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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上帝

王晋康科幻小说

调查人员很有礼貌地打断了她的话,说很感谢她的帮忙,但是不能再耽误她的学习时间了,再见。然后苦笑着离开学校。
司马林达最后一次社会活动是去北大附中做过一次报告,那是他自杀前两天。本来,作为公开活动,不大可能调查出什么线索,但现在束手无策的吉军决定还是去撞撞运气。
“深刻,他的报告非常深刻,”她认真地说,“不过并不是太新的东西。他大致是在阐述一种近代的哲学观点:整体论。我恰好读过有关整体论的一两本英文原著。”
教授对他们的愚鲁多少有些不耐烦,不过吉军的坦率博得了他的好感,他宽容地说:“其实连我也没能马上理解他的话意。你提到北大附中一个小女孩,那是我的孙女儿,这会儿正在隔壁玩电脑。她向我转述了林达对学生做的最后一次报告,在那之后,我才揣摩到林达这些话的真正含意。我说你们的知识层面太低,其实,和林达的智慧相比,我也是低层面的人哪。”
什么是整体论?林先生举例说,单个蜜蜂的智力极为有限,像蜂群中那些复杂的道德准则啦,复杂的习俗啦,复杂的建筑蓝图啦,都不可能存在于任何一只蜜蜂的脑中。但千万只蜜蜂聚合成蜂群后,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出来——为什么如此?不知道。人类只是看到了这种突跃的外部迹象,但对突跃的深层机理毫无所知。又比如,人的大脑是由一百四十亿个神经元组成,可以储存四千一百万亿比特的信息。单个神经元的构造和功能很简单,不过是根据外来的刺激产生一个冲动。那么哪个神经元代表“我”?都不代表,只有足够的神经元以一定的时空序列组合在一起,才会产生“窝石”……
小女孩侧过脸看看他们,有笑意在目光中跳动。她忍住笑意,耐心地说,“我识”就是“我的意识”,就是意识到一个独立于自然的“我”。人类婴儿不到一岁就能产生“我识”,但电脑则不行,即使是战胜国际象棋冠军卡斯帕罗夫的“深蓝”电脑,也不会有“我”的成就感。“这是说数字电脑的情形,自从光脑、量子电脑、生物元件电脑这类模拟式电脑问世以来,情况已经有了变化。林达先生在报告中也提到了‘标准人脑’和‘临界数量’……”
从枣林峪无功而回,鲁段吉军和小丁又匆匆赶回北京。这件案子越深入调查则离答案越远。老警官感觉到,司马林达似乎是另一个星球的人,他的许多言行都是自己无法理解的!这使他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吉军小心地问:“林达经常来这儿吗?他的宗教信仰会不会和夫人有关?”教授摇摇头说:“绝无关系,林达不是那个层面的人。没错,我夫人倒是一直在向他灌输宗教信仰,常向他塞一些可笑的宗教小册子,看得出来,林达只是囿于礼貌才没有当面反驳她。但是,在那晚的电话中林达突兀地向我宣布,他已经树立了三点信仰:1,上帝是存在的。2,上帝将会善意地干涉人类的进程,但这种干涉肯定是不露行迹的。3,人类的分散型智力永远不能理解上帝的高层面思维。”教授沉痛地说:
两人按照她的指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书房。公姬教授在书房关着门读书,大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的味道。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把两位客人引进去,很快关上书房门,多少带点难为情地解释:外边的老太太们是妻子的教友,她们知道了司马林达的死讯,便集合起来为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祷告。他说,他妻子留学英伦时曾依天主,归国后改变信仰,成了无神论者,但不知为什么,退休后老伴又把年轻时的信仰接续上了。“人各有志,我没有过分劝她,我觉得在精神上有所寄托未尝不是好事。可惜我妻子接触的这些教友都是一些文化层次较低的人,她们的信仰也是低层次的,不是追求精神的净化,而是执迷地相信天主会显示奇迹,这就未免把宗教信仰庸俗化了。老实说,我没想到我妻子到了晚年能和这些老太太搅到一起。”
听着这些弯弯绕绕的话,鲁段吉军的脑袋又涨大了,他努力追赶着老人的思路,但是无法追上,他苦笑着说:“公姬教授,看来上次你对俺俩的评价是对的,我和小丁都不适合接手此案,知识层面太低。我老实承认,听你的话很吃力,像你上次说的‘电脑窝石’,我还以为是大脑的结石呢,还是北大附中一位小女孩为我们解释清楚了。你刚才说了林达的宗教信仰,他的情绪变化,可是我还是弄不懂他为什么自杀——难道就因为是对上帝的愤怒?”
