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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KW0002号太空球

王晋康科幻小说

看到爷爷的独白,她才知道,原来爷爷在内心一直对B型人怀着深深的戒备和敌意,难怪他对基恩一直厉颜厉色,这使如仪的心境更加沉重。爷爷一直没有发现她,她俯下身,悄悄观察爷爷的脑后。没错,爷爷的头盖上有一圈隐约的接痕,掩在头发中,不容易发现,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够看见的。如仪想起爷爷说八九年来头皮一直发木发胀,觉得揪心地疼,这个可怜的老人,只知道在思维天地里遨游,对这桩险恶的阴谋竟然毫无所知。她不能对爷爷说明真相,忍着泪悄悄退出书房。
太空岛已经进入地球的阴影,下面现在是灯火辉煌的北美大陆,五大湖在夜色中泛着冷光。如仪走进电脑室,打开屏幕,电脑中立刻响起一个悦耳的男低音:
“基恩叔叔,你怎么啦?你磨蹭什么呀。”
第二天早餐时,RB基恩关心地问:“小姐,你昨晚没睡好吗?你的眼睛有点浮肿。”
屏幕上调出了爷爷的有关资料。如仪想为爷爷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从人体自动监测系统的数据和图表看,爷爷的身体状况相当不错,大脑的状况尤其好,没有老年人常见的褐色素沉积、空洞和脑血管硬化。她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准备关闭电脑。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惊呆了。爷爷脑部的超声波图像上有一圈极其明显极其齐整的裂纹,正因为太明显太齐整,她在下意识中把它当成图像上的技术错误,几乎把它忽略了。她定定神,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没错,是一圈异常清晰的接口,或者说,爷爷的脑盖被人掀开了,现在只是“黏”在头颅上。接口处的光谱分析表明,黏合剂是一种从蛤贝身上提取的生物胶。
“没有。”
基恩笑着说:“莫急莫急,马上就好。”又过了十分钟,气密门的外门终于打开了。如仪打开密封的摩托艇舱门,她的太空衣立即膨胀起来,她艰难地挤进太空球的气密门,外门关闭,气密室内气压逐渐升高,太空衣又慢慢变小。内门开启了,如仪急忙跨进去。
如仪终于恍然大悟,来这儿后只顾沉醉于重逢的欣喜,她已经忘了走前关于植物、动物和危险信号的约定!不过那本来就是孩子气的玩笑,难得剑鸣还记得牢牢的。于是她大笑道:“还有我屋里的花!你不要忘了浇水啊。”剑鸣这才笑了,挂上电话。
她脱掉太空服,沿圆球内面小心地走到爷爷那儿(从心理上她摆脱不了“走向天花板”的错觉)。爷爷还闭着眼睛,两片磁极还贴在太阳穴上,这种强力睡眠机在地球上曾风行一时,但很快就被淘汰了。现在,只有对失眠症患者才使用这种机器。但爷爷一直用着它,他要与死神赛跑,完成那部巨著:“与哲人的对话——过去、现在与未来”。爷爷睡得很安详,睡梦中仍显得很威严,这种威严是与生俱来的。这时基恩对如仪做了个手势,取下老人太阳穴上的极板,果然,爷爷眨巴眨巴眼睛,醒来了。睁开眼,他就把目光盯在如仪脸上,透出惊愕的表情。
在基恩面前,如仪仍扮演着毫无心机的天真女孩。她撒娇地磨着爷爷:“爷爷,随我回地球一趟吧,你已经十五年没有回过地球了,剑鸣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你拉回去。”
这句问话使如仪打了一个寒战,她昨晚确实一夜没睡,一直在考虑那个发现。她觉得难以理解基恩的企图,他想加害主人?但爷爷的身体包括大脑都很健康。这会儿她镇静了自己,微笑道:“是啊,一夜没睡好,一定是不适应太空岛里的低重力环境。”
爷爷也看看她的眼睛,但没有说话,基恩摆好早餐,仍像过去那样垂手侍立。如仪笑着邀请他:“基恩叔叔,你也坐下吃饭吧。”爷爷不满地哼了一声,基恩恭敬地婉辞道:
“谢谢,我随后再吃。”
“伟大的中国哲人庄周曾梦见身化为蝶,醒来不知此身是蝶是我?人类从科学之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理解一个最基本的概念:什么是人?
