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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我们都好办,海拉呢?以她的年纪,她能永远不失口吗?”
屋里有很浓的臭氧味,埃德蒙胸前有一个碗口大的深洞,周围很光滑,没有血迹。从皮肤和衣服的焦痕看,显然是被一种高能量的射流烧穿的。他的眼睛圆睁着,死亡刹那的恐怖永远冻结在脸上。苏玛哭叫着扑向角落里的海拉。海拉神情麻木,面容枯藁,腰间还围着令人心碎的钢箍和铁链。保罗从死者身上搜出钥匙,打开钢箍,苏玛把她紧紧拥在怀中,似乎怕别人再抢走。她抖抖索索地探手入怀,在海拉身上摸索着。她摸到了一个伤口,立即噤住了,犹豫片刻,她下决心掀开海拉的上衣。没错,一条大约2英寸的刀口像蚂蟥一样趴在左腹,它已经收口,泛着鲜嫩的粉红色。他们来晚了,这个魔鬼已经对海拉下手了。苏玛再也忍不住,搂着可怜的女儿嚎啕大哭起来。海拉仍然是一副麻木的表情,保罗心口绞痛,蹲下身去拉过海拉的小手,他忽然发现海拉右手食指只剩下半截!断口血迹斑斑,海拉的嘴边也凝有血迹。
保罗听见苏玛的喊声,忙从卫生室出来。苏玛脸色惨白,长发散乱,轻薄的睡衣敞开了,露出雪白的胸脯。保罗笑着过去为她系好睡衣,安慰她:“不要大惊小怪。这个野姑娘一定是起得早,独个出去玩了。”
豪森这天晚上睡得格外香甜,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6点半。他披衣下床,嘴里咕哝道:“早安,斯蒂文先生和太太,还有小赫蒂,咱们的交流又要开始了。”
夜里苏玛辗转难眠,保罗把她拥到怀里,努力劝慰她。深夜苏玛才入睡,梦中仍显得焦虑不宁,眉峰时时颤动着,有时身上会突然有明显的颤栗。保罗心疼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孔,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疲惫中保罗也朦胧入睡。没有多久,苏玛突然全身抽动,把他惊醒了。苏玛大睁双眼,表情惊惧。保罗轻声问:“苏玛,醒醒,怎么了?”
保罗想起自己对老约翰的怀疑,不由暗生愧意。事实证明,罗伯逊先生与这次绑架案毫无关系,相反,他还做了不少有益的事情。他愧疚地说:“好吧。也该让苏玛见见父母了。夫人手术后身体怎么样?”
海拉对面前的食物睬也不睬,埃德蒙真正发怒了,怒声喝道:快吃,否则我就灌你!他伸出手扯住海拉的肩膀,海拉突然爆发了,用力甩脱他的手,尖声叫道:“不许你碰我!不许你的脏爪子碰我!”
保罗急急地问:“凭这录音能把凶手辨认出来吗?我知道警方有声纹鉴别技术。”豪森摇摇头:“恐怕不行。据我所知,警方的声纹资料库还不全,不一定查到他。警方的指纹资料是最完善的,但我在屋内仔细搜查过,没有发现指纹。罪犯可能是个老手,干得相当谨慎。”两人十分失望,豪森忙安慰道:“还有一点线索可能有用。你们看。”
在他们几乎绝望时,成功忽然降临了,只是这个成功带着狞厉的蓝光。第三天早上,苏玛把海拉揽到怀里:“好孩子,过来,妈妈为你换药。”
从这段对话中,保罗没有听出什么可疑之处,他从侧面迂徊道:“夫人身体还好吧?去年通话时,你说她作了换肝手术。”
这一定是梦,是一场恶梦。为什么恶梦突然找上了我?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每天看到的是爸妈亲切的笑脸。哦爸爸妈妈,快把这个魔鬼从我梦中赶走吧。但是不行,魔鬼越逼越近。
“保罗?”对方重复一句,很快接着说,“那儿的情况我都知道了。豪森走了吗?”
妻子沉默一会儿:“真想在手术前见见苏玛,可惜来不及了。”
保罗狐疑地问:“你?你不是在我们之前就迁居此地了吗?”

7

两人轮流扛着女孩,匆匆来到1英里外的石子便道。老橡树的树荫下藏着哈姆的汽车,是两小时前藏到这里的。他们把赫蒂塞到后座椅上,向山外开去。
“很可能找到了。FBI调出了他的照片,你们看,”豪森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电脑打印的彩照。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绿眼睛,深眼窝,火红色头发,目光阴沉,嘴角微微挑着。豪森问:“认出是谁了吗?”两人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最终摇摇头。豪森又掏出一张彩照说:“你们看这一张吧,电脑为他加了10岁,又加上了长发和络缌胡子。”
他把苏玛拽到屋里,立即取出那支韦森左轮手枪,又把双筒猎枪递给苏玛,然后两人从海拉卧室开始仔细搜查。屋内没发现什么异常,仔细嗅嗅,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绑架者一定是把她麻醉了。外门玻璃上有一个圆洞,是金刚石划破的。栅栏上的铁锁有撬痕,但没有被撬坏。顺着栅栏寻找,在栅栏与山岩相接的地方发现了爬过的痕迹,栏外的地上隐约可见几只脚印。
约翰握着她的手说:“我不困。你休息吧,准备明天做手术。”

6

豪森走了,给他们留下一个渺茫的希望,他们决定等这个希望破灭后再去报警。整整一天时间,两人带着玛亚到处搜索,又到奇森镇的外围向路人打听。但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下午他们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
屋内没有人影。厨房里的碗碟堆在水池里,电炉芯部还微微发热。埃德蒙和海拉在哪儿?他绝不会跑掉,因为设立包围圈时,还能听到屋里的动静。在此后的一个小时里,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包围圈。苏玛被警戒线隔在外面,她苦苦要求,波利警官放她进来了。整个屋子还有院子都搜遍了,两个人仍是毫无踪影。豪森忽然发现壁炉处有蹊跷,那里似乎有一个隔层,他用手在周围墙壁上仔细摸索着,终于发现一个很难觉察的小突起。小心地按下去,壁炉立即轰轰隆隆地移走,露出一个仅容一人的洞口。洞里开着灯,保罗一眼就看见缩在角落里的海拉,立即要冲进去。豪森一把拉住他,闪在门边观察着。埃德蒙庞大的身躯仰躺在石头地板上,咨牙裂嘴,十分丑陋。波利喝问几声,没有反应,他显然已经死了。警察们狐疑地慢慢走进去,朝埃德蒙俯下身。
约翰安慰她:“没关系的,手术后你的身体会很快复原。那时我再尽量想办法与苏玛联系,也许,在这段时间内他们会打来电话。”
声音很细,但保罗无异被抽了一鞭。他忙强笑道:“对,真是出人意料。但我们非常高兴……”海拉截断他的话头:“还有你呢,苏玛女士?”她冷静地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真实姓名。”保罗看看苏玛,后者问道:“是绑架者告诉你的?”
但是屋内一直没有回声。也许他已经逃跑?也许他洞悉了这个计谋?玛亚闻到了罪犯的气味,愤怒地低声吠叫着。不能再耽搁了。波利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埋伏的警察迅速冲过来,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开始搜查。
“保密,严格保密。决不能让人猜到这一点,决不能让人检查海拉的身体。”
保罗觉得逼人的寒意从脚下渐渐升起,依次麻痹了足部、小腿、大腿和腹部,并逐渐向上蔓延。她竟然把自己的一截指头嚼碎了!那时她是处于什么样的心理恐惧中啊。
那个高个子男人嘎嘎地笑道:“不用喊,不用喊。爸爸妈妈听不到的。”他离开海拉到秘室的深处,听见一阵器械的撞击声,然后他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过来。“小癌人乖乖,多好的乖乖。三岁长这么大的个子,叫老海盗伯伯多眼红呀。好了,我要给你动个小小的手术,割下一颗肾脏去换2万美元。别担心,少了一颗肾脏你照样活得好好的,长大了还能为我再生一打小小癌人。”在海拉的哭声中,他拿着一根针筒走过来,海拉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两眼紧紧盯着那个针筒,就像陷入绝境的青蛙盯着一条眼镜蛇。尖锐的针头扎进皮肤,海拉绝望地踢蹬着。那个男人仍快活地自言自语:“不许乱动,别给老海盗找麻烦。这儿他只有一个助手,你好意思给他添乱吗?不过不用担心,老海盗是老手了,闭着眼睛也能做完这个手术。”
“不,没有什么高科技的东西。虽然你们买房时使用的是化名和现金,但买房是要上税的,税务往来是电脑联网的,而且,在购买房产时使用现金而不是支票的人不是很多。罗伯逊先生只是通过朋友,查询了某年某月在西弗吉尼亚州用现金购房的交易,很快就找到了你们。我原想你们会越过州界去肯塔吉州、宾夕法尼亚州或弗吉尼亚州,查询会稍微麻烦一些,后来证明你们没有这样的预防意识。”保罗唯有苦笑。他曾自认是高智商——在生物学领域里,他的智商确实不低——他费尽心机抹掉三个人的行踪,甚至忍着思念,轻易不给妻子打电话(即使通话也要跑到500公里外),他想这个秘密居处肯定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罗伯逊和豪森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就找到了他们,而且瞒了他三年。和两人相比,他简直是智商不足60的白痴!他阴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出了变故?窃听吗?”
话虽这样说,他也急忙在屋里寻找。海拉的卧室没有人,毛巾和枕头散扔在床上。客厅、厨房和院内都没有人影,唤她也没有回音。也许她真的独自出门去玩了?保罗不大相信。因为他们一再告诫海拉,不要独自外出,要提防野兽和毒蛇。他突然想到了玛亚,它为什么今天这样安静?来到房外的犬舍,保罗立即觉得心头发紧。犬舍是空的,牧羊犬姿势怪异地瘫在栅栏旁边的地上,无力地强睁着眼睛,一只麻醉弹的尾管还扎在肚皮上。
他能逼真地复现留在海拉视网膜上的图像。
豪森冷冷地回答:“这正是我应该恪守的职业道德。”
“再见。有什么情况请及时通知我。”
约翰觉得十分悲伤,但更多的是无奈。作为世界著名的药业集团的总裁,眼睁睁看着妻子被病魔一天天吞食,他常常感到一种绝望的愤怒。帕米拉轻轻推门进来,立在他的身旁。约翰轻声问:“夫人清醒时说了什么吗?”
“走了,今天上午。”
第三天早上,豪森匆匆赶回来,一个中年警官坐在车后。听见汽车响声,保罗和苏玛立即跑着迎出来。三天之间,苏玛像是老了10岁,脸上失去了血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头发也变得枯干。豪森怜悯地看看她,没等他们询问,便直截了当地说:“好消息,这次调查非常顺利。绑架者的身份已经清楚了。这是本地的波利警官,他带来十几名警察。”
警官在拍照,用白笔圈下死者的位置,低声困惑地交谈着,这个谜直到一年后还在困扰着他们。盗卖器官的罪犯们包括哈姆后来都相继落网,但他们都否认自己杀了埃德蒙。确实,他们没有作案的动机,如果是想抢夺和占有海拉,为什么在杀死埃德蒙后又悄然离去?

9

他自语道。三年来,他实际上成了一个坐单人牢房的犯人,除了偶尔同小镇上的人聊聊天,几乎没有可交谈的对像。所以,他常常自言自语,以保证说话能力不致衰退。
可怜的海拉啊。
保罗苦笑着摇头:“不。既然海拉已失踪,我们不需要保密了。我去奇森镇打电话,马上就回来。我回来前你不要出去。”
两人立即目现异彩,迎上去同波利握手。豪森脱下外衣递给苏玛说:“请给我一杯饮料。谢谢。”他接过可乐一气喝光,接着说:“非常顺利。FBI存有此人的DNA图谱,甚至连他的声纹图都有。他们十分感谢我们抓住了他的尾巴,因为这个重犯已经失踪8年了。这是一只恶名昭著的噬人鲨,一个,”他看看两人,小心地说下去,“可恶的盗卖器官者。”
“嗯。警方正在对那个地方实施包围,我想这会儿该完成了。”他取出一个对讲机轻声说了几句,抬头对两人说:“已经完成了,走吧,我们都去。”
回到家里,海拉仍一言不发。她照常穿衣起床,刷牙吃饭。但这些动作都十分机械,似乎她的肉体在动作而灵魂仍闭着眼睛。闲暇时间,她会悄悄沿着墙角走着,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熟悉的环境:铁栅栏上的蔷薇,草地里的酢浆草,树荫中跑过的一只负鼠,还有她的金发娃娃,父亲为她制作的骨哨等。偶尔她会伸手触触这些东西,但总是立即缩回手指,就像是被火烧灼一样。
保罗沉默片刻才说:“我不是豪森,我是保罗。”

5

保罗的心房猛然被剌痛,这笑容和海拉太相像了!今天所见的一切都令他联想起惹人爱怜的女儿,在他心中,仇恨的怒火燃烧着。女孩把信件投入邮筒,跳跳蹦蹦地走了。保罗见电话隔音室中是老式的投币电话,便掏出10美元塞进自动售票机,换出硬币,挂通了罗伯逊的秘密电话。那边立即有人回话:“是豪森吗?血样还没送去?”

