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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很久她才明白保罗是在拒绝:苏玛,我爱你,我迫切地想要你。但我不能这样作,我并不是古板的清教徒,对这样美好的情感,上帝也会原谅的。但是,我有妻子维多利亚……保罗想起3年前,在他们仓促决定逃亡时,曾在电话中匆匆同妻子告别。妻子维多利亚冷冷地问:苏玛小姐是你这个决定的原因吗?在你的天平中,自己的妻儿占有多大份量?他苦笑着对妻子说:我的决定不是为了苏玛,你有这种想法我很难过。现在认真想想,妻子说的也有道理。他陪苏玛逃亡是多种因素促成的,有对海拉的责任感,有对奶奶血缘的关注;但无可否认,明媚动人、情意脉脉的苏玛小姐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如果这时同苏玛有欢情,他无法排除对妻子的负罪感。
“什么证据?”
“不会,我想不会。还有,你的神经反应速度也比正常人快。”
“对,我手边已经物色好了一个很好的猎物。”
“玛亚!玛亚!快跳下来!”
斯蒂文站在岸边,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赫蒂的游泳姿势。她游得确实漂亮,一会儿仰泳,一会儿蛙泳,一会儿蝶泳。斯蒂文是她的启蒙教练,教她学会了自由泳,其它一些姿势则是她直接从光盘中学会的。现在,斯蒂文在游泳上早已不是她的对手了。她回头看看追上来的玛亚,便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人与犬的比赛。这会儿她在使用最擅长的自由泳,两只修长的手臂轻快的打着水,在湖面上留下一串笔直的、疾速延伸的细细的白痕。玛亚吃力地跟在后边,留下的水花显然宽多了。湖水极为清彻,几片树叶在水面上飘荡着,透过湖水,能看见青灰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水草,也能看到赫蒂迅速摆动的筋腱清晰的双腿。一人一犬游远了,斯蒂文用手围在嘴上,大声喊道:“赫蒂!水太凉,少游一会儿!”那边远远地应了一声。斯蒂文把猎枪和野兔扔在湖边,舒适地躺在已经发黄的草地上,半闭上眼睛。在睫毛的疏影中,秋天的白云轻悄无声地在天穹上滑行,变幻着多姿多采的形状。已经西斜的秋日仍有充裕的热度,晒得半边身子暖洋洋的。赫蒂游得真好,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打破女子游泳的所有纪录——肯定连男子纪录也不在话下;无论什么体育纪录她都能轻松地跨越。她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要知道,她学游泳总共只有5个月的时间啊——而且,她只是一个3岁的孩子。
两人在考虑着饰词,但海拉已从他们的表情中确认了自己的推理,她乖巧地偎在妈妈怀里:“妈,即使你不是我的亲妈妈,我也会一样爱你,一生一世!妈妈,你爱我吗?”
从那之后,他多次严厉地告诫女儿,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把戏。这会儿他又郑重告诫道:“回到人类社会后,要尽量隐藏这些特异之处,特别是不要玩你的小紫蛇。也许它会引起一场大火,或误伤一个亲人,给你留下无穷的悔恨。你能记住吗?”
他转过身,在苍茫的暮色中向自己的房子走去。在那儿,一个叫哈姆的老搭挡已经购齐了手术器械和药品,正在为他的猎物准备手术床。哈姆是个长相龌龊的家伙,有着狗一般的忠诚、耗子般的胆怯和粪龟子般的勇敢——最后一条是指口袋里装有大把美元的时候。在8年前的搜捕中,他没有被牵连在内,为此他对埃德蒙感恩不尽。所以,当埃德蒙把500美元放在他面前时,他痛快地答应了。他听到了轻微的汽车声,那是哈姆把他的汽车开来了,藏在石子便道旁的橡树下,晚上要用到它。好,蛛网已经结好,只等凌晨动手了。他打开自己的栅栏门,高兴地自语道:“再见,我的小乖乖,咱们深夜见。”
灯熄了,苏玛端着蛋糕出现在餐厅门口,三支蜡烛散射着温馨的金光。蛋糕刚烤好,基体还是热的,顶面是是漂亮的奶油花和“生日快乐”一行字。海拉闭上眼睛许完愿,吹熄烛火,高兴地切开妈妈自制的蛋糕:“爸爸,这是你的;妈妈,这是你的。这一大块是玛亚的,玛亚,够吃吗?”保罗和苏玛并肩坐着,相视而笑,心头充盈着金黄色的温馨。苏玛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变成麻酥酥的电击感。保罗笑着,把苏玛揽紧一点儿。三年来,两人的感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白天,当着海拉的面,他们一直扮演着一对恩爱夫妻。时间长了,他们常常不由得产生错觉,似乎他们本来就是夫妻——当然他们不是,保罗的妻儿还在1000英里外盼着他呢。所以他们一直克制着自己。当一次吻别、一次拥抱、或无意窥见对方的裸体而激起欲火时,他们都尽力压下去。这使他们一直保持着初恋情人般的感觉。
玛亚困惑地看看小主人,没有应声。
不过,保罗始终保留着一份担心,他时刻睁大眼睛看着海拉,看她会不会出现其它的不正常。想想四年前,当他开始致力于“激活”一个沉睡的生命时,他一直抱着廉价的乐观主义,认为只要迈过“激活”这道技术难关,一条生命就会完全正常的生长。这实在是一种年轻人的浅薄。生命遗传是自然中最复杂、最精细的过程,即使正常人的遗传中也时时出现错误,这是不可避免的,是由数学上的几率所决定的。那么,凭什么断定海拉细胞在激活后就会精确稳定地展现正常生命的轨迹?他想起一种病例:正常人一旦失聪后,说话能力会逐渐衰退,发音越来越模煳和怪异。这是因为,人的语言能力不是坚硬的静止的,它永远处于不稳平衡。只是靠着庞大的人口基数所形成的自我校正能力,才能维持发音的相对稳定。失聪者丧失了校正手段,发音就逐渐漂移开去。海拉细胞已在单细胞状态下活了22000代(人类的22000代相当于45万年了),它们又该积累了多大的漂变?有时保罗暗自庆幸,为海拉的“基本正常”而庆幸。因为这种正常纯属侥幸,而“不正常”才是几率最大的结局。

3

“婊子,漂亮的婊子。”
“可以,5万美元。”
苏玛已从一时的冲动中平静下来,吻吻保罗作为结束:“休息吧,你睡哪儿?还过去吗?”保罗对她的冷静十分欣慰,笑道:“我就睡这儿吧。我相信海拉今天夜里一定会来偷看。”
苏玛没有睁眼,但抬起手拍拍保罗的脸,口齿不清地说:“会有那一天的,睡吧。”
苏玛看看保罗,一时无话可说。他们无法告诉孩子:苏玛确实是你的“生”母,用自己的卵子和子宫孕育了你。不,透露这些情况难免涉及到那个可怕的字眼:癌,而这是苏玛无论如何也不愿捅破的。即使无法终生保守这个秘密,至少也要等到孩子成年之后呀。
什么东西划过他的面颊,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东西又钻进他的鼻孔,轻轻抖动着。斯蒂文响亮地打个喷嚏,从梦中醒来。一串清脆的笑声从身边逃向湖中,然后是扑通一声水响。斯蒂文起身来到湖边,那条小黑鱼仍在快活地戏水,一边狡黠地看着他。斯蒂文威胁地说:“捣蛋鬼,看我收拾你。”赫蒂格格笑起来。“上来吧,时间真的不早了,妈妈要着急了。”玛亚也蹲在岸边用吠声催促着。赫蒂爬上岸,从背囊中抽出浴巾擦干身体,不慌不忙地套上连衣裙。她是一团火,是山中的精灵,斯蒂文赞叹着。她的生命力是那样旺盛,你简直能听见电火花在她体内噼啪作响。
不过,这种囚禁生活快要结束了。他和苏玛已经决定,等赫蒂过完3岁生日就离开这儿,回到人类社会中去。他们早在不声不响地为这一天作铺垫,尽力使赫蒂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使她的新旧生活平滑衔接。在秋日的暖意和轻松的心境中,睡意渐渐袭来。他梦见导师斯蒂芬·克利在向他微笑,他怀中抱着那只名叫吉莉的克隆猪,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低头看猪崽时,他的歇顶的脑袋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又看见苏玛在产床上辗转,婴儿哌哌坠地。婴儿随即睁开双眼,雪亮的目光让人惊惕不安。画面跳荡着变模煳了,随即静止在一个恐怖的场面上。穿着夜行服的凶手拿着寒光闪烁的匕首,刀尖轻轻划过婴儿的面庞,那儿立即绽出一道血纹……
海拉每天都要看电视,她对电视里的世界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走入那个世界。她憧憬着明天的生活,兴奋之锤轻轻敲击着心弦。
后来,他们用5000美元的低价买下这幢简朴的石屋,在这里定居下来。此后的三年相当平静。从电视上看,关于海拉的歇斯底里症由于失去了目标,逐渐平息下来。海拉发育良好,也十分聪明。她的唯一问题是发育得太快了,而且不仅身体,她的心智成长也同样快速。保罗一直尽力向她的小脑瓜里灌输知识,勉强能赶上她的消化速度。不过,她的超速生长已被逐渐习惯,成了“新高度”上的正常。这种“快速生长”有时仍能引起模煳的恐惧,使保罗联想起癌细胞无限繁殖的凶恶天性。但总的说来,这种恐惧逐渐淡化,衰减为弱不可闻的回音。想想吧,终日厮守着这个快活天真、笑面如花的女儿,怎么可能保留这种阴暗的想法?
保罗扭过头,立即出一身冷汗,那是一条凶恶的响尾蛇,昂着头,正用颊窝处的红外线探测器探查3米外两个恒温生物的体温,即将开始进攻。保罗出外时总是随身带着手枪,他小心翼翼地向后裤兜里摸枪,一边低声稳住海拉:“海拉,乖乖地不要动,这是一条毒蛇,等爸爸开枪打死它,你千万不要动,听见了吗?”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但还是惹恼了响尾蛇,它突然发动进攻,像闪电一样扑过来。保罗惊叫一声,怔住了——他确实看到了闪电,一束紫色的闪电。响尾蛇断成了两截,在地下扭动着,断口处是焦黑的烧痕。海拉右手的食指仍指着它,左手还含在嘴里,呆呆地看着死蛇,眼光中是惶惑和好奇。不知道那道紫芒是如何发出的,很可能海拉不是有意而为,而是因蛇的突然跃起和爸爸的惊叫而激发的下意识动作。紫芒擦着保罗的左胁掠过,在衣服上烧出一道焦痕,空中留下浓烈的臭氧味道。保罗怔怔地看着女儿,在遇救的惊喜中慢慢滋生了纤细的恐惧。她今天杀死了一只毒蛇,救了爸爸,明天也许会在有意无意中留下一具人的尸体!而这是人类社会绝对不能容忍的,因为,保罗苦涩地想,她可是一直被社会看作异类啊。
苏玛已经浴罢,换上了轻薄的睡衣,薄纱之后胴体纤毫毕现,面庞微红,目光中是含蓄的等待。他们不是夫妻,但在一间屋里生活三年,友情的泉水早发酵成爱情的美酒了,现在,海拉的一句稚语揭开了酒坛上的封泥。苏玛的小腹处热流勃勃跳动,倚在床头,等着保罗冲了澡,换上睡衣。保罗过来把苏玛揽到怀里,炽热的激情像重锤一样,交替敲击着两根琴弦。保罗低声说:“苏玛,我真的很抱歉,维多利亚……”
赫蒂,我的小赫蒂,已经3年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像鸡啄米似地在妈妈脸上吻着,说一句吻一下,像是为她的稚语点标点。苏玛被她逗笑了,紧紧把她搂到怀里:“孩子,乖女儿,妈妈当然爱你,一生一世!”海拉安静下来,轮番睃着父母,嘴角扯动着,努力忍着笑意。保罗威胁地说:“小黑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玛亚是睡在院子里的狗舍中,但临睡前的告别已是例行日程了。海拉很喜欢这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它的黄眼球是那么幽深,里边装满了友情和理解。她轻轻捋着玛亚的背毛,高兴地说:“玛亚,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要到电视里那些热闹的地方。你高兴吗?”玛亚轻声吠着,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5

海拉神秘兮兮地笑着,好久才说:“我知道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至少一个不是。”两人真的震惊了,交换眼神后,苏玛含笑问道:“哟,这可是个大秘密。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海拉得意地说:“我会推理呗。从电视上我知道,父母是不同种族时,儿女是混血儿,混血儿的外貌与父母都不同,可以说是父母的综合。可是我完完全全是个黑人,卷头发、厚嘴唇。所以,妈妈大概不是我的亲妈妈,对吧。”
威廉斯显然很不以为然,但他耐着性子说:“好吧,我马上派人去查,请你稍候。你想喝点什么?要不,我给你叫来一个很有味的女人?我想这几年你不一定享受过。”
保罗赶忙拉着她,无奈地说:“我和你妈会办的,用不着你去。你呀,真叫人没办法!”他暗暗摇头。为了今天同女儿的谈话,两人早就反复酝酿,没料到真正开始谈话时,女儿却成了对话的主角。女儿的聪明,还有她山泉般清洌的亲情,着实让他欣喜。她的生理年龄只有3岁,但她心计之周密,思维之清晰,几乎赶得上成人了!
9点50,海拉回到自己的床上,目光仍然跳动不定,偷偷地、急切地观察着事态发展。保罗为她盖好毛巾被,感慨地想,她仍是3岁孩子的童心啊。他故意没有关上海拉的房门,在她的偷窥中来到苏玛的卧室。他想,这会儿海拉该放心入睡了。
那里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器官走私网,埃德蒙的才华和技能充分得到了施展。在这儿,美国来的“红头发医生”很快有了名气。他在圣保罗干了两年,金钱滚滚而来。他常常乘飞机回到纽约(或拉斯维加斯和洛彬矶),在醇酒美女中享受一番,再返回圣保罗。如果不是一念之差,他可能还会一直干到今天。那是缘自美国(记得是华盛顿?)一个主顾的订货,这位主顾不要肾脏,他想要一颗健康的心脏,因为他是一个慈爱的父亲,他的8岁女儿患先天心脏病,已经病入膏肓了。为了救活女儿,他愿意出任何高价。埃德蒙对于是否接这桩业务曾犹豫过,原因很明显:人有两颗肾脏,但只有一颗心脏。肾脏摘掉一个,人仍能活下去,心脏摘掉就只能留下一具尸体了。
不过,3000美元的诱惑力更大,况且,走私者答应找一个“最干净”的孤儿,不会有亲属来追查,手术后的尸体也由他们负责妥善处理,于是他最终答应了。两天后,手术台上躺着一个10岁左右的混血少年,衣服褴褛不堪,但身体发育相当不错,肢体匀称,这在瘦骨嶙峋的乞儿中是很少见的。模样相当俊秀,金色头发,眼睛紧闭,鼻翼处微微颤动着。看来,为了感谢顾主的慷慨,那些“猎头者”这次挑选得非常认真。少年处于全身深度麻醉中——他不必再醒来了。这次手术只需保证心脏的新鲜,不必管那具身体的死活,所以今天的手术实际是非常容易的,甚至不需要外科医生,找一个屠夫就行。在那具小身体上划下第一刀前,埃德蒙一直忐忑不安。除了所剩无几的良心自责外,主要是对个人利害的考虑:毕竟,杀人和单纯的盗卖器官是不能等同的,这一刀下去,他就不能回头了。但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道义上的理由,看看那位怀揣10万美元来购买器官的富豪吧,他难道不知道这种交易之后的血腥?但金钱是一种有效的绝缘剂,可以使他们远离罪恶,心安理得地作优雅的绅士和仁慈的父亲,警察们一般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比起他们,埃德蒙觉得自己太值得同情了:至少他没有那些人的虚伪,至少他是靠出卖自己的技能来赚钱,还要提心吊胆地提防警察呢。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割下了第一刀。
海拉非常认真地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爸爸,如果我的生长速度是你们的3倍,十二三年后我就会同你们一样大,然后我就会变得比你们还老。这多可怕呀。”她忧心忡忡地说。保罗和苏玛再次为她的联想力感到惊奇,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自然年龄只有3岁的孩子呀。保罗想说:不,你不会衰老,因为海拉细胞在22000代的离体生活中很可能已经忘了衰老和死亡的指令。不过,这些话当然不能说透。他略为思考后说:“不,科学家普遍认为,你在长到8岁,也就是正常人的24岁时,就会停止生长。那时你就会不折不扣地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石墙上爬满了爬墙虎,浓密的藤叶复盖了屋顶。这是一幢百年老房,花岗岩的外墙显得十分粗糙,洇透了历史的苍凉。屋顶的藤叶中,一口抛物线型卫星天线倒是闪亮如新。石屋背靠着半面山坡,其它三面由粗壮的5英尺高的铁栅栏围绕着。三年来,斯蒂文夫妇自愿切断了同外界的所有联系。在他们购房时,旧主人说:“我没有电话,我想你们也不喜欢外界的打扰。”他说的不错。斯蒂文夫妇在这儿安顿下来后,只有很少几次与家里通话问问安好。他们十分谨慎,总是跑到500公里外的法兰克福去打电话,也从不向家人透露他们的居处。
保罗与苏玛对望着,不免尴尬。不错,她说到了问题的核心,但这正是他们要尽力遮掩的。他小心地说:“这点原因先存放在爸爸妈妈心里,等你长大一点再告诉你,行吗?我们不会永远瞒你,但现在你还太小,你不会理解的。”
海拉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话。晚饭后,在看电视和玩耍的空档,她偷偷溜到爸爸的房间,抱上毛巾被、枕头,搬到妈妈屋里。然后回到游戏间,佯作无事地继续玩耍。但是,由于心中藏了一个秘密,她的眉尖始终有喜悦在跳动。保罗和苏玛都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也体会到她的苦心,便相视一笑,轻轻握住对方的手。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异常。我想任何异常总有它的原因。”
白云安静地滑过白杨树和桦树的树梢,秋风摇落了几片黄叶,悠悠地飘过斯蒂文的面前。从山腰往上是针叶树的天下,那儿仍是一片浓绿。这儿很荒僻,离此最近的奇森小镇也在80英里之外,从奇森过来,只有一条勉强可以通车的石子路。附近的住户很少。几英里外的山腰上,针枞林中隐约露出一幢石屋的屋角。那幢石屋里住着一个单身的白人男子乔治·林登——一个太普通的名字,当然这可能是化名。据说他是一位颓废派的诗人,长发长须,50岁左右,在这儿隐居8年了。他总是像一只土拨鼠似的藏在自己的巢中,偶尔在山中路遇,也是面色阴沉地点头即过。不过这对斯蒂文来说倒是正中下怀,他本来就不愿和外人多交往。从这里顺山溪向下两英里是斯蒂文自己的居家,再往下1英里,住着一个快乐的单身汉豪森·乔思特,大约45岁,每次路遇,他都要笑嘻嘻地脱帽致意。他十分喜欢小赫蒂,而赫蒂也喜欢上了这个性格随和的伯伯,见面时常常爬上伯伯的肩膀,叽叽喳喳地聊上很久。豪森也是新住户,3年前他们来到这儿时,豪森只比他们早到半个月。当然斯蒂文没有去打听他隐居的原因,他们都清楚,这儿的住户大多有不愿向外人道的隐情,斯蒂文不愿闯入别人的帷幕,也不愿别人进入他们的生活。此外这里就很少有人迹了,偶尔有几个猎人吵吵嚷嚷地从山径上走过,或者是一架林木巡查的直升机掠过山顶。感谢上帝,给了他们整整3年的安静。
海拉笑道:“我也觉察到了,我常常奇怪,你们说话呀,走路呀,总是慢腾腾的。不过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按你们的节奏来调整自己。”
三年前,三人坐着克里奥的直升机从费城飞到西弗吉尼亚州,然后坐着一辆半旧的克莱斯勒车在公路上逃亡。那时他们的名字分别是保罗·雷恩斯、苏玛·罗伯逊和海拉·罗伯逊。他们原是向西开,等克里奥先生的直升机在空中消失后,迅即掉头向东。他们不是不相信可亲的老克里奥,但为了海拉的安全,不得不事先堵住一切可能的漏洞。
哈威特客气而冷淡地拒绝了:“谢谢,我有工作。请问……”
海拉点点头,目光很困惑。在她的推理中,斯蒂文应是她的亲生父亲,不仅因为两人都是黑人,而且……你看吧,两人的面貌多么相像!但自己为什么随“并非生母”的母亲的姓?她闭上嘴,把这些疑问暂存心底。
“对。”
“不学了,时间太晚了。”他笑着补充道,“其实你不用再学,你已经毕业了。”几天前,斯蒂文忽然决定教赫蒂开车。苏玛说太早了吧,她才3岁呢,即使按她身体的实际状况,她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但斯蒂文没有听她的劝告。他的动机是潜意识的,也许深埋心底的警惕并没有睡觉。他想让女儿多学一点护身的本领,不定哪天会有用的。赫蒂再次显露了她过人的天才,仅仅3天时间,她就把那辆半旧的克莱斯勒车开得非常熟练。在门口崎岖狭窄的石子路上,她不停地急加速、急刹车、急转弯,汽车轮胎吱吱嘎嘎地怪叫着,把石子挤得四面飞迸。斯蒂文喜悦中带点揶揄地想,等她再长两年,法国一级方程式汽车大赛恐怕就不是男人的天下了。
玛亚跑到前边带路,在拐角处回头望着他们。“走吧,赫蒂。”爸爸说。赫蒂牵着他的左手跳跳蹦蹦地走着:“爸爸,今天我还要学开车吗?”
湖面上传来赫蒂的喊声:“玛亚!不许上岸,不许偷懒!”但这次她的命令显然没有生效。听着水花声渐近,玛亚爬上岸,猛劲地抖掉身上的水珠,走过来,湿淋淋地倚在斯蒂文的身边。玛亚,忠诚的好脾气的玛亚。它是两年前斯蒂文去山下买的,为的是给孤独的小赫蒂增加一点乐趣。赫蒂太可怜了,在她的整个童年中,这只黑底白花的牧羊犬是她唯一的伙伴,而她的童年正以3倍于常人的速度飞快流逝。当然,她本人不会觉察到这一点,不会有类似的怅恼,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速度,这使旁观的斯蒂文夫妇格外怜悯。
3000美元拨进了他的帐户http://www.danseshu.com,埃德蒙准备揣上这笔钱回纽约物色一个性感的姑娘。但是非常不幸,那些天杀的走私犯违背了诺言,他们的“妥善处理”只是把尸体扔到荒郊,薄薄地盖上一层土。非常不幸,这具尸体被野狗拖出地面;非常不幸地被人发现少了心脏;又非常不幸地传到《圣保罗日报》一位记者的耳朵里。
埃德蒙摇摇头:“谢谢,我自己解决吧。”他不想使用威廉斯提供的助手,因为那会暴露自己的地址,他要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猎物,那可是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奇货。“你只用给我一只便携式的冷藏箱,一支麻醉枪,再把剩下的7500美元准备好就行。”
“就是电视里的地方?”
40分钟后,威廉斯推门进来,面有喜色:“我已经查到了,确实是好货色。”他沉默一会儿,谨慎地说,“不过我仍不能出那样的高价,请你耐心听听我的理由。首先,我要说服我们的顾客相信这件事——毕竟它的‘永不磨损’只是理论的推测而不是业经证实的事实。再者,这种特殊的货色会不会不太稳定?会不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第一次使用它要担着一定的风险。不过我向你承诺,如果这次使用情况良好,令人满意,下次我会把价钱提上去。行吗?咱们都是通情达理、有诺必信的商人。”
海拉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她的饭量常常超过爸妈的总和,还不耽误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说话。不过今天这只小百灵反常地安静,不停地抬起头盯着父母。等到爸妈都吃完,她也放下刀叉,非常平静地看着父亲:“爸爸,你该告诉我了吧。你答应过,等我3岁生日后就告诉我很多事情。”保罗笑着看看苏玛,苏玛用肩头触触他,低声说,还是你说吧。保罗欣喜地看着女儿,缓缓说道:“对,小赫蒂,我们确实要告诉你好多话。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在你过了3岁生日之后,就要带你回到人类社会中去。”
埃德蒙冷淡地说:“谢谢,我对女人已经没兴趣了。”
“还比如我的小紫蛇。”