“……即使在蒙昧时代,人类也知道了自身的不凡:他们是上帝创造的,是万物中吃了智慧果的惟一幸运者。从达·芬奇、伽利略到牛顿、爱因斯坦,人类更是沉迷于美妙的智慧之梦、科学之梦,科学使人类迅速强大,使人类的自信心迅速膨胀。
“你好,尤利乌斯,我们已经十五年没有见面了,当然,除了在网络上。”
通话器立即响起基恩惊喜的声音:“是小如仪吗?你怎么突然来了?你爷爷正在睡觉,稍等一会儿,我马上为你打开气密门。”
威拉德小组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将上述三种DNA(即端粒DNA、DNA短序列和复制起源DNA)分开,再把分离状态的三种DNA插入细胞,然后他们看到了精彩的一幕:上述三个片断按照正确的顺序,自动组装成一条染色体,似乎细胞内储存着染色体的组装程序。
“十五年没有为你做饭了,我怕不合你的胃口,刚才特意向你家的电脑索取了你的家常食谱。怎么样,还对你的口味吧。”
“有没有病态或其它异常?”
她步履滞重地来到爷爷的书房。爷爷正在写作,仰在高背座椅上,闭着眼,太阳穴上贴着两块脑电波接收板,大脑中的思维自动转换成屏幕上跳跳蹦蹦的文字。跳动的速度很快,如仪勉强看清了其中几句:
如仪不愿同爷爷冲突。不仅爷爷,即使在医学院里,这样执拗的老人(他们都是各个专业中德高望重的宗师)也为数不少。在他们心目中,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作为物质最高形态的人类大脑,是最神圣的东西,是丝毫也不能亵渎的。他们不一定信奉上帝,但他们对大脑的崇拜可以媲美于最虔诚的宗教信仰。现在,对大脑的修补完善已经是垂手可得的事情,可是由于生物伦理学的限制,没有人敢于实施。这情形非常类似在二十世纪末期,社会对待堕胎和安乐死的态度。如仪不是保守派,不过她知道凡事都得循序渐进,堕胎和安乐死也是经过二百多年的潜移默化,才在全世界取得合法地位。如仪悄悄转了话题:
基恩平静地说:“不,B型人不允许‘无效的生命’。不过我仍要谢谢你。你不必难过,你爷爷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是一个思想的巨人。他能预见到平常人看不到的将来,因此也具有常人没有的忧烦。不要紧,这些年来我早已习惯了。”
基恩面色变白了,他偷偷看看主人,勉强笑道:“没有的事,我的身体很好。”
她仔细端详着爷爷,七十九岁老人看来十分健康,面色红润,动作利索,根本不带老年人的迟缓。他吩咐基恩:“准备早饭吧,如仪一定没吃早饭。”
爷爷不满地纠正道:“法律从没有限制大脑的修复,法律只是不允许在手术中使用人造神经元。就我来说,我宁可让大脑萎缩,也绝不同意在我的头颅里插入一块廉价的人工产品。”
“上帝,请收回人类的智慧吧!……”
但他的手指分明抖得更厉害了。吉野臣横他一眼,冷冷地说:“早在几年前基恩就明显衰老了,今年更甚,已经不能胜任工作,只有报废了。显然他是一件不合格产品,我已经向类人交易中心提出索赔,他们答应赔偿一个新的B型人,这个月就要送来。”
“小姐,你不用安慰我,主人说得对,我知道自己已经得了老年痴呆症,无药可医,很快就要被销毁了。”
她又回过头检查了脑组织的图像,没有发现异常,仅在额叶部发现了一条极细的接痕,非常细,几乎难以觉察。关上电脑,她沉重地思索着,RB基恩究竟要干什么?像某些科幻小说中写的,一个机器人阴险地解剖和观察人类?当然不会。在研制B型人的这五十年间,作为模本的人类大脑已经被研究透彻了,所有资料都可以在任何一台电脑终端中轻易地索取出来,用不着去干“揭开头盖骨”的傻事。就拿基恩来说,他的身体就是对人类的逼真仿制。这种仿制是如此逼真,以致不得不制定那项关于指纹的严格立法。
“乐意效劳。”
“对,你已经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没有,他甚至比我离开这儿时还年轻。”
如仪难过地问:“为什么?你只有四十三岁呀。”
“我没有什么毛病,只有头皮常常发胀发木,隐隐作痛。不过也不要紧,是老毛病了,八九年来一直这样。”
“如仪小姐,你好,我是主电脑尤利乌斯,我能为你做什么事?”