3

他们笑着吻吻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关上房门,两人的喜悦和笑容便一扫而空。他们互相躲避着,不愿正视对方的眼睛。他们都看到了那团阴影,却苦于无法逃避。“器官再生”这件事让他们心神不定。这难道不是喜讯吗?女儿已经意外地复原了,这是不敢奢求的上帝的恩赐——但是,它却勾连着一些模模煳煳的恐怖,它让人想起无限增殖的癌,能够断足重生的恐怖章鱼,甚至想起传说中杀不死的九头凶龙。
保罗苦笑了:“放心吧。恐怕是母爱遮住了你的眼睛。你难道没有看见,海拉已在3天内迅速成熟了,甚至比我们更成熟?她的身体可能还未越过童年,但她的心智已经完全成人了。”那个活泼天真、笑语解颐的乖女孩已经消失了,这两天里,他分明摸到海拉身上新长了一层隔膜的外壳,胸中时刻充斥着怒意和戾气,这种变化让人心疼。保罗犹豫着,不想把这些全告诉苏玛。突然门开了,海拉意态落寞地走进来,两人忙打扫了脸上的愁云,笑问道:你还没睡?我们在为你的意外复原而高兴呢。海拉直视着苏玛说:“妈妈,我身上的来了,就是你们称作月经的。”
凌晨两点,埃德蒙和哈姆踏着夜色,悄悄来到斯蒂文的石屋。院子里很静,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条牧羊犬听到动静,低声吠叫着,从狗舍里钻出来。这条狗是他们最担心的障碍,不过他们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海拉一言不发,仍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苏玛马上领会到这句话的含意,嵴背上泛起一波颤栗。她和保罗心照不宣地点头。
不,这一定仍是在梦中,是一场不会醒的恶梦。她用力咬着自己的食指,那只杀人的食指,却丝毫不觉得疼痛……那么,真的是在梦中了。
约翰抱歉地笑笑:“那就好,请原谅我的坦率,相信今后我们会相处得很愉快。”此后,豪森逐渐明白了,约翰当时为什么会如此严厉。因为那三个人中确实隐藏着世界级的秘密。一个癌人!虽然豪森对遗传学知之甚少,但不久前新闻界的那场喧嚣他记忆犹新。不过,那个凶恶的字眼:癌,无论如何与小赫蒂联不到一块儿,这是个生命力旺盛的黑精灵,是一个惹人爱怜的小天使。在3年的监视中,豪森已真心喜欢上她了。现在,即使约翰不再付钱,他也会心甘情愿地保护她,让她免受什么纯洁联盟的迫害。
她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保罗,保罗忙堆出微笑:“那太好了,真是意外的好消息。”9点钟,两人把海拉送上床,亲切地说:“海拉,早点休息吧。噩运已经过去,明早起床,一切都会变好的。”
这个想法使人不寒而栗,它的血腥味儿太重了。但是,保罗苦涩地想,这正是罗伯逊制定癌人计划的原始目的呀。苏玛仍陷于极度的悲痛中,已经乱了方寸。保罗不愿给她徒添烦恼,独自思索一会儿,对苏玛柔声说:“苏玛,我想出去打个电话。”
波利点点头:“我们接到命令后进行了侦察,他还没有离开此地,看来这次他是大意了。”保罗和苏玛急不可耐地说:“现在就逮捕他?”
他笑道:“晚安,玛亚小姐,我也要睡觉了。”然后他把窃听器调到自动录音档,上床睡觉。
前天,在那个秘室里,保罗曾细心地寻找过她的断指,想为她进行断指再植。但是没找到,断指肯定在极度的恐惧中被嚼碎了,咽下了。只要一想到这点,保罗就会不寒而栗……现在,她的断指又复原了!他们本该为此欣喜若狂,该搂着女儿喜极而涕。但是,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看看手指,再互相对望。意想不到的是,海拉此时说话了:
“没问题,夫人的身体状况还能承受一次手术。”
保罗按了按衣服下的手枪,开始敲埃德蒙的房门:“克里克斯顿先生!你在家吗?”

2

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架熟悉的直升机,是公司的那架,克里奥在机窗里向他们招手。伊恩·希拉德走过来,同苏玛和保罗默默拥抱,又俯下身把把海拉抱起来,轻轻地拍拍她的面颊。是约翰派他来的。3年来,约翰常向他和阿尔伯特通报海拉的情形,他还见过几张海拉的照片,那当然是豪森偷拍的。但即使如此,初见海拉仍使他心潮起伏。由他而起的那个计划已经中止了,这个女孩是那个计划留下的唯一果实啊。他仔细打量着海拉,海拉则报以冷眼。她挣脱了伊恩的抱持,默默走到人圈之外。伊恩已经知道了密室里发生的事情,所以情绪比较沉闷,没有了3年前的张狂。他低声说:“保罗,这3年你们辛苦了。罗伯逊先生请我转达他的问侯,他建议你们还是回公司吧。既然秘密已经暴露,住在这儿太不安全。另外,维护人类纯洁联盟掀起的那场风暴已基本平息了,相信世人能以平常心对待海拉。”
但他们再也难以入睡。很久很久,两人还睁着眼,似乎寒光闪烁的尖刀在眼前晃动。
苏玛苦笑着望着自己的意中情人,只有此刻她才发现两人的思维方式是多么不同。不,她不需要这种科学家的明晰思维,不需要对这种“物理现象”进行分析和阐述。她只要知道这种现象对女儿的实际影响。她略带尖刻地说:“这些解释以后再说吧。你难道没有想到,这个特性对海拉是多么可怕?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哪个医生用X光机证实了这件事,那海拉就永无宁日了。她成了割不完的中国韭菜,成了内脏被啄食后便会再生的普罗米修斯。那时,人们会更加理直气壮地找她索要器官,不仅是双份的肾脏和眼球,甚至包括单份的心脏、肝脏和胆囊!因为这些也是可再生的,割下它们并不危及海拉的生命。”保罗打一个寒颤,默然良久才说:“对,你说的完全正确。”
他的职业荣誉感开始蠢蠢欲动。既然仁慈而万能的上帝把肥美的羔羊送到狼穴旁,他怎能拒绝呢。还有更妙的呢,只要翻翻3年前的报纸就能预料,斯蒂文夫妇如果丢失了小癌人后是绝不敢报警的,因为她是公众仇恨的焦点,她甚至不具备人的法律资格。后一点特别使埃德蒙满意,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保留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不必拿它换取金钱了。
海拉悠悠醒来,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她看见自己在一个山洞里,昏黄的灯光在洞顶投射出一个巨大的身影,身影晃动着,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巫婆。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到这儿?她想坐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也许这是一声恶梦吧,她害怕地低声叫道:“妈妈,爸爸。”
不,不能让外人知道海拉杀了人,即使杀的是万恶的器官窃贼。不能因此再引起一波仇恨的喧嚣。保罗暗自苦笑。三年前他为什么坚决陪苏玛逃亡?他说过,海拉是他创造的,他有责任保护她。这当然不错。但他的决定还有第二层用意,他深藏心底,连苏玛也没有说过:他创造了这个生命,同样有责任除掉她——如果她开始威胁到人类的话。但3年之后,在海拉杀人之后,他却帮助这个癌人欺骗警方。谁知道自己的作法最终是对是错?他叹口气,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走下去,他已经不敢相信理智的分析和道德的判决了。无论是逻辑之网还是道德大厦,实际上都是建立在深刻的佯谬之上。风平浪静时,它们看上去是那样严密,那样永恒。但只要到了历史的剧变期,它们内含的微裂缝就会迅速扩大。这时,你如果遵循这些“明白无误”的规则一直走下去——前面却是两个或多个完全不同的、又完全正确的答案。你将无所适从。波利在埃德蒙的客厅里喊住保罗,走过来温和地说:“我检查一下海拉身上的伤口。”他看了海拉的刀口,又以不易察觉的动作检查了海拉的全身,没有武器,确实没有任何武器。他点点头说:“请你们带着海拉先出去吧。”
他急匆匆回去开出自己的汽车,临走还特意拐到这里谆谆交待:“记住我的话!”汽车疾风般加速,把石子甩向后方,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轻轻摇摇头:“不,我是在你们搬来的第3天才迁来的,不过我让原房主在卖房合约上提前了10天。我想,你们那时想必比较慌乱,不会注意这个时间差。”
苏玛首先认出来,失声叫道:“那个邻居?那个颓废派诗人?”
埃德蒙狞笑着,重新抓住她的肩胛。海拉尖声哭叫着,然后是埃德蒙极度恐惧的叫声,随之一切归于沉寂。
他开着汽车向小镇去。他想起,前几天还在这条路上教海拉开车,海拉学得极快,几乎是转眼之间,她已经开得非常自如了,现在保罗还能听见她高兴的尖叫声。可惜景是人非,海拉现在生死不知!小镇的大街上有一间很小的邮局,是半日值班的,这会儿没有一个工作人员。一个七八岁的白人女孩在自动售票机上买邮票,穿着鲜艳的毛料长裙,卡着绿色发卡。可能是钞票皱了,自动售票机内吱吱响了一阵,把钞票退回来,发出一阵警告铃声。小女孩非常困惑,细心地展平钞票,再送进去。这回售票机接受了,吐出一张邮票和一堆零钱。女孩十分高兴,咯咯地笑着,抬头看见保罗,也送来一个甜甜的微笑。
一个长发长须的男人头颅,十分丑陋,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目光像荧荧的狼眼。正是这个魔鬼前天割下了我的左肾,今天他又来了。
窃听器里已悄无声息了,偶尔能听到屋外传来的夜鸟鸣啭声。忽然响起清晰的喷鼻声,几乎是贴着窃听器发出的。开始时,这个声音曾使豪森纳闷不解,后来才猜到,这是斯蒂文(保罗)养的那只名叫玛亚的雌性牧羊犬。每晚它要在屋里作一次例行巡逻,又正好经过拾音器。
说到月经时她没有看爸爸,不过也没有刻意躲避。苏玛听她喊的是“妈妈”而不是刚才的“苏玛女士”,几乎受宠若惊了。她忙示意保罗离开,下床拉着女儿的手说:“是吗?这件事一点也不可怕,说明我的女儿已长成大姑娘了。”海拉截住她的安慰,简捷地说:“这些我都知道,你只需把有关的卫生用品给我就行了。”已经走到门口的保罗随意地想,好,现在她连“身体的童年期”也已经越过了。这个女孩在精神上已与父母平起平坐,明天她就会居高临下地哂笑我们的幼稚。
“那么,你们是否乘这架直升机返回?”
对这桩在密室中发生的凶杀,唯一的见证人是海拉。但身心受到严重伤害的海拉咬紧牙关,一直没有提供片言只字的证言。警官们对此无可奈何,毕竟,她只是一个刚过完3岁生日的小女孩,你能指望她什么呢。
在这两天里,她的心智飞快地成熟了。她已从最初的恐惧中爬出来,舔干自己的伤口。现在,这个剜下她一只肾脏的恶魔正堆着可憎的微笑,喋喋不休地劝她吃饭。吃吧,小癌人乖乖,只要你吃饱,我就放你回家。你不相信?(他厚颜地笑着),你真聪明,我当然不会放你走,但我至少可以放你看看蓝天,不再把你整天关在黑屋子里。
两人心情沉重地开车回去,路上他们商量着是否报警,但最终下不了决心。只要一报警,海拉的真实身份就难以隐瞒了,她势必被再次推到聚光灯下,经受舆论的又一次煎烤。究竟是谁绑架了海拉?是否还是“人类纯洁联盟”的那伙人?如果是他们,则报警毫无用处——他们本来就想在社会上掀起仇恨的喧嚣,不会躲避警察的。如果不是这帮人,而是不了解真情的普通罪犯,那就更不能报警。因为,一旦罪犯们得知海拉的真实身份,更不会轻易放手了。
他把重音放在“一次”上。老约翰当然听出来了,只有报以苦笑。
那个脏爪子抓住她的嫩肩,海拉绝望地一挥手——忽然,一道紫色的电芒破空而去。这可不是往日那种细细的、美丽的、只能逗笑父母灼痛皮肤的小紫蛇,几天的横祸、超限的精神压力造成了强大的能量聚集,这些都在一道紫芒中释放出来。紫芒到达哈德蒙的身体时,至少有拳头那么大,他的皮肉和肋骨、还有肋骨后那颗丑恶的心脏都在万分之一秒内气化,埃德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是一声凄厉的长嚎。这大概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了。此后,可怜的海拉一直和这具尸体囚禁在一起。她想去开门,但腰间的铁链限制了她。埃德蒙的尸体正好横在门口,胸膛处是一个黑色的深洞,脸上凝结着恐惧。海拉失去了自制,她不想看,眼光却移不开。是我杀了人?是我用小紫蛇杀了他?
妻子微微点头,又闭上眼睛。约翰在这儿一直陪到凌晨,百叶窗里透出第一丝曙光,他对帕米拉作一个手势,悄悄退出病房,来到他的保密间。他没告诉妻子,实际这几年他一直掌握着女儿的行踪,他雇用的私人侦探豪森一直隐藏在他们附近保护着他们。不过这种联系是单向的,被保护者并不知道。他不想把这层纸捅破,因此不想通知他们回来。
约翰陪医生来到客厅,问道:“怎么样,明天的手术?”
他同两人辞行:“我要走了,一个小时前我已向罗伯逊报告了这儿的变故,他已经同FBI联系好,只等我一去就开始工作。在我回来前,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对。”
保罗和苏玛立即感到一阵狂喜。他们顾不上盘问别的了,同声问道:“有线索?什么线索?”豪森领他们回屋,他已经带来一个白色的装置,外形不大,大约有笔记本电脑的一半大小。他按下放音键,磁带立即转动起来。他解释道:“今早听到苏玛小姐喊叫‘海拉失踪’之后,我立即重放了昨晚的自动录音内容。这盘带子用的拾音器是设在赫蒂,不,海拉房内的。你们听,到了。”
她一直不说话。
“你害怕了吗?雷恩斯先生?”
他顺利地潜进赫蒂的房间,她正在熟睡,小脸蛋上挂着微笑。他轻轻关上门,挤碎麻醉药管,用毛巾捂在她的嘴上。赫蒂在睡梦中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这次行动是如此顺利,埃德蒙在狂喜中低声自语道:“乖乖小癌人,你可到我手里了!”
他拉开门仔细听听,屋里没有动静,那对假夫妻还在甜梦中。他把赫蒂扛到肩上,悄悄溜出屋门。哈姆还在栅栏门边一筹莫展,给他分派的任务是悄悄打开栅栏的大铁锁,但现在门锁还好好地挂在那里。看见埃德蒙出来,哈姆紧张地说:“我打不开!它太结实了!”
波利警官一直蹲在埃德蒙的尸体旁,仔细探究是谁杀了埃德蒙。从死者倒地的方位看,能量束是从里面射来的。所以,如果海拉脚边扔着一把枪的话,他很容易推断出是海拉开的枪。但地上并没有任何武器。而且,这种伤口不是枪弹造成的,不是达姆达姆弹,也不是贫铀穿甲弹。它非常像是一种能量极为集中的射流,温度起码在1万度以上。几名警察商量了很久,得不出一致的意见。在这边,保罗正心疼地捧起海拉的右手,海拉用古怪的目光看看手指,再看看尸体;看看尸体,再看看手指。保罗突然之间全明白了。
保罗也努力辨认着,的确像他。不过,这3年来他们仅有两三次邂逅,他不能完全肯定。豪森点点头:“对,是他。现在至少有90%的可能了。我实在该死,3年来只顾把眼睛盯着海拉,竟然没发现附近还有一条恶狼。不过话说回来,这3年他确实未露出尾巴,这是他隐居8年来的第一次作案。告诉你们,联邦调查局对我们提供的消息简直大喜若狂。”
取出来的那只肾脏当天晚上就由哈姆送走。几天之后,埃德蒙要到纽约取回剩余的7500美元。这桩生意从头到尾顺利极了,现在只有一点缺憾,就是小癌人从清醒后就拒绝吃饭,两天两夜粒米未进。这可不行,绝不能让这个宝贵的器官活仓库饿出毛病。他打算用自己的如簧巧舌去说服她,实在不行,他会用鼻饲或静脉注射的办法维持她的生命。
他看到海拉眸子中的火苗疾速闪亮着,最终转化为彻底的幻灭。他高兴地说,你相信了我的话?真是个聪明的癌人。对,只有我向你说了实话,其它人都在骗你。其它人,包括那个所谓的父亲,他的真名是保罗·雷恩斯,就是那个黑人拉克斯的孙子,是他激发了你的生命。那个所谓的母亲叫苏玛·罗伯逊,是她提供了空卵泡,又出借了子宫帮你出生。你看,我已经把底牌全端给你了。快吃吧,快吃饱,快长大,为我多提供几个漂亮的器官,这是你的命。
玛亚看到了栅栏边那个瘦小的身影,它低声吠叫着,警惕地走过去。玛亚是一头性格温和的牧羊犬,在它的心里,每个两腿生物都应该是它的朋友。不过,深夜在院子外潜行的人是否也能划进朋友的范畴?它不太坚决地叫着,希望吠声能把这人赶走。这时,埋伏在院子另一侧的埃德蒙从容地瞄准,扣动扳机,一个小小的针筒扎在它的腹部。
黑暗中,他先在脸上堆出最亲切的微笑,才揿亮电灯。海拉被强光一照,本能地抬手遮住眼睛。她的腰间锁着一个钢箍,又通过沉重的铁链拴在屋角的地锚上。所以,她一抬手,铁链就哗然作响。仅仅两天,海拉的模样全变了,目光阴沉,表情冷漠,眉尖锁着尖锐的痛苦。这痛苦并非来自腹部的刀口,那儿已基本愈合了。痛苦是来自精神方面,她不能理解这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她喜洋洋地吃完了生日蛋糕,转眼之间就得面对锋利的屠刀?