2

晚饭结束了,临走海拉调皮地说:“爸爸,最后一个要求,能否透露我的真实姓名?”不等爸爸反驳,她就流畅地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既然你们不是斯蒂文夫妇,我当然不是赫蒂·斯蒂文。”保罗脱口说道:“对,你的真名叫海拉,海拉·罗伯逊。罗伯逊是你母亲的真实姓氏。不过这个名字暂时不能对外讲,能记住我的话吗?”
“好的。”
赫蒂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问:“爸爸,过了生日,你和妈妈要告诉我很多很多事情,对吗?”
在追捕之网收紧时,埃德蒙机警地逃脱了。美国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签发了红色通辑令,但埃德蒙凭着野兽的狡黠,反倒逆流而上,用买来的假护照返回美国,隐居在阿巴拉契山脉的西麓。他平安地度过了8年,直到一条肥美的羔羊自己走近狼窝。
记得随爸爸观察星空时,海拉曾忽然萌发奇想:“爸爸,能用望远镜看到地球吗?”爸爸笑着说不能。你无法站在地球上去看地球,这个事实象征着一种哲理:“自我”是最大的秘密。爸爸还说,哲学家们设计了很多逻辑悖论,诸如“万能的上帝能否造出一个连他也举不动的石头”等等,所有悖论都缘于一个“我”字,被称为自指悖论。“我”是一个黑洞,是一个陷阱,无往不胜的逻辑之舰一到这儿就会被吞没。海拉没有完全听懂爸爸的话,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自身的秘密产生极大的兴趣。没错,我的身上一定有重大的秘密——既然我有这么多的特异之处。那么,我是外星人的孩子吗?或者是科学女神的女儿?时钟敲响11点,玛亚跳下床,很有礼貌地向主人摇摇尾巴,用嘴拨开房门,到院里去了。海拉也跳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的卧室前,从门缝里张望,没错,爸爸今天没有离开这里,他们亲亲热热地拥在一起。她高兴地笑了,回到床上,很快进入梦乡。她梦见了绚丽的新生活。此刻,她的父母也在梦中留连,在梦中跋涉。苏玛梦见了父亲老约翰和病中的母亲多娜,保罗则逆着时间之箭回溯,重温了几年来走过的路程。那是从一头叫吉莉的克隆猪开始的。
慢慢地,埃德蒙在这个行当有了名气,很多并非他情妇的女人也来找他。而且他发现,干这种事能得到可观的收入,足以补偿他在女孩子身上的花费。于是他非常投入地干下去。终于有一天事情败露了。他被吊销了行医执照,惩罚性地派到巴西圣保罗的一个贫民医院作实习医生。那三年真是一段可怕的经历。与灯红酒绿的圣保罗市截然不同,它的郊区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远在文明世界之外。低矮的山坡上挤满了极为简陋的铁皮房子,没有水电,没有道路。骄阳下,铁皮房子就像是地道的烤炉。下场雨就更糟,到处泥泞不堪、臭气薰天。贫儿们鹑衣百结、面黄肌瘦,在垃圾堆上玩耍,尖声笑着,喊叫着,似乎并不知道忧愁。有时埃德蒙会悲天悯人地想,仁慈的上帝为什么要创造这些卑微的生命,投入人间炼狱来受折磨呢。
那时正是对海拉的异常现象草木皆兵的时候,苏玛惊惶地问保罗: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保罗笑着解释,这个现象倒是正常的,连他本人也有。他在铺有地毯的干燥房间走动时,也常常积累起静电,然后,与别人握手或触摸铜把手时,就会产生这样的电芒。不同人积累静电的能力是不同的,据测定,有人的静电电压可高达10万伏。海拉的新陈代谢比正常人远为旺盛,因此,静电积累更强一些也是情理中事。
海拉乐得拍手笑道:“那时我再也不用欺瞒别人了,对吧。”
海拉高兴地点点头,但旋即陷入沉思。她皱着眉头轻声自语:“为什么?”保罗奇怪地问:“什么为什么?”
“玛亚,爸爸说我的身世是一个秘密,你能猜到是什么秘密吗?”
“喂,等等我!”斯蒂文喊着,加快了脚步。不过他并不着慌,这儿已是浅山区了,没有什么猛兽,而且赫蒂一定会在前边那个橄榄形的山间湖泊中等他。他想得不错,等他赶到湖边时,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黑色的背影,一个高高翘起的小屁股,接着湖中溅起一片水花,赫蒂投入水中,像条小黑鱼似的,不紧不慢地抡着手臂向湖中心游去。玛亚蹲在岸边,努力思索着它该不该跳下去——深秋的湖水已经很凉了。赫蒂发现它没有跟上来,回过身生气地喊:
一直笑而不言的苏玛这时才开口:“对,孩子。这5年很快就会到的,那时你就完全和普通人一样了。”
有那么一个喜剧式的结尾倒也不错,他嘲弄地想。
“对,过了生日你就是个大孩子了。你长得真快。”
“我会长成巨人吗?就是格列姆游记中的巨人?”
赫蒂耸耸肩,做个鬼脸,窜窜跳跳地跑到前边去了。他们顺着山溪边的石子路往下走了两英里,再向北边的山上爬了一英里,藤蔓复盖的石屋在树丛后露面,苏玛在屋门口等他们。玛亚吠叫着,用前爪推开了栅栏门,赫蒂紧随其后,边跑边快活地喊着:“妈妈,我们回来了!”
“不要。谢谢你的慷慨。”
现在埃德蒙已经返回山中,在山顶的松林中用望远镜窥伺着他的远邻。牧羊犬进屋了,女主人抱上女儿,男人观察了四周后进门。埃德蒙不知道今天是女孩的生日,但他感受到了洋溢在这个家庭中的特殊的欢乐。他取下望远镜,喃喃地自语道:“一切正常,我的小乖乖,老海盗伯伯回家去等着你。”
海拉3个月大时,保罗和苏玛就发现了这种异常现象。那时她还不会说话和走路,每天在地毯上爬来爬去,从没有疲累的时候。有时苏玛去拉她,两人的手指将要接触时,指尖间就会发生轻微的爆鸣声,一条细细的、几毫米长的紫色电芒会在瞬间闪过。它能给皮肤上留下不算厉害但相当尖锐的剌痛,海拉常咧着嘴哭起来。
保罗和苏玛都笑了:“对,比如你的小紫蛇。”
他在艰难乏味的生活中很快找到了补偿。这儿的乞儿太多了,很多人没有父母亲人,即使有,那些终日在醉酒和劳作中麻木的家伙们也从不关心儿女,不会在乎他们的肚皮上是否多了一条刀口,腹内是否少了一个肾脏。
他和苏玛决定告诉她一些真相,把她的身世之秘轻轻揭开一角,以便为将来的全部揭开作好铺垫。赫蒂对此心痒难熬,她拉爸爸站住,狡猾地微笑着:“能提前透露一点吗?只要一点点儿。”斯蒂文拍拍她的脑袋:“耐心等着,吃完生日蛋糕就告诉你。”
“好吧。”
“太好了!”海拉欢唿起来,眸子异常明亮,跳荡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保罗心头微微发苦,定定神,继续说:“赫蒂,3年前,你刚生下来时,我们带着你躲到这个荒僻地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海拉点点头:“猜到一些。我肯定与其它孩子不太相同。爸爸,电视上过3岁生日的孩子都是些小不点儿。按我的身体发育情况看,我大概相当于正常人的8岁了。”
可惜,他没有看见山顶的树丛中有两点夕阳的反光,那是一具蔡斯望远镜在向下窥看,手持望远镜的,正是家在8英里外的那个隐居者,披着长长的红发,脸上挂着狞笑,身上穿着才从纽约第五大街买来的夹克衫和西裤,口袋里揣着查尔斯顿到纽约的来回机票。那是他8年来第一次离开自己的窠穴走到外边世界,而且,正是为了这个小姑娘。
今天是赫蒂的3岁生日。有时,连斯蒂文自己,连她的妈妈苏玛,也免不了惊疑地想:她只有3岁?她怎么会只有3岁呢。但她确实是3年前的今天来到人世的,只不过她以3倍于正常人的速度在生长着。斯蒂文曾戏谑地称她为“三倍体”(不是这个名词原来的生物学意义)。除了3倍的生长速度,赫蒂的饭量也是正常人的3倍,而且,如果测试一下她的神经系统,肯定会发现其速度远远大于正常值。虽然至今没有条件做这个测试,但斯蒂文对此坚信不疑,因为赫蒂的反应速度在那儿明摆着,无论是游泳、电脑击键、开汽车,她都比常人快多了。她的体内有永不耗竭的精力。
3年前,在那个“人类纯洁联盟”的追杀下,他们匆匆逃离小蒂尼克姆岛的家,隐居在这荒山僻野中。3年来,他们警惕地保守着小赫蒂的秘密,也一刻不停在注视着外界的动静。幸运的是,社会上那场歇斯底里的喧嚣很快消弭了。这并不奇怪,既然喧嚣的矛头是针对一个无辜的婴儿——不管她是什么身世——那么这种歇斯底里就必然是短命的。狂热必然冷却,理智便会复归,更何况是美国这样一个极为开放的社会呢。

1

12年前,38岁的埃德蒙·克里克斯顿是一个私人开业的外科医生,技艺不错,即使在纽约这样的大都市里,他也是小有名气。所以他的收入很高,平时衣冠楚楚,举止得体,与街区的各色人等相处得很好。不过,私下里他有一个小毛病,这也难怪,连圣人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这个单身男人喜欢女人,尤其喜欢那些十六七岁、裸着两条美腿、不戴乳罩的女学生。这个爱好耗费了他不少金钱。有时候偶然疏忽,他会让某个女孩子怀孕。这时他当然不会撒手不管,埃德蒙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于是,他会暂时改行作一个妇科大夫,悄悄干一次流产手术。当然,这是违犯美国法律的。不过,为了履行男人的责任,他只好把法律暂时扔在一旁了。
海拉趴在门缝上,看着爸爸妈妈相拥上床,满意地笑了。她并不知道此举的含意,但她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件美好的事情。她关上门,躺到床上。门随即被轻轻地推开,玛亚非常家常地甩着尾巴进来,窜到她的床上卧下,友好地舔着她的胳臂。
女孩也是黑人,一个血统纯正的黑人,就像是用煤精雕出来的。黑色卷发,黑眼珠,厚嘴唇,两排整齐的白牙。她的身体很强壮,在凛冽的秋风中,她仅穿着质地很薄的红色连衣裙,浑身喷吐着生命的活力。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与旁边这个男人的血缘关系,他们的眉眼长得太像了。秋天已经君临大地,而在阿巴拉契山中,甚至冬天也不太远了。他们穿过密密的松林,脚下踩着厚厚的褐色松针。前边是一个山凹,陡峭光滑的岩壁上有行人踩出的模煳的印迹。斯蒂文半弯下腰,扶着左侧的山岩小心地往前走,但他的两个同伴,那个叫赫蒂的小女孩和叫玛亚的母猎犬,丝毫没有降低速度,她们窜窜跳跳地跑过这段险路,消失在山岩后。
五天前,埃德蒙·克里克斯顿(他在隐居处的化名是乔治·林登)乘机飞往纽约。晚上八点,他站在“红蛇”夜总会的门前。这儿仍是8年前的旧模样,头顶的霓虹女郎挑逗地脱着衣服,几名黑鬼在人行道上游荡。一辆大道吉开过来,停在门口,几名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拥挤着下了车,脚步趔趄地涌进夜总会,看来他们已经灌得差不多了。两名警察甩着警棒,漫不经心地走过来,其中一人注意地看了看埃德蒙。他心中不由扑腾两下。
他喃喃地自语道,惹得旁边的一个白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会。8年的隐居生活养成了他的自语毛病,现在这毛病已经根深蒂固了。埃德蒙也曾苦中作乐地想,也许某一天警察走近他时,他会自语道:“我是埃德蒙,我是通辑犯。”于是他的无期徒刑就结束了。
苏玛好奇地问:“是吗?什么秘密?”
他们最终没有迈过那条界限,他们仍然是朋友,非常亲昵的朋友。
“太巧了,正好一个慷慨的主顾今天找上门来,要为自己的儿子买一只肾脏。”
“好的,你们先替我保存着吧。”海拉快活地说,发亮的眸子转了两圈,忽然狡黠地说:“爸爸,妈妈,其实我也知道一些秘密呢。”
海拉庄重地说:“能记住。爸爸,自从你说过之后,我一直没有玩这个游戏——虽然有时很想玩。”她忍俊不禁地笑了,保罗欣慰地说:“我们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还有,你的饭量是没办法掩饰的,也不用掩饰,你只管可着你的肚量吃下去。至于你的发育太快,我们想还是要尽量掩饰。比如,我们会经常迁移到陌生地方,使你能自然地融入新朋友中去。好吗?”
苏玛笑着抱起小赫蒂进屋。按照3年来养成的习惯,斯蒂文在进门前要向四周巡视一番。夕阳已经沉到山后,暮色笼罩着静谧的山野,只有后方的山顶上还抹着晚霞的金色光芒。斯蒂文走进高高的栅栏,用一把沉重的铁锁细心地锁上铁门。
威廉斯吃了一惊,“5万?你竟然要价5万?”他嘲弄地说,“你一定是丢生的时间太长了,忘了流行的价格表。而且我告诉你,这些年因为医学的进步,器官市场多少有点萎缩,价格比那时还要低一些。”他咕哝道,“5万!一颗绝好的心脏也要不到这个价钱。”
海拉忍不住笑了:“爸爸,我刚才的活还有一条证据呢。”
埃德蒙冷静地说:“不,我并没有发昏。我这次提供的是最好的货色,是永不衰老的器官。我知道你现在不会相信我的话,那就请你看看3年前8月~10月的报纸,什么报都行,找一找有关海拉的报道。然后咱们再继续谈价钱。”
埃德蒙呷了口酒,笑道:“你真的这么健忘吗?哈威特,8年不见了,威廉斯先生还在吧。”哈威特恍然悟道:“噢,你是……”来客的名字被他咽到肚里,他认出这个长发长须的男人曾是老板的老搭档,不过那时他一向是衣冠楚楚的。哈威特低声说:“请你稍侯。”他急急到后边去了,埃德蒙把目光转向舞台,耐心地等待着。看台上,一个新的红头发舞娘登场了,正在脱第一件外衣,她的崇拜者们开始大声鼓噪。
不要慌,他在心中嘲笑自己,这些年轻的警察崽子绝不会记得8年前一个通辑犯的模样,何况我的面貌已经变了,已经被浓密的胡须遮住了,就连我的亲妈从坟墓里爬出来也不会认出我的。他朝那两名警察友好地笑笑,走进大门。
保镖领他在办公室的门口停住,敲敲门:“威廉斯先生,他来了。”然后扭开房门,闪在一旁。埃德蒙走进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肥胖的威廉斯像只皮球一样滚过来,满面笑容地举起双臂:“啊哈,埃德蒙!真高兴能见到你。”他把来客拥到怀里,亲热地吻吻对方的面颊,“我很钦佩你,你是一条最狡猾的狐狸。8年前,美国警方和国际刑警组织撒下的那张大网也没能网住你。”埃德蒙微嘲地说:“你该庆幸的,如果我被捕,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吗?”威廉斯笑了:“没错,我十分感激。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你的动静,我不相信你会真的销声匿迹。”他拍拍对方的肩膀,“需要我帮忙吗?也许,你准备重新开始你的老本行?”
“好的。你现在就走?真的不需要一个女人?”威廉斯好奇地问。
他们经过短时间的讨价还价,敲定了1万5千美元的价格,预付一半,要现金。威廉斯问:“需要助手和器械吗?我可以帮你解决。”
“爸爸,妈妈这会儿把生日蛋糕做好了吗?”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问。“肯定做好了,金黄色的蛋糕,用红色奶油写着‘生日快乐’,插着三支漂亮的蜡烛。现在妈妈正在门口等着你哪。”爸爸笑着回答。他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黑人,黑色卷发,高鼻梁,身材颀长,穿着猎装,扛着一支双筒猎枪,枪筒上晃晃悠悠地挂着一只灰色的野兔。一只剽悍的德国牧羊犬跑前跑后地跟着他们。