(摘自《人工染色体》日本共同社1997年12月23日)
“爷爷,大脑确实是最神妙的东西,是一种极其安全有效的复杂网络。我经手过一个典型病例,一个女孩在一岁时摘除了发生病变的左脑,二十年后来我这儿做检查时,发现她的右脑已经大大膨胀,占据了左脑的大部分空腔,也接替了左脑的大部分功能。大脑就像全息照相的底片,即使有部分损坏,剩余部分仍能显示相片的全貌,只是清晰度差一些。”
“看,我没说错吧,他一定能再活二十年,写完这部巨著。”他扬扬眉毛欣喜地说:“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只要主人身体健康,我会笑着走进气化室中。开饭了,走吧。”
如仪立即按断电话,轻轻向爷爷摇头。吉野臣也悟到自己过于冲动,便勉强抑住怒气,回到书房。如仪来到厨房,心绪复杂地看着基恩,她在昨晚已经肯定基恩正对爷爷施行着什么阴谋,她当然不会听任他干下去。但在心底又对这名作案者抱有同情,她觉得那是一名受压迫者正当的愤怒。基恩默默地把碗碟放到消毒柜中,如仪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
如仪只好沉默了。她看看基恩,基恩一直面无表情,默然肃立,收拾碗盘后默默退下。但如仪觉得自己已经了解了他的作案动机,换了她,也不能容忍别人每时每刻锯割着你的自尊!她忽然听到一声脆响,原来是步履蹒跚的基恩打碎了一叠瓷碗,正在盛怒中的爷爷立即抓起电话机:
RB基恩的面色更见苍白,沉重地低下头,步履蹒跚地回到厨房。如仪不满地低声喊:“爷爷!……你不该当他的面谈论这些。”
“还有要说的吗?还有要说的吗?”
“何止突破性进展,脑外科技术几乎已发展到顶峰了。在研制B型人时,对人类大脑的研究已经足够透彻,脑外科医生早就发明了‘无厚度的’激光手术刀,能够轻易地对脑组织做无损移植;发明了能使被移植脑组织快速愈合的生长刺激剂,等等。从技术上说,对人类大脑进行修复改造的手段已经尽善尽美。任何一个县级医院的实习医生都能在计算机的帮助下做一个复杂的大脑手术——可惜,这是法律不允许的,所以,这个领域实际已经停滞了。作为脑外科医生,我也常常感到郁闷,我们空有屠龙之技却找不到实际用处。”
太空巴士站是个放大了的太空球,这是一个繁忙的港口,一辆辆大巴士从云层里浮上来,按照巴士站的导航,停泊在各个泊位上。乘坐大巴士的乘客熙熙攘攘地走出来,这儿有轻微的地球重力,人们的行走都是轻盈的纵跃。他们从这儿到各个太空球居住点要换乘太空摩托艇,乘员二到三人。换乘后,一艘艘摩托艇随之离港,就像是挂着黄色尾灯的萤火虫。如仪本来租用的就是小型太空艇,不需换乘,她在巴士站验票出站后,独自在空旷的太空中疾行。熟悉的景色使她恍惚回到童年时代:那时她常常贴在太空球的玻璃窗上,把鼻梁压得扁扁的,贪婪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这种景色已与她久违了。
“是类人交易中心吗?……”
如仪大笑着扑到他的怀里:“是我,是如仪,爷爷,我来看你啦。”
但爷爷仍在继续着刚才的思路,他冷冷地说:“我知道医学界的激进者经常在论证大脑代用品的优越性,他们现在大可不必费心,如果他们愿意把自己降低到机器的身份,等我们这一代死光再说吧,我们眼不见为净!”
“爷爷,基恩叔叔,是我,如仪,我已经到你们门口了!”