8

他去冲了澡,又回到窃听器旁,心想这次业务真是让他大开眼界。豪森原在西弗吉尼亚的查尔斯顿开一家私人侦探所,业务一直不太景气,妻子体弱多病,每个月医生的帐单是他最头疼的事。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幸运降临了,费城的约翰·罗伯逊先生十万火急地找到他,让他立即来到这片山地潜伏下来,他的任务是“时刻把三个人保持在视野里,但不得干扰他们的生活”。这次业务的价码十分优厚,但顾主严格要求,对窃听到的所有内容绝对保密。罗伯逊严厉地说:“如果有人无意中听到了这些东西,或者有人以更高的价码买到这些消息,那么,我凭圣经发誓,一定让你从此不得安宁,你会到精神病院里去用这笔不义之财。”
保罗走出长长的梦景,翻身睡熟了,他的手臂搭在苏玛的肩上。苏玛在朦胧中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睡在旁边的不是她的丈夫,但无论如何,有他睡在身边,苏玛感到十分安全。他们不知道,就在距他们1英里的一间石屋中,快活的豪森一直在听着他们的对话。窃听器质量很好,音质清晰,似乎对话人就在身边。后来两人都入睡了,窃听器中传来轻微绵长的鼻息声。豪森不禁摇摇头,佩服这对假夫妻的定力,一个强壮的男人,一个漂亮的女子,躲在人迹罕至的山间野舍中。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还保持着纯洁的关系?
7点整,电话铃响了。尽管铃声是调在弱档,但在万音皆静的保密间里仍显得十分聒耳。约翰拿起听筒,马上听见豪森急迫的声音:“罗伯逊先生,海拉今天早上失踪了,她一定是被绑架了!”
保罗叹息着安慰她:“这只是一个梦。不要胡思乱想了,睡吧。”
医生走了,帕米拉拎着药箱送他上车。约翰轻轻推开房门,坐在老妻身旁。妻子已被病魔蹂躏得面目全非,白发枯干,脸上罩着死亡的黑气,松弛的皮肤掩不住支离的骨骼。这会儿她沉沉入睡,气息微弱,几乎像一只骷髅。
海拉一直冷冷地盯着他,就像是浪花扑打下一块冷漠的礁石。埃德蒙开始发怒了,布道中开始掺杂威胁:你不吃,你愿意我在你的鼻孔中插入一根管子?或者把你变成一个植物人?他看到小癌人的嘴唇蠕动着,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你,为什么,称我是,小癌人?
保罗不知道埃德蒙那会儿进屋来干什么,估计是来给海拉送饭吧(地上有三明治和破碎的盘子),他的到来一定激起海拉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她缩在角落里,狂乱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喊道:滚开!不许你的脏爪子碰我!
今天是10月15号,每逢15号早上7点,豪森要向他汇报一个月来的动态,现在已经到约定的时候了。保密间是完全隔音的,关上那扇沉重的双层门,世界上所有的嘈杂声都被隔绝门外。他踏着松软的吸音地毯来回踱步,即使在对妻子的担忧中,他仍在考虑三年前夭折的癌人计划。PPG公司受到了强大的压力,不得不中断计划。他很后悔,应该用更巧妙的方式来推行它。那样也许妻子就有救了——而且,只要想想世界上还有成千成万这样的病人,那么毫无疑问,癌人计划绝不会就此被扼杀。他不愿放弃8000亿产值的产业,而且,这不光是金钱的问题。
保罗只有尽力宽慰着苏玛,但此刻他们确实束手无策。是哪些该死的混蛋绑架了海拉?他们又怎么知道这个隐秘的住处?
保罗问他,昨晚到今早,有没有陌生的人和车辆经过这里。维克想想,肯定地说:“有,今天早上,大概是3点到3点半之间,我听见一辆车从门前经过。当时我还想是谁起得这么早?那辆车速度很快地开走了。”他看到保罗的目光更黯淡了,便问:“怎么了,家里失窃了吗?”保罗不敢说出真情,那肯定会惊动警方的。他含煳地承认着,对,但没丢失重要东西,我们自己能处理。热情豪爽的维克不免有些生气,他发现斯蒂文似乎不欢迎他的帮助,从他太太焦灼欲狂的眼神看,从他们放在汽车后座上的猎枪看,他们丢失的绝不是什么普通物品。不过他没有想到“失窃”的是他们的女儿,因为任何丢失女儿的父母都会哭喊着把全镇人喊醒,哪里会这样吞吞吐吐。维克觉得受了侮辱,冷笑一声径自走了。
也许,这一切都缘于那个可恶的符咒似的凶词:癌。它让一切健康的东西都洇上黄疸的凶色。连女儿当年的小小特技——那道细细的紫蛇,最后也连结到一具可怖的尸体上。
十几名警察已经埋伏好,豪森和波利也隐在屋角。如果这个恶魔过来开门,保罗就会假装央求他帮忙寻找小海拉,等这名恶魔稍一松懈,埋伏的人就一拥而入,把他摁在地上,免得他狗急跳墙,拿海拉作人质。

1

苏玛也看见了,用拳头堵住喉咙深处的一声惊唿。保罗忙把她揽到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簌簌发抖。他尽力安慰道:“不要慌,不要慌,走,我们先回去带上武器。”
玛亚立即回身,愤怒地向敌人扑过去。但麻醉药发作得很快,它摇晃了几下,慢慢倒在地上。埃德蒙把麻醉枪交给哈姆,轻轻翻过栅栏,掏出怀里的手枪,悄悄向屋门走去。很好,斯蒂文夫妇都没有醒,这对双方都是好事。毕竟他只是想拿海拉的器官换美元,并不想当杀人犯。8年前,他从美国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的搜捕下逃脱,在这片山野里度过了5年平静的时光。但3年前,斯蒂文一家和豪森相继迁入此地,使他的神经又崩紧了,做好了逃窜的准备。不过很快他发现这是一场虚惊。斯蒂文一家肯定是逃亡者,他们谨慎地蜗居在这里,不同外界发生任何联系。豪森倒可能是一个侦探,但他的目标并不是被警方通辑的埃德蒙,而是在豪森之前搬来的斯蒂文一家!他放下心,但仍保持着监视,把每天的偷窥当成娱乐。他常常想,究竟是为了什么原故,这对年轻夫妇会带着才满月的婴儿,逃到这荒野之地;而那位侦探整整陪了三年。三年的侦察费用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又是谁在慷慨地付钱呢。
保罗没有安抚她,紧张地继续自己刚才的一闪念。不错,他们太麻痹,太缺乏经验,使自己的秘密住处被罗伯逊轻易找到。但这多半缘于他事先知道三人的行程。如果是丝毫不知情的人,比如什么纯洁联盟,他们不大可能探到这个住处。