4

威廉斯真正吃惊了,甚至比听到5万的报价更为吃惊,瞠目良久,才怜悯地说:“真的吗?我简直不能相信。如果这不幸是真的,你赚钱还有什么意义?不过,随你的便。”
厅内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声,血红色灯光聚在S形看台上。观众散坐看台四周,最狂热的看客则趴在看台边上,贪婪地仰望着台上那具性感的肉体。脱衣舞女在看台上来回走动着,扭动着臀部,慢慢解开乳罩,那双巨大的乳房无遮无掩地滚出来。她挑逗地在看台边蹲下来,看客们兴奋地吆喝着,把一张张大额纸币塞到舞女窄如一线的内裤上。埃德蒙要了一杯马提尼,远远地观赏着。这些舞娘中不会有他熟识的旧人,在这个行当中,8年是太长的时间,他熟悉的那些舞女们早就揣着大把的美元去过正经生活了,或者把美元塞到毒品的无底洞中去。
十几分钟后,黑人保镖走出来,向他点点头。他随保镖穿过狂热的看客,穿过后台的化妆间。屋里满是化妆品的气味,才下场的那位舞女正在吸烟,仍裸露着大得吓人的乳房。另一个准备上场的舞女已经穿好带豹纹的短衣短裤,正在让人为她安装豹尾。在美人堆中讨生涯的保镖全然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粗鲁地把她们挤到一边儿,招来一顿粗野而亲昵的咒骂。
“还比如……”
苏玛放心了,抚慰着女儿止住哭声。但此后,他们发现这种正常之中仍包含着异常。海拉体内的静电过于强大,即使天气并不干燥,即使并没有诱发静电的地毯,她也照样能放出巨大的紫蛇,随时随地都行。海拉长大后把它当成了有趣的玩具,练到收放自如的境地。保罗告诫她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游戏,但从心底讲,他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他真正领会“小紫蛇”的威力是在半年之后。那时海拉已经能够说话和满地乱跑了。苏玛做家务时,保罗就领着他到湖边去玩,跑累了,躺在如茵的草地上休息。一天下午,快要回家时,海拉忽然指着草丛中好奇地喊:“蚯蚓,好大的蚯蚓!”

6

玛亚不再犹豫,跳下水一屈一拱地游着,很快追上小主人。
海拉得意地宣布:“我知道孩子的父母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电视上都是这样。可是你们从来不!我发现,每天晚上,只要我一睡着,你们就分开了。有几次,夜里我特意起来看看,你们仍是各睡各的房间。你们吵嘴生气了吗?根本不像。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块儿?今晚就睡一块儿吧。”两人脸上都泛起红晕,异样的感觉同时撞击着两个心房,似乎能听到谐调一致的节律声。海拉这些话既像成熟,又像孩子气,弄得这对“父母”十分狼狈。当然,狼狈中也隐隐流淌着喜悦。海拉快活地拍手笑起来:“我说对了!我说对了!我现在就去把你们的睡具搬到一块儿!”
虽然平常已习惯于拿“8岁孩子”而不是“3岁孩子”来看她,保罗仍为她的观察力高兴。他点点头说:“对。由于医生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你生下来后显示出很多异常之处,如果让你留在人类社会中生活,可能有人把你看成怪物。所以我们带着你跑到这座山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现在你已经长大,身体发育正常,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当然,你身上仍有一些超常之处,比如,正像你刚才所说,你的发育速度比正常孩子快,大约为3倍,你的饭量也是正常人的3倍。”
这间石屋同外界的联系只有三条途径:一口卫星天线,它把无线电讯号传送到一台大屏幕电视中;一根电缆,它为石屋送来电能;一条简易石子路,通过它运来日常用品。斯蒂文只能以电视和电脑来维系女儿同世界的联系,为她返回人类社会作点准备。
有时连埃德蒙自己也感到纳闷,8年的苦行僧生活他居然能熬过来——想想8年前吧,那时的埃德蒙,那个漂亮潇洒的外科医生,哪个星期少得了女人?但自从上了通辑令之后,长期的恐惧和性压抑磨蚀了他的性能力,他已经不再渴望女人了。3年前,当漂亮的斯蒂文夫人来到山里成了他的远邻时,他的心中竟然没有一点涟漪,从那时起他就确信这一点了。也许上帝的报应确实存在,虽然方式未免有欠光明——让他患了阳痿,毁坏了他最大的人生乐趣。
他一边呷着酒,一边从容地打量着厅里的人群。不久他在舞台边看到了一个熟人,那个抱着双臂立在阴影里的黑人保镖,他努力回想着,对,他的名字叫哈威特。他招手唤来侍者,把几美元小费塞在他手里:“再来一杯马提尼,还有,告诉哈威特过来一下,就说是一个老朋友请他喝一杯。”侍者点点头,端着托盘走过去,同保镖低声交谈着。那个黑人扭过头,狐疑地看着这边,然后慢慢走过来。这是一个极为强壮的40多岁的男人,肌肉凸出,手臂上剌着兀鹰,手指上带着金属班指。埃德蒙示意他坐下,但他没有入座,仍抱着双臂疑虑地盯着他。埃德蒙把酒杯推过去:“请吧,我的老朋友。”

7

两人翻过身睡下,努力压抑着心跳。等苏玛朦胧入睡后,保罗忍不住欠起身,默默地看着苏玛动人的曲线。他吻吻她的额头,低声咕哝道:“真盼着有一天……”
对方不以为忤,在电话中笑道:“当然可以,谢谢你的坦率。我一定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转达,再见。”
苏玛尖利地冷笑道:“堕胎即杀人,对吗?你忘了,昨天你还在向保罗论证胎儿的‘非人’身份哩。”伊恩意识到自己匆忙中选了一个不恰当的理由,窘迫地顿住了。保罗走前一步,勉强劝慰道:“苏玛……”
保罗揶揄地想,来了,一位富有而慷慨的莫克士先生忽然出现了,他会拿出1000万美元来复制自身。不同的是,科幻作家罗维克在20年前虚构这个人物时,人的复制还是远不可及的梦想。但在今天,它已经成了科学年度计划表里的具体项目——而且,它之所以至今还没有变成现实,不是科学家不能做到,而是不愿意去做!这可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过去,科学家都是一帮狂热的情人,只要某个“科学发现”的倩影在黑暗中一露头,他们就会不顾生死地一窝蜂扑上去。而现在呢,这帮情人却躲在远处,一边贪馋地盯着“她”,一边犹豫不决地倒换着脚步。
斯蒂芬噢了一声,把小保罗抱起来,带着奇怪的心情端详他。亨利埃塔去世时已经31岁,当然能留下儿子并繁衍出子孙,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不知为什么,当斯蒂芬突然知晓永生的海拉细胞——那些从不知道疲倦的、在培养皿里一个劲分裂的、没有任何意识的海拉细胞——竟然还有后代,心中仍然受到了莫明其妙的冲击。保罗在他怀里沉思着,眸子晶晶有光,不像是一个7岁男孩的表情。他极认真地问:“叔叔,奶奶的灵魂是不是在这些细胞里?”
保罗终于喊出第一句话:“可是,这是我祖母的癌细胞啊!”
“对,从各种检查来看,孩子完全正常。”
伊恩大为不快,尖利地反诘道:“我不知道雷恩斯先生为什么说这些话。我们违背了对你的承诺吗?克隆人的原型是不是一个与PPG公司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普通人?如果说有关系,也只与你有关。罗伯逊先生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使你亲手‘复活’了自己的祖母。我想,你该对此感到庆幸和感激才对。”保罗心不在焉地听着,苦涩地摇着头,一言不发。伊恩立即换上微笑,心平气和地说:“好啦,不要意气用事啦。你平心想一想,这个决定会有什么坏处吗?最坏的可能,是苏玛怀了一个怪胎,把它悄悄处理掉就是了。但从胎儿检查结果来看,连这种可能也已经排除了。好的结果呢,我们可以一箭双雕,既造出第一个克隆人,又造出第一个不会衰老的人,你的名字将用金字两次写在历史上。你还担心什么呢。”
苏玛现在享受着特级护理,时刻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跟在身后,实行24小时监护。苏玛对保罗半开玩笑地抱怨道:“我已经变成动物园里的大熊猫了,不再有任何隐私。早知如此,我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维多利亚对克隆人的是是非非没有明确的观点,但她十分敬重克利,所以对丈夫的决定不免感到担心。她没有让这些担心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地说:“按你的心愿去干吧,无论你有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对,是个好兆头。”他吻吻妻子,把她揽在怀里。
苏玛坦然说:“一个黑人女性,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怎么啦?有什么种族方面的禁忌吗?我想,只要我本人没有禁忌,别人是无权置喙的。”
苏玛腹中的胎儿在加速生长,就像是在斜面上从静止开始下滑的木块,初时的加速不引人注意,但随即越来越快。苏玛的腹部像气球一样迅速膨胀。保罗不由想起伊恩的理论:全体加速增殖的细胞仍会拼拢成“正常”的人体,没什么可担心的——但真的不用担心吗?保罗不愿欺骗自己。因为这不能不让人联想起癌细胞快速增殖的特性,而这一点又常常勾连着模模煳煳的恐惧。他轻叹一声,对克勒松说:“我早就发现了。按我的估计,胎儿在6个月内就会发育成熟。”