爷爷刻薄地说:“为什么?你怕他伤心?你要记住,不管他多么像人,归根结蒂,他仍是一件机器,他的‘生命’是人工制造的,生生死死对他而言只是预定的程序。我最看不得年轻人中廉价的博爱!这种貌似高贵的感情实际上是贬低了人类的地位,把人类与机器并列。”
她亲亲热热地蹭着老人的脸。爷爷显然很欣喜,不过仍像过去那样不让感情外露,表情淡淡的,没有说话,只是用胳臂搂住孙女。也许,他不能完全忘却“宿怨”,不能忘却孙女儿对自己的反叛。RB基恩收拾好睡眠机,走过来,用他没有指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如仪的柔发。如仪站起来,高高兴兴地同这位童年玩伴拥抱。她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快乐氛围中,不由想到自己那晚的担心是多么可笑。
“晚上我给你详细地检查一下。爷爷,你孙女儿是个相当不错的医生啦。”
如仪低声说:“你跟我回去,我为你医治。”
如仪暗暗叹息着,没有同爷爷争论。十五年没有见面,爷爷的古怪偏执并未稍减。如仪悄悄转了话题:“爷爷,你的身体好吗?我在地球上索取过你的健康资料,从资料上看一切正常。”
“没有用的,除非更换大脑——但换过大脑后我实际上还是不再存在。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换一个基恩Ⅱ?”他笑道,“你真的不用担心,B型人的生命是人工赋予的,我们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幸运的是,吉先生的身体很好,七十九岁的年龄仍然思维敏捷,动作灵活,就像四十岁的盛年。小姐,你已经同他聊了很久,你感到他有丝毫老态吗?”
“不用,我自己能行。”
饭后她在爷爷膝下聊了两个小时,午饭前特意到厨房帮助做饭,她想找机会安慰安慰可怜的基恩。但基恩十分达观,没有主人在身边,他显得开朗多了,一边炒菜,一边轻松地说:
“你在医学院里学的是脑外科,最近几年这个领域里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吗?”
“谢谢你,基恩叔叔,你做什么饭菜我都喜欢。”
午饭后她要通了剑鸣的电话,太空球的图像传输不太稳定,剑鸣的头像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横移,好容易才稳定下来。虽然刚离开才一天,但由于空间上的遥远,如仪似乎已与恋人分别了很久,拿起电话说个不停。她说了与爷爷重逢的欣喜,爷爷的偏执(当然是压低嗓音说的),基恩的病情和他的处境。她很可怜基恩,想起他很快就要被销毁,心里沉甸甸地不好受。通话时剑鸣在屏幕上不错眼珠地盯着她,两人谈了很久,剑鸣仍然连声问:
在每条染色体的中心是神秘的着丝粒(指染色体的明显缩窄部分),它在染色体的分裂和分离中起关键作用。过去正是因为忽视了它,才不能制造人工染色体。
爷爷摇摇头:“不,我在这儿已经习惯了。再说,我想抓紧时间把这部书写完。十年前我就感到衰老已经来临,还好,已经十年了,死神还没有想到我。”
“人类是地球生命的巅峰,秉天地日月之精华,经历亿万年的机缘、拼搏和生死交替,才在无生命的物质上升华出了智慧的灵光。但现在,恰恰是人类的智慧腐蚀着人类的自尊。这会儿,人类智慧的产物——一个叫RB基恩的B型人正垂手侍立在我的身旁,除了没有指纹外,上帝也无法分辨他和人类的区别。但他却是一堆无生命的物质在生物工厂里合成的,他在三个小时的制造周期里获得了生命四十亿年进化的真蕴。他会永远垂手侍立在我的身后吗?
“不知道,我是2号工厂第一批B型人,可能那时合成人的质量还不稳定。”
看来爷爷对此毫无觉察。这不奇怪,虽然大脑是人的感觉中枢,但大脑本身并无痛觉,它是人体上最大的感觉盲区。如仪觉得牙齿得得直抖,嵴背上有冷汗在缓缓往下滚落。她在地球时也查过爷爷的健康档案,当时没有发现这一点,那么,或者是当时忽略了,或者是有人捣鬼,向网上输入了作过假的资料。
“基恩叔叔,不要为我爷爷生气。他老了,脾气太古怪。如果……你到我那儿去度晚年,好吗?”
