常自言自语,以保证说话能力不致衰退。
冰凉的注射液慢慢推进去,她的手脚逐渐麻木。她感觉到低个子的男人解下了她的一侧绳索,把她翻过身,在她的嵴椎处又打了一针。黑云顺着神经慢慢向大脑弥漫,她听见原先的声音高兴地说:“好,我要动手了。好长时间没干了,我多喜欢听手术刀划破皮肤的兹拉声呀。”手术刀的寒光在眼前闪烁着,然后,兹拉一声,她的左腹传来轻微的痛感,此后她就坠入彻底的黑暗。不过在坠落之前她忽然想到,她见过这个人,见过这个恶魔,这人就是山腰上住的那个诗人,她曾见过两面的。
“她还是说想见见苏玛。我告诉她,你一直都在寻找他们的下落,但还没有消息。”约翰点点头,不再说话。两个小时后妻子才从昏睡中醒来,她看见丈夫,微微一笑,声音微弱地说:“你还没有休息?”
他的话中透出无奈和愁苦,听来十分真诚。保罗相信了他的话,也真诚地说:“愿上帝保佑她。再见。”
对这桩在密室中发生的凶杀,唯一的见证人是海拉。但身心受到严重伤害的海拉咬紧牙关,一直没有提供片言只字的证言。警官们对此无可奈何,毕竟,她只是一个刚过完3岁生日的小女孩,你能指望她什么呢。
“保罗?”对方重复一句,很快接着说,“那儿的情况我都知道了。豪森走了吗?”

4

“那么,最迟后天早上他可以拿到结果。如果……那只有报警了。苏玛的情况怎样?”保罗沉闷地说:“她十分悲伤。如果海拉有什么好歹,我担心她会受不住这个打击。”对方沉默一会儿,叹道:“我们只有尽力而为了,请你尽量开导她。”
“不,没有什么高科技的东西。虽然你们买房时使用的是化名和现金,但买房是要上税的,税务往来是电脑联网的,而且,在购买房产时使用现金而不是支票的人不是很多。罗伯逊先生只是通过朋友,查询了某年某月在西弗吉尼亚州用现金购房的交易,很快就找到了你们。我原想你们会越过州界去肯塔吉州、宾夕法尼亚州或弗吉尼亚州,查询会稍微麻烦一些,后来证明你们没有这样的预防意识。”保罗唯有苦笑。他曾自认是高智商——在生物学领域里,他的智商确实不低——他费尽心机抹掉三个人的行踪,甚至忍着思念,轻易不给妻子打电话(即使通话也要跑到500公里外),他想这个秘密居处肯定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罗伯逊和豪森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就找到了他们,而且瞒了他三年。和两人相比,他简直是智商不足60的白痴!他阴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出了变故?窃听吗?”
他看到海拉眸子中的火苗疾速闪亮着,最终转化为彻底的幻灭。他高兴地说,你相信了我的话?真是个聪明的癌人。对,只有我向你说了实话,其它人都在骗你。其它人,包括那个所谓的父亲,他的真名是保罗·雷恩斯,就是那个黑人拉克斯的孙子,是他激发了你的生命。那个所谓的母亲叫苏玛·罗伯逊,是她提供了空卵泡,又出借了子宫帮你出生。你看,我已经把底牌全端给你了。快吃吧,快吃饱,快长大,为我多提供几个漂亮的器官,这是你的命。
他们笑着吻吻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关上房门,两人的喜悦和笑容便一扫而空。他们互相躲避着,不愿正视对方的眼睛。他们都看到了那团阴影,却苦于无法逃避。“器官再生”这件事让他们心神不定。这难道不是喜讯吗?女儿已经意外地复原了,这是不敢奢求的上帝的恩赐——但是,它却勾连着一些模模煳煳的恐怖,它让人想起无限增殖的癌,能够断足重生的恐怖章鱼,甚至想起传说中杀不死的九头凶龙。
但是两个星期前,那个巧夺天工的人造肝脏忽然“崩溃”,就像地震毁掉了一幢建筑,肝细胞一片一片地坏死。仅仅10天内,妻子已经陷于昏迷。PPG公司的医学科学家们和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他们说,这些肝细胞的死亡很像是协调一致的自杀,大概是某个细胞内的死亡时钟出现了错误,产生了雪崩效应。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再做一次换肝手术,但愿这次的新肝脏能多坚持几年。约翰问萨哈林:“那么,明天的手术如期进行?”
这一定是梦,是一场恶梦。为什么恶梦突然找上了我?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每天看到的是爸妈亲切的笑脸。哦爸爸妈妈,快把这个魔鬼从我梦中赶走吧。但是不行,魔鬼越逼越近。
他能逼真地复现留在海拉视网膜上的图像。