3

伊恩笑道:“不对,再猜一次。”
见微而知著。单单这件小事就能说明,人类文明已经走到一个转折点了。伊恩没等保罗回话,又补充道:“雷恩斯先生,我知道你与恩师斯蒂芬·克利先生感情深厚,我并不想挖他的墙角。这次会面不要求你作出任何承诺,但是,你至少不应该放弃选择的机会,为了科学,也为了你自己。你同意我的建议吗?”
这个联想太可恶了。怎么能这样想?这是一个蒙蒙懂懂的婴儿,她刚穿越生死之线降临人世,她的心灵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她的身上并没有带着“原罪”,她有权享受世人的爱抚!自己这些混蛋想法实在愧对孩子,甚至愧对自己的奶奶。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离开了了育婴室。但是,她的目光实在太亮了,一个刚坠地的婴儿!
天色阴沉,一团团乌云从地平线上翻卷而来,时而一道电光在天边闪亮,气像预报说今天有大到暴雨。保罗走进病房时,苏玛正敞着怀喂奶,一个漆黑的小人儿趴在雪白的丰乳上,形成强烈的对比色。苏玛的奶水很足,小海拉骨都骨都地咽着,一副饕餮之徒的模样。小东西看见了保罗,她还记得这个最先进入她瞳孔的黑男人,由于生物的“印刻效应”,她对这人抱有强烈的亲切感。所以,她在狼吞虎咽的同时,一直拿眼角耐心地盯着他。保罗欣赏一会儿她的吃相,把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递给苏玛:“这是我奶奶3岁时的照片。你不妨比一比,海拉确实同她极相像。”
保罗转过身,怒冲冲地瞪着伊恩。伊恩知道再隐瞒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勉强说道:“保罗,我们没打算瞒你,只是想稍晚点再告诉你。坦率地说,用海拉细胞克隆‘癌人’,是罗伯逊先生的奇妙构想,如果将来法律确定了癌人的‘非人’身份,我们就有了廉价稳定的器官来源,从此,人类将普遍使用永不衰老的器官备件。相信在10年内它会发展成至少8000亿年产值的大产业。你、我、自然也有苏玛都将占有应得的股份。”
保罗仍淹没在极度的震骇中,哑口无言。伊恩微笑着说下去:“当然,我们是脚踏实地的科学家,不是天马行空的科幻作者。人的寿命并不完全取决于50代的细胞寿命。比如,人脑细胞就基本上不可再生,所以,即使其它细胞都不会衰亡,此人也不会长生不老。但即使按最悲观的估计,这种克隆人的寿命也可大大延长,并且一直到死都没有‘衰老期’,始终保持着青春期的活力。这在动物界中不乏先例,像大海龟和鲨鱼就没有衰老期,一直到死都在生长;55岁的鳌虾在死前还保持着生殖能力,也像年轻虾一样动作敏捷。”
在这次挫折后,斯蒂芬马上制定了下一步的目标——用成年猪的体细胞克隆一头小猪。这个计划同“灵长目研究所”的名称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但研究所里人人都知道他的用意。他们知道克隆人的最大困难,是人的胚胎基因组在4细胞期就开始转录(与猪相同),而绵羊则迟至8-16细胞期,因而有较长的缓冲时间。正因为这个宝贵的缓冲期,克隆绵羊的发育启动因子得以产生,才能使植入细胞核在胞质体内充分发育。所以,大家对所长的目的心照不宣:克隆猪只是克隆人的跳板,是为那个终极目标暗暗做准备。
……
保罗·雷恩斯把吉莉小心地放回母猪怀中,退出猪圈,扯下胶皮手套。栅栏外围着俄勒岗灵长目研究所的全体成员,个个喜气洋洋。这群雅皮士们大多衣着随意,穿着便装或工装,从外表看像一群普通蓝领工人,实际他们都是这个领域里的顶尖好手。所长斯蒂芬·克利亲自用夏普录相机录下了产崽的全过程,汤姆在拍照。镁光灯闪烁时,母猪抬起头,不满地哼哼两声。
保罗摆摆手,安慰她道:“不,并不如你想的那样。癌细胞只是生长失控的正常细胞,它同样含有个体遗传所必需的全部信息。用癌细胞克隆的青蛙就是正常的。实际上,由于癌细胞在发育形态上的幼稚性,用它克隆比成年体细胞更容易一些。从孕检情况看,你的胎儿发育正常,不必担心。”苏玛紧锁眉头,思索很久才困惑地问:“那么,你们为什么不用正常人的体细胞来克隆呢?”保罗苦笑道:“这正是我要问的问题。这个决定是你父亲作出的,一直瞒着我。伊恩曾解释说,‘癌人’很可能继承了癌细胞永远分裂的天性,因而永不衰老,所以我们可以一次取得两重的成功:既成功地克隆了人,又克隆出一个永生者。但我猜想这个周密的策划并非只是为了科学意义上的成功,在它的水面下一定潜藏着庞大的商业计划。至于具体的商业目标……只有你父亲知道了。按我的直觉,这个目标似乎有浓浓的血腥味。”
保罗的私宅离研究所有200多英里,他在下午4点多赶回家中。妻子维多利亚正在院里剪草坪,穿着一件线条毕露的羊毛连衣裙,腰弓凹陷,臀部浑圆,显出黑人女子特有的曲线。宽大的阳台上,儿子吉米正在耐心地喂养“有生命”的笆比娃娃,玩得十分入迷。看见数月没有回家的父亲,他只是高高兴兴地挥挥手,说声“爸爸你好”,又低头玩起来。院里那株耐冬花满株怒放,庭院里暗涌着淡淡的香味。保罗把车停在车库,像往常那样,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妻子。但今天他的拥抱多少有点心不在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的热吻。妻子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回头看看他的脸色,担心地问:“克隆猪出生了吗?”
“我已派人去追保罗,他正赶往机场。对不起,罗伯逊先生,我没能事先征求你的意见。”约翰微嘲地说:“不必道歉,我想这是你作出的唯一机敏的决定。”
“对,去看看再作决定。不过,我有个预感,很可能我会留在那儿了。”维多利亚高兴地说:“这个电话来得太及时了。我想它是一个好兆头。”
“很好,一切正常,它的胃口尤其好,已经长了将近1公斤了。”
斯蒂芬·克利也很欣喜,他发现了一个值得造就的苗子。保罗和科学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谐振,他的理解力远远超过7岁孩子的水平。在休斯敦逗留的一个月中,克利向自己的小弟子灌输了不少知识,他高兴地看到,保罗几乎是凭直觉理解了这些深邃的内容。他离开休斯敦后还与小保罗打过几次电话,以后失去了联系。一直到20年后,有一天他在俄勒岗大学生物系给几名新考取的研究生上课,当他走进教室时,一名身材颀长的黑人学生马上走过来,微笑着说:“克利先生,还记得我吗?20年前你带我看过海拉细胞。”
保罗声音低沉地说:“你来一趟吧。我觉得,把这点麻烦捅给罗伯逊先生前,最好你和我能取得共识。快来吧,越快越好,我在苏玛的病房等你。”
斯蒂芬想了一会儿答道:“可以说是吧。当然不是圣经和黑人传说中所说的灵魂。你知道吗?每个人的细胞都是全能的,在细胞核的染色体里,藏着能够复制自身的全部信息。癌细胞如果没有畸变,也具备同样的功能。从这个意义上说,海拉细胞里确实藏着你奶奶的灵魂。”
保罗知道,很可能,他这一去就要和罗伯逊先生拴在一起了。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希拉德先生,我只有一个请求:我可以去见罗伯逊先生,但在我作出决定之前,在我答应替某人克隆自身之前,我要对这位先生有最全面的了解。明白说吧,我不愿克隆一个希特勒、胡佛、辛普森或类似的玩艺儿。初次见面就提这个条件是失礼的事,但我不得不把话说到前头。希望希拉德先生替我转达这个条件,可以吗?”
保罗心乱如麻,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他既懊恼又气愤地说:“希拉德先生,这样重大的决定,你和罗伯逊先生应当事先同我商量呀,不要忘了我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不错,我只是罗伯逊先生的雇员,但我决不会作金钱的傀儡。”
她啪地挂断电话,两眼冒火地瞪着刚进门的伊恩。伊恩畏缩地走过去,表情十分尴尬。坦白地说,一开始罗伯逊和他根本没想到让苏玛参与。怎么可能让她参与呢,她是一个与此完全不相干的文学系的学生。后来,他们不慎在饭桌上提到了公司的克隆人计划。不料苏玛对此萌生了极大兴趣,异常坚决地要求作代理母亲。开始伊恩并没有认真对待,他想这不过是富家千金的心血来潮罢了,但苏玛却越来越痴迷,好像她体内某个机关被无意中触发了,显出过去深藏着的科学情结。在那段时间里,老约翰简直无法躲过娇女的死缠硬磨。后来伊恩私下对罗伯逊先生说:“她真要参加也好,作代理母亲没有什么风险。再说,让你的女儿生育出第一个克隆人,相当于在公司的专利证书上又加盖了家族的徽章。也能冲淡社会上必然要有的敌意。”后来罗伯逊同意了自己的意见,现在他真后悔自己不该提这个建议。这会儿麻烦来了,该怎样安抚这头愤怒的母豹?苏玛厉声吩咐保罗:“立即给我安排流产手术!”
伊恩苦笑道:“保罗,这不该是你说的话,一个达观的生物学家不该有这样陈腐的观点。它不是你奶奶,它怎么可能是你奶奶?它只是曾在你奶奶身上寄宿过的一个癌细胞的后代。为了我说的前景,你不会在乎一个癌细胞的命运吧。”
波特兰机场停着那架DC-3型商务飞机,机身细长,造型优美,令人想起噼波斩浪的剑鱼。伊恩·希拉德先生在机舱门口迎接,他是一个身材微胖的白人,大约60岁,头发已歇顶,络缌胡子却十分茂盛。保罗好奇地想,十分巧合,这正是他心目中的希拉德的形像。一名身材小巧的空姐殷勤地接过手提箱,引他进入前舱。他刚在座位上安顿下来,飞机已经滑入跑道,唿啸着起飞了。飞机进入平流层后,飞得异常平稳安静。对面的伊恩拍拍他的膝盖笑道:“解开安全带吧。欢迎你,雷恩斯先生,约翰·罗伯逊先生将在家里招待你。我相信,你一旦坐上这架飞机就不会再回头了。你相信我的预言吗?”
“再见。”保罗苦笑着挂了电话,老师的回答对他没有任何帮助。不过他知道了斯蒂芬实际上和他有着同样的苦恼,这让他得到一些安慰。
保罗也回忆起这一幕:一个科学家牵着一个黑人男孩的手,领他来到科学之海的旁边,使他第一次领略了科学的神秘和美丽,领略了那种无与伦比的震撼力。他恳切地说:“非常感谢你的启蒙。我能选中这条人生之路,那次的启蒙是决定性的。克利先生,这个项目已经顺利完成了,能不能开展下一步工作?我们已经走在全世界的前边了,这是难得的机遇,不能让它白白荒废。”
克勒松和桥本已经出去了,苏玛仍在活动床上昂着头,饶有兴趣地左顾右盼。保罗问:“怎么啦?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玛多少有点不耐烦:“没有。我只知道父亲的承诺,这人一定是和PPG公司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普通人。我没有兴趣知道她的名字。你爽快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伊恩随即送来了他所说的“某位特定妇女”的体细胞。他说这是子宫内膜细胞,已经进行过不止一代的体外培养。保罗和助手们按照已经非常熟稔的程序,对这些细胞进行处理,抽出胞核,植入到苏玛再次提供的卵细胞内。所有程序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后,那一天终于来了。苏玛躺在手术床上,下身赤裸,手术罩单下是白腴光滑的胴体。胚胎着床手术不需麻醉,只需用器械从阴道把卵细胞送入。所以她瞪大眼睛看着忙碌的医护,目光亢奋。在这之前她注射了雌性激素,使这个处女妈妈的子宫内膜增厚,以便于胚胎的着床和发育。
克利先生,我答应过要记住你的教诲,可是我早把它抛到脑后了!
维多利亚笑着吻吻他:“祝贺你。看你的脸色,我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呢。”5岁的小吉米终日耳濡目染,早已是半个克隆专家了,他听见爸妈的对话,举着笆比娃娃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爸爸,你说过,克隆猪成功后就要克隆人。把我克隆一个吧。”
斯蒂芬告诉孩子,海拉细胞比其它培养细胞都好,不论在固体还是液体培养物中都能形成细胞层,而且几乎没有畸变。30多年来,它为科研人员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太空试验、新药试验,都要借助于它,它至少为生物工业创造10亿元价值了。他还让保罗在显微镜下观看了一个海拉细胞的分裂全过程。在半透明的细胞内,染色质聚成线状,复制成两份,再聚成螺旋状。然后两个星体拖着染色质细丝向两端移动。细胞中部收缩,分割成两个同样的细胞,螺旋状的染色体又回复原状,组成新的细胞核。保罗看得十分入迷,几乎停止了唿吸。他的目光穿越了时空,探索着造物主在几十亿年前留下的秘密。即使是生物世界中最简单的细胞分裂过程,也蕴含着说不清的奥秘:这套完整的指令是怎么形成的?决定螺旋形状的“数学公式”是用什么方法表达的?是“谁”命令星体向两边移动?……他心中有一根弦被嗡嗡拨响,而且这种浑厚的共鸣从此没有停止。
保罗冷笑道:“让我奶奶为你们提供器官?”
苏玛带着泪珠笑了,伏到父亲怀里,难为情地说:“爸爸,是我误解你了,对不起。”约翰捋着她的长发,苦笑道:“孩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公司的未来,坦率地说,为了8000亿的利润,我的确不惜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使用一些小小的计谋。但我决不会公然违犯法律,更不会去杀人。”他沉默一会儿,沉闷地说,“真不该让你掺和到这件事里,你把我的计划都搅乱了。但是,我不勉强你,你自己作决定吧。无论你对腹中的克隆人作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同意的。”苏玛感激地说:“谢谢你,爸爸。”
他看着保罗,补充道:“你不必现在就回答,可以考虑一个星期。另外,我向你郑重承诺:第一个克隆人的原型将是与本公司完全没有利害关系的普通人。克隆人技术是人类的财富,只能为人类的疾病治疗服务。我既不会克隆自身,也不会去克隆某个富翁、政界要人或有自怜症的女影星,不会克隆体育天才或科学天才。请你相信我的承诺。”
苏玛孩子气地说:“不,没有。我只是感到……敬畏,感到不可思议。你知道吗,我为什么坚决要求参与这项研究?因为我觉得它一定非常非常神秘。这是上帝的最大秘密,能够破译它的科学家一定是大脑袋、长长的白胡子;实验设备一定像科幻影片中那样的奇奇怪怪。现在,仅靠这些简单的培养皿、离心机和显微注射器,就能改变上帝的秩序?”
“对,完全如此。比如说,贝塞斯达卫生研究院的加里·霍金就先行一步,他在医治黑蒙性白痴遗传病时采用了胚胎分割的办法。在希拉德先生推荐给你的那部科幻小说中,我表达了同样的观点。克隆人是不可避免的,与其闭着眼拒绝它,不如让有责任心的人催它出生,同时小心地对付它带来的问题。”罗伯逊先生微微点头,接着问了第二个问题:“那么,依雷恩斯先生的估计,如果我们决定用成年体细胞来克隆人,又有足够的资金,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成功?”
7月14日,羊膜穿刺检查正常,无染色体畸变和先天酶缺失。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保罗心头涌出一股熟流。他言简意赅地讲了这几天的情况,尽情倾诉了自己的苦恼:“老师,我曾是非常自信的人,可现在再也无法作出明晰的判断。这个癌人是否有权出生?它是否有资格成为‘人’?我甚至不敢确定,在说这些话时,应该是用‘它’还是‘她’?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让‘癌人’提供器官是不人道的,是令人厌恶的事,我将竭力阻止它。不过,即使对于这一点,我也只是依据感情而不是理智——毕竟海拉是我祖母的‘血肉’啊。如果抛开感情去作纯理性的推断,那么,只要‘癌人’确实不属于人类,甚至不属于自然生命,则让它们提供器官也并非万恶之举,毕竟我们一直拿狨、恒河猴和小白鼠作病理实验,用猪的心脏为病人移植。老师,这些念头太可怕了,如果不能把它们从我心里驱走,我就要发疯了!老师,我现在把你看成听取忏悔的神父,你能给我一个睿智的解答吗?”
保罗笑笑,没有回答,他怕自己的回答被当成某种承诺。伊恩快言快语地说:“你不必担心,罗伯逊不是莫克士,他根本没有克隆自己的打算。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颇为自矜的,一想到世上有另一个人同他的遗传信息完全相同,他就食不甘味。”他又来了一阵希拉德式的大笑,然后转为严肃,“不过,无论是他还是我,都持以下的看法:克隆人技术对人类健康有着极其巨大的潜在利益,绝不能因为某些人的短视和优柔寡断就把它埋葬。它也不可能被埋葬,因为千千万万患者:囊性纤维变性患者,唐氏痴呆病患者,先天性肺气肿患者,不育症患者,渐进性肝硬化患者,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它呢。在我们前边就有现成的例子,30年前,马里兰州贝塞斯达卫生研究院的加里·霍金顶住关于胚胎研究的禁令,转到私立琼斯研究所,用胚胎分割的办法,使患有泰——萨二氏家族病(黑蒙性白痴)的夫妇生下健康的婴儿。如果屈从于外行和官僚们的禁令,医学界将失去这个成就。我想,在这些看法上我们是一致的,对吧。”
保罗感激地说:“谢谢,我一定会记住你的这番教诲——就像24年前那样。”
几个医护井然有序地作着手术前的准备工作,就像是执行标准程序的机器人。屋里很静,偶然有低语声和器械相碰的清脆撞击声。保罗觉得这种气氛未免过于压抑,他俯下头,想逗苏玛说些什么。可能是同样的心理,苏玛先开了口:“保罗,这个黑囡囡会不会多少有些像我?你说过,卵细胞里的胞质体对植入的细胞核并不是毫无影响。”
保罗知道这个名字,他是老资格的医学科学家,在生物学界和医学界圈子里算得上知名人物。但他在舆论界出名是另外的原因:在世界各国异口同声反对克隆人时,他却顶风而上,赌咒发誓要在两年内克隆出第一个人。不少富人(富婆)踊跃报名,捐助了大量经费,在舆论界闹了场小地震。这是去年的事。不过,据圈内人说,此公的特点是说话爱走火,他的抱负常常大于实际才干。保罗对这些内部传言有点相信,因为,在那番舆论炒作后,没听说他的克隆人研究有什么进展。对方收住笑声,郑重地说:“雷恩斯先生,我把你的小说推荐给罗伯逊先生了。约翰·罗伯逊,PPG药业公司的总裁。这位先生非常开明,非常热情,也许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富有而慷慨,可以资助一个科学家去实现他的梦想。雷恩斯先生,你愿意见见罗伯逊先生吗?”
保罗点头同意。约翰微微俯过身子说:“雷恩斯先生,伊恩十分推重你,说你是一位出类拨萃的遗传学家,思维活跃,目光敏锐,专业精湛。我想咨询几个问题,这些问题与我公司的远景方向有关。先生能否赐教?”
“苏玛,你知道这个克隆人的原型是谁吗?”
“你父亲呢,也从没有告诉过你?”
斯蒂芬避而不答,把桌上的杂志推过来:“这篇科幻小说是你写的吧。”保罗扫了一眼,点点头说:“嗯,是我写的,是两个月前的事。”
斯蒂芬笑问:“是你爸爸告诉你的?”
他没有说破这一点,只是更加频繁地向她通报胎儿的检查情况。一切正常,一切正常。苏玛安静地听着他的介绍,欣慰地点着头。他们都心照不宣,不愿掀开“恐惧”上蒙的布幔。这天他独坐办公室,克勒松走进来,欲言又止。保罗问:“怎么啦?”