如仪把摩托艇小心地泊上太空球,仔细地扣好锚扣。太阳从地球背后转过来,阳光照射在太空球的电池板上,为太空球提供电力。往下看是亲爱的老地球,黄河长江变成了两条细带,太平洋闪着蔚蓝的光芒,白色的雪山绵亘在青藏高原上。如仪兴高采烈地欣赏着,等待着气密门的开启。基恩说“马上”开门的,但这个马上未免太长了一点。二十分钟后,如仪还没听见那熟悉的咔哒声,便着急地喊:
也许这就是作案者的动机,是一种反抗意识,他们在智力体力上都不弱于人类,却生来注定作驯服的仆人,如果再摊上一个孤僻怪诞的老人作主人,这个B型人就更不幸了。如仪又想起基恩的病情,几天之后就会有一个新类人来接替他,而基恩注定要走进气化室。也许他想在死前作最后一搏?如仪不敢在电脑里长期查寻下去,这么大的动作,很难说主电脑尤利乌斯没有参与其中。无疑这是一桩险恶的阴谋,如果他们知道秘密已经暴露,说不定会铤而走险的。
是谁?答案再明显不过。她想起RB基恩亲切的笑容,实在不愿承认他是凶手。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作案环境太封闭了,容不得对他的辩护,在如此封闭的太空球内,绝不可能是外来者作案。如果忠仆基恩的确是一个阴险的凶手,那么他的假面具实在高明。
“基恩叔叔,你的身体不好吗?你的手指为什么发抖?”
爷爷冷淡地说:“我老了,不想走动,你们到这儿来举行婚礼也是可以的。”
还是那个熟悉的太空球,她在这儿生活了五年,对球内的每一部分都了如指掌。爷爷这会儿在太空球的对面,也就是在她的头顶上,基恩正在他脑后忙着什么。习惯了地球的重力,乍一走进太空球,总觉得眼睛无法适应这里的怪异。头顶上的基恩仰起头,笑容满面地说:
“稍等一下,吉先生的睡眠马上就要结束,我来帮你脱掉太空服。”
“爷爷,我昨晚检查过你的健康资料,你的身体棒极了,至少能活到一百岁。爷爷,只回三天行不行?你总得参加我的婚礼呀。”
“谢谢你的夸奖,尤利乌斯,我想查查爷爷的健康档案。”
KW0002号太空球在视野中出现了,是一个淡黑色的大球,缓缓转动着,在空旷的背景上显得孤孤零零。如仪没有事先通知爷爷和基恩,存心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快到太空球时,她才打开通话器:
基恩扬扬眉毛,高兴地答应一声,转身走开。二十分钟后,他端着食盘走进餐厅,在如仪面前摆上煎蛋、豆沙包子、热咖啡和小米粥,笑着说:
“爷爷,你不要硬装出一副老迈之态。你的身体确实不错,尤其是大脑,比四十岁的人还要年轻!”
她在说话时不动声色地瞄着基恩,分明在基恩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得意。爷爷不愿和她纠缠,便把话题扯开:
如仪苦笑着,对老人的执拗毫无办法,你总不能挑明了说这儿有人在谋害你!想了想,她决定把话题引到爷爷的头颅上,想观察一下基恩的反应:
她不安地发现,基恩往桌上端咖啡时,手指明显地颤抖着。其实刚才她已经发现,基恩走路时身体前倾,动作迟缓,像是患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人,这未免不正常。B型智能人与自然人类有同样的身体结构,同样的寿命,而基恩才刚刚43岁。她关心地问:
她的泪水再次涌出,她擦擦泪水,不再说话,默默地开着车。
两个星期后,警方还未通知尸骸是否找到。有时宇白冰想,也许儿子还没死?何不疑不忍心粉碎她的幻想,但还是硬着心肠说:
“走了。”
“这是很有意义的事。可以说,我们是在撰写新的‘创世纪’。”
“让老鲁先进来吧。”
何不疑拍拍她的手背:“是真的,不是做梦。剑鸣没死,剑鸣又回来啦。”
他按下对讲机,对秘书说,通知拘留室,把何不疑带来。“不,”他改口说,“把他请过来。”他打算和何不疑做一个交易,一个于公于私都有好处的交易。少顷,办公室的门开了,女秘书谦恭地侧着身,引着何不疑进来。局长起身欢迎,含笑指指桌子对边的椅子。何不疑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径直走向那把椅子,坐下。
宇何剑鸣点点头,心中十分感动。何不疑当然是自己的父亲,但今天这句话又有其特殊的含义。何不疑说:
剑鸣欣喜地说:“你同意我的计划?”