在即将舍弃生命时,他还没有忘怀对科学的探索吗?也许,伽罗瓦和他才能互相理解。
这次拜访和上次完全不同,客厅里挤满了人,一色是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头上顶着白手巾,极虔诚极投入地哼哼着:仁慈的主,感谢你的关爱和仁慈,请你伸出双手接纳不幸的羔羊……其中一位看见来了客人,在百忙中起身向客人致意,用手指了指书房,随即又加入了这部合唱。显然这是女主人。
“好吧。”吉军正打算去那儿,算起来,几天的调查中只有公姬教授的话多少接触到实质。他说林达死前有精神崩溃的迹象,还提到林达死前的电话,什么“确认上帝的存在”和“对上帝的愤懑”。这次不管老头多么傲慢,他们也要把话问清楚。
鲁段吉军今天见到的,不是孤傲乖僻的公姬教授,而是多少有些心烦意乱的老人,他想这点变化可能对他的调查有利一些吧。话头扯回司马林达身上,老人说,林达是一个天才,他一直在构筑代号为“天耳”的宏大体系,用以探索超智力,探索不同智力层面间交流的可能性,比如:人和蜜蜂的交流,人和上帝(不是宗教中的上帝,而是某种超智力体系)的交流。从他平常透露的情况看,他的研究已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这些都因为某种心理崩溃而终止了。“他肯定是自杀。这点不用怀疑,你们不必为此耗费精力了。林达死前打给我的电话中,很突兀地谈到了他的宗教信仰。可惜我没听出他的情绪暗流,我真悔呀。”
吉军和小丁相对苦笑,心想这小女孩又是一个外星人!这些天他们听的尽是这些外星语言,公姬教授的,司马林达的(由张树林转述),听着这些话,吉军总也排除不了这么一个幻觉,似乎他们在一个黑洞洞的牛皮筒里使劲往外钻,却总也钻不出来,他们被箍得难以喘气。他再次请她稍停,解释一下什么是“标准人脑”,这个名词听上去带点凶杀的味道。女孩说,很简单,这只是智力的一种度量单位,就像天文距离的度量可以使用光年、秒差距、地球天文单位一样。过去,数字电脑的能力是用一些精确的参数来描述,像存储容量(比特)、浮点运算速度(每秒次)等。对于模拟电脑这种方式已不尽适合,有人新近提出用人脑的标准智力作参照单位,这种计算方法还没有严格化,比如对世界电脑网络总容量的计算,有人估算是一百亿标准人脑,有人则估算为一万亿,相差悬殊。“不过林达先生有一个精辟的观点,他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不管是多少,反正目前的网络容量肯定超过了临界数量,肯定已引发智力暴涨,暴涨后的电脑智力已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层面……”
小丁也悄悄吃着饭,知道搭档这两天情绪不好,生怕惹着他。饭毕小丁小心地建议:“老鲁,再到公姬教授那儿去一趟,行不?上次调查没把话说透。这会儿是晚上八点,还不算晚。”
他们找到了当时负责接待的教导处陈主任,陈主任困惑地说:这次报告是林达主动来校联系的,也不收费。这种毛遂自荐的事学校是第一次碰上,对林达又不熟悉,原想婉言谢绝的。但看了那张中国科学院的工作证,就答应了。至于报告的实际效果,陈主任开玩笑说“不好说,反正不会提高这次期中考试的成绩”。
吉军又听到了“窝石”这个词,他忙摆摆手,笑着请她稍停一下。“小姑娘,请问什么是窝石?我们在调查中已经听过这个词,不会是肾结石之类的东西吧,从没听过脑中也会产生结石。”
他们用随机抽样的方法喊来了五个听过报告的学生,两男三女,嘻嘻笑着,并排坐在教导处的长椅上。这是学校晚自习时间,一排排教室静寂无声,窗户向外泻出雪亮的灯光,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在远处的夜空中闪亮。学生们的回答不太一致,有人说林先生的报告不错,有人说印象不深,但一个戴眼镜女生的回答比较不同:
出去后两人在大排档吃了一碗烩面,吉军闷声不响地吃着,这两天他心里越来越烦躁,在案情侦查中还从没有这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几个嫌疑人的疑点基本都排除了,林达死于他杀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但要说他自杀,又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以下的工作该怎么做?总不能拿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去煳弄高局长。
两名调查人员急切地盯着他,等他说出最后的答案。
这个女孩个子瘦小,尖下巴,大眼睛,削肩膀,满脸稚气未脱,无论年龄还是个头显然比其他人小了一截。陈主任低声说,你别看她其貌不扬,她是全市有名的小天才,已经跳了两级,成绩一直是拔尖的,英文程度最棒。吉军请其他同学回教室,他想,与女孩单独谈话可能效果更好些。果然,小女孩没有了拘谨,两眼闪亮地追忆道:
林达在台上盯着她,林达盯着每一个年轻的听众,他的目光忧郁而平静。这会儿没人知道他即将去拜访死神,以后恐怕也没人理解他这次报告的动机。林达想起了创立“群论”的年轻的法国数学家伽罗瓦,他一生坎坷,有关“群论”的论文多次被法国科学院退稿——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一个数学家能理解他的理论。后来他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为此陷入一场决斗。决斗的前夜他通宵未眠,急急地写出了群论的要点,至今,在那些珍贵的草稿上,还能触摸到他死前的焦灼——草稿的空白处潦草地写着: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
林达告诉年轻的听众,蜜蜂早就具备了向高等文明进化的三个条件:群居生活、劳动和语言(形体语言)。相比人类,它们甚至还有一个远为有利的条件:时间。在七千万年前,它们已经建立了有效的蜜蜂社会。但蜜蜂的进化早就终结了,终结于一个很低的层面上(相对于人类文明而言)。为什么?生物学家说,只有一个原因,它们的脑容量太小,它们不具备向高等智力发展的物质基础。如此说来,我们真该为自己一千四百克的大脑庆幸——可是孩子们啊,你们想没想过,一千四百克的大脑很可能也有它的极限?人类智力也可能终结于某个高度?
“可惜我的思维太迟钝,没能在当时理解他的话意,我只是觉察出,林达当时的情绪相当奇怪,似乎很焦灼,很苦闷,也相当激烈。他在电话里粗鲁地说,正因为我确定上帝的存在,我才受不了他妈的这个鬼上帝。我不能忍受有一双冥冥在上的眼睛看着我吃喝拉撒睡,看着我与异性寻欢,就像我们研究猴子的取食行为和性行为一样。尤其不能容忍的是,我们穷尽智力对科学的探索,在他看来不过是耗子钻迷宫,是低级智能可怜的瞎撞乱碰,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教授说,“我当然尽力劝慰了一番,可惜我太迟钝,没听出他话中的真实含义,所以我的劝慰只是隔靴搔痒。我真悔呀。”老人摇着白发苍苍的头颅,悲凉地重复着。
没有人向小女孩转述林达的遗言:不要唤醒蜜蜂。
公姬教授的孙女儿此刻正趴在电脑屏幕前,这是爷爷刚刚为她购置的电脑。一根缆线把她并入了网络,并入无穷、无限和无涯。光缆就像是一条漫长的、狭窄的、绝对黑暗的隧道,她永远不可能穿越它,永远不可能尽睹隧道后的大千世界。她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网络”愿意向她开放的、她的智力能够理解的东西。但她仍在狂热地探索着,以期能看到隧道中偶然一现的闪光。
鲁段吉军说:是啊是啊,蜜蜂国的风俗真有趣。司马林达到你这儿……