17

维多利亚睡熟了,保罗靠在床头梳理往事。屋里很静,合欢树的阴影在窗户上轻轻晃动着,扫拂着清淡的月光。电话铃响了,保罗怕惊醒妻子,急忙探身拿起听筒。话筒中是一个大音量的男人嗓音,震得话筒嗡嗡发响:“是保罗·雷恩斯先生吗?我给俄勒岗灵长目研究所打过电话,他们说你回家了,并提供了这个号码。”
伊恩含煳地告辞了阿尔伯特,急忙驱车赶往100英里外的费城,一路上焦灼不宁。他作了种种假想,但怎么也想不出在一路顺利时蹦出了什么麻烦。问题是他不能承受失败。他老了,没有实力搞研究,只好扮演市场经纪人的角色,以此来维持他在科学界的影响(金钱倒是相对次要的因素)。刻薄点说,他只能寄生在别人的成功上。如果出了差错,他就要失去这种影响。但他这一生中已经习惯了镁光灯,不能忍受寂寞了。
保罗摇摇头:“当然不能保证。维尔穆特在克隆多莉羊时,成功率只有千分之一。我已把这个比率提高到十分之一。不过,这些融合细胞即使成活也要处理掉,我要把成功率提高到80%后再考虑给你作手术。”
“对。”
“还是等苏玛的胎儿出生后再说吧,我对她们母女两个负有道义上的责任。对了,你找一张奶奶的照片,要年龄最小的,我知道有一张3岁时的照片。给我传真过来,等小海拉出生后我想比一比。”
她脱掉睡衣,钻到丈夫怀里,吻着他黑黝黝的胸膛。保罗抚摸着她光滑的嵴背,觉得浑身燥热。近来一直忙于克隆猪的研究,他们已经4个月没有在一起了。他低头吻吻妻子,笑着说:“我更舍不得离开你。如果能找到一家私人研究机构,恐怕一年内我们不能在一起了,我估计,一年时间能啃完克隆人这块骨头。”
他同各人握手后扬长而去。
保罗简捷地说:“对,不能用刀剑斩断河流,只能尽量把它疏导到正确的方向。”伊恩笑道:“我很欣赏一位生物伦理学家的话,尽管这段话带着浓重的醋意。这位先生在对加里·霍金大骂一顿后,不无辛酸地说:技术永远是赢家,而生物伦理学家只能在他们的前进之路上撒一把四脚钉。”伊恩拍拍保罗的肩膀,不无嫉妒地说:“可惜我老了,我的颤抖的双手已经不能干精细的显微操作了。否则,我真不愿意把到手的荣誉让给你。”他笑着站起来,“不打扰你了,罗伯逊见到你后,一定会咨询几个问题,毋宁说,他要对未来的技术负责人进行面试。你最好准备一下。”他到另一个舱里去了,同那位空姐快活地大声交谈着。保罗眯着双眼靠在沙发上,沉思着,在心中预演了同罗伯逊会面的情景。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紧紧张张地搞了一年多的研究,现在静下心来梳理一下,他发觉自己对克隆人的思路更清晰了。空姐轻步过来,微笑着通知他系上安全带,飞机马上就要降落。
保罗和妻子忍不住开怀大笑。
保罗尽力解释了所谓“在新的高度上的新的平衡”,他保证说胎儿是正常的。“苏玛,真要是畸形儿,我倒好作决断了,干脆把它引产了事,然后我就远远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惜不行,她是个正常胎儿,只是生长速度偏快。”
做这番介绍时他的嘴角挂着笑意,那位苏玛更是竭力忍着笑,朝长桌端头的女主人调皮地霎着眼睛。保罗很快就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苏玛是老约翰的爱女,是一位激情型的性格放达的姑娘。而且——她确实很漂亮,在宴会进行中,她始终是一个耀眼的亮点。
现在,复活的生命就要出生了,急不可待地出生了。一个漂亮的小黑妞,像一朵黑玫瑰,像一只黑豹,香甜地打着哈欠,在宇宙以太中尽情地舒展自己的躯体。她的眸子深不可测,含着笑意,闪着亮光。但她的目光太亮了啊。
伊恩高兴地嚷道:“雷恩斯先生,你真是一个爽快人!明天上午10点请到波特兰机场,罗伯逊先生的私人飞机将在那里等你,我陪你飞到费城的小克尼克姆岛去见他。这趟旅行是以商务咨询的名义,按每天3000美元付酬。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玛对保罗厉声喝道:“住嘴!你这个可怜虫,你辛辛苦苦搞成功第一个克隆人,但你知道这项研究的真实目的吗?你还蒙在鼓里呢。”她转向伊恩,尖刻地说:“希拉德先生,能否把我父亲刚才的话向你的同事复述一遍?”
保罗立即皱起眉头。几个月来,他与罗伯逊的合作一直是满天晴朗,现在浮出了第一丝疑云。这个特定的妇女是谁?这个决定有什么特殊用意?一直声言要“彻底放手”的罗伯逊为什么事先作出这个决定?伊恩似乎没有看出他的疑虑,喜气洋洋地说下去:“还记得罗伯逊的承诺吗?第一个克隆人的原型必须是与PPG公司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普通人,这个承诺绝不会失效。现在,我对你也有一个承诺:等第一个克隆胚胎在苏玛的子宫里着床成功后,我一定会告诉你它的原型的姓名。现在不行,”他故弄虚玄地说,“我不能影响届时的喜剧效果。不过我可以保证,一旦告诉你真情,你一定会喜出望外。”
“不会的,我这就通知他。吻你,再见。”
“我是保罗,请问是哪一位?”
保罗摇摇头,否定了这些想法。这些推理太过玄虚,脱离了科学的厚重——而且,对自己的祖母也未免不敬。他解嘲地想,也许是我太敏感、太神经质了,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伊恩临走时脱口说出的话:“海拉细胞已经以单细胞的状态生活了22000代,因此可以说,在进化之树上它已与人类分流。”伊恩说这是好事,可以在法律上先立于不败之地。但不知为什么,保罗觉得这句话十分不顺耳,本能地听不顺耳。为什么伊恩最关心的是“分流”?如果胎儿失去了作人的资格,那么它的成功还有什么科学的和社会学上的意义?
阿尔伯特则反对这个“过于走偏锋”的计划。他说,当公众还没有普遍接受“癌人为非人”的观点时,贸然在小说中暴露公司的商业目的,势必在社会上造成巨大的心理冲击,从而把PPG公司摆到火山口上。伊恩对他的意见大摇其头,讥讽地说:“人类的利他主义是有限度的。比如,人类可以保护鲸鱼和黑颈鹤,却从没人禁杀猪羊鸡鸭。不必多余担心啦。只要把血淋淋的利益之肉挂在树上,食肉动物们一定会忘记斋日的规定。”阿尔伯特在心中鄙薄伊恩的张狂,但他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外露,只是平和而坚决地摇头。两人无法取得一致意见,只好把最后一项计划提交总裁来裁定。这时电话响了,是保罗打来的,电话中他的声音很沮丧。伊恩急忙问:“保罗,出了什么纰漏?”
“好的,再见。”
餐厅的饭菜备好了,陪客已经入席,满桌的银器闪闪发亮,头顶悬挂着富丽的枝形水晶吊灯,七八名衣冠楚楚的侍者肃立在墙边。保罗没有料到这顿“便餐”是这样隆重,心中暗暗感动。主人引他入座,介绍了席上的客人。长桌端头坐着女主人,笑容慈详,风度雍容,但她相当削瘦,面色发暗。她朝客人含笑点点头,没有加入寒暄。伊恩小声告诉保罗,女主人身体不好,患有病原不明的渐进性肝硬化,现代医学暂时还束手无策。其后保罗看到,女主人虽然一直陪到席终,但基本上没有动刀叉。席上还有一位白人青年克勒松,一个中年日本人桥本正治,这两位是公司为他安排的助手;一个20多岁的金发姑娘,笑容灿烂,表情生动,穿着纯白色的羊绒衫,短羊毛裙,裸着两条美腿。主人介绍说:“这位是苏玛,你的低级助手。”
“我想暂时不离开,等把你和胎儿安排妥当后再说吧。你已经考虑好了吗?是否决定保留孩子?”苏玛沉默片刻:“孩子真的完全正常吗?”
约翰望望伊恩,笑道:“我们不知道这些曲折,所以一定是上帝的安排。我的法律顾问也告诉我,克隆人类肯定在舆论界引发一场里氏八级的地震,但只会限于伦理学的范围内,并不违背任何法律,也就是说,克隆人在法律上是可行的。现在我要问第三个问题,我想成立一个研究小组,在一年内克隆出第一个人,资金使用不受任何限制。你愿意当小组负责人吗?”
“不,她没能活八九十岁,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是60年前去世的,死于子宫颈癌。”苏玛困惑了:“已经去世?可是我记得你说过,目前的科学水平只能对活细胞克隆。”
伊恩和解地笑着,诚恳地说:“保罗先生,很遗憾我们不能合作到底。罗伯逊先生请我转告你,他非常欣赏你的才华,你的15万年薪和20万奖金将如数付讫。他还说,如果雷恩斯先生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回来。喏,这是支票。”
保罗住的公寓离实验室不远。正好是星期六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思维之磨里苦苦挣扎。他常自诩为离经叛道者,思想放达不羁,不受任何框框束缚,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走得更远。如果单以“数学式的思维”来考虑这件事,罗伯逊的构想并不算出格。保罗知道,早在50年代,已经用青蛙肾脏癌细胞克隆出了新个体,这个克隆青蛙完全正常,并没有在身上长满癌肿。在两栖动物中能做到的,没有理由说在人类中就做不到,因为“人和动物没有截然分开的界限”,岂不正是自己的一贯观点?没错,伊恩先生列举的理由非常有力,非常简捷,简直可以说符合数学的优美——海拉细胞是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触抑制指令的人体细胞,它没有畸变,同样保存着复制人体所需的全部信息,所以,它完全有资格作克隆人的供体核。
“不,不是撒旦,实际上倒是我的亲人。克隆体的细胞核是我祖母亨利埃塔·拉克斯提供的。”苏玛惊奇地瞪大眼睛,显然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失声笑道:“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奶奶?她还在南方庄园的大树下敲木鼓?那我就是你的重祖母了,哈哈。”她忍住笑,“一个玩笑,请往下讲。”
保罗笑了:“科学家的工作就是寻求大自然固有的简洁和优美。上帝的秩序本身就是非常简洁的。”苏玛迷醉地说:“我非常敬佩你们,这些同上帝打交道的科学家。”她揶揄地低声说:“喂,科学家先生,我怕是爱上你啦!”保罗笑着,示意护士把她推走。
伊恩神秘莫测地笑着,先把保罗摁到办公椅中,才得意地说:“听到我说的消息后,你可不要跳起来。这个奇妙的想法是罗伯逊想出来的。老实说,我当时十分忌妒,为什么一个生物学的外行能想出内行也想不到的奇妙主意。之后,通过了可行性论证后,罗伯逊让我尽全力把你挖过来,他说由这位妇女的直系后代来做这件事更有意义。我想,到现在为止,你可能已猜到了吧,向你提供的人体细胞,实际是你祖母亨利埃塔·拉克斯留给这个世界的永生细胞株。”
主人笑着站起来:“这么性急?不过,我理解你的心情。现在我们去吃顿便饭,随后让伊恩带你去安排一切。”
保罗笑着拍拍小海拉沉甸甸的黑屁股,对苏玛说:“我马上就回来。”他吻吻海拉,觉得小家伙的眼光一直追随着他。他匆匆赶到服务台。
一个半小时后他赶到小蒂尼克姆岛,直接开到PPG公司的私家医院。他坐电梯上到6楼,忐忑不安地推开苏玛的房门,正好听见苏玛在声色俱厉地打电话:“爹地,不必粉饰了。即使为了几千亿的商业利润,你也无权把女儿的子宫当成生育机器……对,是我本人的意愿,是我再三逼你同意的,但那时你没有告诉我真相,直到5分钟前,在我的逼问下,你才被迫透露。你不觉得告诉我太晚吗?”
保罗认真地说:“作代理母亲没有太大的风险,这点我可以保证。但怀上畸胎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也许有40%。我担心……”他担心这个漂亮姑娘产下一个狰狞的怪胎,或是一堆无定形的原生质。他没有把这样的情景给苏玛描绘出来,只是委婉地说,“我担心你在心理上受刺激。是否重新考虑这个决定?”苏玛直率地反问:“那么,你想该由谁来干?”
阿尔伯特会心地笑了:“对,自从苏玛的那次举动在报纸上披露后,PPG公司成了恶棍,苏玛和小海拉成了大众情人。这自然是件坏事,但也有一点值得欣慰,就是这个计划基本经受住了舆论的烧烤。”他解释道,“我们曾担心,癌人出世后,狂热的公众会逼迫政府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处死癌人,把克隆技术罩上铁盖。从目前舆论的风向看,这种可能性已经不大了。可是,只要有一个海拉活在世上,法律道德之网就有缺口,就无法阻挡大批癌人被制造出来。”停停他又说,“然后,鉴于小海拉的‘癌人’出身,议员们在投票赋予她‘人’的身份时,一定会踌躇不前的。活着,但不具备‘人’的资格,这是对我们最有利的结果。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这点时间差足够我们执行下一步计划。而一旦巨石开始滚动,连上帝也无法再刹住它。罗伯逊已决定开始第二步计划,桥本,有把握吗?”桥本点点头:“有把握。公平地说,这要归功于保罗,他在研究中是完全无私的,所有技术秘密和实验技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们。但他的才华无人能替代,克勒松又辞职了,研究小组的力量太薄弱。罗伯逊先生,请你尽量挽留住保罗。”
斯蒂芬又沉默良久,感慨地说:“保罗,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决定。我执意不开展克隆人研究,并不完全是怕失去政府资金。我一向认为,克隆人的到来实在太快了,人类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它究竟是上帝还是撒旦送来的礼物?它是否会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把人类的伦理道德之网撕得粉碎?当你从事克隆人研究时,一定要时刻左顾右盼,不要走得太莽撞。切记我的话!”
苏玛笑道:“请讲,不必忌讳。”
他们蔟拥着来到小餐厅,这里已经准备了香槟酒和丰盛的饭菜。斯蒂芬打开法国香槟,亲手为各人斟上,他示意大家静下来,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大家:“奋斗了一年,终于可以为胜利干杯了。按照惯例,第一杯酒应敬给该项目中贡献最大的人。我想,毫无疑问,这个荣誉应该属于保罗·雷恩斯。让我们为他的才华和勤奋干杯!”十几个人都朝保罗举起酒杯,身旁的人依次同他拥抱。保罗没有辞让,笑着说“谢谢,谢谢”,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6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入睡的,睡梦中有隐隐的不安,一个黑色幽灵蹲在梦景之外冷冷地等着他。急骤的铃声惊醒了梦境,电话中是克利关切的声音:“保罗,有什么麻烦吗?”
作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她急切地等着保罗,希望能得到他的赞同。早上保罗没有按时前来,电话打到他的寓所也没人接。她突然发现,病房门口多了两个剽悍的警卫,他们在走廊里踱着步,不时把巨大的身影投射到窗户上……伊恩进来了,一进门就堆出满脸笑容。苏玛噼头就问:“保罗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10

伊恩此刻正在100英里之外的特伦顿,在PPG公司的总部办公楼内。12年前,就是在他公开宣布要搞克隆人之后,PPG公司总裁约翰·罗伯逊很快把他罗致门下。但不久老约翰发现,伊恩·希拉德教授的真正天才并不在真刀真枪的科学研究上。换句话说,他不是当主角的料,更不能当导演。他只能作一名经纪人或星探,在这方面他倒是游刃有余的。果然,伊恩很快为公司“探”到才华横溢的保罗,并顺利地把他挖到手。此后约翰就果断地命令伊恩退出研究,让他与公司律师阿尔伯特·福尔森提前准备有关克隆人的文件。以伊恩的资格来从事这些案头工作,他不免有点尴尬。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这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得罗伯逊先生。实际上,公司向他提供的待遇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他对新工作十分卖力。
他起身走到门口,同自己的得意弟子握手:“很高兴这次的成功,再次感谢你的工作。”他引保罗坐下,笑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我在想,24年前我在一个7岁男孩身上花的时间没有白费。非常庆幸我那时的耐心,使研究所多了一位极富才华的青年科学家。”
两个助手互相看看,暗暗佩服这位年青人的自信。保罗继续说道:“你们都知道,成人体细胞克隆的最大难点是,如何使供体细胞核和受体卵细胞的发育周期达到同步,以免造成供体核膜的破裂及出现早熟凝集染色体。也就是说,尽量保证细胞核处于有丝分裂停滞期——G0期,而使受体胞质体处于MⅡ期。俄勒岗灵长目研究所在实现猪的克隆时,已经在这方面作出突破,方法仍是把供体核放在FCS溶液和牛血清中处理,用血清饥饿的办法固定核的发育过程。这种溶液的配比已经精心改进,称之为FCS-Ⅴ型。当然它不能照搬到克隆人上,但我估计,只要小修小补就够了。因为猪和人一样,其胚胎基因组的转录也是在4细胞期开始。”他开玩笑地结束了这个开场白,“要知道,在‘聪明的人’与‘愚蠢的猪’的身体结构上,上帝并未设置一条截然分明的界限。”实验室工作迅速步入正常轨道。克勒松和桥本正治都是训练有素的研究人员,干得很顺手。保罗发现,苏玛倒确实是个“低级助手”,她没有丝毫的生物学知识或技能,只能为其他人倒杯咖啡,刷洗瓶子,打印材料。碍着罗伯逊先生的面子,保罗不好探根究底,但一直纳闷这位富家千金为什么要掺和到这里来。不久苏玛自己给出了答案。
保罗真正地惊呆了:“是我妻子?是我妻子提供的细胞核?”
保罗摇摇头:“不,不是种族方面的问题。我想问你,关于她的姓名和个人情况,伊恩先生没有告诉过你什么?”
约翰欣喜地说:“很好,我会加倍保护妻子的肝脏,那个早该更换的零件,一定要坚持到那一天。”他喟然叹道,“但愿她能等到那一天。作为一家药业公司的总裁,如果眼看着妻子病死,我一定无颜与她在地下相见。”
厚厚的一迭清样堆在办公桌上,今天可以作最后的敲定了。这些文件包括:克隆人出生后PPG公司要发表的关于“癌人”的声明;研究过程的详细报道(他们希望以此来为记者们悄悄定调子);形势预估和各种应急计划;甚至包括一场虚拟的法庭之战,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把公司告到法庭的话。伊恩和阿尔伯特正逐字逐句推敲律师的庭辩词:“……至于PPG公司克隆出的第一个‘癌人’,其‘非人’的身份是无可置疑的。比如,没有人会把金鱼和鲫鱼混为一谈,但实际上,金鱼是宋朝的中国人从鲫鱼中培养出来的,它们在进化谱系上同鲫鱼分手不过是几百年的事。还有,人和猿类是同源的近亲,但不会有人赋予猿类以人的法律地位,公园里的大猩猩不穿衣服,不会有警察控告它有伤风化。因为在生物进化之树上,它们已经与人类分离了。同样,以单细胞状态繁衍了22000代的海拉细胞,完全可以说已经形成了新的单细胞物种。要知道,22000代,已经相当于人类传代55万年了!我相信,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把一个单细胞生物的后代称作同类。”
她籍以漂浮的虚空非常黑暗,非常温暖,就像……母亲的子宫。在这一瞬间,她的意识电闪似地跨越时空,缩回到母亲的腹中。子宫是一个非常舒适非常亲切的地方,充盈四周的混沌轻柔地拥抱她,幽明相接处悄悄流淌着母亲的呢喃,这呢喃多么富有魔力啊,她在母亲的强大中安然入睡。但这里太黑了,太静了,太寂寞了,所以,在舒适的慵懒中,她也偶尔曲起手臂,叩击着外面的世界,就像小海拉在她腹中所作的一样。
保罗看看妻子,轻声说:“我是保罗·雷恩斯。请问……”
实验室遴选了不少男女自愿者作为供体核的提供者,这些核是在初期实验中使用的。在作出那个决定后,保罗从中挑选了三名身体健壮、容貌端正的女性,从她们身上吸取和刮取了乳腺细胞、肾细胞、胰细胞和皮肤细胞。

14

保罗定定地看着,锐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身体。苏玛蹙着眉头,坦然正视着他。看着苏玛清彻的目光,保罗想,她不是在撒谎吧。他犹豫一会儿,决定相信她。他苦笑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想,应该把全部真相告诉你,否则对你是极不公平的。在知道真相后,你有权作出决定。即使决定中止妊娠,我也会支持你。”

15

4

伊恩对此早已成竹在胸,流利地反驳道:“癌细胞的本质是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触抑制法则的正常细胞。它照样保存着复制个体所需的全部信息。至于某些癌细胞所具有的多核、染色体畸变等变异性状并不是癌细胞所必有的,你当然知道,我提供的海拉细胞就没有任何畸变。”他微微一笑,总结道:“以你的聪慧,应该很容易就完成这样的视角转换,那就是:在正常细胞群里,单单一个细胞忘了死亡指令和接触抑制指令,当然会造成病变;但全体忘了这些指令的细胞就会相安无事,因为它们的新的高度上达到了新的平衡。”
眼前闪过千万个幽暗亲切的子宫。一代又一代的子宫,无数生命之链正是在这些神秘的生命黑洞中接合,延续着人类的谱系。不过今天,她的子宫里完成的是逆向的轮回。一个死去50年的旧生命,通过她的子宫又获得新生。
临走他瞟瞟女儿说:“苏玛,也许提醒一点不算多余,保罗是有妻儿的。”他领着伊恩走出病房。这时楼下响起尖利的警笛声,两辆警车风风火开进院内,几名警官跳下车。伊恩迎上去向他们解释着,片刻之后,两辆警车静悄悄地调头开走了。
回到卧室已经是12点了,雷恩斯还是忍不住给妻子挂了电话。维多利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是保罗吗?我知道你要来电话的。”
保罗感觉到,处于麻醉中的苏玛不安地悸动一下。
伊恩笑着说:“十分遗憾,他与你父亲意见不合,已经辞职了。公司已付讫他的年薪,还有当时答应的20万奖金。”

8

苏玛的目光凝成了寒冰,立即转身拿起话筒:“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情况,我现在就来问可敬的老约翰,如果想让女儿的子宫为他繁殖金钱,我还要卖个好价钱呢。”
虽然还多少有些疑虑,但保罗基本上放心了。通过这一段接触,他知道约翰和伊恩都是有诺必信的君子。况且到那时胎儿仍在他的控制之下,如果有什么不妥,他会果断地采取对策。唯一不明朗的倒是什么“喜出望外”,不知暗指何事。伊恩的络缌胡子中满是神秘的笑容,他不会在这时把底牌抖出来的。保罗笑笑,认可了他的话。
一场风波过后,事情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保罗留下来继续当他的项目负责人,苏玛平静地等待着分娩。但苏玛的平静是假的,平静下包着担心甚至恐惧。保罗常想,她很像一个深夜独行的女人,虽然强装镇静,但只要一点声响就能惊得她跳起来。
也可能仅仅是为了“癌”这个字眼?众所周知,癌是人类凶恶的敌人。如果让“凶恶的敌人”克隆出整整一个种族,会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当苏玛的女儿长大,知道自己的真身是一个“癌人”时,会不会在心理上仇视人类?