9

埃德蒙吃过丰富的晚餐,按动壁炉旁的一个秘密按钮,暗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夹层。他端着食物走进去,反手按下关门的电钮。这个秘洞是原来的住户留下的,他又加以改建,正好派上了用场。埃德蒙非常兴奋。昨天他发现小赫蒂的刀口已基本恢复。才两天哪,这再次证明了癌人的快速生长能力。这种特性对于他的生意是再好不过了。
保罗按了按衣服下的手枪,开始敲埃德蒙的房门:“克里克斯顿先生!你在家吗?”
伊恩苦笑一声,只是耸耸肩膀。苏玛眼神一抖,没有再追问。
夜里苏玛辗转难眠,保罗把她拥到怀里,努力劝慰她。深夜苏玛才入睡,梦中仍显得焦虑不宁,眉峰时时颤动着,有时身上会突然有明显的颤栗。保罗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孔,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疲惫中保罗也朦胧入睡。没有多久,苏玛突然全身抽动,把他惊醒了。苏玛大睁双眼,表情惊惧。保罗轻声问:“苏玛,醒醒,怎么了?”
话虽这样说,他也急忙在屋里寻找。海拉的卧室没有人,毛巾和枕头散扔在床上。客厅、厨房和院内都没有人影,唤她也没有回音。也许她真的独自出门去玩了?保罗不大相信。因为他们一再告诫海拉,不要独自外出,要提防野兽和毒蛇。他突然想到了玛亚,它为什么今天这样安静?来到房外的犬舍,保罗立即觉得心头发紧。犬舍是空的,牧羊犬姿势怪异地瘫在栅栏旁边的地上,无力地强睁着眼睛,一只麻醉弹的尾管还扎在肚皮上。
保罗问他,昨晚到今早,有没有陌生的人和车辆经过这里。维克想想,肯定地说:“有,今天早上,大概是3点到3点半之间,我听见一辆车从门前经过。当时我还想是谁起得这么早?那辆车速度很快地开走了。”他看到保罗的目光更黯淡了,便问:“怎么了,家里失窃了吗?”保罗不敢说出真情,那肯定会惊动警方的。他含煳地承认着,对,但没丢失重要东西,我们自己能处理。热情豪爽的维克不免有些生气,他发现斯蒂文似乎不欢迎他的帮助,从他太太焦灼欲狂的眼神看,从他们放在汽车后座上的猎枪看,他们丢失的绝不是什么普通物品。不过他没有想到“失窃”的是他们的女儿,因为任何丢失女儿的父母都会哭喊着把全镇人喊醒,哪里会这样吞吞吐吐。维克觉得受了侮辱,冷笑一声径自走了。
约翰握着她的手说:“我不困。你休息吧,准备明天做手术。”
“我们都好办,海拉呢?以她的年纪,她能永远不失口吗?”
他开着汽车向小镇去。他想起,前几天还在这条路上教海拉开车,海拉学得极快,几乎是转眼之间,她已经开得非常自如了,现在保罗还能听见她高兴的尖叫声。可惜景是人非,海拉现在生死不知!小镇的大街上有一间很小的邮局,是半日值班的,这会儿没有一个工作人员。一个七八岁的白人女孩在自动售票机上买邮票,穿着鲜艳的毛料长裙,卡着绿色发卡。可能是钞票皱了,自动售票机内吱吱响了一阵,把钞票退回来,发出一阵警告铃声。小女孩非常困惑,细心地展平钞票,再送进去。这回售票机接受了,吐出一张邮票和一堆零钱。女孩十分高兴,咯咯地笑着,抬头看见保罗,也送来一个甜甜的微笑。
今天是10月15号,每逢15号早上7点,豪森要向他汇报一个月来的动态,现在已经到约定的时候了。保密间是完全隔音的,关上那扇沉重的双层门,世界上所有的嘈杂声都被隔绝门外。他踏着松软的吸音地毯来回踱步,即使在对妻子的担忧中,他仍在考虑三年前夭折的癌人计划。PPG公司受到了强大的压力,不得不中断计划。他很后悔,应该用更巧妙的方式来推行它。那样也许妻子就有救了——而且,只要想想世界上还有成千成万这样的病人,那么毫无疑问,癌人计划绝不会就此被扼杀。他不愿放弃8000亿产值的产业,而且,这不光是金钱的问题。
约翰安慰她:“没关系的,手术后你的身体会很快复原。那时我再尽量想办法与苏玛联系,也许,在这段时间内他们会打来电话。”
两人立即目现异彩,迎上去同波利握手。豪森脱下外衣递给苏玛说:“请给我一杯饮料。谢谢。”他接过可乐一气喝光,接着说:“非常顺利。FBI存有此人的DNA图谱,甚至连他的声纹图都有。他们十分感谢我们抓住了他的尾巴,因为这个重犯已经失踪8年了。这是一只恶名昭著的噬人鲨,一个,”他看看两人,小心地说下去,“可恶的盗卖器官者。”
在他们几乎绝望时,成功忽然降临了,只是这个成功带着狞厉的蓝光。第三天早上,苏玛把海拉揽到怀里:“好孩子,过来,妈妈为你换药。”
他的职业荣誉感开始蠢蠢欲动。既然仁慈而万能的上帝把肥美的羔羊送到狼穴旁,他怎能拒绝呢。还有更妙的呢,只要翻翻3年前的报纸就能预料,斯蒂文夫妇如果丢失了小癌人后是绝不敢报警的,因为她是公众仇恨的焦点,她甚至不具备人的法律资格。后一点特别使埃德蒙满意,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保留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不必拿它换取金钱了。
约翰抱歉地笑笑:“那就好,请原谅我的坦率,相信今后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此后,豪森逐渐明白了,约翰当时为什么会如此严厉。因为那三个人中确实隐藏着世界级的秘密。一个癌人!虽然豪森对遗传学知之甚少,但不久前新闻界的那场喧嚣他记忆犹新。不过,那个凶恶的字眼:癌,无论如何与小赫蒂联不到一块儿,这是个生命力旺盛的黑精灵,是一个惹人爱怜的小天使。在3年的监视中,豪森已真心喜欢上她了。现在,即使约翰不再付钱,他也会心甘情愿地保护她,让她免受什么纯洁联盟的迫害。
保罗和苏玛立即感到一阵狂喜。他们顾不上盘问别的了,同声问道:“有线索?什么线索?”豪森领他们回屋,他已经带来一个白色的装置,外形不大,大约有笔记本电脑的一半大小。他按下放音键,磁带立即转动起来。他解释道:“今早听到苏玛小姐喊叫‘海拉失踪’之后,我立即重放了昨晚的自动录音内容。这盘带子用的拾音器是设在赫蒂,不,海拉房内的。你们听,到了。”