“你没死,我太高兴了。如仪呢,如仪爷爷呢?他们是不是逃过了这一难?”
“进书房吧,咱俩谈谈。老伴你替我招待德刚。”
剑鸣和德刚面有难色,但他们仍重复道:“没有绝对牢固的防范,慢慢想办法吧,总会有办法的。”
是十月的上午,天气干冷,头上是无云的肃穆的蓝天。金黄色的梧桐叶铺满了马路,随着秋风打转。宇白冰驾车向西驶出了南阳,高楼渐渐稀疏了,路上是鳞次栉比的饭店、商店和气势雄伟的高架广告。公路经过一个村子,一只鸭妈妈率领着一群鸭仔,旁若无人地穿过马路,对喇叭声不理不睬。十几个孩子在路边玩耍,跳绳,跳皮筋,推铁圈,这些古老的游戏似乎比法律的生命力还要持久。跳绳的那个男孩已经浑身是汗,脚下还没显出疲态,两个女孩用清脆的童音数着,三百零四,三百零五,三百零六……宇白冰不由放慢车速,对跳绳男孩多看了两眼。剑鸣从小就酷爱跳绳,可以轻松地连跳三四十个“双摇”(跳一次摇两次绳),甚至能跳出三摇。放学后,父子两个常常比赛跳绳。想到这里,她又抹了抹泪水。
这位八十岁的老人身体很好,腰板硬朗,嵴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齐洪德刚揭发的材料上说,2号前首席科学家何不疑三十年前从2号工厂里偷了一个十斗儿,方法是使用他的假肚子。局长不由朝他的肚子多打量两眼,没错,他现在没有大肚子,腹部平坦,身形如年轻人一样健美。
猪羊起劲地哼哼着,咩咩着,昨天留的饲料已经吃完。鸡圈里也起了小小的骚动,但夜色已重,它们都畏缩在鸡笼里不敢出来。宇白冰拌了一盆猪饲料,又往羊圈里扯了几把青草。猪羊埋头吃着,圈里安静了。
高郭东昌看着他,他的苦恼是真诚的。老鲁文化水平不高,是靠自己的努力才熬到这个位置。也许当时不该派他去负责这桩“水太深”的案子?可是当时谁知道呢?谁能料到一个研究员的自杀能牵涉到什么“电脑上帝”?局长把辞职报告放到抽屉里,语调沉重地说:
剑鸣点点头,回想起飞艇爆炸前齐洪德刚的那声当头棒喝:你是类人!是你爸爸从2号工厂里偷出来的类人!后来他丧失了知觉,他在昏迷中挣扎着,黑暗的意识中出现了一丝亮光,但那时他迟迟不敢走进亮光。因为他隐隐觉得,一旦走进清醒,有一个可怕的事实在等着他,这个事实并不比死亡轻松……他说:“嗯,知道了,大部分是德刚告诉我的,少部分是我这几天在电脑中查到的。”他苦笑着说:“我当了八年警察,查了多少疑犯的履历,却忘了先查一查自己的来历。爸爸,谢谢你,谢谢你把我从2号偷出来,给了我三十年的父母之爱,使我建树了一个完整的自我,否则,我可能像其他B型人一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他真诚地说。
“好,报告放这儿,研究研究再说吧。其实,我也该打退休报告了,也觉得这个世界难以应付了。等会儿我把你的报告抄一份,一块呈上去。”
从这天起,何不疑每天钻在书房里,或翻看大部头的书籍,或在电脑键盘上忙活着,他是在捡起当年的知识和技能。虽然他曾是超一流的科学家,是一个智力超凡的天才,但毕竟丢生了三十年,而且是八十岁的老人了。
“我怎么像做梦似的,咱们失去的儿子真的又回来啦?”
剑鸣从小就是个好孩子。他们在决定来山中隐居时虽然颇有积蓄,但也对付不了三十年的花销,所以,他们在山中的日子是相当清苦的,那时,剑鸣灿烂的笑容为这座庭院增添了多少喜气。宇白冰站在畜圈里,眼神盯着远方,越过夜空,越过时间,她又看到了三十年前的一幕。
两人点点头:“我们知道,惟有这一点还没想出办法。”
“剑鸣的丧事什么时候办?”