5

保罗冷冷的说:“行啊,叫他到苏玛的病房去吧,我要先见苏玛。”
保罗的表情忽然变了,他转过身,和苏玛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过去握住苏玛的手,沉重地说:“苏玛,看来我不幸而言中了,原来真的有这么一项商业计划。希拉德先生,”他转过身鄙夷地说:“谢谢你亲口告诉我这些事。不过非常抱歉,我刚才和苏玛演了一场双簧,她没有和父亲通电话,因此罗伯逊先生也没有透露什么真实目的。”伊恩觉得脑袋突然涨大了,浮现在意识中的第一个想法是:罗伯逊决不会原谅他的愚蠢。保罗继续说:“但我决不像你说的那样‘达观’。不管是否牵涉到我的奶奶,我的良心都不会同意你的美妙主意——让人类变成血腥的寄生者,强迫‘癌人’生物割下自己的器官,放在银盘里呈上来。告诉你,我会尽全力反对你们。”
保罗按下了叉簧,对面凝视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怅惘、沮丧,这些情感激荡显然是发自内心的。直到这时,保罗才确信,苏玛确实不是这个计划的知情人,不由滋生出强烈的同情和怜悯。他劝道:“苏玛,从你父亲那儿不一定能问出真情的,你真的想问,就从伊恩·希拉德身上开刀吧。”
苏玛爽快地说:“那就剖腹吧。我听从医生的决定。小家伙长得这么快……是否属于病态?”她轻描淡写地问。
一夜辗转无眠,朝霞初升时,苏玛最终理清了思绪。不管怎样,胎儿是无辜的。她要把她生下来,还要为她争到应有的法律地位。如果办不到,她宁可带着孩子隐姓埋名,决不会让她成为一个专为别人提供器官的“癌人”。
出门赶上了一场暴雨,雨柱狂暴地抽打着车身,在前边的路面上砸出一片迷蒙。刮水器开到最高档,飞快地转动着,刮掉的雨水在弧形玻璃上向侧后方缓缓淌过去。他差点赶上一场车祸。交通电台报告说,就在前方不远的干道上,一辆轿车在光滑的路面上失控,撞在护栏上,导致后面的十几辆汽车全部撞在一起。警方已经赶到现场,伤亡情况还不明朗。等保罗赶到时,被撞毁的车辆刚刚拖走,一百多辆滞留汽车的长龙开始移动,缓缓加速,然后逐渐分离,逃也似地消失在雨雾中。排在队尾的保罗开过事发现场,看到扭曲的护栏,他踩下油门冲进雨雾。此时他还不知道,从此他就踏上了一条荆棘丛生的的逃亡之路,他,苏玛和小海拉,那个灾祸之由,全都在这条路上踟蹰。这条道路险恶而漫长,而且需要生命和鲜血作献祭。
今天作手术的是著名妇科医生索林斯,他曾为几十名试管婴儿作过类似的着床手术。保罗在隔间透过观察窗看着,苏玛侧过脸,捕捉到了保罗的目光,她高兴地霎霎眼,送去一个调皮的笑容。保罗笑着向她挥挥手。
他加重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啪地挂上电话。保罗呆立着,心中五味俱全,在对那人的敌意中,竟掺杂着暗暗的钦佩。至少,这个人有自己的明晰见解,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之奋斗。可是自己呢?我一定会保护小海拉,我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但我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对是错。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喊:“雷恩斯先生!雷恩斯先生!”他从沉迷中醒来,见护士正担心地看着他,忙收敛心神,自嘲道:“一时想出神了。帕米拉,请你告诉苏玛我走了,明天再来看她和孩子。”他急急倒出自己的汽车,开车直奔100英里外的PPG总部。必须找罗伯逊商讨对策,加紧对苏玛母女的保护。他冷冷地想,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和罗伯逊是完全一致的——其实,你和罗伯逊有哪一点不一致呢?他苦笑自问,在整个研究过程中,尽管有小小的犹豫和反抗,但你最终不是顺着罗伯逊定下的路标,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吗?
“对。”
约克夏母猪起劲地哼哼着,一只粉红色的小肉团从它的胯下溜出来。保罗·雷恩斯利索地接过猪崽,剪断脐带,确认了它的性别,对外圈的观看者说:“没错,它当然是雌性,按照事前的决定,它就叫吉莉吧。”
今天苏玛的亲人都未到现场,她母亲不在此地,回到PPG公司总部所在地特伦顿养病去了。因为可以想见的原因,约翰和伊恩也都没来观看。离开手术室后,保罗回到办公室,用电话向他们通报了情况。罗伯逊先生平静地说:“谢谢你的工作,祝你好运。”
保罗沉闷地说:“你说的可能有道理,但这会儿我已经丧失判断能力了。请让我单独呆一会儿,我要好好想一想。”
保罗俯在她耳边柔声说:手术就要开始了,你安心地睡吧。于是她安心地睡了。实际上她一直是在半睡半醒中,在一种慵懒的、舒适的睡意中,她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医生的短促命令,器械的清脆撞击,护士小声报着她的血压。她的意识慢慢摇曳着,漂浮着,脱离了肉体,在虚空中观察着自己。雪白的手术罩单盖住她的胸部和双腿,肚皮裸露着。索林斯接过手术刀,非常娴熟地在肚皮上划了一刀。(轻微的疼痛使她的意识颤抖了一下)。然后医生把双手插入腹部,很快剥离出血污的子宫。这时她已经没有肉体的感觉了。
保罗冷笑道:“你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姓名?不敢吗?”
“对。动物试验中,代理母亲多多少少会在克隆体上留下自己的一些性状。”苏玛开玩笑地说:“那么,这个小黑团在我身体里呆了6个多月,会不会被我‘染白’呢。”保罗忍俊不禁地轻声笑了:“可能吧,但你一定要染匀些,不要把她弄成一匹斑马或企鹅。”苏玛嗤嗤地笑了,在她身体上方的索林斯医生也浮出笑纹。一管麻醉剂慢慢从嵴椎处推进去,苏玛觉得那儿逐渐麻木。麻木感慢慢向上扩散,就像一团黑雾从脚下升起。她声音模煳地低声说:“保罗,我睡着了吗?”

18

伊恩焦急地说:“不要误会,保罗确实离开这里回俄勒岗了了,请你先过来,好吗?”苏玛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多费口舌了!我的体力是有限度的,趁我还抓得住栏杆,快去!”伊恩气争败坏地对保镖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保罗回来!”
斯蒂芬一下子想起来了,大笑着把他拥入怀中。仔细端详,在这张英俊的黑面孔上还能看到那个7岁男孩的影子。那天他变更了讲课内容,向学生们讲述了他和一个小男孩的故事。最后他总结道:“科学是理性的神话,它探讨的是上帝的魔术得以实现的技术措施。它的信徒是人类中最富天才的智者。你们要从事科研,首先要树立对科学女神的虔诚信仰!”
保罗兴奋地说:“我的工作已经安排好,工作条件和待遇都十分满意,可以说超出了我的预料。维多利亚,半年内我不会回去了,我要尽力在半年内取得突破。”
两人立即上来架住他的双臂:“不行,现在就去!这是希拉德先生的命令。”他们不由分说,架着他就走,一直送他到伊恩的办公室。伊恩正等在那里,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保罗愤怒地甩脱警卫的挟持,衣襟散乱,满面胀红,尖刻地说:“希拉德先生,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方面的才能!”
保罗屏退护士,坐在床头,一直握着苏玛的小手。苏玛平和地微笑着,漂亮的金发散落在双肩,左手下意识地揉着圆滚滚的腹部。他们平静地闲聊着,聊得相当开心。不过苏玛的眼中会偶现怔忡,显示出心中的波澜。保罗看着她,无法抑止自己的怜悯和痛悔。苏玛说:“我没有真正走进科学殿堂,只是在门外偶然看到一角。越是这样,越能感到科学的震撼力。比如,神妙的电脑功能最终只是归结于0、1的组合;五采缤纷的生物世界归结为四种核苷酸砖石的堆砌;几种简单的器械就能克隆人类,修改上帝的指令……这些深奥的秘密和技术上的奇迹,对你们来说可能是司空见惯,但我被深深慑服了,所以我才义无反顾地闯进这个项目。”她苦笑道,“不过今天我才知道,科学的光芒后也拖着巨大的阴影。”
保罗点点头:“我早就注意到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克利的电话。斯蒂芬平静地说:“很高兴你找到了满意的工作。依我的估计,半年内你一定会取得成功。所以,你不必担心失败,应该担心的倒是过于轻易的成功。人类如此轻易地窃取了司命女神的权杖,她一定会报复的——可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保罗肃然说:“老师,我一定会记住这番话。吉莉怎么样?我在这儿仍放不下它。”
保罗很快回答:“我认为,多莉绵羊问世以来,舆论界的反应未免过头了。实际上,为了达到同样的目的,用早已熟练掌握的胚胎分割技术或胚胎克隆技术即可,而且方法更简便。比如,你如果想克隆一个人,只须在其人还是一颗胚胎时将其分割,然后将一部分胚细胞冷冻起来就行了,如果此人成年后有克隆自身的愿望,就把胚细胞解冻并植入某位妇女的子宫。你看,多么简便、可靠而廉价的办法。至于用成人体细胞克隆,只有心理上的而不是生物学上的意义,因为看起来它能让人们更‘自由’地做出决定,而不必依赖他人事先为他保留胚细胞。也就是说,成年体细胞克隆之所以被炒得这样热,是因为它面对着‘没有预留胚细胞’的这一代人。”
苏玛仇恨地瞪着他。对,保罗被赶走了,此刻正驱车赶往机场,车上则安着一枚定时炸弹,或者一场车祸正等着他。几小时后他们会送回来一具血淋淋的尸首,还会真诚地表示哀伤……她猛然翻身下床,以孕妇不可能有的敏捷跑到阳台,跨越栏杆。伊恩惊慌地追过来,直着嗓子喊:“苏玛!你要干什么?快回来,危险!”
保罗一下子愣住了。帕米拉回头看见他,兴奋地说:“雷恩斯先生你看,小海拉生下来就会笑,会睁眼。雷恩斯先生,你怎么了?”她担心地走过来说,“你的气色糟透了。”保罗勉强笑道:“没什么,这几天太累了。帕米拉,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些婴儿生下来就能睁眼,何况超常发育的海拉呢。至于会笑……这不能算笑,只能说是一种无意识的表情。”他闲聊几句,离开育婴室。一出门,他的笑容就消失了,代之以无法摆脱的阴郁。刚才看见婴儿安静的微笑和发亮的目光,他竟突然想起一篇名叫“金眼怪孩”的科幻小说。小说中写到,外星人使一批人类妇女怀孕,生下一大帮金眼怪孩。他们生下来就有一双冷厉的目光,等他们稍稍长大后就能用意念控制亲人,甚至因为小不如意就残害自己的母亲。
他紧张地等待着。夜深人静,微风翻卷着百叶窗,一架夜航的班机从头顶掠过。话筒中很长时间没有声音,他以为斯蒂芬不会回答了,这时,斯蒂芬的声音才从千里之外传来。他沉重地说:“保罗,我要让你失望了。我本人决不会赞同去生产器官制造者,但我有一个预感,有些事尽管丑恶,却是无法制止的。而且很多观点是没有对错之分的。但不管怎样,希望你坚守自己认为正确的信仰。”他苦笑道,“请原谅,我只能说这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废话,没办法,世界的内秉本来就是不确定的。再见。”
几年前,斯蒂芬的一个镜头曾在各国报刊上广泛转载: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两只小弥猴,谢顶的头颅在灯光下闪亮,小弥猴用惊恐的目光仰视着镜头。这两只幼猴是用胚胎克隆的方法培育出来的,算得上遗传学中一个较大的进步,但这个成功在克隆羊多莉的光环下黯然失色,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涟漪。克隆羊的消息是在1997年2月23日,由英国罗斯林研究所的维尔穆特宣布的,在全世界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多莉是用成年羊的体细胞(不是胚胎)克隆出来的,从而证实所有细胞都是全能的,都包含自身的所有遗传信息;而且,即使是高等动物(如哺乳动物)的成年体细胞核,其基因表达仍能被“重新开启”。在过去,科学家们一直认为高等动物的发育过程是不可逆的,成年的体细胞不能回复到胚细胞的“全能”状态。
苏玛端详着照片,笑道:“真的,真的十分相像。喂,小祖母,该换一换了。”她用力拔出乳头,把另一只塞进去。小海拉咧开嘴正要哭闹,嘴唇一触到乳头,忙贪馋地吸起来。苏玛骄傲地说:“她非常能吃,不到半个月已经长了3磅。她一定会长成个女巨人。”
克勒松和桥本含笑望着新上司。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保罗的名声,但目光深处不免有些疑虑,毕竟他太年轻了。保罗对这些疑虑视若未见,单刀直入地说:“从现在起,我正式接手这个课题,相信我们能很好合作。在几代科学家的努力下,克隆人技术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所以不必担心失败。”

13

“当然我不会就此罢手,我会雇用别人,继续推行我的计划。至于你,保罗·雷恩斯先生,”他转向保罗,带着冷淡的礼貌说:“我仍真诚地希望你留下来,我想我们会找到一个共同的支点。好,我要走了,你们两人商量吧。”
他问克勒松和桥本,两人都郑重地点头。苏玛高兴地笑了:“谢谢你们。”在这次餐厅谈话之后,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也迎刃而解,那就是:决定第一个克隆人的性别。这个问题在保罗、克勒松和桥本三个人的小圈子里讨论过几次。克勒松没有明确的意见,桥本极力主张定为女性,因为“生物世界中雄性是寄生于雌性的”,所以第一个克隆人定为女性“更符合上帝的本意”。他还隐晦地说:“罗伯逊先生多次含蓄地表示了同样的意见。当然,他很开明,把决定权留给你。”保罗大致赞成桥本的意见,只是还有些犹豫不决,毕竟他也属于“寄生的雄性”嘛。但这次谈话后,三人一回到实验室,他就果决地说:“我不再犹豫了,就按桥本和罗伯逊的意见吧。我想以此表达我的敬意,对一位献身科学的童贞女的敬意。”
苏玛坚决地说:“我已经决定了,把她生下来。我已经给她起好名字,就叫海拉,海拉·罗伯逊。我要保护她,不让她的一生有任何阴影。”
苏玛微笑道:“也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你还要离开吗?”
保罗当然听懂了他的严厉警告,但他不打算屈服,即使是自己的恩师也罢。他沉思片刻后坦然地说:“其实我早就想同你谈谈了。你知道我一向的观点:克隆人技术当然是把双刃剑,它会给世界带来希望也带来烦恼。但无论如何,它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已经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因此,我不甘心把这项荣誉拱手送给别人。克利先生,我不愿离开灵长目研究所,更不愿离开你。但是,如果你‘就此止步’的决定不可更改,我只好辞职,另找一家私人机构去干了。”
克勒松犹豫了一会儿,说:“保罗,我想离开这儿。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我不愿再为这个目标工作了。我并不是说用癌细胞克隆人就一定是邪恶的,我只是难以判定,只好躲开它。”保罗沉闷地说:“你走吧,我不劝你。我很羡慕你,你的地位比较超脱,可以一走了之。我怎么办?不管怎么说,‘它’已经变成了一个胎儿,是经我之手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我得为她负责。克勒松,我真不能愿谅自己当时的愚蠢和轻信,竟然在没有问清细胞来源之前就开始了手术!很可能,我的后半生要为此还债。”
“请讲。”
护士剪断脐带,揩掉血迹,为孩子捺下手模和足模,把襁褓中的婴儿送到母亲头边。血泊中的苏玛脸色惨白,勉强睁开眼睛,看清了这个“正常”的孩子,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浮出一个疲倦的微笑,立即沉沉入睡。
“没有。”
苏玛让人把活动床推到实验室,饶有兴趣观看了全过程。三人洗了手,喜气洋洋地走过来,苏玛急不待地问:“这4个融合细胞都能成活吗?”
话筒中仍是震耳的大笑:“雷恩斯先生,我拜读了你的科幻小说《S世界的智者》,真是一篇妙文!思想犀利,笔调辛辣,我想,那帮吹毛求疵的生物伦理学家读后一定会害牙疼的!”保罗也笑了,再次问道:“请问你是……”
屏幕上放送着剖腹手术的实况,约翰、伊恩、阿尔伯特和桥本正治都在凝神观看。这是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屋里摆着一套正宗的中国明代黄梨木家俱,有雕花太师椅和雕着龙爪的茶几,地上铺着织有长城图案的地毯。老约翰靠在太师椅上,欣慰地说:“第一阶段已经成功了。”他回头看看身后的伊恩,这个蠢货自从失口向保罗抖出实情,自知理屈,这些天一直焉头焉脑的。约翰微嘲地说,“伊恩,不必摆出一副苦脸啦。计划执行中出了点偏差是难免的。不过,难道你还没有看到,这个结局的实际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吗?阿尔伯特,你说呢?”自从苏玛在医院阳台上闹了那场风波,这个秘密就无法守住了,各家报刊电台的记者蜂涌而来,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过约翰对此淡然处之。这个秘密早晚是要公布的,早晚要熬过舆论界的这一番烧烤。不能想像,8000亿年产值的大产业会采用西西里黑手党的地下方式来运行。苏玛只是把这个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儿,如此而已。
这个男孩就是保罗·雷恩斯,从这时起开始了两人长达20多年的交往。那时斯蒂芬对这个一本正经的男孩感到好奇,笑着说:“对,我是克利,是一个生物学家。你有什么问题吗?”男孩急迫地问:“克利叔叔,我已经找你好多好多次了,一直没有见到你。”斯蒂芬想,他能来找“好多好多”次,看来并不是小孩的心血来潮。他把男孩抱到沙发上问:“究竟有什么问题?你说吧。”
“我是‘维护人类纯洁联盟’主席。这个组织是两天前成立的,你是否已经知道这个消息?雷恩斯先生,本组织将全力维护人类的纯洁性。我们决不允许癌人弄脏人类的谱系,也不会容忍人类更换癌人的器官。我们将用一切可能的合法手段来做到这一点,如果实在不行,也不排除用邪恶手段来对付邪恶。请好自为之,不要做人类的敌人。”
保罗的思维之车忽然又硌到一块石头,苏玛的话使他想到,这种快速生长但不会衰老的能力,正是“器官仓库”应具备的的优良性状啊。看着不懂人事的小海拉,他心头泛起一股苦涩。他担心苏玛看出自己的片刻怔忡,忙换上笑容。但被母爱泡酥的苏玛已失去往日的机敏,低头看着女儿,目光慵懒而痴迷。她突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小海拉真的很正常,我昨天仔仔细细摸遍她的全身,骨骼、关节,还有七窍,真的全都正常。”她安心地笑了,但这种“安心”让保罗觉得心中沉甸甸的。护士帕米拉从门外探进头来:“雷恩斯先生,你的电话,在服务台上。”
苏玛扭头愤怒地瞪着他:“立刻让保罗来见我!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我马上从这里跳下去。请你别忘了,我腹内还有价值8000亿的克隆人哩!”
伊恩恼火地瞪了保罗一眼,狼狈地退出病房。
保罗听出话中的敌意,冷冷地说:“是我。”
那天的剩余时间里,苏玛根本没提那个最头疼的问题:胎儿。她疲倦地重复着“飘”中思嘉的话:“明天吧,明天一切会好起来的。今天我只想让你陪我说说话。”
24年前,斯蒂芬。克利在休斯敦大学有过一次短期的工作访问,住在贝莱尔的一所普通公寓里。公寓里都是一些短期住户,差不多都是有色人:黑人、韩国人和几个印弟安人。斯蒂芬的工作很忙,常常清早就出去,深夜回来,甚至干个通霄。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比较早,刚刚洗浴完毕,门铃响了。他穿着浴衣打开门,门外是一个7岁的黑人小男孩,穿着方格呢短裤,两手背在身后,眼睛圆溜溜地问:“你是克利叔叔吗?公寓的玛莎婶婶说你是一个生物学家,对吗?”
斯蒂芬称赞道:“对,完全正确。你是从书上看的吗?”
保罗思索一会儿,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并没有另外在世的、女性的直系亲属,我的母亲已经去世,没有姐妹,这些情况你都是知道的。除非我有一个在襁褓中就失散的姐妹——这在小说中是常见的情节,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
“保罗,你注意到了吗?胎儿的发育太快了。”
这个锋利的诘问使保罗愣住了,很久才愧然道:“你的诘问切中要害。没错,在我的潜意识里,认为这种工作应由那些贫穷的下等人去干,我们可以很‘公平’地用金钱换取她们的牺牲。我是个数典忘祖的混蛋,要知道,我的祖辈就是贫穷的下等黑人。”
第一个克隆人,或者叫癌人,终于降临人世。剖腹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索林斯动作娴熟地掏出沾满血污的婴儿,把它交给身后的护士。婴儿出世时没有哭声,护士倒拎着小家伙,用力拍了两掌,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儿啼。屋内的所有人都松口气,索林斯医生正低头忙着缝合刀口,这时也浮出欣慰的笑容。保罗听到啼哭,透过罩单看见那具小小的身体,浑身血污,但分明是“正常”的,到了这时,他才把一直悬吊着的心慢慢放回原位。
约翰冷静地说:“我会这样作的,我也一直在尽力留他。但据我估计,他不会再参加下一步工作了——大概也不会持强硬的反对态度。桥本,不要指望他,立足于你自己吧。”阿尔伯特介绍道:“已在一些第三世界国家找到了1000名代理母亲,我们将用最快速度为她们植入克隆胚泡。按保守的估计,6个月后,至少会有400名‘癌人’出生。”
“保罗,你知道吗?实验所需的卵子将由我提供,而且,我将作第一个克隆人的代理母亲。”晚饭时苏玛坐在保罗对面,兴致勃勃地说了这番话。保罗一时愣住了,看看旁边的桥本,桥本笑着点点头。这个情况出乎保罗的意料,诚然,做代理母亲不会有什么风险,但以一个未婚姑娘(还是一位富家千金)的身份来“出租子宫”,未免不大寻常。保罗记得,在《人的复制》那篇小说里,代理母亲就是一位没有任何背景的贫家女子,好像叫什么“麻雀”。
克利爽快地答应了。第二天,在休斯敦大学的生物实验室里,7岁的保罗盯着培养皿中的海拉细胞层,鼻孔微微翕动着,看得十分专注。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都围过来,笑嘻嘻地观看“海拉的后代”,和斯蒂芬一样,他们也感到了莫名其妙的冲击:一群毫无意识的几乎算不上生命的细胞,和一个聪明健壮的男孩,两者却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这个反差太强烈了!
保罗凝视着她,动情地说:“好吧,我将竭尽全力让克隆人一次成功。单单为了你,也应该这么作。你们说是吧?”
斯蒂芬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虽然海拉细胞在生物学界已经人人皆知,但一个七岁小孩知道这个专业词汇却不太寻常。他笑问:“海拉细胞?我先要考考你,什么是海拉细胞。”男孩很流畅地回答:“我知道。1951年,黑人妇女亨利埃塔·拉克斯得了子宫颈癌,不幸死了。在她去世前,医生从她体内采了一些癌细胞在培养皿里培养,发现这些细胞竟然长生不死,一代代分裂繁殖。而人体正常细胞一般只分裂50~70代就会死亡。从那时起,这些细胞就传遍全世界的生物实验室,并命名为海拉细胞。叔叔,我说的对吗?”
他们没有通知记者。这是一个敏感的项目,他们宁可用“自己的嘴”小心翼翼地向社会宣布,而不愿招惹那些“大嘴巴”记者。斯蒂芬关上摄相机,微笑着同保罗握手,说:“小餐厅已备好了香槟酒,我们去庆祝一下。”
两个保镖立即飞奔下楼。伊恩急忙挂通约翰的电话。“什么?”约翰在电话中大声问,“她以跳楼来要挟?她此刻还在阳台的栏干外面?”
苏玛的脸色重又变得惨白:“你是说,我怀的是一个……癌魔?”
“第一个问题,你认为生物的成年体细胞克隆——无论是多莉绵羊还是多莉女孩——在生物伦理学上的意义如何?”
小说中可以触摸到保罗本人的影子,嬉笑怒骂,汪洋咨肆,才气逼人。重读一遍,克利又会心地笑了,这个聪明过人的家伙,这个捣蛋鬼!他在这里杀出一支奇兵,用“早已存在”的同卵孪生现象来影射“尚未出现”的克隆人技术。实际上,文中的反对意见都不是虚构,而是真实世界中的“真实”,是多莉羊诞生后科学界和思想界的沉重忧思。但在保罗犀利的笔锋下,这些忧思竟然都变成可笑的迂腐。他不由得摇摇头。他不赞成保罗的观点,但不得不承认,想驳倒保罗的观点不是一件易事。听到敲门声,他合上杂志说:“请进!”