医生走了,帕米拉拎着药箱送他上车。约翰轻轻推开房门,坐在老妻身旁。妻子已被病魔蹂躏得面目全非,白发枯干,脸上罩着死亡的黑气,松弛的皮肤掩不住支离的骨骼。这会儿她沉沉入睡,气息微弱,几乎像一只骷髅。
从这段对话中,保罗没有听出什么可疑之处,他从侧面迂徊道:“夫人身体还好吧?去年通话时,你说她作了换肝手术。”
不,不能让外人知道海拉杀了人,即使杀的是万恶的器官窃贼。不能因此再引起一波仇恨的喧嚣。保罗暗自苦笑。三年前他为什么坚决陪苏玛逃亡?他说过,海拉是他创造的,他有责任保护她。这当然不错。但他的决定还有第二层用意,他深藏心底,连苏玛也没有说过:他创造了这个生命,同样有责任除掉她——如果她开始威胁到人类的话。但3年之后,在海拉杀人之后,他却帮助这个癌人欺骗警方。谁知道自己的作法最终是对是错?他叹口气,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走下去,他已经不敢相信理智的分析和道德的判决了。无论是逻辑之网还是道德大厦,实际上都是建立在深刻的佯谬之上。风平浪静时,它们看上去是那样严密,那样永恒。但只要到了历史的剧变期,它们内含的微裂缝就会迅速扩大。这时,你如果遵循这些“明白无误”的规则一直走下去——前面却是两个或多个完全不同的、又完全正确的答案。你将无所适从。波利在埃德蒙的客厅里喊住保罗,走过来温和地说:“我检查一下海拉身上的伤口。”他看了海拉的刀口,又以不易察觉的动作检查了海拉的全身,没有武器,确实没有任何武器。他点点头说:“请你们带着海拉先出去吧。”
断指已经长全了,非常干净的半截新指。与原有的黑色皮肤相比,它略显发白,指甲呈半透明状,显得很柔软。指肚上是清晰的指纹。因为皮肤的娇嫩,这些指纹像是刻印在半透明的黑色胶冻上,吹之欲化。
他拉开门仔细听听,屋里没有动静,那对假夫妻还在甜梦中。他把赫蒂扛到肩上,悄悄溜出屋门。哈姆还在栅栏门边一筹莫展,给他分派的任务是悄悄打开栅栏的大铁锁,但现在门锁还好好地挂在那里。看见埃德蒙出来,哈姆紧张地说:“我打不开!它太结实了!”
“很可能找到了。FBI调出了他的照片,你们看,”豪森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电脑打印的彩照。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绿眼睛,深眼窝,火红色头发,目光阴沉,嘴角微微挑着。豪森问:“认出是谁了吗?”两人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最终摇摇头。豪森又掏出一张彩照说:“你们看这一张吧,电脑为他加了10岁,又加上了长发和络缌胡子。”
保罗也努力辨认着,的确像他。不过,这3年来他们仅有两三次邂逅,他不能完全肯定。豪森点点头:“对,是他。现在至少有90%的可能了。我实在该死,3年来只顾把眼睛盯着海拉,竟然没发现附近还有一条恶狼。不过话说回来,这3年他确实未露出尾巴,这是他隐居8年来的第一次作案。告诉你们,联邦调查局对我们提供的消息简直大喜若狂。”
她总算说话了!虽然她的话语中有如此强烈的敌意,埃德蒙还是很高兴。他笑嘻嘻地说,为什么喊你小癌人?因为你不是你母亲生下来的(她的眼神明显抖动一下),你根本没有父母,你甚至算不上是自然界的生命,你是用黑人妇女拉克斯身上的癌细胞培养出来的。你知道吗?这种细胞就是世界上有名的海拉细胞,你的真名叫海拉·罗伯逊——现在,你该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了吧。我再告诉你,PPG公司当初创造你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给人类提供备用器官。
“没问题,夫人的身体状况还能承受一次手术。”
“保密,严格保密。决不能让人猜到这一点,决不能让人检查海拉的身体。”
“那么,你们是否乘这架直升机返回?”
“对。”
埃德蒙狞笑着,重新抓住她的肩胛。海拉尖声哭叫着,然后是埃德蒙极度恐惧的叫声,随之一切归于沉寂。
这个想法使人不寒而栗,它的血腥味儿太重了。但是,保罗苦涩地想,这正是罗伯逊制定癌人计划的原始目的呀。苏玛仍陷于极度的悲痛中,已经乱了方寸。保罗不愿给她徒添烦恼,独自思索一会儿,对苏玛柔声说:“苏玛,我想出去打个电话。”
海拉悠悠醒来,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她看见自己在一个山洞里,昏黄的灯光在洞顶投射出一个巨大的身影,身影晃动着,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巫婆。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到这儿?她想坐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也许这是一声恶梦吧,她害怕地低声叫道:“妈妈,爸爸。”
波利点点头:“我们接到命令后进行了侦察,他还没有离开此地,看来这次他是大意了。”保罗和苏玛急不可耐地说:“现在就逮捕他?”
保罗一家肯定也感受到了他的友情,在他们充满警惕的隐居生活中,唯独对豪森不加防范。比如说,对海拉在发育速度上的异常,他们肯定知道豪森有所觉察,但双方都把它作为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这使豪森常常感到内疚,觉得自己滥用了这家人的信任。聊可自解的是,他的监视并没有恶意。“好啦,你们要回到人类社会中去,我的刑期也要结束啦。”
海拉对面前的食物睬也不睬,埃德蒙真正发怒了,怒声喝道:快吃,否则我就灌你!他伸出手扯住海拉的肩膀,海拉突然爆发了,用力甩脱他的手,尖声叫道:“不许你碰我!不许你的脏爪子碰我!”