吉军和小丁竖着耳朵听张老头的神侃,期望从中剥离出与案情有关的点滴内容,他们已基本失望了,全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与林达之死没一点关系。不过张老头说林达“傻透了”时,吉军突然受到了触动。乔乔小姐也曾轻描淡写地说林达“八成是神经失常,自杀啦”。莫非林达确是因神经失常而自杀?屏幕上的留言只是神经失常者的呓语?吉军截断了老张的话头说:大伯,林达真说了很多傻话?这很重要,他的女友说他神经上有毛病,我们正是为此来的,请你如实告诉我们。
鲁段吉军一直注意地听着老张的废话,他听老张说到“临界数量”,忙请老张暂停。这个词儿已是第二次出现了,此前乔乔小姐也提到过。这个词儿多少有点神秘,也带点危险性(他们都知道核爆炸就有一个临界数量)。吉军耐心地启发老张,林达关于“临界数量”还说了些什么?但他们的追问在老张那儿得不到响应。老张只是夹七夹八地扯一些题外话,他从照片中翻出自己那张戴面罩的照片说,这是林达特意为我照的,他说要寄到我家,不知道寄了没有。本来还不到取蜜期,他硬要我戴上面罩为他表演,他说你戴上它就像是戴上皇冠,你本来就是这群蜜蜂的神,是它们的上帝。这个林达先生不脱孩子气,尽说一些傻透了的话。
放蜂人记忆力极佳,这些怪兮兮的话他不大懂,但他复述得很准确。“林达先生把我给逗笑了,我说蜜蜂再聪明也只是小虫蚁呀,咋会知道这些?它们没有能思想的聪明脑瓜,我看它们活得满惬意的,大概也不会自寻烦恼。不过,”他认真地辩解道:“林达先生绝不是神经病,他是爱蜜蜂爱痴了,钻到牛角尖里了。”
所有这一切仍没有丝毫进展,他们乘兴而来,扫兴而归。
老张显然很后悔——他不该对外人讲说林达的“缺点”。他连忙为林达辩解:“谁说他的神经有毛病?绝对没有。不错,林达先生是说过一些傻话,他说老张你就是高踞于蜜蜂社会之上的神,你干涉了蜜蜂的生活。比如:你带它们坐上汽车到处追逐蜜源,你剥夺了它们很大一部分劳动成果供人享用,你帮它们分群繁殖,建造新蜂巢等等。但蜜蜂们能感觉到这种‘神的干涉’吗?当然这肯定超出它们的智力范围,但它们能不能依据仅有的低等智力‘感觉到’某种迹象?比如,它们是否感觉到比野蜂少了某种自由?它们坐汽车从河南赶到北京,是否会感觉到空间的不连续?冬天,养蜂人为缺粮的蜂群补充蜂蜜时,它们是否会意识到一个仁慈的‘上帝之手’?它们随意糟践外来的蜂蜜,会不会是一种孩子气的自我放纵?”
蜂群大了,就要分巢。这个命令是谁下的,不知道,反正不是老蜂王。一分巢,老蜂王就得被扫地出门,你想它愿意做这样的傻事?可是只要蜂箱里显得拥挤,工蜂就会自动在蜂巢下方搭几个新王台。这时怪事来了!蜂王似乎预先知道自己今后的命运,迟迟不想往新王台里产卵;但平时勤勉恭顺的工蜂们这时却变得十分焦躁,不再给蜂王喂食,成群结队地围住它,逼它去王台产卵,老蜂王只好屈从。王台中的幼虫是喂蜂王浆的,以后就会变成新蜂王。新王快出生时,老蜂王就飞出蜂箱——平时,除了在空中交配,蜂王是从不出箱的——这时有一半工蜂会跟着老蜂王飞去,在附近的树上抱成团。此刻放蜂人要赶快设置诱箱,否则它们就会飞走,变成野蜂。进入新箱的蜂群从此彻底忘掉了旧家,即使在外边冻死饿死也决不回旧箱,就像它们的神经回路咔喳一声全切断了。你说这事怪不怪?咱们人类若是搬家,刚搬家那阵,会不由自主往旧家跑,可是蜜蜂呢,即使新箱旧箱摆在一块儿,它们也决不会回旧箱的,和旧箱的亲戚情断义绝!
在见识过乔乔小姐的寡情后,鲁段吉军想,有了这位放蜂人的泪水,林达在天之灵也多少有点安慰吧。告别时,他与放蜂人已成契友了,颇有点恋恋不舍。他从那叠照片中翻出老张的那张,说:老张,林达要给你寄照片,我不知道他死前寄了没有。这张照片就送给你作个纪念吧。别推辞,我那儿还留有翻拍的底片。张树林珍重地接过照片,用手掌抹了抹,夹在他的账本中。
放蜂人扫了一眼照片,说没错,是有这么个人找过我三次。三十岁左右,穿着淡青色风衣和银色毛衣,骑一辆野狼摩托,读书人模样,说话很爽快。“我俩对脾气,谈得拢,聊得痛快!”