4

一只再生的新指。
保罗一家肯定也感受到了他的友情,在他们充满警惕的隐居生活中,唯独对豪森不加防范。比如说,对海拉在发育速度上的异常,他们肯定知道豪森有所觉察,但双方都把它作为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这使豪森常常感到内疚,觉得自己滥用了这家人的信任。聊可自解的是,他的监视并没有恶意。“好啦,你们要回到人类社会中去,我的刑期也要结束啦。”
断指已经长全了,非常干净的半截新指。与原有的黑色皮肤相比,它略显发白,指甲呈半透明状,显得很柔软。指肚上是清晰的指纹。因为皮肤的娇嫩,这些指纹像是刻印在半透明的黑色胶冻上,吹之欲化。
保罗看看苏玛,苏玛摇摇头:“等两天吧。海拉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我想让她在旧环境里将养几天,恢复正常,然后我们将乘民航班机返回。”
清晨,约翰·罗伯逊来到妻子的病房,萨哈林博士正好出来。他是约翰的私人医生,已经为他们服务30年了。护士帕米拉跟在后边,拎着医生的小药械箱。屋里拉着厚重的窗帘,灯光都关了,只有脚灯幽幽地亮着,屋里显得晦暗沉闷。帕米拉随手关上房门,小声说:“先生,夫人刚刚入睡。”。
打开窃听器,里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按照惯例,那边的三个人该起床了,但今天没有听见小海拉的笑声或喊声——在平时,她的笑声一直是豪森的起床音乐。这个黑精灵今天睡懒觉了吗?豪森决定先去洗漱。但这时他听见苏玛惊惧的喊声:“保罗!保罗!海拉失踪了!”
苏玛的抽泣已经减弱了。警官波利和豪森都检查了海拉的伤势,安慰几句,请他们先回家休息。等到一离开警察的视线,保罗就伏在苏玛和海拉耳边,极其郑重地告诫:“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小紫蛇!海拉,记住了吗?”
海拉顺从地竖起右手食指,她眸子中的古怪光芒更炽烈了。保罗心中嘀咕着,小心地解开绷带。在解的过程中他疑惑地觉得,被咬断的断指上方似乎非常充盈。绷带解开后,他,还有苏玛,都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断指。
那个黑影马上停止舞动,然后逐渐缩小,消失,幻化出一个黑色的实体。一双绿色的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她听见嘎嘎的笑声:“你醒啦?我的小癌人乖乖。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这儿只有两位好心肠的老海盗。”海拉努力拼拢神智,从意识的黑洞中挣扎出来。她看清这不是山洞,是用石块砌成的秘室。面前也不是巫婆,是一个长发长须的男人,身材比较高大,大约50岁,一双莹莹发光的狼眼。在他背后是一个小个子男人,长得委琐不堪,脸上挂着神经质的笑容。海拉不由缩紧身子,她发觉自己的手脚并不是麻痹了,而是捆绑在床板上。她的脑中打了一个激凌,立即完全清醒了,哭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把我绑住?放开我!爸爸,妈妈!”
这些疑问使他越来越好奇,所以他孜孜不倦地探查着。两年后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那个叫赫蒂的小女孩显然在飞速生长!她是在埃德蒙的眼皮底下一天天、一点点长大的,所以很长时间他忽略了这一点。但有一天他回头一想,发觉仅仅两年之间,赫蒂竟然从一个婴儿长成了5岁的大孩子!这个发现使他十分困惑。他曾设想这个孩子中间被掉过包,但仔细回忆两年来的观察后,他排除了这种可能。那么,赫蒂是一个甲状腺机能亢进症患者?不过,恐怕这种患者也达不到这样高的生长速度。这个难题足足困扰了他半年之久。某天晚上他忽然灵犀顿开,想到了3年前曾轰动一时的癌人事件——他们正好是那段时间迁居此地的!以后,一切乱麻都被理清了,原来这是一个癌人,一个快速生长、永不衰老的癌人,一个活着的器官仓库!
“好,就这样决定。我回去通知罗伯逊先生和夫人欢迎你们。”
伊恩苦笑一声,只是耸耸肩膀。苏玛眼神一抖,没有再追问。
声音中有抑止不住的狂喜,又一阵较大的悉索声后,一切归于沉静。豪森说:“凶手肯定麻醉了海拉,把她抱走了。”
玛亚很快追到那条简易石子路,它停住了,愤怒地吠着。石子路上很多石子被动过,石缝中的杂草被碾平,形成一条清晰的汽车胎痕。保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知道线索到此断了。从石子路上的胎痕看,这辆车是向山外开去。保罗让苏玛在原地等着,他飞快跑回家中,开出那辆克莱斯勒。这辆车已经久置不用了,多亏前些天为了教海拉开车,才到镇上为电瓶充了电,加足了汽油。他让苏玛和玛亚上车,顺着那道车痕追踪。痕迹越来越模煳,等到石子道和奇森小镇的大路接上,所有的痕迹全消失了。他们下了车,仔细辨认着,但无法可想。保罗面色阴沉,苏玛急得发狂,玛亚站在交叉口愤怒地低吠着。
屋内失去了海拉,突然间变得十分冷清,甚至是凄凉。玛亚也变得无精打采,趴在他们的脚边,时而抬起头注意倾听着。
“她还是说想见见苏玛。我告诉她,你一直都在寻找他们的下落,但还没有消息。”约翰点点头,不再说话。两个小时后妻子才从昏睡中醒来,她看见丈夫,微微一笑,声音微弱地说:“你还没有休息?”
三年前,妻子的病情急剧恶化,肝功能完全衰竭。所有灵丹妙药都无力延缓这个过程,只好为她实施了换肝手术。不是用人类的肝,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一直没有碰到一个合适的器官供应者;也不是“癌人”的肝,在强大的社会压力下,约翰不得不中止了对癌人的研究。妻子更换的是人造肝脏,即那种用可降解生物材料作骨架、用病人本身的肝细胞生长而成的人造器官。手术很成功,妻子的身体自手术后日渐好转,面部的褐色和黄疸也逐渐消退。她的心情也变得晴朗了。说句刻薄话,那时老约翰已经开始计算新产品(系列化的人造脏器)投放市场的可观利润了。
两人的脸色立时变得刹白,好像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漏光了。豪森和波利无法劝慰,叹道:“我们只有寄希望于他还没有动手了,也许他需要同他的同伙联系、准备,要耽误一些时间。”保罗仇恨地问:“他的巢穴找到了吗?”
他领两人来到院里,走近栅栏与山岩相接处:“你们看,罪犯是两个人,一个人进屋,一个人在外边接应。罪犯是从那边越过栅栏进来的,他带着手套,没有留下指纹。但是,回程时他背着海拉,攀越肯定比较吃力。在这里他滑了一下,手套划破了,留下一点血迹。我已经把血迹刮下了。”他苦笑道,“但愿不是海拉被挂伤而留下的。不管怎样,我要迅速赶去联邦调查局,那里有识别DNA的设备。希望这一趟不至于白跑。”
保罗决定先把猎犬弄醒,他回屋取了一针兴奋剂,为玛亚注射。玛亚慢慢站起来,摇摇脑袋,踉跄几步,恢复了正常,立即咆哮着冲了出去。它顺着那道足迹跑着,在山岩处跃过栅栏,迅速向外追踪。保罗和苏玛握着枪,紧紧跟在后边。
录音带的音质极好,能听到海拉轻微的鼻息声,接着是轻轻的开门声,轻微的悉索声。再接着,海拉的鼻息声忽然消失了,几分钟后,一个嘶哑的极低的声音说:“我的乖乖小癌人,你可到我手了!”
保罗和苏玛猜测,她一定是在强烈的恐惧中患了失语症,两人十分焦愁,关起门来长吁短叹,但在海拉面前却笑容明朗。两人的目光时刻跟随着海拉转,用种种借口引她说话;同时又谨慎地隐藏着这种企图,他们怕过于强烈的外界诱导会适得其反。
也许……就是老约翰在捣鬼?他在扮演“保护者”的同时,又悄悄绑架了海拉?至于作案动机并不难找。癌人计划已陷于停顿,他也许需要海拉作一个火种,重新点燃它。或者,罗伯逊夫人换肝手术后(去年的电话联系中他说了这件事),病情再度恶化,这次他需要一个“天然”的而不是“人造”的肝脏。
他的话中透出无奈和愁苦,听来十分真诚。保罗相信了他的话,也真诚地说:“愿上帝保佑她。再见。”
保罗怀疑地问:“你怎么那么快就找到我们的落脚地?是克里奥在汽车中安放了信号发生器?”
他已经侦察到,在栅栏与山岩连接的地方,有一个地方比较容易攀登。他一手托住肩上的赫蒂,一手拉住栅栏艰难地攀上去,稳住身子,把赫蒂丢给外面的哈姆。他喘口气,忽然感到左手心一阵剌疼,戴的薄羊皮手套被什么东西挂破了,手套面上沾着血迹。他没有管它,翻过栅栏,把赫蒂扛到肩上:“快走!”
“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总算说话了!虽然她的话语中有如此强烈的敌意,埃德蒙还是很高兴。他笑嘻嘻地说,为什么喊你小癌人?因为你不是你母亲生下来的(她的眼神明显抖动一下),你根本没有父母,你甚至算不上是自然界的生命,你是用黑人妇女拉克斯身上的癌细胞培养出来的。你知道吗?这种细胞就是世界上有名的海拉细胞,你的真名叫海拉·罗伯逊——现在,你该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了吧。我再告诉你,PPG公司当初创造你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给人类提供备用器官。
“有一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吧,我的左肾被割掉了,但现在它又长出来了。”她按按左腹补充道:“不会错的,我能感觉得到。”
挂上电话,保罗仔细梳理了约翰的对话,没有发现和绑架案有关的迹象。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使得保罗更加焦灼。如今,海拉的命运更难预测了!
埃德蒙瞪着他,真想把这个笨蛋掐死。不过这会儿不是和他算帐的时候。他低声命令道:“快到那边去,你在外边接我。”
但是两个星期前,那个巧夺天工的人造肝脏忽然“崩溃”,就像地震毁掉了一幢建筑,肝细胞一片一片地坏死。仅仅10天内,妻子已经陷于昏迷。PPG公司的医学科学家们和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他们说,这些肝细胞的死亡很像是协调一致的自杀,大概是某个细胞内的死亡时钟出现了错误,产生了雪崩效应。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再做一次换肝手术,但愿这次的新肝脏能多坚持几年。约翰问萨哈林:“那么,明天的手术如期进行?”
你这样想是不公平的,保罗责骂自己,如果不是这条小紫蛇,也许死的是海拉呢。你愿意出现这种结局吗?他打起精神劝慰苏玛:“苏玛,不要多虑。其实器官再生不是不可思议的——我又要来一番枯燥的推理了。你知道,低等动物的器官多是能再生的,像蚯蚓的身体、海参的内脏、壁虎的尾巴等。高等动物则只能部分再生,曾有报道说,一个英国女孩的断指长出新指,一个中国九旬老妇长出满口新牙。当然,总的说来,高等动物的器官尤其是重要器官不可再生。为什么大自然选择了这一条法则?实际上这与原则无关,只是进化的精明算计。因为,对高等动物来说,器官再生所耗费的生命资源,不如用来创造新的生命更为有效。在漫长的生命进化中,这种权宜的选择逐渐变成了断然的法则。不过,这种断然的法则仍有‘返祖’的可能。海拉的生命是依靠‘重新开启成年细胞的功能’来创造的,很可能这个过程连带着摧毁了机体内关于器官再生的禁令。所以,这个现象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对。他还说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根本就没有父母,我是个异种,是人人憎恶的癌人。”她的语调中有历尽沧桑的疲倦,一种恶意的平静。苏玛再也忍不住,搂着女儿双泪长流。海拉没有拒绝妈妈的爱抚,皱着眉头等她平静下来,然后很随意地说:
“还要到外地去打吗?”
苏玛心有余悸地说:“我作了个恶梦,海拉被关在山洞里,一个巫婆正嘎嘎笑着逼近她。我看见一把刀!我能通过海拉的眼睛,看到那把锋利的刀!”
镇子还没有醒来,街上空无人影。镇西头有一间小商店,店主维克发现了这两人一犬在交叉口焦灼地辨认车痕,便好奇地走过来。镇上都知道,80英里外的山里住着几家怪人,他们经常躲在山背后,轻易不与人攀谈,也很少在镇上露面,只有斯蒂文偶尔来镇上买些杂物。维克走过去,热心地问:“哈罗,斯蒂文先生和太太,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豪森小心地看看他的怒容,坦率地说:“对,窃听。三年前我就在这儿安装了窃听器。但请你放心,窃听内容除了罗伯逊先生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今后也不会,而罗伯逊只是为了保护你们。可惜,”他苦笑道,“我是单枪匹马,没办法对你实施24小时监听,否则昨晚就会发现潜入者了。”苏玛首先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不耐烦地说:“这些帐以后再算吧,豪森先生,你有什么线索?你能帮助我们吗?”
“那么,最迟后天早上他可以拿到结果。如果……那只有报警了。苏玛的情况怎样?”保罗沉闷地说:“她十分悲伤。如果海拉有什么好歹,我担心她会受不住这个打击。”对方沉默一会儿,叹道:“我们只有尽力而为了,请你尽量开导她。”
豪森肯定地说:“多少有点线索吧。”
他们掂量来掂量去,仍是进退两难。汽车开到了门口,身后的玛亚忽然跳下车向前冲去,高声吠叫着,保罗跟着跳下去,警惕地端平手枪。房门拉开了,一个人从屋里迎出来,是他们的远邻豪森先生!“不要误会,不要紧张,我是来帮助你们的,雷恩斯先生和苏玛小姐。”两人乍一听到自己的真实姓名,浑身一震,已垂下的枪口又抬起来了。豪森镇静地说:“对,我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我是罗伯逊先生派来的。”
埃德蒙吃过丰富的晚餐,按动壁炉旁的一个秘密按钮,暗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夹层。他端着食物走进去,反手按下关门的电钮。这个秘洞是原来的住户留下的,他又加以改建,正好派上了用场。埃德蒙非常兴奋。昨天他发现小赫蒂的刀口已基本恢复。才两天哪,这再次证明了癌人的快速生长能力。这种特性对于他的生意是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里,保罗浑身一震。苏玛仰起脸,凄然道:“怪我们太麻痹,让绑架者从眼底下把海拉劫走。我真该死!”
“对,实际上是三年前作的,换肝后恢复得很好,但三星期前病情突然恶化,现在正准备作第二次换肝手术。至于效果……听凭上帝安排吧。”
冰凉的注射液慢慢推进去,她的手脚逐渐麻木。她感觉到低个子的男人解下了她的一侧绳索,把她翻过身,在她的嵴椎处又打了一针。黑云顺着神经慢慢向大脑弥漫,她听见原先的声音高兴地说:“好,我要动手了。好长时间没干了,我多喜欢听手术刀划破皮肤的兹拉声呀。”手术刀的寒光在眼前闪烁着,然后,兹拉一声,她的左腹传来轻微的痛感,此后她就坠入彻底的黑暗。不过在坠落之前她忽然想到,她见过这个人,见过这个恶魔,这人就是山腰上住的那个诗人,她曾见过两面的。