5

声音中有抑止不住的狂喜,又一阵较大的悉索声后,一切归于沉静。豪森说:“凶手肯定麻醉了海拉,把她抱走了。”
第三天早上,豪森匆匆赶回来,一个中年警官坐在车后。听见汽车响声,保罗和苏玛立即跑着迎出来。三天之间,苏玛像是老了10岁,脸上失去了血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头发也变得枯干。豪森怜悯地看看她,没等他们询问,便直截了当地说:“好消息,这次调查非常顺利。绑架者的身份已经清楚了。这是本地的波利警官,他带来十几名警察。”
两人的脸色立时变得刹白,好像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漏光了。豪森和波利无法劝慰,叹道:“我们只有寄希望于他还没有动手了,也许他需要同他的同伙联系、准备,要耽误一些时间。”保罗仇恨地问:“他的巢穴找到了吗?”
“走了,今天上午。”
但是屋内一直没有回声。也许他已经逃跑?也许他洞悉了这个计谋?玛亚闻到了罪犯的气味,愤怒地低声吠叫着。不能再耽搁了。波利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埋伏的警察迅速冲过来,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开始搜查。

2

苏玛的抽泣已经减弱了。警官波利和豪森都检查了海拉的伤势,安慰几句,请他们先回家休息。等到一离开警察的视线,保罗就伏在苏玛和海拉耳边,极其郑重地告诫:“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小紫蛇!海拉,记住了吗?”
“再见。有什么情况请及时通知我。”
玛亚很快追到那条简易石子路,它停住了,愤怒地吠着。石子路上很多石子被动过,石缝中的杂草被碾平,形成一条清晰的汽车胎痕。保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线索到此断了。从石子路上的胎痕看,这辆车是向山外开去。保罗让苏玛在原地等着,他飞快跑回家中,开出那辆克莱斯勒。这辆车已经久置不用了,多亏前些天为了教海拉开车,才到镇上为电瓶充了电,加足了汽油。他让苏玛和玛亚上车,顺着那道车痕追踪。痕迹越来越模煳,等到石子道和奇森小镇的大路接上,所有的痕迹全消失了。他们下了车,仔细辨认着,但无法可想。保罗面色阴沉,苏玛急得发狂,玛亚站在交叉口愤怒地低吠着。
保罗沉默片刻才说:“我不是豪森,我是保罗。”
他同两人辞行:“我要走了,一个小时前我已向罗伯逊报告了这儿的变故,他已经同FBI联系好,只等我一去就开始工作。在我回来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轻轻摇摇头:“不,我是在你们搬来的第3天才迁来的,不过我让原房主在卖房合约上提前了10天。我想,你们那时想必比较慌乱,不会注意这个时间差。”
那个黑影马上停止舞动,然后逐渐缩小,消失,幻化出一个黑色的实体。一双绿色的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她听见嘎嘎的笑声:“你醒啦?我的小癌人乖乖。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这儿只有两位好心肠的老海盗。”海拉努力拼拢神智,从意识的黑洞中挣扎出来。她看清这不是山洞,是用石块砌成的秘室。面前也不是巫婆,是一个长发长须的男人,身材比较高大,大约50岁,一双莹莹发光的狼眼。在他背后是一个小个子男人,长得委琐不堪,脸上挂着神经质的笑容。海拉不由缩紧身子,她发觉自己的手脚并不是麻痹了,而是捆绑在床板上。她的脑中打了一个激凌,立即完全清醒了,哭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绑住?放开我!爸爸,妈妈!”
苏玛也看见了,用拳头堵住喉咙深处的一声惊唿。保罗忙把她揽到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簌簌发抖。他尽力安慰道:“不要慌,不要慌,走,我们先回去带上武器。”
约翰觉得十分悲伤,但更多的是无奈。作为世界著名的药业集团的总裁,眼睁睁看着妻子被病魔一天天吞食,他常常感到一种绝望的愤怒。帕米拉轻轻推门进来,立在他的身旁。约翰轻声问:“夫人清醒时说了什么吗?”