11

“对,这儿有一点语意学上的小小歧义:我的祖母死了,但她的细胞没有死。你知道著名的、永生不死的海拉细胞吗?它在世界各国的生物实验室里广泛使用着,从1951年一直到现在,还要传之久远。它是用我奶奶体内的癌细胞培育的——这也是你腹中胎儿的基因来源。”
他对此不大乐意,因为以苏玛的身份来作代理母亲,一旦有什么差错,处理起来会相当麻烦。苏玛一定猜到了他的心思,满不在乎地说:“对,我还没有结婚,父亲本来不同意我做这件事,是我逼他让步的。你想,这么好的机会我能放过吗?人类历史上将会记上我的名字:克隆人类的女性始祖,童贞圣母玛利亚!”她高兴地开怀大笑,露出两排珠贝似的白牙。保罗沉思着吃了几口饭,抬起头说:“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一辆梅德赛斯-奔驰S600四门轿车在费城国际机场等候着,半个小时后把他们送到小蒂尼克姆岛上罗伯逊寓所中。这座庭园式住宅非常宽敞,池塘里鸭群在呷呷乱叫,雪松和冬青树郁郁葱葱,北美金翅雀在绿荫中鸣啭。礼貌谦恭的仆人们拉开车门,引他们下车。
晚上11点保罗才告辞。苏玛目送他走出病房,叹口气,开始思索那个不能逃避的问题:胎儿该怎么办,这个来路不正的,但显然“正常”的胎儿?从某种意义说它也算上自己的血肉,能够轻言抛弃吗?她不停地摸着腹部,能摸到与生俱来的亲切,也夹杂着细长而坚韧的疑惧。腹中的胎儿当然没有这些忧思,它仍在羊水中安心地飘浮着,通过脐带吸收着养料,时而舒展一下四肢。而它每动一下,就有一股强烈的快感电流从子宫直射感觉中枢。
保罗叹道:“半年内我不能见它了。克利先生,我会常同你联络的。晚安。”
保罗又给克利先生挂了电话,那边没人接。保罗在录音中留了话,请克利先生回家后给他回话。他沉闷地回到床上,枕着双臂陷入沉思。他想起克利先生曾告诫,当科学往生物之网中添加某种激荡时,一般可以控制开端,但常常不能控制结束,不能“止于人所欲止”。就像是向商店的橱窗玻璃扔一块石子,裂纹会在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现。当时保罗曾认为这是上年纪人的过于持重,现在他信服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他怎么会相信,他亲自操作的克隆人研究最终拖出一个癌人?
苏玛表情阴郁,心中十分矛盾。她在胎儿身上已灌注了太多的母爱,不忍心让她从世界上消失,但“癌人”的阴影终究无法摆脱。她勉强笑笑:“从长计议吧。老实说,如果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决不会怀上这个癌人,我宁愿怀上你的克隆体。但事已至此,我该怎么办?”她轻蔑地看看畏缩的伊恩,嘲讽道:“希拉德先生请便吧,你还不赶快去找我父亲,补住你刚才捅下的漏洞?”
罗伯逊和伊恩都来了,同每个人热烈拥抱,观看了冷冻的融合细胞。罗伯逊的喜悦藏在平静中,伊恩则一点不掩饰他的狂喜,激动地说:“好样的,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成功!”
保罗在开始这次行程时免不了心怀疑惧,这时疑惧一扫而光。在短暂的会面中,他已喜欢上面前这位忠厚长者了。他爽快地说:“谢谢你的承诺,我相信你。现在我就能作出决定:我答应。”
苏玛的脸色变白了,冷冷地问:“怎么啦?我怀的是撒旦的克隆体吗?”
他自得地笑了:“这架DC-3型商务飞机是我最宠爱的情人,20年来我的爱情一直没有降温,在她的怀抱中是非常舒适的。如果你不嫌疲劳,咱们就开始正题吧。”
黑色深幽的瞳孔,镇静自若的目光,安详的微笑。
罗伯逊望望伊恩,欣慰地笑了:“很高兴你能当场作出决定。你的年薪是15万,另外,如果在一年内成功,还有20万的奖励。希望我提供的待遇能让你满意。”
“伊恩,今天我才敢大胆地说一句话:你可以去买香槟了。”
类似的手术保罗已做过上千次,他的动作准确、敏捷、轻柔,就像是微雕艺人在凝神雕刻。第一例融合手术做完了,保罗又指导着克勒松和桥本完成了其余3个融合细胞。
感情外露的伊恩则兴高采烈地说:“该为你准备法国香槟了吧,我今天就去买!”苏玛的护理日志上一路绿灯:7月3日,尿检阳性。
妻子去准备晚饭,保罗领儿子在阳台上玩,时时有快活的笑声传到厨房。吉米没有死心,仍在谈着克隆自已的要求,并向父亲保证他不会同“新吉米”打架。维多利亚微微笑着侧耳倾听,心中充满了喜悦。晚上,儿子睡下后保罗才告诉妻子,他和克利先生发生了争执,想离开俄勒岗灵长目研究所,找一个私人机构从事克隆人研究。他说:“我真不愿离开斯蒂芬·克利,24年前他就是我的恩师。但我们的观点不同,继续留在这儿难免发生冲突,也耽误了我的宝贵时间。无论如何,我决不会放弃克隆人研究——这个笃定在科学史上留名的机会。它几乎已经到手了,我怎么会放弃呢。克利很宽容,没有生气,还说在找到新工作之前为我保留职务。”
其实,就斯蒂芬本人的观点来说,他是“克隆人类”的坚定的反对派。他常说,克隆人技术来得太早了,人类还没有做好必要的思想准备。但是,作为一家著名的科研机构的负责人,他不能不未雨绸缪。一句话,灵长目研究所既要不动声色,又要尽量靠近起跑线,一旦形势有了变化,他们才不致于落在同行后边。
几个人都品出了他话中的苦味,轻声安慰道:“一定会的,一定会等到那一天的。”他们起身告辞。约翰把他们送到门口,为了冲谈刚才的悲凉,他开玩笑地说:“你们谁打算更换心脏、肾脏、眼球甚至生殖器,请尽快打报告,公司为你们免费手术。但不要打小海拉的主意。就把它留给苏玛,作一个有生命的笆比娃娃吧。”
他指的是那篇《不死的诸神》,这是伊恩的大胆策划,他正是从保罗此前的作法中获得的灵感,想以科幻小说来传达公司的想法。小说中实际包括了PPG公司的核心计划,而刚才看的公司声明只不过是官样文章。小说中描写道,2015年的人类已经过上奥林匹斯山诸神的生活,他们的寿命仅以大脑寿命为准,因为其它部件都可以非常方便地更换,就像汽车更换轴承和油封等易损件,而且换上的心脏或肝脏都是“永不磨损”型,即使大脑的局部病变也可修补,器官备件则来源于人类豢养的数量众多的癌人族。小说当然以化名发表,按伊恩的筹划,此后还要拍成一部巨片。伊恩希望它能“唤醒每人基因中的自私本性”,从而“在人类现今的道德禁锢中噼开几道裂缝”。他得意洋洋地说:“一边是唾手可得的额外的100年寿命,以及终生保持青春活力;一边是逻辑混乱、不知所云的生物伦理学戒律。你想,公民和议员们该投谁的票?”
维多利亚轻声笑道:“那你干嘛还浪费时间?快来吧。”她关了床头灯。
“就是你催生了世界上第一个癌人?”
“叔叔,你的实验室里有没有海拉细胞?”

20

“我很满意。不过我更关心的是你提供的工作条件。”保罗性急地说,“罗伯逊先生,克隆人是我的夙愿,我想尽快开始工作,越快越好。”
伊恩笑道:“我们想,为了克隆人的成功更有意义,第一次正式手术最好采用某位特定妇女的细胞核。”
“为什么不敢?我叫哈伦·奈特,新泽西州一个私人开业的定向爆破专家,虔诚的基督徒。我不愿自己的手上沾上血腥,但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他的语调中竟渗透着深深的苦恼,“我知道,科学为人类带来了伟大的进步,但这几十年来,科学家们被宠坏了,越来越胆大妄为了。你们搞什么试管婴儿,破坏人类的自然生殖方式;你们无限制地增强电脑的智力,唯恐它们不能超过人类;如今又异想天开地研究什么癌人!请你睁开眼,想想它会带来的后果吧!癌人一定会像癌症一样在人类中蔓延,毁坏人类的纯洁和高贵。请你不要一意孤行了。你不要逼我们。”
电话中音节缓慢地问:“你是保罗·雷恩斯先生吗?”
老约翰十分恼火——他竟然被自己的女儿要挟!但他知道女儿的秉性,对此无可奈何。他恼怒地咕哝道:“纯粹是孕妇的歇斯底里症。你答应了吗?”
保罗点点头,又跳到下一个问题:“叔叔,为什么奶奶的细胞永远不会死?”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更困难一些,斯蒂芬考虑一会儿,尽量简单地回答:“关于癌的成因有多种解释,下面我要告诉你的只是其中一种。人是从单细胞生物进化而来,单细胞生物可以说是长生不死的,它们一代又一代地分裂下去,从生命肇始直到今天。所以,它们的基因中包含着‘永远分裂’的指令。进化到多细胞生物后,大自然选择了‘生死交替’的传代方式,因为这种方式更有利于物种变异去适应环境。这时,多细胞生物的基因中随之进化出了按时开启的死亡指令,属于某个大个体的细胞只能分裂若干代(人是约50代)就自动死亡。另外,细胞中还形成了‘接触抑制’指令,每个细胞发育到与周围细胞相接触时就自动停止生长,这样才能维持生物个体的特定性状。生物体内只有两种细胞与众不同:生殖细胞和癌细胞。生殖细胞能把生物钟拨回到零位,重新计数;癌细胞则是无限分裂增生,进而造成所属机体的病变和死亡。”他停了停,往下说道,“所以,可以这样解释:海拉细胞完全关闭了死亡指令,恢复了更古老的‘永远分裂’指令,是比较罕见的完全返祖现象。后来,生物学家进一步发现,某些正常细胞在体外培养时也能形成永生细胞株。当然,我说的癌症成因只是一种假说,是否正确还有待证明。孩子,你能听明白吗?”
今天他不做手术纯粹是心理原因。在多年的动物实验中,他对这种植入手术早就驾轻就熟了。正是为此,他才不愿为苏玛作,他无法坦然面对一个姑娘的隐处,他怕看惯了动物躯体的目光对苏玛是一种亵渎。他曾坚定地认为,克隆人是克隆哺乳动物的“自然延伸”,因为“上帝的解剖学中并未把人和兽类截然分开”,但现在他悟到了两者的差别。
保罗笑道:“出生了,非常顺利,我们终于成功了。”

2

一个中等身材的白人老者在大厅门口迎候,穿着格子绸衬衫,银灰色驼毛毛衣,身体瘦削,胳臂上满是金色的体毛。他亲切地微笑着,同两人握手,引他们到客厅坐下,问道:“雷恩斯先生,乘坐我的大鸟还舒适吧。”
他摔下电话,阿尔伯特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老板,他已经从对话中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老约翰无奈地摊开双手,低沉地说:“快把直升机准备好,我要立即赶往医院。没办法,怪我把她宠坏了。”一个小时前,保罗按时来到医院,远远看见大门口站着四个身形粗壮的警卫。他们显然在等他,其中两人很快迎上来:“雷恩斯先生,请到办公室去,希拉德先生要见你。”
“不,是爸爸告诉我的。”保罗严肃地说,“亨利埃塔·拉克斯是我的奶奶,她去世时我爸爸已经5岁了。”
保罗笑了:“你的祝辞发表得太早了吧,这些都是预备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呢。”
采到的7个卵子放入培养皿中,用特制的生长配制液维持卵子的体外生存。苏玛被推出病房时,保罗轻轻吻一下她的额头:“苏玛,手术很顺利,明天你就可以出院了。”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谢谢你。”采集到的供体核都在改进过的FCS溶液和牛血清中处理过,有4个乳腺细胞到了G0期。保罗随即开始了精细的核移植手术。在超净工作台上,靶细胞用粘结剂附着在玻片上,保罗靠高倍显微镜的帮助,用直径不到1微米的显微抽射器小心地插入靶细胞内,吸出细胞核。随后再按相反的过程,把细胞核注射进已经去核的空卵泡内。
“是你的宣言?”
保罗看看他们,断定两人不是撒谎。司机拿着话机询问地看着他,他对司机说:“仍请你立即报警,让警察赶往PPG公司医院去救人。谢谢!”他留下50美元,随着两个保镖上了奔驰车。奔驰开得飞快,但保罗仍心急如焚地催促着。进了医院,很远就看见病房楼前围了很多人,闹闹嚷嚷的,都仰首望着上面。6楼阳台上的确有个穿病员服的身影。保罗奔过去,高声喊道:“苏玛,快回去!我已经回来了,我马上就上楼!苏玛,你听到了吗?”苏玛的身子扭动一下,看来听到了他的喊话。保罗急忙奔向电梯间,在他焦灼的目光中,楼层指示灯不慌不忙地闪亮着,2,3,4,5,6。他奔出去,跑到病房。苏玛正由两名男护士搀着爬过栏杆,她的腿颤崴崴的,几乎站立不住。保罗悲喜交加地喊:“苏玛!”
这是复活节后的一天,庭院吹着三月的薰风。保罗那时31岁,目光里充满自信,穿着普通的灯心绒夹克和臀部磨白了的牛仔裤。他是一个出类拨萃的遗传学家,不仅有深厚的理论造诣,更难得有极灵巧的双手,让魔术大师、微雕艺人和小提琴名家也相形见绌。同事中流传一则笑话,说他不仅对细胞核移植手术驾轻就熟,甚至能够“用中国筷子夹着一颗氢原子,准确地放到染色体的缺节上”。猪圈设在一间大厅里,头顶上是宽敞的亮窗,地面上围着一圈铝合金栅拦,里面铺着金黄色的软草,非常整洁。母猪同这位黑皮肤的主人十分熟稔,当保罗摆弄着它的幼崽时,它丝毫没有护崽的打算,仍安心地低头吃着胞衣,用它的圆鼻头拱着幼崽。体内的黄体酮欺骗了它,这位“代理母亲”不知道克隆幼崽并不是自己的“亲生”。它只是奇怪这次为什么只生了一只崽儿(假如它识数的话),为什么那么多人围观,而且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19