“玛亚,爸爸说我的身世是一个秘密,你能猜到是什么秘密吗?”
保罗赶忙拉着她,无奈地说:“我和你妈会办的,用不着你去。你呀,真叫人没办法!”他暗暗摇头。为了今天同女儿的谈话,两人早就反复酝酿,没料到真正开始谈话时,女儿却成了对话的主角。女儿的聪明,还有她山泉般清洌的亲情,着实让他欣喜。她的生理年龄只有3岁,但她心计之周密,思维之清晰,几乎赶得上成人了!
斯蒂文站在岸边,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赫蒂的游泳姿势。她游得确实漂亮,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蛙泳,一会儿蝶泳。斯蒂文是她的启蒙教练,教她学会了自由泳,其它一些姿势则是她直接从光盘中学会的。现在,斯蒂文在游泳上早已不是她的对手了。她回头看看追上来的玛亚,便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人与犬的比赛。这会儿她在使用最擅长的自由泳,两只修长的手臂轻快的打着水,在湖面上留下一串笔直的、疾速延伸的细细的白痕。玛亚吃力地跟在后边,留下的水花显然宽多了。湖水极为清彻,几片树叶在水面上飘荡着,透过湖水,能看见青灰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水草,也能看到赫蒂迅速摆动的筋腱清晰的双腿。一人一犬游远了,斯蒂文用手围在嘴上,大声喊道:“赫蒂!水太凉,少游一会儿!”那边远远地应了一声。斯蒂文把猎枪和野兔扔在湖边,舒适地躺在已经发黄的草地上,半闭上眼睛。在睫毛的疏影中,秋天的白云轻悄无声地在天穹上滑行,变幻着多姿多采的形状。已经西斜的秋日仍有充裕的热度,晒得半边身子暖洋洋的。赫蒂游得真好,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打破女子游泳的所有纪录——肯定连男子纪录也不在话下;无论什么体育纪录她都能轻松地跨越。她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要知道,她学游泳总共只有5个月的时间啊——而且,她只是一个3岁的孩子。
威廉斯吃了一惊,“5万?你竟然要价5万?”他嘲弄地说,“你一定是丢生的时间太长了,忘了流行的价格表。而且我告诉你,这些年因为医学的进步,器官市场多少有点萎缩,价格比那时还要低一些。”他咕哝道,“5万!一颗绝好的心脏也要不到这个价钱。”
“还比如我的小紫蛇。”
苏玛好奇地问:“是吗?什么秘密?”
12年前,38岁的埃德蒙·克里克斯顿是一个私人开业的外科医生,技艺不错,即使在纽约这样的大都市里,他也是小有名气。所以他的收入很高,平时衣冠楚楚,举止得体,与街区的各色人等相处得很好。不过,私下里他有一个小毛病,这也难怪,连圣人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这个单身男人喜欢女人,尤其喜欢那些十六七岁、裸着两条美腿、不戴乳罩的女学生。这个爱好耗费了他不少金钱。有时候偶然疏忽,他会让某个女孩子怀孕。这时他当然不会撒手不管,埃德蒙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于是,他会暂时改行作一个妇科大夫,悄悄干一次流产手术。当然,这是违犯美国法律的。不过,为了履行男人的责任,他只好把法律暂时扔在一旁了。
海拉笑道:“我也觉察到了,我常常奇怪,你们说话呀,走路呀,总是慢腾腾的。不过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按你们的节奏来调整自己。”
9点50,海拉回到自己的床上,目光仍然跳动不定,偷偷地、急切地观察着事态发展。保罗为她盖好毛巾被,感慨地想,她仍是3岁孩子的童心啊。他故意没有关上海拉的房门,在她的偷窥中来到苏玛的卧室。他想,这会儿海拉该放心入睡了。
“太巧了,正好一个慷慨的主顾今天找上门来,要为自己的儿子买一只肾脏。”
“就是电视里的地方?”
五天前,埃德蒙·克里克斯顿(他在隐居处的化名是乔治·林登)乘机飞往纽约。晚上八点,他站在“红蛇”夜总会的门前。这儿仍是8年前的旧模样,头顶的霓虹女郎挑逗地脱着衣服,几名黑鬼在人行道上游荡。一辆大道吉开过来,停在门口,几名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拥挤着下了车,脚步趔趄地涌进夜总会,看来他们已经灌得差不多了。两名警察甩着警棒,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其中一人注意地看了看埃德蒙。他心中不由扑腾两下。
海拉趴在门缝上,看着爸爸妈妈相拥上床,满意地笑了。她并不知道此举的含意,但她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件美好的事情。她关上门,躺到床上。门随即被轻轻地推开,玛亚非常家常地甩着尾巴进来,窜到她的床上卧下,友好地舔着她的胳臂。
有时连埃德蒙自己也感到纳闷,8年的苦行僧生活他居然能熬过来——想想8年前吧,那时的埃德蒙,那个漂亮潇洒的外科医生,哪个星期少得了女人?但自从上了通辑令之后,长期的恐惧和性压抑磨蚀了他的性能力,他已经不再渴望女人了。3年前,当漂亮的斯蒂文夫人来到山里成了他的远邻时,他的心中竟然没有一点涟漪,从那时起他就确信这一点了。也许上帝的报应确实存在,虽然方式未免有欠光明——让他患了阳痿,毁坏了他最大的人生乐趣。
苏玛已经浴罢,换上了轻薄的睡衣,薄纱之后胴体纤毫毕现,面庞微红,目光中是含蓄的等待。他们不是夫妻,但在一间屋里生活三年,友情的泉水早发酵成爱情的美酒了,现在,海拉的一句稚语揭开了酒坛上的封泥。苏玛的小腹处热流勃勃跳动,倚在床头,等着保罗冲了澡,换上睡衣。保罗过来把苏玛揽到怀里,炽热的激情像重锤一样,交替敲击着两根琴弦。保罗低声说:“苏玛,我真的很抱歉,维多利亚……”
不过,3000美元的诱惑力更大,况且,走私者答应找一个“最干净”的孤儿,不会有亲属来追查,手术后的尸体也由他们负责妥善处理,于是他最终答应了。两天后,手术台上躺着一个10岁左右的混血少年,衣服褴褛不堪,但身体发育相当不错,肢体匀称,这在瘦骨嶙峋的乞儿中是很少见的。模样相当俊秀,金色头发,眼睛紧闭,鼻翼处微微颤动着。看来,为了感谢顾主的慷慨,那些“猎头者”这次挑选得非常认真。少年处于全身深度麻醉中——他不必再醒来了。这次手术只需保证心脏的新鲜,不必管那具身体的死活,所以今天的手术实际是非常容易的,甚至不需要外科医生,找一个屠夫就行。在那具小身体上划下第一刀前,埃德蒙一直忐忑不安。除了所剩无几的良心自责外,主要是对个人利害的考虑:毕竟,杀人和单纯的盗卖器官是不能等同的,这一刀下去,他就不能回头了。但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道义上的理由,看看那位怀揣10万美元来购买器官的富豪吧,他难道不知道这种交易之后的血腥?但金钱是一种有效的绝缘剂,可以使他们远离罪恶,心安理得地作优雅的绅士和仁慈的父亲,警察们一般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比起他们,埃德蒙觉得自己太值得同情了:至少他没有那些人的虚伪,至少他是靠出卖自己的技能来赚钱,还要提心吊胆地提防警察呢。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割下了第一刀。
晚饭结束了,临走海拉调皮地说:“爸爸,最后一个要求,能否透露我的真实姓名?”不等爸爸反驳,她就流畅地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既然你们不是斯蒂文夫妇,我当然不是赫蒂·斯蒂文。”保罗脱口说道:“对,你的真名叫海拉,海拉·罗伯逊。罗伯逊是你母亲的真实姓氏。不过这个名字暂时不能对外讲,能记住我的话吗?”
40分钟后,威廉斯推门进来,面有喜色:“我已经查到了,确实是好货色。”他沉默一会儿,谨慎地说,“不过我仍不能出那样的高价,请你耐心听听我的理由。首先,我要说服我们的顾客相信这件事——毕竟它的‘永不磨损’只是理论的推测而不是业经证实的事实。再者,这种特殊的货色会不会不太稳定?会不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第一次使用它要担着一定的风险。不过我向你承诺,如果这次使用情况良好,令人满意,下次我会把价钱提上去。行吗?咱们都是通情达理、有诺必信的商人。”
他一边呷着酒,一边从容地打量着厅里的人群。不久他在舞台边看到了一个熟人,那个抱着双臂立在阴影里的黑人保镖,他努力回想着,对,他的名字叫哈威特。他招手唤来侍者,把几美元小费塞在他手里:“再来一杯马提尼,还有,告诉哈威特过来一下,就说是一个老朋友请他喝一杯。”侍者点点头,端着托盘走过去,同保镖低声交谈着。那个黑人扭过头,狐疑地看着这边,然后慢慢走过来。这是一个极为强壮的40多岁的男人,肌肉凸出,手臂上剌着兀鹰,手指上带着金属班指。埃德蒙示意他坐下,但他没有入座,仍抱着双臂疑虑地盯着他。埃德蒙把酒杯推过去:“请吧,我的老朋友。”
苏玛笑着抱起小赫蒂进屋。按照3年来养成的习惯,斯蒂文在进门前要向四周巡视一番。夕阳已经沉到山后,暮色笼罩着静谧的山野,只有后方的山顶上还抹着晚霞的金色光芒。斯蒂文走进高高的栅栏,用一把沉重的铁锁细心地锁上铁门。
灯熄了,苏玛端着蛋糕出现在餐厅门口,三支蜡烛散射着温馨的金光。蛋糕刚烤好,基体还是热的,顶面是是漂亮的奶油花和“生日快乐”一行字。海拉闭上眼睛许完愿,吹熄烛火,高兴地切开妈妈自制的蛋糕:“爸爸,这是你的;妈妈,这是你的。这一大块是玛亚的,玛亚,够吃吗?”保罗和苏玛并肩坐着,相视而笑,心头充盈着金黄色的温馨。苏玛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变成麻酥酥的电击感。保罗笑着,把苏玛揽紧一点儿。三年来,两人的感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白天,当着海拉的面,他们一直扮演着一对恩爱夫妻。时间长了,他们常常不由得产生错觉,似乎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当然他们不是,保罗的妻儿还在1000英里外盼着他呢。所以他们一直克制着自己。当一次吻别、一次拥抱、或无意窥见对方的裸体而激起欲火时,他们都尽力压下去。这使他们一直保持着初恋情人般的感觉。
白云安静地滑过白杨树和桦树的树梢,秋风摇落了几片黄叶,悠悠地飘过斯蒂文的面前。从山腰往上是针叶树的天下,那儿仍是一片浓绿。这儿很荒僻,离此最近的奇森小镇也在80英里之外,从奇森过来,只有一条勉强可以通车的石子路。附近的住户很少。几英里外的山腰上,针枞林中隐约露出一幢石屋的屋角。那幢石屋里住着一个单身的白人男子乔治·林登——一个太普通的名字,当然这可能是化名。据说他是一位颓废派的诗人,长发长须,50岁左右,在这儿隐居8年了。他总是像一只土拨鼠似的藏在自己的巢中,偶尔在山中路遇,也是面色阴沉地点头即过。不过这对斯蒂文来说倒是正中下怀,他本来就不愿和外人多交往。从这里顺山溪向下两英里是斯蒂文自己的居家,再往下1英里,住着一个快乐的单身汉豪森·乔思特,大约45岁,每次路遇,他都要笑嘻嘻地脱帽致意。他十分喜欢小赫蒂,而赫蒂也喜欢上了这个性格随和的伯伯,见面时常常爬上伯伯的肩膀,叽叽喳喳地聊上很久。豪森也是新住户,3年前他们来到这儿时,豪森只比他们早到半个月。当然斯蒂文没有去打听他隐居的原因,他们都清楚,这儿的住户大多有不愿向外人道的隐情,斯蒂文不愿闯入别人的帷幕,也不愿别人进入他们的生活。此外这里就很少有人迹了,偶尔有几个猎人吵吵嚷嚷地从山径上走过,或者是一架林木巡查的直升机掠过山顶。感谢上帝,给了他们整整3年的安静。
“什么证据?”
虽然平常已习惯于拿“8岁孩子”而不是“3岁孩子”来看她,保罗仍为她的观察力高兴。他点点头说:“对。由于医生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你生下来后显示出很多异常之处,如果让你留在人类社会中生活,可能有人把你看成怪物。所以我们带着你跑到这座山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现在你已经长大,身体发育正常,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当然,你身上仍有一些超常之处,比如,正像你刚才所说,你的发育速度比正常孩子快,大约为3倍,你的饭量也是正常人的3倍。”
苏玛已从一时的冲动中平静下来,吻吻保罗作为结束:“休息吧,你睡哪儿?还过去吗?”保罗对她的冷静十分欣慰,笑道:“我就睡这儿吧。我相信海拉今天夜里一定会来偷看。”
两人翻过身睡下,努力压抑着心跳。等苏玛朦胧入睡后,保罗忍不住欠起身,默默地看着苏玛动人的曲线。他吻吻她的额头,低声咕哝道:“真盼着有一天……”
“对,我手边已经物色好了一个很好的猎物。”
他喃喃地自语道,惹得旁边的一个白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8年的隐居生活养成了他的自语毛病,现在这毛病已经根深蒂固了。埃德蒙也曾苦中作乐地想,也许某一天警察走近他时,他会自语道:“我是埃德蒙,我是通辑犯。”于是他的无期徒刑就结束了。
“不要。谢谢你的慷慨。”
“好的。”
他们最终没有迈过那条界限,他们仍然是朋友,非常亲昵的朋友。
赫蒂,我的小赫蒂,已经3年了啊。
海拉点点头,目光很困惑。在她的推理中,斯蒂文应是她的亲生父亲,不仅因为两人都是黑人,而且……你看吧,两人的面貌多么相像!但自己为什么随“并非生母”的母亲的姓?她闭上嘴,把这些疑问暂存心底。
玛亚是睡在院子里的狗舍中,但临睡前的告别已是例行日程了。海拉很喜欢这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它的黄眼球是那么幽深,里边装满了友情和理解。她轻轻捋着玛亚的背毛,高兴地说:“玛亚,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要到电视里那些热闹的地方。你高兴吗?”玛亚轻声吠着,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保罗与苏玛对望着,不免尴尬。不错,她说到了问题的核心,但这正是他们要尽力遮掩的。他小心地说:“这点原因先存放在爸爸妈妈心里,等你长大一点再告诉你,行吗?我们不会永远瞒你,但现在你还太小,你不会理解的。”
石墙上爬满了爬墙虎,浓密的藤叶复盖了屋顶。这是一幢百年老房,花岗岩的外墙显得十分粗糙,洇透了历史的苍凉。屋顶的藤叶中,一口抛物线型卫星天线倒是闪亮如新。石屋背靠着半面山坡,其它三面由粗壮的5英尺高的铁栅栏围绕着。三年来,斯蒂文夫妇自愿切断了同外界的所有联系。在他们购房时,旧主人说:“我没有电话,我想你们也不喜欢外界的打扰。”他说的不错。斯蒂文夫妇在这儿安顿下来后,只有很少几次与家里通话问问安好。他们十分谨慎,总是跑到500公里外的法兰克福去打电话,也从不向家人透露他们的居处。
哈威特客气而冷淡地拒绝了:“谢谢,我有工作。请问……”
“婊子,漂亮的婊子。”