1

8

“还要到外地去打吗?”
三年前,妻子的病情急剧恶化,肝功能完全衰竭。所有灵丹妙药都无力延缓这个过程,只好为她实施了换肝手术。不是用人类的肝,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一直没有碰到一个合适的器官供应者;也不是“癌人”的肝,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下,约翰不得不中止了对癌人的研究。妻子更换的是人造肝脏,即那种用可降解生物材料作骨架、用病人本身的肝细胞生长而成的人造器官。手术很成功,妻子的身体自手术后日渐好转,面部的褐色和黄疸也逐渐消退。她的心情也变得晴朗了。说句刻薄话,那时老约翰已经开始计算新产品(系列化的人造脏器)投放市场的可观利润了。
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架熟悉的直升机,是公司的那架,克里奥在机窗里向他们招手。伊恩·希拉德走过来,同苏玛和保罗默默拥抱,又俯下身把把海拉抱起来,轻轻地拍拍她的面颊。是约翰派他来的。3年来,约翰常向他和阿尔伯特通报海拉的情形,他还见过几张海拉的照片,那当然是豪森偷拍的。但即使如此,初见海拉仍使他心潮起伏。由他而起的那个计划已经中止了,这个女孩是那个计划留下的唯一果实啊。他仔细打量着海拉,海拉则报以冷眼。她挣脱了伊恩的抱持,默默走到人圈之外。伊恩已经知道了密室里发生的事情,所以情绪比较沉闷,没有了3年前的张狂。他低声说:“保罗,这3年你们辛苦了。罗伯逊先生请我转达他的问侯,他建议你们还是回公司吧。既然秘密已经暴露,住在这儿太不安全。另外,维护人类纯洁联盟掀起的那场风暴已基本平息了,相信世人能以平常心对待海拉。”
他们掂量来掂量去,仍是进退两难。汽车开到了门口,身后的玛亚忽然跳下车向前冲去,高声吠叫着,保罗跟着跳下去,警惕地端平手枪。房门拉开了,一个人从屋里迎出来,是他们的远邻豪森先生!“不要误会,不要紧张,我是来帮助你们的,雷恩斯先生和苏玛小姐。”两人乍一听到自己的真实姓名,浑身一震,已垂下的枪口又抬起来了。豪森镇静地说:“对,我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我是罗伯逊先生派来的。”
约翰陪医生来到客厅,问道:“怎么样,明天的手术?”
苏玛心有余悸地说:“我作了个恶梦,海拉被关在山洞里,一个巫婆正嘎嘎笑着逼近她。我看见一把刀!我能通过海拉的眼睛,看到那把锋利的刀!”
屋里有很浓的臭氧味,埃德蒙胸前有一个碗口大的深洞,周围很光滑,没有血迹。从皮肤和衣服的焦痕看,显然是被一种高能量的射流烧穿的。他的眼睛圆睁着,死亡刹那的恐怖永远冻结在脸上。苏玛哭叫着扑向角落里的海拉。海拉神情麻木,面容枯藁,腰间还围着令人心碎的钢箍和铁链。保罗从死者身上搜出钥匙,打开钢箍,苏玛把她紧紧拥在怀中,似乎怕别人再抢走。她抖抖索索地探手入怀,在海拉身上摸索着。她摸到了一个伤口,立即噤住了,犹豫片刻,她下决心掀开海拉的上衣。没错,一条大约2英寸的刀口像蚂蟥一样趴在左腹,它已经收口,泛着鲜嫩的粉红色。他们来晚了,这个魔鬼已经对海拉下手了。苏玛再也忍不住,搂着可怜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海拉仍然是一副麻木的表情,保罗心口绞痛,蹲下身去拉过海拉的小手,他忽然发现海拉右手食指只剩下半截!断口血迹斑斑,海拉的嘴边也凝有血迹。
想到这里,保罗浑身一震。苏玛仰起脸,凄然道:“怪我们太麻痹,让绑架者从眼底下把海拉劫走。我真该死!”
十几名警察已经埋伏好,豪森和波利也隐在屋角。如果这个恶魔过来开门,保罗就会假装央求他帮忙寻找小海拉,等这名恶魔稍一松懈,埋伏的人就一拥而入,把他摁在地上,免得他狗急跳墙,拿海拉作人质。
他笑道:“晚安,玛亚小姐,我也要睡觉了。”然后他把窃听器调到自动录音档,上床睡觉。
保罗没有安抚她,紧张地继续自己刚才的一闪念。不错,他们太麻痹,太缺乏经验,使自己的秘密住处被罗伯逊轻易找到。但这多半缘于他事先知道三人的行程。如果是丝毫不知情的人,比如什么纯洁联盟,他们不大可能探到这个住处。
豪森走了,给他们留下一个渺茫的希望,他们决定等这个希望破灭后再去报警。整整一天时间,两人带着玛亚到处搜索,又到奇森镇的外围向路人打听。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下午他们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
你这样想是不公平的,保罗责骂自己,如果不是这条小紫蛇,也许死的是海拉呢。你愿意出现这种结局吗?他打起精神劝慰苏玛:“苏玛,不要多虑。其实器官再生不是不可思议的——我又要来一番枯燥的推理了。你知道,低等动物的器官多是能再生的,像蚯蚓的身体、海参的内脏、壁虎的尾巴等。高等动物则只能部分再生,曾有报道说,一个英国女孩的断指长出新指,一个中国九旬老妇长出满口新牙。当然,总的说来,高等动物的器官尤其是重要器官不可再生。为什么大自然选择了这一条法则?实际上这与原则无关,只是进化的精明算计。因为,对高等动物来说,器官再生所耗费的生命资源,不如用来创造新的生命更为有效。在漫长的生命进化中,这种权宜的选择逐渐变成了断然的法则。不过,这种断然的法则仍有‘返祖’的可能。海拉的生命是依靠‘重新开启成年细胞的功能’来创造的,很可能这个过程连带着摧毁了机体内关于器官再生的禁令。所以,这个现象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海拉一直冷冷地盯着他,就像是浪花扑打下一块冷漠的礁石。埃德蒙开始发怒了,布道中开始掺杂威胁:你不吃,你愿意我在你的鼻孔中插入一根管子?或者把你变成一个植物人?他看到小癌人的嘴唇蠕动着,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为什么,称我是,小癌人?
苏玛苦笑着望着自己的意中情人,只有此刻她才发现两人的思维方式是多么不同。不,她不需要这种科学家的明晰思维,不需要对这种“物理现象”进行分析和阐述。她只要知道这种现象对女儿的实际影响。她略带尖刻地说:“这些解释以后再说吧。你难道没有想到,这个特性对海拉是多么可怕?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哪个医生用X光机证实了这件事,那海拉就永无宁日了。她成了割不完的中国韭菜,成了内脏被啄食后便会再生的普罗米修斯。那时,人们会更加理直气壮地找她索要器官,不仅是双份的肾脏和眼球,甚至包括单份的心脏、肝脏和胆囊!因为这些也是可再生的,割下它们并不危及海拉的生命。”保罗打一个寒颤,默然良久才说:“对,你说的完全正确。”
“嗯。警方正在对那个地方实施包围,我想这会儿该完成了。”他取出一个对讲机轻声说了几句,抬头对两人说:“已经完成了,走吧,我们都去。”
苏玛首先认出来,失声叫道:“那个邻居?那个颓废派诗人?”
他领两人来到院里,走近栅栏与山岩相接处:“你们看,罪犯是两个人,一个人进屋,一个人在外边接应。罪犯是从那边越过栅栏进来的,他带着手套,没有留下指纹。但是,回程时他背着海拉,攀越肯定比较吃力。在这里他滑了一下,手套划破了,留下一点血迹。我已经把血迹刮下了。”他苦笑道,“但愿不是海拉被挂伤而留下的。不管怎样,我要迅速赶去联邦调查局,那里有识别DNA的设备。希望这一趟不至于白跑。”