9

妻子高兴地说:“好,你安心在那儿干吧,杰米放假时我们去看你。对了,不要忘了通知克利先生。”
尽管保罗已经做好准备去听取最惊人的消息,仍忍不住跳起来:“海拉细胞!”伊恩把他捺回去,欣慰地说:“对,海拉细胞。你当然知道,它是离体培养的人体细胞中传代最久的,从1951年到现在的60年中,每24小时分裂一次,已经至少延续了22000代。在22000代的永生中,它极有可能已经忘了基因中那条根深蒂固的死亡指令。现在,你尽可驰骋自己的想像力,想想由此而来的是什么前景——用永生细胞株克隆出的个体,极有可能也忘了死亡指令,忘了‘细胞分裂50代就要死亡’的禁令,这会意味着什么,你自已去想吧。”
但她的抱怨掩不住眉间的洋洋喜气。她的子宫接受了植入的胚胎,启动了藏在基因深处的一串神秘的程序。她开始嗜酸、呕吐,体内开始加快分泌黄体酮,“分泌”越来越强烈的母爱。如果说当初她的决定偏于理性,是一种为科学献身的热诚,那么现在她已经“从生理上”感到了作母亲的喜悦。保罗满意地观察着这些过程。怀孕不到3个月她已经出现胎动,这比普通胎儿要早一些。这时,保罗把伊恩唤来了。
放下电话,保罗才发现妻子早就醒了,一直静静地听两人通话。她问:“明天就去吗?”
苏玛抬头看见他,立即扑入他的怀中,泪水汹涌奔流。保罗紧紧搂住他,眼眶也湿润了。身后有人轻轻鼓掌:“真是一个动人的场面。苏玛,你父亲不是杀人凶手吧。”是老约翰。他走过来,脸上挂着尖刻的冷笑,强抑怒气说:“苏玛,我真是非常痛心,你把自己的父亲看成什么人了?黑社会的教父?光天化日下可以绑架人质,杀人灭口?”
他们三三五五地交谈着,气氛十分热烈。斯蒂芬喝了几杯,提前离开了,临走他拍拍保罗的肩头说:“一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保罗找不到这段推理的破绽——其实何需寻找,一个完全正常的胎儿都已经孕育3个多月了!但他的直觉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警告他,不允许他拜伏在这些“有力”的逻辑规则下。可是到底为什么?他说不清。
“我没有告诉她,但她肯定有所觉察。我想今天就告诉她。”
融合细胞随即植入4名自愿者的输卵管,在那儿发育成桑椹胚。6天后有了第一例成功,恰恰是保罗做的那一颗。他们取出这颗桑椹胚仔细检查,未发现有明显的染色体异常。初战告捷,全组人都处于狂喜之中,即使保罗也没有料到幸运女神会如此垂青。但他仍毫不含煳地下了命令:“把这颗胚胎冷冻起来,重复同样的手术。我想,至少有100例成功后再考虑对苏玛植入。”此后的几个月内,他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后期的成功率已达到80%。保罗这才给伊恩打了电话,平静地说:“我想,对成功已经大致有把握了。正式手术前,请你们来一趟吧。”
保罗感到赧然。他想全怪自己该死的粗疏,才把苏玛推到今天的地步。他不由想起斯蒂芬老师临别时让他“时刻左顾右盼”的嘱托,不得不承认老师的眼界在他之上。

7

1

保罗知道面试已经开始,微笑道:“请吧,我尽己所能给出回答。”
苏玛快活地同他打招唿。也许是黄体酮增强了她的母性,这个性格爽朗的姑娘多了一点女性的细腻。她立即发现保罗的眉峰中隐隐锁着一团阴云,便关心地问:“保罗,你是否有心事?”保罗向帕米拉使了个眼色,护士马上机灵地回避了,带上了房门。保罗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踌躇片刻后,严肃地问:“苏玛,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能如实告诉我吗?”
他无意中道出了自己的苦涩心情,苏玛也感到沉闷,但这个解释让她彻底放心了。一个月后,即2000年10月18日,苏玛睡到了手术床上。从超声波图像看,胎儿已经发育成熟,但她的母亲却没有任何阵痛和宫缩的迹象。很显然,这个发育超速的胎儿并没有“带动”她的宿体同样加速。也就是说,母体和子体的生理过程已经不同步了。从这点看,更有必要实行剖腹手术。今天仍是索林斯博士主刀,莫尔医生作助手。保罗和桥本正治本来打算在隔壁的观察室观看,但苏玛执意要保罗留在她身边。不,我一点也不紧张,她笑着说,但我希望你留在身边,这样我会更安心一些。于是保罗就呆在手术床的端头,一直握着苏玛的一只手。他知道苏玛的“不紧张”是假的,别说是她,就连见惯鲜血的保罗,今天也觉得喉咙发干。不知为什么,他今天有一种强烈的“临事而惧”的感觉。他真的成功了吗?苏玛真的会产下一个正常的胎儿?当然不必怀疑,他已经在超声波图像上看过多少遍了,甚至能用一枝笔逼真的勾出胎儿的形状。但在用“眼睛”看到胎儿之前,他仍是忐忑不安。他想起很久前苏玛孩子气的问话:就凭这些简单的抽吸器和培养皿,就能改变上帝的程序?上帝会不会在云端为自家顽童的胆大妄为而摇头?
保罗忽然想到一点,心中如遭锤击。胎儿!考虑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有站在胎儿的角度,考虑她的利益。既然胎儿是正常的,它和“癌”没有什么关系,那她就该享受作人的权利。如果这个可怜的小东西被摒除在人类之外,她将何以生存?而自己竟然只斤斤着眼于技术的成功!他在心中咒骂着自己的自私。在长夜思考之后,保罗面色平静地来到特护病房。他首先要弄清的是:苏玛是不是这个计划的同谋或知情人。清早,他推开房门,看见苏玛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裸着腹部,用手指在微凸的肚皮上轻轻抚摸着,同胎儿作无声的交流。护士帕米拉俯身听着胎儿的动静,两人切切细语着。帕米拉看见保罗进来了,站起来向保罗致意。
保罗坦承不讳:“对,我想以曲折的方式表达我对克隆人的观点。”
伊恩满意地说:“我认为这段文字已经无懈可击了,陪审员们一定会被说服的。”阿尔伯特是一个犹太人,又高又瘦,满头银发,行事十分稳健。他点点头:“对,我同意。这几份文件都可以通过了。难以敲定的恐怕还是那部科幻小说。”

12

他转向苏玛,沉重地说:“苏玛,真对不起你。造成目前这种局面,我也有难辞之咎。对这个不幸的胎儿……你有什么打算,我都会支持你。”
保罗断然说:“一年到一年半。你们可能已经在今天的报上看到,俄勒岗灵长目研究所成功地克隆出一头猪,而猪的胚胎基因组转录也是在4细胞期,和人一样。在这个基础上再去克隆人就容易多了。”他解释道,“我这样作,并没有违背一个研究者的道德。事实上,就在前天我还建议斯蒂芬所长立即开始克隆人的课题,但他坚决拒绝了。不过他并没有禁止我到某个私人机构干这件事。很巧,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希拉德先生的电话。”
“但成功已在你的掌握之中,我没说错吧。”保罗和两个助手会心地笑笑,未置可否。罗伯逊微笑道:“谢谢你们的努力。继续干吧,我和伊恩留在这儿只会碍事,我们要退场了。”他同三人再次拥抱后悄然退去。满面喜色的伊恩没有走,把保罗喊到一旁悄声说:“保罗,老约翰对你非常满意。我听说,他将成立一个新的分公司,并在考虑向你赠送一些公司股份。”保罗对这个消息感到意外,笑着拒绝道:“谢谢。年薪和项目奖金已够我花了。”伊恩把话头拉上正题:“保罗,约翰和我有一个打算,是在聘请你来这儿之前我们就商定的,现在约翰让我来征求你的意见。”
克勒松无法劝慰他,只是用力同他握手:“我要走了,现在就去找老板辞职。你多保重。”苏玛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有什么情况吗?我能看得出来。你说吧,我受得住。”保罗笑了,他很满意自己的笑声听起来十分自然:“不,胎儿一切正常。只有一点,她太性急了,长得比一般胎儿快。考虑到原细胞(他在这儿谨慎地避开了”癌“字)快速繁衍的特性,这个结果是正常的。我估计,下月中旬她就要出生了。她的个头太大,为了万无一失,我和索林斯商定用剖腹产的办法,想征求你的意见。”
伊恩哈哈大笑道:“我早就备好了,告诉你吧,我已经提前喝一瓶了!”他随保罗去病房看望了苏玛,详细询问了有关情况,也感受到了苏玛的洋洋喜气。两人返回办公室后,伊恩自得地说:“保罗,你知道吗?当初是我向罗伯逊推荐的你,我的眼力果然没错!”保罗微笑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便略有不快地说:“伊恩,我原想不用提醒你的,3个月前,你曾给过我一个承诺。”
保罗沉着脸一声不吭。伊恩只好硬着头皮说:“苏玛小姐,请不要冲动。你当然知道有关堕胎的法律……”
斯蒂芬注视着自己心爱的弟子,沉默良久才说:“我不拦你,希望你找到一个更能施展才华的地方。在找到工作之前,我会为你保留这儿的工作和薪金。”
“苏玛知道吗?”
“谢谢你的慷慨。”
保罗说好吧,我支持你的决定。但他的话中分明浸泡着沉重和苦涩。晚上保罗回到自己的寓所,给妻子挂通电话,详细讲述了这些天的情况,也包括苏玛对他的感情。维多利亚沉默良久才困惑地说:“保罗,我没法帮你作出判断。真的,这些乱麻似的是是非非超出了我的判断能力。不管怎样,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如果想离开那儿,就回来吧。杰米在想你呢,这几天睡觉前老叮咛我,说爸爸来电话一定把我叫醒。”
保罗敲门时,斯蒂芬正在重看“惊异故事”杂志上的一篇科幻小说,题目是“S世界的智者”,作者正是保罗·雷恩斯(斯蒂芬咕哝了一句:这个不安分的家伙)。小说虚拟了一个S世界,那儿与真实世界完全相同——除了一点,就是哺乳动物(包括人类)中从来没有“同卵孪生”现象,那个世界的人们完全不知道“孪生子”、“双胞胎”这类名词。一直到1997年2月23日,S世界的科学家S·维尔穆特才搞成了人的同卵孪生技术(不是克隆羊!),于是在世界范围内引起轩然大波。克林顿总统说:“人类是诞生于实验室外的奇迹,我们应当尊重这种深奥的礼物。”以色列宗教拉比说:“犹太教教义允许治愈伤痛,允许体外授精(它被视作治愈行为),但决不允许向上帝的权威挑战。”生物伦理学家格兰特愤怒地说:“同卵孪生技术破坏了人们拥有独特基因的权利,而从本质上说,这种独特基因正是独立人格的最重要的物质载体。”心理学家科克忧心忡忡地说:“彼此依赖的孪生子很可能造成终生的心理残疾。”基因学家维利说:“生物的多样性是宝贵的,每一种独特基因都是适应未来环境变化的潜在财富。从这个意义上说,孪生子是无效的生命现象,是对人类资源的浪费。”等等。每种反方观点都极具逻辑性,都有很强的说服力。唯其如此,才让真实世界的人(在这儿,孪生现象从上帝创世时就存在了!)感到啼笑皆非。
见保罗略显尴尬,她促狭地笑起来。桥本也凑趣说:“对,他确实是克隆人之父,一个年轻的父亲。”保罗摆摆手,说还是由你起名吧,那是母亲的权利,说完就离开了苏玛。从姑娘的眸子中看得出来,她可能真的对自己动情了。保罗感激她的情意,不过不打算把这种感情发展下去。他有贤妻爱子,苏玛又是雇主的千金,他不想让婚外恋影响家庭和事业。
“也就是说,有关克隆人的伦理禁区,早在胚胎分割或胚胎克隆时就已经打破了?”
手术结束了,索林斯等人脱下罩衣,捋下胶皮手套,欣喜地低声交谈着。保罗陪着护士把苏玛送回病房,安顿她睡好,立即来到育婴室。护士帕米拉背向门口正在忙碌着,透过无菌罩,他看见一张小小的黑脸膛,上面漾着明亮的微笑。然后……婴儿睁开双眼,安静地看着他。
初期实验中同样需要大量卵细胞,保罗曾决定,等正式实验时再使用苏玛的卵细胞,但苏玛坚持也要为初期实验提供。32个小时前,苏玛被注射了绒毛膜促性腺激素,以便刺激她超数排卵。现在她躺在手术床上,坦露着光滑的腹部。这个手术只需局部麻醉,所以苏玛睁着两眼,兴奋中略带点紧张。保罗熟练地在她小腹上开了一个小口,插入细长的腹腔镜,灯光通过光纤送进去,照亮了腹腔。在内窥镜中看到卵巢上布满了水疱状的滤泡,保罗插入一根针状吸管,穿过内腹膜,缓缓推进到水疱上,小心地抽出其中的成熟卵子。
伊恩笑了:“我没有忘记,怎么能忘记呢。我只是在踌蹰着,怎样把这个消息慢慢告诉你。为什么我把那位妇女的姓名保密了3个月?因为不想让你过早知道,不想影响你作手术时的心境。让我把谜底挑明吧,她恰恰是你的一个直系亲属。”
斯蒂芬沉下脸,严肃地说:“保罗,这部小说写得很好,才气逼人,其中的观点也颇可玩味。但今天我不想谈这些。你知道,克隆人是一个极敏感的话题,政府一再声明,不允许使用政府资金从事克隆人研究,联大已经通过有关的公约,生物学界对此也有严格的自律。你本人持什么观点我不会干涉,但要注意,你是研究所的重要成员,你发表的言论很可能被误认是研究所的意见。所以,我要求你,以后再发表类似的小说或专栏文章时,不得署真名。我不想把研究所放到火山口上,更不想失去一位极富才华的研究人员。你听清我的话了吗?”

16

“非常舒适。”
保罗接过支票一把撕碎,让纸屑从指缝里纷纷落下:“这是让我闭嘴的代价吗?坦白告诉你,我决不会沉默。我将立即赶往俄勒岗州见我的老师克利,然后发动科学界同仁制止你们。”伊恩冷淡地说:“请便。罗伯逊先生早就作好了准备,在反对阵营中再加上一两个人无碍大局。但你的酬金还是要给的,我把它转到你的帐户上。再见。”他转向保镖,“把雷恩斯先生送出医院。”两个保镖监押他离开医院。保罗扭头看看苏玛的病房,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下。但他知道多留无益,在PPG公司的势力范围内,他无法可想。他没有耽误,回到寓所,立即用电话订了去波特兰的机票,匆匆收拾了随身行李。苏玛的电话一直要不通,显然是有人作了手脚。她是否已被软禁了?怀着深深的担心,他出门喊了辆出租车,向机场开去。出租车开了几百米,忽然一辆黑色的奔驰飞速开过来,一下子堵住去路,两个保镖跳下车,向出租车包抄过来,高声喊:“雷恩斯先生,请立即返回医院!”是上班时遇到的那两人,他们拉开车门,不由分说,扯起保罗往外拉。保罗极力挣扎着:“你们竟敢在大街上绑架!司机先生,请立即报警,就说PPG公司行施暴力!”司机畏惧地看看两人,他不想得罪PPG公司,这儿是PPG的势力范围,但他最终拿起话机。两个保镖尴尬地住手了,一人急忙解释:“不要误会,雷恩斯先生,是苏玛要立即见你。她以跳楼相要挟,现在仍在阳台外面站着,请快点去,否则她就要坠楼了!”
8月10日,出现胎心音(早于正常胎儿)。
保罗想,他还不知道我已决定同克利先生分手了。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不过是昨天才发生的事。但不知为什么,这一点使保罗觉得放心,至少说明这次邀请不是什么早就预谋好的阴谋。他笑道:“谢谢你的邀请,我到哪儿去见罗伯逊先生?”
实验室也在小蒂尼克姆岛上,位于岛的东侧,俯瞰着特拉华河的鳞鳞细波。时而有一架银色的客机掠过蓝天,落在东边不远处的费城国际机场。伊恩领保罗视察了这座规模宏大的实验室,兴致勃勃地介绍着离心机、质谱仪、超净工作台、恒温室、光学显微镜和电子显微镜等。他自豪地说:“全是一流的设备,甚至超出了这个项目的需要,是我一手置备的。”他开玩笑地说,“真舍不得离开这里。可惜我是你的同行,留在你身边的话,我会忍不住多嘴多舌。所以我要和你说再见了。其它的具体事宜,桥本会向你介绍。”
可能是老约翰的那句话起了反弹作用,屋里没了旁人,两人反而生疏了。保罗把她扶到床上,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床头。好长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听着窗下的警车开来又开走。保罗叹息着说:“谢谢你,苏玛,谢谢你对我的情意。我会把它留在心中的。”
这个足以改变人类历史的手术实际非常简单。借助于腹腔镜等常用器械,索林斯很快就把手术作完。手术床从屋里推出来,苏玛坐在床上,高兴地同大家交谈着。保罗从隔间走过来时,她嬉笑着说:“该给女儿起名字了吧。请记着,你该算她的父亲吧。”
苏玛笑道:“当然!我能瞒哄我女儿的父亲吗?”她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不开玩笑了,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伊恩·希拉德,听说过这个名字吧,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老家伙。”
保罗像大人似的点点头:“听明白了。克利叔叔,你能带我去看看海拉细胞吗?我很想看看奶奶是……奶奶的细胞是什么样子。”
伊恩平和地笑了:“好的,你去潜心思考吧。其实,我们的作法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呢。海拉细胞已经以单细胞状态生活了22000代,可以说,在进化之树上它已与人类分流了,形成了新物种。这样,即使将来通过了禁止克隆人的法律,我们的律师也能在法律篱笆上扯开一个洞,使我们从容脱身。”保罗已经起身向外走,阴郁地说:“再见,我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这种坦率的自我剖析使三人很感动。苏玛笑道:“富家千金和贫家女子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我不想看到有人为金钱出租子宫,至于我,干这件事是完全自愿的,甚至认为这是我的幸运。不必劝啦,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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