6

他们经过短时间的讨价还价,敲定了1万5千美元的价格,预付一半,要现金。威廉斯问:“需要助手和器械吗?我可以帮你解决。”
一直笑而不言的苏玛这时才开口:“对,孩子。这5年很快就会到的,那时你就完全和普通人一样了。”
女孩也是黑人,一个血统纯正的黑人,就像是用煤精雕出来的。黑色卷发,黑眼珠,厚嘴唇,两排整齐的白牙。她的身体很强壮,在凛冽的秋风中,她仅穿着质地很薄的红色连衣裙,浑身喷吐着生命的活力。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与旁边这个男人的血缘关系,他们的眉眼长得太像了。秋天已经君临大地,而在阿巴拉契山中,甚至冬天也不太远了。他们穿过密密的松林,脚下踩着厚厚的褐色松针。前边是一个山凹,陡峭光滑的岩壁上有行人踩出的模煳的印迹。斯蒂文半弯下腰,扶着左侧的山岩小心地往前走,但他的两个同伴,那个叫赫蒂的小女孩和叫玛亚的母猎犬,丝毫没有降低速度,她们窜窜跳跳地跑过这段险路,消失在山岩后。
慢慢地,埃德蒙在这个行当有了名气,很多并非他情妇的女人也来找他。而且他发现,干这种事能得到可观的收入,足以补偿他在女孩子身上的花费。于是他非常投入地干下去。终于有一天事情败露了。他被吊销了行医执照,惩罚性地派到巴西圣保罗的一个贫民医院作实习医生。那三年真是一段可怕的经历。与灯红酒绿的圣保罗市截然不同,它的郊区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远在文明世界之外。低矮的山坡上挤满了极为简陋的铁皮房子,没有水电,没有道路。骄阳下,铁皮房子就像是地道的烤炉。下场雨就更糟,到处泥泞不堪、臭气薰天。贫儿们鹑衣百结、面黄肌瘦,在垃圾堆上玩耍,尖声笑着,喊叫着,似乎并不知道忧愁。有时埃德蒙会悲天悯人地想,仁慈的上帝为什么要创造这些卑微的生命,投入人间炼狱来受折磨呢。
保镖领他在办公室的门口停住,敲敲门:“威廉斯先生,他来了。”然后扭开房门,闪在一旁。埃德蒙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肥胖的威廉斯像只皮球一样滚过来,满面笑容地举起双臂:“啊哈,埃德蒙!真高兴能见到你。”他把来客拥到怀里,亲热地吻吻对方的面颊,“我很钦佩你,你是一条最狡猾的狐狸。8年前,美国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撒下的那张大网也没能网住你。”埃德蒙微嘲地说:“你该庆幸的,如果我被捕,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吗?”威廉斯笑了:“没错,我十分感激。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你的动静,我不相信你会真的销声匿迹。”他拍拍对方的肩膀,“需要我帮忙吗?也许,你准备重新开始你的老本行?”
后来,他们用5000美元的低价买下这幢简朴的石屋,在这里定居下来。此后的三年相当平静。从电视上看,关于海拉的歇斯底里症由于失去了目标,逐渐平息下来。海拉发育良好,也十分聪明。她的唯一问题是发育得太快了,而且不仅身体,她的心智成长也同样快速。保罗一直尽力向她的小脑瓜里灌输知识,勉强能赶上她的消化速度。不过,她的超速生长已被逐渐习惯,成了“新高度”上的正常。这种“快速生长”有时仍能引起模煳的恐惧,使保罗联想起癌细胞无限繁殖的凶恶天性。但总的说来,这种恐惧逐渐淡化,衰减为弱不可闻的回音。想想吧,终日厮守着这个快活天真、笑面如花的女儿,怎么可能保留这种阴暗的想法?
苏玛放心了,抚慰着女儿止住哭声。但此后,他们发现这种正常之中仍包含着异常。海拉体内的静电过于强大,即使天气并不干燥,即使并没有诱发静电的地毯,她也照样能放出巨大的紫蛇,随时随地都行。海拉长大后把它当成了有趣的玩具,练到收放自如的境地。保罗告诫她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游戏,但从心底讲,他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他真正领会“小紫蛇”的威力是在半年之后。那时海拉已经能够说话和满地乱跑了。苏玛做家务时,保罗就领着他到湖边去玩,跑累了,躺在如茵的草地上休息。一天下午,快要回家时,海拉忽然指着草丛中好奇地喊:“蚯蚓,好大的蚯蚓!”