6

那个脏爪子抓住她的嫩肩,海拉绝望地一挥手——忽然,一道紫色的电芒破空而去。这可不是往日那种细细的、美丽的、只能逗笑父母灼痛皮肤的小紫蛇,几天的横祸、超限的精神压力造成了强大的能量聚集,这些都在一道紫芒中释放出来。紫芒到达哈德蒙的身体时,至少有拳头那么大,他的皮肉和肋骨、还有肋骨后那颗丑恶的心脏都在万分之一秒内气化,埃德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是一声凄厉的长嚎。这大概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了。此后,可怜的海拉一直和这具尸体囚禁在一起。她想去开门,但腰间的铁链限制了她。埃德蒙的尸体正好横在门口,胸膛处是一个黑色的深洞,脸上凝结着恐惧。海拉失去了自制,她不想看,眼光却移不开。是我杀了人?是我用小紫蛇杀了他?
警官在拍照,用白笔圈下死者的位置,低声困惑地交谈着,这个谜直到一年后还在困扰着他们。盗卖器官的罪犯们包括哈姆后来都相继落网,但他们都否认自己杀了埃德蒙。确实,他们没有作案的动机,如果是想抢夺和占有海拉,为什么在杀死埃德蒙后又悄然离去?
保罗走出长长的梦景,翻身睡熟了,他的手臂搭在苏玛的肩上。苏玛在朦胧中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睡在旁边的不是她的丈夫,但无论如何,有他睡在身边,苏玛感到十分安全。他们不知道,就在距他们1英里的一间石屋中,快活的豪森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窃听器质量很好,音质清晰,似乎对话人就在身边。后来两人都入睡了,窃听器中传来轻微绵长的鼻息声。豪森不禁摇摇头,佩服这对假夫妻的定力,一个强壮的男人,一个漂亮的女子,躲在人迹罕至的山间野舍中。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还保持着纯洁的关系?
说到月经时她没有看爸爸,不过也没有刻意躲避。苏玛听她喊的是“妈妈”而不是刚才的“苏玛女士”,几乎受宠若惊了。她忙示意保罗离开,下床拉着女儿的手说:“是吗?这件事一点也不可怕,说明我的女儿已长成大姑娘了。”海拉截住她的安慰,简捷地说:“这些我都知道,你只需把有关的卫生用品给我就行了。”已经走到门口的保罗随意地想,好,现在她连“身体的童年期”也已经越过了。这个女孩在精神上已与父母平起平坐,明天她就会居高临下地哂笑我们的幼稚。
打开窃听器,里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按照惯例,那边的三个人该起床了,但今天没有听见小海拉的笑声或喊声——在平时,她的笑声一直是豪森的起床音乐。这个黑精灵今天睡懒觉了吗?豪森决定先去洗漱。但这时他听见苏玛惊惧的喊声:“保罗!保罗!海拉失踪了!”
“对。他还说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根本就没有父母,我是个异种,是人人憎恶的癌人。”她的语调中有历尽沧桑的疲倦,一种恶意的平静。苏玛再也忍不住,搂着女儿双泪长流。海拉没有拒绝妈妈的爱抚,皱着眉头等她平静下来,然后很随意地说:
保罗觉得逼人的寒意从脚下渐渐升起,依次麻痹了足部、小腿、大腿和腹部,并逐渐向上蔓延。她竟然把自己的一截指头嚼碎了!那时她是处于什么样的心理恐惧中啊。
保罗急急地问:“凭这录音能把凶手辨认出来吗?我知道警方有声纹鉴别技术。”豪森摇摇头:“恐怕不行。据我所知,警方的声纹资料库还不全,不一定查到他。警方的指纹资料是最完善的,但我在屋内仔细搜查过,没有发现指纹。罪犯可能是个老手,干得相当谨慎。”两人十分失望,豪森忙安慰道:“还有一点线索可能有用。你们看。”
也许,这一切都缘于那个可恶的符咒似的凶词:癌。它让一切健康的东西都洇上黄疸的凶色。连女儿当年的小小特技——那道细细的紫蛇,最后也连结到一具可怖的尸体上。
保罗和苏玛猜测,她一定是在强烈的恐惧中患了失语症,两人十分焦愁,关起门来长吁短叹,但在海拉面前却笑容明朗。两人的目光时刻跟随着海拉转,用种种借口引她说话;同时又谨慎地隐藏着这种企图,他们怕过于强烈的外界诱导会适得其反。
屋内没有人影。厨房里的碗碟堆在水池里,电炉芯部还微微发热。埃德蒙和海拉在哪儿?他绝不会跑掉,因为设立包围圈时,还能听到屋里的动静。在此后的一个小时里,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包围圈。苏玛被警戒线隔在外面,她苦苦要求,波利警官放她进来了。整个屋子还有院子都搜遍了,两个人仍是毫无踪影。豪森忽然发现壁炉处有蹊跷,那里似乎有一个隔层,他用手在周围墙壁上仔细摸索着,终于发现一个很难觉察的小突起。小心地按下去,壁炉立即轰轰隆隆地移走,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的洞口。洞里开着灯,保罗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里的海拉,立即要冲进去。豪森一把拉住他,闪在门边观察着。埃德蒙庞大的身躯仰躺在石头地板上,咨牙裂嘴,十分丑陋。波利喝问几声,没有反应,他显然已经死了。警察们狐疑地慢慢走进去,朝埃德蒙俯下身。
保罗狐疑地问:“你?你不是在我们之前就迁居此地了吗?”
窃听器里已悄无声息了,偶尔能听到屋外传来的夜鸟鸣啭声。忽然响起清晰的喷鼻声,几乎是贴着窃听器发出的。开始时,这个声音曾使豪森纳闷不解,后来才猜到,这是斯蒂文(保罗)养的那只名叫玛亚的雌性牧羊犬。每晚它要在屋里作一次例行巡逻,又正好经过拾音器。
声音很细,但保罗无异被抽了一鞭。他忙强笑道:“对,真是出人意料。但我们非常高兴……”海拉截断他的话头:“还有你呢,苏玛女士?”她冷静地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真实姓名。”保罗看看苏玛,后者问道:“是绑架者告诉你的?”
他顺利地潜进赫蒂的房间,她正在熟睡,小脸蛋上挂着微笑。他轻轻关上门,挤碎麻醉药管,用毛巾捂在她的嘴上。赫蒂在睡梦中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这次行动是如此顺利,埃德蒙在狂喜中低声自语道:“乖乖小癌人,你可到我手里了!”
保罗怀疑地问:“你怎么那么快就找到我们的落脚地?是克里奥在汽车中安放了信号发生器?”
两人心情沉重地开车回去,路上他们商量着是否报警,但最终下不了决心。只要一报警,海拉的真实身份就难以隐瞒了,她势必被再次推到聚光灯下,经受舆论的又一次煎烤。究竟是谁绑架了海拉?是否还是“人类纯洁联盟”的那伙人?如果是他们,则报警毫无用处——他们本来就想在社会上掀起仇恨的喧嚣,不会躲避警察的。如果不是这帮人,而是不了解真情的普通罪犯,那就更不能报警。因为,一旦罪犯们得知海拉的真实身份,更不会轻易放手了。
保罗苦笑了:“放心吧。恐怕是母爱遮住了你的眼睛。你难道没有看见,海拉已在3天内迅速成熟了,甚至比我们更成熟?她的身体可能还未越过童年,但她的心智已经完全成人了。”那个活泼天真、笑语解颐的乖女孩已经消失了,这两天里,他分明摸到海拉身上新长了一层隔膜的外壳,胸中时刻充斥着怒意和戾气,这种变化让人心疼。保罗犹豫着,不想把这些全告诉苏玛。突然门开了,海拉意态落寞地走进来,两人忙打扫了脸上的愁云,笑问道:你还没睡?我们在为你的意外复原而高兴呢。海拉直视着苏玛说:“妈妈,我身上的来了,就是你们称作月经的。”
玛亚看到了栅栏边那个瘦小的身影,它低声吠叫着,警惕地走过去。玛亚是一头性格温和的牧羊犬,在它的心里,每个两腿生物都应该是它的朋友。不过,深夜在院子外潜行的人是否也能划进朋友的范畴?它不太坚决地叫着,希望吠声能把这人赶走。这时,埋伏在院子另一侧的埃德蒙从容地瞄准,扣动扳机,一个小小的针筒扎在它的腹部。
保罗不知道埃德蒙那会儿进屋来干什么,估计是来给海拉送饭吧(地上有三明治和破碎的盘子),他的到来一定激起海拉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她缩在角落里,狂乱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喊道:滚开!不许你的脏爪子碰我!