林达与放蜂人并肩立在枣林里,碎碎的枣花,嫩绿的枣叶。一群睿智的小生灵在花丛间轻盈地飞舞,它们是否在傲视人类?当蜜蜂建立了自己秩序严密的社会时,连第一只哺乳动物还没出世哩。蜜蜂社会绵亘了七千万年的时间,它们有自己的数学和化学,有自己的道德、法律和信仰,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和社交礼仪。一只孤蜂算不上一只生命,它肯定不能在自然界存活下去,它的极简单的神经系统不存在发展智力的基础。可是,蜂群达到一定数量后,就产生了一种整体智力,复杂而精巧。所以,称它们为蜜蜂不是一个贴切的描述,应该把整个蜂群看作一个名叫“大蜜蜂”的生物,而单个蜜蜂只能算作它的一个细胞。智力在这儿产生了突跃,整体大于个体之和,几千个零加成了一个自然大数。
两人只得留下,帮着老张,用简陋的炊具闹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有不少地道的野味,蒸荠荠菜,凉拌野苋菜,烧野兔,还有一大盘辣酥酥的水煮肉片,主食是揪面片,辣得人浑身冒汗。张老头非常霸道地向两人敬酒:“一定得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老张!”还不忘在每人面前放一大碗蜂糖水。那个“小郎当”趴在碗边,两眼滴溜溜地盯着难得一见的客人。饭后张老头才想起问二人的来意,大老远打北京来到底是为了啥?林达先生怎么啦?鲁段吉军看看小丁,不想再瞒下去,便说出了司马林达的死讯。老人惊呆了,镇定之后是涕泪滂沱,“好人不长寿,好人不长寿哇。”他用巴掌抹着泪水,哭得像个孩子。
枣林峪位于一个山凹里,山坡上到处是弯腰弓背的老枣树,树龄已达三百年。据说这儿种枣树始于清末的一位总兵,他在这儿驻扎时强令百姓种枣树和板栗,不从命者杀头,种不活的挨板子,百姓敢怒不敢言。不过,等枣树和板栗郁郁葱葱盖满山坡时,百姓对总兵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树多,雨水多,万一碰上荒年,还有一份铁杆儿粮食在顶着哩。大跃进那年到处砍树,周围都成了秃山。但枣林峪一则偏远,二则百姓拧着劲不让砍,才算保留了这支树脉。
鲁段吉军和小丁租了一辆雅马哈摩托进山,在枣林峪沟口找到了张树林。一辆轻型卡车停在鹅卵石的河谷里,顺着山沟一溜儿排了几十只黄色的蜂箱,山沟旁扎了一顶帐篷。走进枣林,到处是细碎的白色枣花和淡淡的甜香,黄褐相间的小生灵在花丛中轻盈地飞舞,忙忙碌碌,没有个停息,似乎它们从寒武纪生命大爆炸时一直忙到了现在。
鲁段吉军暗暗苦笑。他不大相信林达几次远路迢迢地找到放蜂人,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他努力想把话头扯回来:
不过见到张树林后比较失望,至少,按中国导演的选人标准,他怎么也不像一个反面角色。典型的北方汉子,黑红脸膛,身材矮壮,留着小平头,头发已经花白,说话底气很足。看见来了客人,而且是千里迢迢专来拜访他的,张树林几乎受宠若惊,高嗓大声地连说请进,请进!贵客,贵客!扭回头吩咐:小郎当,孙子哎,快去村里小卖部买酒,今天我要陪贵客喝个痛快。他孙子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在笔记本电脑前看中学课程自学教材,他腼腆地对客人笑笑,从爷爷手里接过钱一溜烟跑了。
鲁段吉军与小丁对视,目光都沉沉的,对这样的调查结果很失望。放蜂人的照片首次出现时,他们曾惊喜不已,认为这是解析林达遗言的钥匙。但是现在呢,即使最多疑的人也会断定,这位豪爽健谈、性格外露的张树林绝不像是阴谋中人。案情爬了一个大坡,又很快溜回到起点。林达是自杀?是他杀?如果是自杀,自杀的原因是什么?他的临终遗言到底是神经失常者的呓语,还是别有隐情?