4

他在艰难乏味的生活中很快找到了补偿。这儿的乞儿太多了,很多人没有父母亲人,即使有,那些终日在醉酒和劳作中麻木的家伙们也从不关心儿女,不会在乎他们的肚皮上是否多了一条刀口,腹内是否少了一个肾脏。
厅内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血红色灯光聚在S形看台上。观众散坐看台四周,最狂热的看客则趴在看台边上,贪婪地仰望着台上那具性感的肉体。脱衣舞女在看台上来回走动着,扭动着臀部,慢慢解开乳罩,那双巨大的乳房无遮无掩地滚出来。她挑逗地在看台边蹲下来,看客们兴奋地吆喝着,把一张张大额纸币塞到舞女窄如一线的内裤上。埃德蒙要了一杯马提尼,远远地观赏着。这些舞娘中不会有他熟识的旧人,在这个行当中,8年是太长的时间,他熟悉的那些舞女们早就揣着大把的美元去过正经生活了,或者把美元塞到毒品的无底洞中去。
“还比如……”
今天是赫蒂的3岁生日。有时,连斯蒂文自己,连她的妈妈苏玛,也免不了惊疑地想:她只有3岁?她怎么会只有3岁呢。但她确实是3年前的今天来到人世的,只不过她以3倍于正常人的速度在生长着。斯蒂文曾戏谑地称她为“三倍体”(不是这个名词原来的生物学意义)。除了3倍的生长速度,赫蒂的饭量也是正常人的3倍,而且,如果测试一下她的神经系统,肯定会发现其速度远远大于正常值。虽然至今没有条件做这个测试,但斯蒂文对此坚信不疑,因为赫蒂的反应速度在那儿明摆着,无论是游泳、电脑击键、开汽车,她都比常人快多了。她的体内有永不耗竭的精力。
他转过身,在苍茫的暮色中向自己的房子走去。在那儿,一个叫哈姆的老搭挡已经购齐了手术器械和药品,正在为他的猎物准备手术床。哈姆是个长相龌龊的家伙,有着狗一般的忠诚、耗子般的胆怯和粪龟子般的勇敢——最后一条是指口袋里装有大把美元的时候。在8年前的搜捕中,他没有被牵连在内,为此他对埃德蒙感恩不尽。所以,当埃德蒙把500美元放在他面前时,他痛快地答应了。他听到了轻微的汽车声,那是哈姆把他的汽车开来了,藏在石子便道旁的橡树下,晚上要用到它。好,蛛网已经结好,只等凌晨动手了。他打开自己的栅栏门,高兴地自语道:“再见,我的小乖乖,咱们深夜见。”

3

那里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器官走私网,埃德蒙的才华和技能充分得到了施展。在这儿,美国来的“红头发医生”很快有了名气。他在圣保罗干了两年,金钱滚滚而来。他常常乘飞机回到纽约(或拉斯维加斯和洛彬矶),在醇酒美女中享受一番,再返回圣保罗。如果不是一念之差,他可能还会一直干到今天。那是缘自美国(记得是华盛顿?)一个主顾的订货,这位主顾不要肾脏,他想要一颗健康的心脏,因为他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他的8岁女儿患先天心脏病,已经病入膏肓了。为了救活女儿,他愿意出任何高价。埃德蒙对于是否接这桩业务曾犹豫过,原因很明显:人有两颗肾脏,但只有一颗心脏。肾脏摘掉一个,人仍能活下去,心脏摘掉就只能留下一具尸体了。
他和苏玛决定告诉她一些真相,把她的身世之秘轻轻揭开一角,以便为将来的全部揭开作好铺垫。赫蒂对此心痒难熬,她拉爸爸站住,狡猾地微笑着:“能提前透露一点吗?只要一点点儿。”斯蒂文拍拍她的脑袋:“耐心等着,吃完生日蛋糕就告诉你。”
海拉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话。晚饭后,在看电视和玩耍的空档,她偷偷溜到爸爸的房间,抱上毛巾被、枕头,搬到妈妈屋里。然后回到游戏间,佯作无事地继续玩耍。但是,由于心中藏了一个秘密,她的眉尖始终有喜悦在跳动。保罗和苏玛都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也体会到她的苦心,便相视一笑,轻轻握住对方的手。
从那之后,他多次严厉地告诫女儿,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把戏。这会儿他又郑重告诫道:“回到人类社会后,要尽量隐藏这些特异之处,特别是不要玩你的小紫蛇。也许它会引起一场大火,或误伤一个亲人,给你留下无穷的悔恨。你能记住吗?”

1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异常。我想任何异常总有它的原因。”
“对,过了生日你就是个大孩子了。你长得真快。”
十几分钟后,黑人保镖走出来,向他点点头。他随保镖穿过狂热的看客,穿过后台的化妆间。屋里满是化妆品的气味,才下场的那位舞女正在吸烟,仍裸露着大得吓人的乳房。另一个准备上场的舞女已经穿好带豹纹的短衣短裤,正在让人为她安装豹尾。在美人堆中讨生涯的保镖全然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粗鲁地把她们挤到一边儿,招来一顿粗野而亲昵的咒骂。
玛亚不再犹豫,跳下水一屈一拱地游着,很快追上小主人。
在追捕之网收紧时,埃德蒙机警地逃脱了。美国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签发了红色通辑令,但埃德蒙凭着野兽的狡黠,反倒逆流而上,用买来的假护照返回美国,隐居在阿巴拉契山脉的西麓。他平安地度过了8年,直到一条肥美的羔羊自己走近狼窝。

7

海拉神秘兮兮地笑着,好久才说:“我知道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至少一个不是。”两人真的震惊了,交换眼神后,苏玛含笑问道:“哟,这可是个大秘密。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海拉得意地说:“我会推理呗。从电视上我知道,父母是不同种族时,儿女是混血儿,混血儿的外貌与父母都不同,可以说是父母的综合。可是我完完全全是个黑人,卷头发、厚嘴唇。所以,妈妈大概不是我的亲妈妈,对吧。”
海拉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她的饭量常常超过爸妈的总和,还不耽误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说话。不过今天这只小百灵反常地安静,不停地抬起头盯着父母。等到爸妈都吃完,她也放下刀叉,非常平静地看着父亲:“爸爸,你该告诉我了吧。你答应过,等我3岁生日后就告诉我很多事情。”保罗笑着看看苏玛,苏玛用肩头触触他,低声说,还是你说吧。保罗欣喜地看着女儿,缓缓说道:“对,小赫蒂,我们确实要告诉你好多话。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在你过了3岁生日之后,就要带你回到人类社会中去。”
3000美元拨进了他的帐户http://www.danseshu.com,埃德蒙准备揣上这笔钱回纽约物色一个性感的姑娘。但是非常不幸,那些天杀的走私犯违背了诺言,他们的“妥善处理”只是把尸体扔到荒郊,薄薄地盖上一层土。非常不幸,这具尸体被野狗拖出地面;非常不幸地被人发现少了心脏;又非常不幸地传到《圣保罗日报》一位记者的耳朵里。

2

不要慌,他在心中嘲笑自己,这些年轻的警察崽子绝不会记得8年前一个通辑犯的模样,何况我的面貌已经变了,已经被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就连我的亲妈从坟墓里爬出来也不会认出我的。他朝那两名警察友好地笑笑,走进大门。
玛亚困惑地看看小主人,没有应声。
三年前,三人坐着克里奥的直升机从费城飞到西弗吉尼亚州,然后坐着一辆半旧的克莱斯勒车在公路上逃亡。那时他们的名字分别是保罗·雷恩斯、苏玛·罗伯逊和海拉·罗伯逊。他们原是向西开,等克里奥先生的直升机在空中消失后,迅即掉头向东。他们不是不相信可亲的老克里奥,但为了海拉的安全,不得不事先堵住一切可能的漏洞。
有那么一个喜剧式的结尾倒也不错,他嘲弄地想。
海拉高兴地点点头,但旋即陷入沉思。她皱着眉头轻声自语:“为什么?”保罗奇怪地问:“什么为什么?”
两人在考虑着饰词,但海拉已从他们的表情中确认了自己的推理,她乖巧地偎在妈妈怀里:“妈,即使你不是我的亲妈妈,我也会一样爱你,一生一世!妈妈,你爱我吗?”
“可以,5万美元。”
海拉每天都要看电视,她对电视里的世界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走入那个世界。她憧憬着明天的生活,兴奋之锤轻轻敲击着心弦。
保罗和苏玛都笑了:“对,比如你的小紫蛇。”
海拉得意地宣布:“我知道孩子的父母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电视上都是这样。可是你们从来不!我发现,每天晚上,只要我一睡着,你们就分开了。有几次,夜里我特意起来看看,你们仍是各睡各的房间。你们吵嘴生气了吗?根本不像。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块儿?今晚就睡一块儿吧。”两人脸上都泛起红晕,异样的感觉同时撞击着两个心房,似乎能听到谐调一致的节律声。海拉这些话既像成熟,又像孩子气,弄得这对“父母”十分狼狈。当然,狼狈中也隐隐流淌着喜悦。海拉快活地拍手笑起来:“我说对了!我说对了!我现在就去把你们的睡具搬到一块儿!”
海拉乐得拍手笑道:“那时我再也不用欺瞒别人了,对吧。”
赫蒂耸耸肩,做个鬼脸,窜窜跳跳地跑到前边去了。他们顺着山溪边的石子路往下走了两英里,再向北边的山上爬了一英里,藤蔓复盖的石屋在树丛后露面,苏玛在屋门口等他们。玛亚吠叫着,用前爪推开了栅栏门,赫蒂紧随其后,边跑边快活地喊着:“妈妈,我们回来了!”
湖面上传来赫蒂的喊声:“玛亚!不许上岸,不许偷懒!”但这次她的命令显然没有生效。听着水花声渐近,玛亚爬上岸,猛劲地抖掉身上的水珠,走过来,湿淋淋地倚在斯蒂文的身边。玛亚,忠诚的好脾气的玛亚。它是两年前斯蒂文去山下买的,为的是给孤独的小赫蒂增加一点乐趣。赫蒂太可怜了,在她的整个童年中,这只黑底白花的牧羊犬是她唯一的伙伴,而她的童年正以3倍于常人的速度飞快流逝。当然,她本人不会觉察到这一点,不会有类似的怅恼,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速度,这使旁观的斯蒂文夫妇格外怜悯。
什么东西划过他的面颊,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东西又钻进他的鼻孔,轻轻抖动着。斯蒂文响亮地打个喷嚏,从梦中醒来。一串清脆的笑声从身边逃向湖中,然后是扑通一声水响。斯蒂文起身来到湖边,那条小黑鱼仍在快活地戏水,一边狡黠地看着他。斯蒂文威胁地说:“捣蛋鬼,看我收拾你。”赫蒂格格笑起来。“上来吧,时间真的不早了,妈妈要着急了。”玛亚也蹲在岸边用吠声催促着。赫蒂爬上岸,从背囊中抽出浴巾擦干身体,不慌不忙地套上连衣裙。她是一团火,是山中的精灵,斯蒂文赞叹着。她的生命力是那样旺盛,你简直能听见电火花在她体内噼啪作响。