7

他把重音放在“一次”上。老约翰当然听出来了,只有报以苦笑。
他把苏玛拽到屋里,立即取出那支韦森左轮手枪,又把双筒猎枪递给苏玛,然后两人从海拉卧室开始仔细搜查。屋内没发现什么异常,仔细嗅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绑架者一定是把她麻醉了。外门玻璃上有一个圆洞,是金刚石划破的。栅栏上的铁锁有撬痕,但没有被撬坏。顺着栅栏寻找,在栅栏与山岩相接的地方发现了爬过的痕迹,栏外的地上隐约可见几只脚印。
可怜的海拉啊。
回到家里,海拉仍一言不发。她照常穿衣起床,刷牙吃饭。但这些动作都十分机械,似乎她的肉体在动作而灵魂仍闭着眼睛。闲暇时间,她会悄悄沿着墙角走着,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熟悉的环境:铁栅栏上的蔷薇,草地里的酢浆草,树荫中跑过的一只负鼠,还有她的金发娃娃,父亲为她制作的骨哨等。偶尔她会伸手触触这些东西,但总是立即缩回手指,就像是被火烧灼一样。
他急匆匆回去开出自己的汽车,临走还特意拐到这里谆谆交待:“记住我的话!”汽车疾风般加速,把石子甩向后方,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这些疑问使他越来越好奇,所以他孜孜不倦地探查着。两年后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那个叫赫蒂的小女孩显然在飞速生长!她是在埃德蒙的眼皮底下一天天、一点点长大的,所以很长时间他忽略了这一点。但有一天他回头一想,发觉仅仅两年之间,赫蒂竟然从一个婴儿长成了5岁的大孩子!这个发现使他十分困惑。他曾设想这个孩子中间被掉过包,但仔细回忆两年来的观察后,他排除了这种可能。那么,赫蒂是一个甲状腺机能亢进症患者?不过,恐怕这种患者也达不到这样高的生长速度。这个难题足足困扰了他半年之久。某天晚上他忽然灵犀顿开,想到了3年前曾轰动一时的癌人事件——他们正好是那段时间迁居此地的!以后,一切乱麻都被理清了,原来这是一个癌人,一个快速生长、永不衰老的癌人,一个活着的器官仓库!
豪森肯定地说:“多少有点线索吧。”