张树林抢着说:这时旧蜂箱中正热闹呢,新王爬出王台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其它的王台,把它咬破,工蜂们会帮它把里面的幼虫咬死,或把没发育成熟的另一只蜂王拖到蜂箱外边。不过,假如两只蜂王同时出生,工蜂就会采取绝对中立的态度,安静地围观两只蜂王进行决斗,直到分出胜负www.99lib.net,它们才一拥而上,把失败者扔出蜂箱。想想这些小虫虫真是透着灵气,比如说,分群时是谁负责点数?它们又没有十个手指头。还有,蜂王一出生就知道去咬死其它蜂王,免得占了自己的王位,这种皇权思想是谁教它的?工蜂们“只帮胜利者”的公平规则又是谁定的?
小丁有点不耐烦了,扭动着身子,鲁段吉军瞅空瞪他一眼,叫他耐心听下去。吉军自己则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加几句感叹词:是吗?真妙!真逗!有这么个好听众,张老头的话锋更健了。
“真绝了,我今天才知道,蜜蜂中也有皇权思想!林达一共来了三次,他……”
司马林达对着蜂群虔诚礼拜,对着蜂群自言自语。他说这些小生灵可以让人类彻悟宇宙之大道。他认真地追问放蜂人老张,蜂群分群的临界数量是多少,也就是说,多少个零累积起来就会产生飞跃?但他又反过来说,精确数值是没有意义的,只要大略了解有这么一个数量级就行。老张有点困惑,他和林达聊得十分对榫,但他开始听不懂林达的话了,他弄不懂“临界数量”、“宇宙大道”是什么意思。
“林达先生也是个蜜蜂迷呀,我俩对脾气,能聊到一块儿!”
张树林的孙子回来了,拎来一瓶习水大曲,鲁段吉军想谢绝在这儿吃饭,但张树林几乎与他们翻脸:“你们看不起我?林达先生就在我这儿吃过两顿饭!”
吉军问:他来了三次,都谈了些什么?张老头说:“尽谈的蜜蜂。知道不,蜜蜂这小虫虫,学问大着哩。”不等客人催促,他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鲁段吉军和小丁接受了这番速成教育,离开时已是半个蜜蜂专家了。
张老头说,蜜蜂国里的习俗太多了,比方,蜜蜂采蜜要先派侦察蜂,发现蜜源后就回来跳8字舞,8字的中轴方向与铅垂线的夹角,就表示蜜源与太阳方向的夹角。这种8字舞是在垂直面上跳的,但蜂群会自动把它转成水平方向的角度,然后按这个方向去寻找蜜源。跳舞时的频率和扭动幅度则表示蜜源的远近。蜂群中大部分是雌性,工蜂和蜂王都是雌性蜂,工蜂幼虫只要食用蜂王浆,就会变成蜂王。蜂群中的雄蜂很可怜哪,它们一生只与蜂王交配一次,交配后就被工蜂逐出蜂箱,冻死饿死,因为蜂群里不养“废人”的。啧啧,这个法律太残忍了,可是也很合理,你们说是不是?还有一点,放蜂人取蜜时不可过头,取多了,冬天不够蜂群吃,这时你就得往蜂箱里补蜜。但蜂群仿佛知道这些蜂蜜是外来的,不是自己劳动的成果,它们取食时就不知道怜惜,随意糟践。你说怪不怪?它们也都有点小脾气哩。
鲁段吉军看扯到前朝古代了,忙截住他的话头:“大哥,你的枣花蜜确实不错!我们这次来,是想打听一个叫司马林达的年轻人,听说你在北京放蜂时,他常去看你?喏,这是他的照片。”
帐篷里相当简陋,不像是在二十二世纪。一个地铺,一张小行军床(看来是给孙子睡的),角落里扔着液化气灶具。张树林让客人在行军床上坐下,先满满倒了两大缸蜂糖水。“喝吧,喝吧,地道的枣花蜜,你品品后味是不是带着枣子的甜香。枣树是个好东西,告诉你吧,正经的北京全聚德烤鸭,只能用枣木炭去烤,日本美国的烤鸭坊一定要从中国进口正宗枣木炭哩。还有,旧做派的木匠,刨子和锯把都是用枣木做的。老枣木红鲜鲜的,颜色最地道,非常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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