5

海拉3个月大时,保罗和苏玛就发现了这种异常现象。那时她还不会说话和走路,每天在地毯上爬来爬去,从没有疲累的时候。有时苏玛去拉她,两人的手指将要接触时,指尖间就会发生轻微的爆鸣声,一条细细的、几毫米长的紫色电芒会在瞬间闪过。它能给皮肤上留下不算厉害但相当尖锐的剌痛,海拉常咧着嘴哭起来。
玛亚跑到前边带路,在拐角处回头望着他们。“走吧,赫蒂。”爸爸说。赫蒂牵着他的左手跳跳蹦蹦地走着:“爸爸,今天我还要学开车吗?”
“不会,我想不会。还有,你的神经反应速度也比正常人快。”
“不学了,时间太晚了。”他笑着补充道,“其实你不用再学,你已经毕业了。”几天前,斯蒂文忽然决定教赫蒂开车。苏玛说太早了吧,她才3岁呢,即使按她身体的实际状况,她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但斯蒂文没有听她的劝告。他的动机是潜意识的,也许深埋心底的警惕并没有睡觉。他想让女儿多学一点护身的本领,不定哪天会有用的。赫蒂再次显露了她过人的天才,仅仅3天时间,她就把那辆半旧的克莱斯勒车开得非常熟练。在门口崎岖狭窄的石子路上,她不停地急加速、急刹车、急转弯,汽车轮胎吱吱嘎嘎地怪叫着,把石子挤得四面飞迸。斯蒂文喜悦中带点揶揄地想,等她再长两年,法国一级方程式汽车大赛恐怕就不是男人的天下了。
可惜,他没有看见山顶的树丛中有两点夕阳的反光,那是一具蔡斯望远镜在向下窥看,手持望远镜的,正是家在8英里外的那个隐居者,披着长长的红发,脸上挂着狞笑,身上穿着才从纽约第五大街买来的夹克衫和西裤,口袋里揣着查尔斯顿到纽约的来回机票。那是他8年来第一次离开自己的窠穴走到外边世界,而且,正是为了这个小姑娘。
记得随爸爸观察星空时,海拉曾忽然萌发奇想:“爸爸,能用望远镜看到地球吗?”爸爸笑着说不能。你无法站在地球上去看地球,这个事实象征着一种哲理:“自我”是最大的秘密。爸爸还说,哲学家们设计了很多逻辑悖论,诸如“万能的上帝能否造出一个连他也举不动的石头”等等,所有悖论都缘于一个“我”字,被称为自指悖论。“我”是一个黑洞,是一个陷阱,无往不胜的逻辑之舰一到这儿就会被吞没。海拉没有完全听懂爸爸的话,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自身的秘密产生极大的兴趣。没错,我的身上一定有重大的秘密——既然我有这么多的特异之处。那么,我是外星人的孩子吗?或者是科学女神的女儿?时钟敲响11点,玛亚跳下床,很有礼貌地向主人摇摇尾巴,用嘴拨开房门,到院里去了。海拉也跳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的卧室前,从门缝里张望,没错,爸爸今天没有离开这里,他们亲亲热热地拥在一起。她高兴地笑了,回到床上,很快进入梦乡。她梦见了绚丽的新生活。此刻,她的父母也在梦中留连,在梦中跋涉。苏玛梦见了父亲老约翰和病中的母亲多娜,保罗则逆着时间之箭回溯,重温了几年来走过的路程。那是从一头叫吉莉的克隆猪开始的。
埃德蒙摇摇头:“谢谢,我自己解决吧。”他不想使用威廉斯提供的助手,因为那会暴露自己的地址,他要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猎物,那可是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奇货。“你只用给我一只便携式的冷藏箱,一支麻醉枪,再把剩下的7500美元准备好就行。”
“好吧。”
她一边说,一边像鸡啄米似地在妈妈脸上吻着,说一句吻一下,像是为她的稚语点标点。苏玛被她逗笑了,紧紧把她搂到怀里:“孩子,乖女儿,妈妈当然爱你,一生一世!”海拉安静下来,轮番睃着父母,嘴角扯动着,努力忍着笑意。保罗威胁地说:“小黑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时正是对海拉的异常现象草木皆兵的时候,苏玛惊惶地问保罗: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保罗笑着解释,这个现象倒是正常的,连他本人也有。他在铺有地毯的干燥房间走动时,也常常积累起静电,然后,与别人握手或触摸铜把手时,就会产生这样的电芒。不同人积累静电的能力是不同的,据测定,有人的静电电压可高达10万伏。海拉的新陈代谢比正常人远为旺盛,因此,静电积累更强一些也是情理中事。
“对。”
“太好了!”海拉欢唿起来,眸子异常明亮,跳荡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保罗心头微微发苦,定定神,继续说:“赫蒂,3年前,你刚生下来时,我们带着你躲到这个荒僻地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海拉点点头:“猜到一些。我肯定与其它孩子不太相同。爸爸,电视上过3岁生日的孩子都是些小不点儿。按我的身体发育情况看,我大概相当于正常人的8岁了。”
海拉忍不住笑了:“爸爸,我刚才的活还有一条证据呢。”
“我会长成巨人吗?就是格列姆游记中的巨人?”
很久她才明白保罗是在拒绝:苏玛,我爱你,我迫切地想要你。但我不能这样作,我并不是古板的清教徒,对这样美好的情感,上帝也会原谅的。但是,我有妻子维多利亚……保罗想起3年前,在他们仓促决定逃亡时,曾在电话中匆匆同妻子告别。妻子维多利亚冷冷地问:苏玛小姐是你这个决定的原因吗?在你的天平中,自己的妻儿占有多大份量?他苦笑着对妻子说:我的决定不是为了苏玛,你有这种想法我很难过。现在认真想想,妻子说的也有道理。他陪苏玛逃亡是多种因素促成的,有对海拉的责任感,有对奶奶血缘的关注;但无可否认,明媚动人、情意脉脉的苏玛小姐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如果这时同苏玛有欢情,他无法排除对妻子的负罪感。
苏玛看看保罗,一时无话可说。他们无法告诉孩子:苏玛确实是你的“生”母,用自己的卵子和子宫孕育了你。不,透露这些情况难免涉及到那个可怕的字眼:癌,而这是苏玛无论如何也不愿捅破的。即使无法终生保守这个秘密,至少也要等到孩子成年之后呀。
3年前,在那个“人类纯洁联盟”的追杀下,他们匆匆逃离小蒂尼克姆岛的家,隐居在这荒山僻野中。3年来,他们警惕地保守着小赫蒂的秘密,也一刻不停在注视着外界的动静。幸运的是,社会上那场歇斯底里的喧嚣很快消弭了。这并不奇怪,既然喧嚣的矛头是针对一个无辜的婴儿——不管她是什么身世——那么这种歇斯底里就必然是短命的。狂热必然冷却,理智便会复归,更何况是美国这样一个极为开放的社会呢。
埃德蒙呷了口酒,笑道:“你真的这么健忘吗?哈威特,8年不见了,威廉斯先生还在吧。”哈威特恍然悟道:“噢,你是……”来客的名字被他咽到肚里,他认出这个长发长须的男人曾是老板的老搭档,不过那时他一向是衣冠楚楚的。哈威特低声说:“请你稍侯。”他急急到后边去了,埃德蒙把目光转向舞台,耐心地等待着。看台上,一个新的红头发舞娘登场了,正在脱第一件外衣,她的崇拜者们开始大声鼓噪。
“喂,等等我!”斯蒂文喊着,加快了脚步。不过他并不着慌,这儿已是浅山区了,没有什么猛兽,而且赫蒂一定会在前边那个橄榄形的山间湖泊中等他。他想得不错,等他赶到湖边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一个高高翘起的小屁股,接着湖中溅起一片水花,赫蒂投入水中,像条小黑鱼似的,不紧不慢地抡着手臂向湖中心游去。玛亚蹲在岸边,努力思索着它该不该跳下去——深秋的湖水已经很凉了。赫蒂发现它没有跟上来,回过身生气地喊:
“好的,你们先替我保存着吧。”海拉快活地说,发亮的眸子转了两圈,忽然狡黠地说:“爸爸,妈妈,其实我也知道一些秘密呢。”
现在埃德蒙已经返回山中,在山顶的松林中用望远镜窥伺着他的远邻。牧羊犬进屋了,女主人抱上女儿,男人观察了四周后进门。埃德蒙不知道今天是女孩的生日,但他感受到了洋溢在这个家庭中的特殊的欢乐。他取下望远镜,喃喃地自语道:“一切正常,我的小乖乖,老海盗伯伯回家去等着你。”
威廉斯显然很不以为然,但他耐着性子说:“好吧,我马上派人去查,请你稍候。你想喝点什么?要不,我给你叫来一个很有味的女人?我想这几年你不一定享受过。”
海拉非常认真地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爸爸,如果我的生长速度是你们的3倍,十二三年后我就会同你们一样大,然后我就会变得比你们还老。这多可怕呀。”她忧心忡忡地说。保罗和苏玛再次为她的联想力感到惊奇,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自然年龄只有3岁的孩子呀。保罗想说:不,你不会衰老,因为海拉细胞在22000代的离体生活中很可能已经忘了衰老和死亡的指令。不过,这些话当然不能说透。他略为思考后说:“不,科学家普遍认为,你在长到8岁,也就是正常人的24岁时,就会停止生长。那时你就会不折不扣地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不过,保罗始终保留着一份担心,他时刻睁大眼睛看着海拉,看她会不会出现其它的不正常。想想四年前,当他开始致力于“激活”一个沉睡的生命时,他一直抱着廉价的乐观主义,认为只要迈过“激活”这道技术难关,一条生命就会完全正常的生长。这实在是一种年轻人的浅薄。生命遗传是自然中最复杂、最精细的过程,即使正常人的遗传中也时时出现错误,这是不可避免的,是由数学上的几率所决定的。那么,凭什么断定海拉细胞在激活后就会精确稳定地展现正常生命的轨迹?他想起一种病例:正常人一旦失聪后,说话能力会逐渐衰退,发音越来越模煳和怪异。这是因为,人的语言能力不是坚硬的静止的,它永远处于不稳平衡。只是靠着庞大的人口基数所形成的自我校正能力,才能维持发音的相对稳定。失聪者丧失了校正手段,发音就逐渐漂移开去。海拉细胞已在单细胞状态下活了22000代(人类的22000代相当于45万年了),它们又该积累了多大的漂变?有时保罗暗自庆幸,为海拉的“基本正常”而庆幸。因为这种正常纯属侥幸,而“不正常”才是几率最大的结局。
赫蒂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问:“爸爸,过了生日,你和妈妈要告诉我很多很多事情,对吗?”
海拉庄重地说:“能记住。爸爸,自从你说过之后,我一直没有玩这个游戏——虽然有时很想玩。”她忍俊不禁地笑了,保罗欣慰地说:“我们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还有,你的饭量是没办法掩饰的,也不用掩饰,你只管可着你的肚量吃下去。至于你的发育太快,我们想还是要尽量掩饰。比如,我们会经常迁移到陌生地方,使你能自然地融入新朋友中去。好吗?”
保罗扭过头,立即出一身冷汗,那是一条凶恶的响尾蛇,昂着头,正用颊窝处的红外线探测器探查3米外两个恒温生物的体温,即将开始进攻。保罗出外时总是随身带着手枪,他小心翼翼地向后裤兜里摸枪,一边低声稳住海拉:“海拉,乖乖地不要动,这是一条毒蛇,等爸爸开枪打死它,你千万不要动,听见了吗?”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但还是惹恼了响尾蛇,它突然发动进攻,像闪电一样扑过来。保罗惊叫一声,怔住了——他确实看到了闪电,一束紫色的闪电。响尾蛇断成了两截,在地下扭动着,断口处是焦黑的烧痕。海拉右手的食指仍指着它,左手还含在嘴里,呆呆地看着死蛇,眼光中是惶惑和好奇。不知道那道紫芒是如何发出的,很可能海拉不是有意而为,而是因蛇的突然跃起和爸爸的惊叫而激发的下意识动作。紫芒擦着保罗的左胁掠过,在衣服上烧出一道焦痕,空中留下浓烈的臭氧味道。保罗怔怔地看着女儿,在遇救的惊喜中慢慢滋生了纤细的恐惧。她今天杀死了一只毒蛇,救了爸爸,明天也许会在有意无意中留下一具人的尸体!而这是人类社会绝对不能容忍的,因为,保罗苦涩地想,她可是一直被社会看作异类啊。
这间石屋同外界的联系只有三条途径:一口卫星天线,它把无线电讯号传送到一台大屏幕电视中;一根电缆,它为石屋送来电能;一条简易石子路,通过它运来日常用品。斯蒂文只能以电视和电脑来维系女儿同世界的联系,为她返回人类社会作点准备。
埃德蒙冷静地说:“不,我并没有发昏。我这次提供的是最好的货色,是永不衰老的器官。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的话,那就请你看看3年前8月~10月的报纸,什么报都行,找一找有关海拉的报道。然后咱们再继续谈价钱。”
苏玛没有睁眼,但抬起手拍拍保罗的脸,口齿不清地说:“会有那一天的,睡吧。”
“玛亚!玛亚!快跳下来!”
埃德蒙冷淡地说:“谢谢,我对女人已经没兴趣了。”
“好的。你现在就走?真的不需要一个女人?”威廉斯好奇地问。
不过,这种囚禁生活快要结束了。他和苏玛已经决定,等赫蒂过完3岁生日就离开这儿,回到人类社会中去。他们早在不声不响地为这一天作铺垫,尽力使赫蒂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使她的新旧生活平滑衔接。在秋日的暖意和轻松的心境中,睡意渐渐袭来。他梦见导师斯蒂芬·克利在向他微笑,他怀中抱着那只名叫吉莉的克隆猪,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低头看猪崽时,他的歇顶的脑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又看见苏玛在产床上辗转,婴儿哌哌坠地。婴儿随即睁开双眼,雪亮的目光让人惊惕不安。画面跳荡着变模煳了,随即静止在一个恐怖的场面上。穿着夜行服的凶手拿着寒光闪烁的匕首,刀尖轻轻划过婴儿的面庞,那儿立即绽出一道血纹……
威廉斯真正吃惊了,甚至比听到5万的报价更为吃惊,瞠目良久,才怜悯地说:“真的吗?我简直不能相信。如果这不幸是真的,你赚钱还有什么意义?不过,随你的便。”
“爸爸,妈妈这会儿把生日蛋糕做好了吗?”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问。“肯定做好了,金黄色的蛋糕,用红色奶油写着‘生日快乐’,插着三支漂亮的蜡烛。现在妈妈正在门口等着你哪。”爸爸笑着回答。他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黑人,黑色卷发,高鼻梁,身材颀长,穿着猎装,扛着一支双筒猎枪,枪筒上晃晃悠悠地挂着一只灰色的野兔。一只剽悍的德国牧羊犬跑前跑后地跟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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