3

保罗只有尽力宽慰着苏玛,但此刻他们确实束手无策。是哪些该死的混蛋绑架了海拉?他们又怎么知道这个隐秘的住处?
7点整,电话铃响了。尽管铃声是调在弱档,但在万音皆静的保密间里仍显得十分聒耳。约翰拿起听筒,马上听见豪森急迫的声音:“罗伯逊先生,海拉今天早上失踪了,她一定是被绑架了!”
取出来的那只肾脏当天晚上就由哈姆送走。几天之后,埃德蒙要到纽约取回剩余的7500美元。这桩生意从头到尾顺利极了,现在只有一点缺憾,就是小癌人从清醒后就拒绝吃饭,两天两夜粒米未进。这可不行,绝不能让这个宝贵的器官活仓库饿出毛病。他打算用自己的如簧巧舌去说服她,实在不行,他会用鼻饲或静脉注射的办法维持她的生命。
前天,在那个秘室里,保罗曾细心地寻找过她的断指,想为她进行断指再植。但是没找到,断指肯定在极度的恐惧中被嚼碎了,咽下了。只要一想到这点,保罗就会不寒而栗……现在,她的断指又复原了!他们本该为此欣喜若狂,该搂着女儿喜极而涕。但是,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看看手指,再互相对望。意想不到的是,海拉此时说话了:
保罗的心房猛然被剌痛,这笑容和海拉太相像了!今天所见的一切都令他联想起惹人爱怜的女儿,在他心中,仇恨的怒火燃烧着。女孩把信件投入邮筒,跳跳蹦蹦地走了。保罗见电话隔音室中是老式的投币电话,便掏出10美元塞进自动售票机,换出硬币,挂通了罗伯逊的秘密电话。那边立即有人回话:“是豪森吗?血样还没送去?”
埃德蒙瞪着他,真想把这个笨蛋掐死。不过这会儿不是和他算帐的时候。他低声命令道:“快到那边去,你在外边接我。”
妻子沉默一会儿:“真想在手术前见见苏玛,可惜来不及了。”
屋内失去了海拉,突然间变得十分冷清,甚至是凄凉。玛亚也变得无精打采,趴在他们的脚边,时而抬起头注意倾听着。
不,这一定仍是在梦中,是一场不会醒的恶梦。她用力咬着自己的食指,那只杀人的食指,却丝毫不觉得疼痛……那么,真的是在梦中了。
保罗听见苏玛的喊声,忙从卫生室出来。苏玛脸色惨白,长发散乱,轻薄的睡衣敞开了,露出雪白的胸脯。保罗笑着过去为她系好睡衣,安慰她:“不要大惊小怪。这个野姑娘一定是起得早,独个出去玩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镇子还没有醒来,街上空无人影。镇西头有一间小商店,店主维克发现了这两人一犬在交叉口焦灼地辨认车痕,便好奇地走过来。镇上都知道,80英里外的山里住着几家怪人,他们经常躲在山背后,轻易不与人攀谈,也很少在镇上露面,只有斯蒂文偶尔来镇上买些杂物。维克走过去,热心地问:“哈罗,斯蒂文先生和太太,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但他们再也难以入睡。很久很久,两人还睁着眼,似乎寒光闪烁的尖刀在眼前晃动。
挂上电话,保罗仔细梳理了约翰的对话,没有发现和绑架案有关的迹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使得保罗更加焦灼。如今,海拉的命运更难预测了!
凌晨两点,埃德蒙和哈姆踏着夜色,悄悄来到斯蒂文的石屋。院子里很静,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条牧羊犬听到动静,低声吠叫着,从狗舍里钻出来。这条狗是他们最担心的障碍,不过他们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保罗叹息着安慰她:“这只是一个梦。不要胡思乱想了,睡吧。”
海拉顺从地竖起右手食指,她眸子中的古怪光芒更炽烈了。保罗心中嘀咕着,小心地解开绷带。在解的过程中他疑惑地觉得,被咬断的断指上方似乎非常充盈。绷带解开后,他,还有苏玛,都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断指。
玛亚立即回身,愤怒地向敌人扑过去。但麻醉药发作得很快,它摇晃了几下,慢慢倒在地上。埃德蒙把麻醉枪交给哈姆,轻轻翻过栅栏,掏出怀里的手枪,悄悄向屋门走去。很好,斯蒂文夫妇都没有醒,这对双方都是好事。毕竟他只是想拿海拉的器官换美元,并不想当杀人犯。8年前,他从美国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的搜捕下逃脱,在这片山野里度过了5年平静的时光。但3年前,斯蒂文一家和豪森相继迁入此地,使他的神经又崩紧了,做好了逃窜的准备。不过很快他发现这是一场虚惊。斯蒂文一家肯定是逃亡者,他们谨慎地蜗居在这里,不同外界发生任何联系。豪森倒可能是一个侦探,但他的目标并不是被警方通辑的埃德蒙,而是在豪森之前搬来的斯蒂文一家!他放下心,但仍保持着监视,把每天的偷窥当成娱乐。他常常想,究竟是为了什么原故,这对年轻夫妇会带着才满月的婴儿,逃到这荒野之地;而那位侦探整整陪了三年。三年的侦察费用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又是谁在慷慨地付钱呢。
保罗想起自己对老约翰的怀疑,不由暗生愧意。事实证明,罗伯逊先生与这次绑架案毫无关系,相反,他还做了不少有益的事情。他愧疚地说:“好吧。也该让苏玛见见父母了。夫人手术后身体怎么样?”
保罗看看苏玛,苏玛摇摇头:“等两天吧。海拉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我想让她在旧环境里将养几天,恢复正常,然后我们将乘民航班机返回。”
那个高个子男人嘎嘎地笑道:“不用喊,不用喊。爸爸妈妈听不到的。”他离开海拉到秘室的深处,听见一阵器械的撞击声,然后他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过来。“小癌人乖乖,多好的乖乖。三岁长这么大的个子,叫老海盗伯伯多眼红呀。好了,我要给你动个小小的手术,割下一颗肾脏去换2万美元。别担心,少了一颗肾脏你照样活得好好的,长大了还能为我再生一打小小癌人。”在海拉的哭声中,他拿着一根针筒走过来,海拉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两眼紧紧盯着那个针筒,就像陷入绝境的青蛙盯着一条眼镜蛇。尖锐的针头扎进皮肤,海拉绝望地踢蹬着。那个男人仍快活地自言自语:“不许乱动,别给老海盗找麻烦。这儿他只有一个助手,你好意思给他添乱吗?不过不用担心,老海盗是老手了,闭着眼睛也能做完这个手术。”
豪森这天晚上睡得格外香甜,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6点半。他披衣下床,嘴里咕哝道:“早安,斯蒂文先生和太太,还有小赫蒂,咱们的交流又要开始了。”
豪森冷冷地回答:“这正是我应该恪守的职业道德。”
一个长发长须的男人头颅,十分丑陋,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目光像荧荧的狼眼。正是这个魔鬼前天割下了我的左肾,今天他又来了。
他去冲了澡,又回到窃听器旁,心想这次业务真是让他大开眼界。豪森原在西弗吉尼亚的查尔斯顿开一家私人侦探所,业务一直不太景气,妻子体弱多病,每个月医生的帐单是他最头疼的事。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幸运降临了,费城的约翰·罗伯逊先生十万火急地找到他,让他立即来到这片山地潜伏下来,他的任务是“时刻把三个人保持在视野里,但不得干扰他们的生活”。这次业务的价码十分优厚,但顾主严格要求,对窃听到的所有内容绝对保密。罗伯逊严厉地说:“如果有人无意中听到了这些东西,或者有人以更高的价码买到这些消息,那么,我凭圣经发誓,一定让你从此不得安宁,你会到精神病院里去用这笔不义之财。”
“好,就这样决定。我回去通知罗伯逊先生和夫人欢迎你们。”
妻子微微点头,又闭上眼睛。约翰在这儿一直陪到凌晨,百叶窗里透出第一丝曙光,他对帕米拉作一个手势,悄悄退出病房,来到他的保密间。他没告诉妻子,实际这几年他一直掌握着女儿的行踪,他雇用的私人侦探豪森一直隐藏在他们附近保护着他们。不过这种联系是单向的,被保护者并不知道。他不想把这层纸捅破,因此不想通知他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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