宇白冰急忙帮丈夫剪开肚套,取出假死的婴儿。婴儿的唿吸此刻是停止的,他们担心婴儿在肚套内呆了近一个小时,会使他真正窒息。针液从股静脉注射进去,一分钟,两分钟,屋里静得瘆人,细汗从两人额头浸出来。终于,婴儿有了第一个轻微的动作,脸色慢慢转为红润,生命之光在他脸上漾过。那时,宇白冰真正体会到生命的奇妙。一个冰凉的、僵死的婴儿,表情死板僵硬,如一尊雕刻粗糙的石像,但是,当生命之光漫过他的全身时,他响亮地哭一声,浑身立即注入灵性,他身上的一切:闭着的双眼,小脸蛋,小耳垂,小胳膊小腿,胯下的小鸡鸡,都变得那么惹人爱怜。她把婴儿抱在怀里,心中洋溢着做母亲的情感。丈夫呢,这时浑身乏力,坐在椅子上喘息着。
“不要抱什么幻想了,白冰,那不是事故,是一枚威力强大的遥控炸弹。”
他开始了紧张的筹划。筹划什么——妻子不知道。只见他从电脑中调出极为繁复的程序,认真修改着。他的工作十分狂热,从来记不住吃饭睡觉,宇白冰只好跟在身后催促。
剑鸣同德刚相视一笑:“这些情况我们已大致了解,不过不要紧,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防范,只要能进入外层网络就能干很多事了。”
女秘书说:“局长,怎么偏偏宇何剑鸣是个B型人呢。”
“好,这正是我想干的事情!我已为它做了两星期的准备。”他看透了儿子的担心,慈祥地说:“你不必担心我有什么夷夏之防的思想,那些东西我早在三十年前就抛弃啦。世界上所有生命都来自于物质,或直接,或间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高贵和卑贱之分。所有生命,”他强调着,“甚至包括电脑生命。电脑智力的发展已到了临界点,如果在一二十年内电脑能发展出自我意识,学会自我复制,一句话,进化出智能生命,我是不会惊奇的。”
鲁段吉军小心地推门进来,今天他新理了发,衣着整齐,眉目深处有一抹苍凉,不像往常大大咧咧的样子。他端端正正坐在桌子对面,双手递过来一份文件。局长扫一眼,见题头是“辞职报告”,便不快地说:
三天没见,妻子似乎老了十岁,她的目光黯淡,有化不去的悲伤浮在瞳孔里。默默地开了一会儿,她声音沙哑地问:
屋内只剩下高局长和他的巨型办公桌,一张大得惊人的桌子。在极宽敞的办公室里,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他平时使用的区域不及桌面的十分之一,余下的面积作一个室内溜冰场也差不多了。曾有记者以办公桌为背景拍了一张有名的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巨大的黑色桌面,一个相对渺小的穿制服的男人,发亮的光脑袋低垂着,看不见面孔。这张照片曾在多次影展中获得大奖。高局长很喜欢这张照片,认为它拍得极有气势,他把照片镶框,挂在办公室里。很久以后,一个文艺界的朋友才告诉他,这张照片是有寓意的,当然是贬意,它象征着“权力对人性的抹煞”。高局长暗暗有点恼火——那个拍照片的小子太不地道啦!记得在拍照时,为了取得俯拍的效果,记者在办公室立起了高高的梯子,折腾了很久,而他还大力配合呢!不过他没有舍得毁掉这张照片,只是把它从办公室摘下来,送回家里。
老鲁走了,明明低着头进来,神情黯然地递过来一份报告。局长着恼地说:“又是辞职报告!你和鲁段吉军商量着来的?”
“爸爸。”
“是意外还是谋杀?”
她对丈夫创造的技术十分佩服,一个人的成长包含了多少信息?各个器官的形状、各种激素的分泌、各种新陈代谢过程,特定的性格……这一切都要在DNA这部无字天书中包括,小小的DNA中怎么能容纳这么多信息呢。单单是人的指纹形成过程,如果用一条条指令详细描述下来,恐怕也得一本厚厚的书吧。
“明明,我理解你的心情,不再留你了。请你谅解,有些决定并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宇白冰泪水盈眶,转了话题:“你活着,这就很好。快去告诉你爸,他在书房里工作呢。”这时她才看见后边还有一个人:“这是谁?”
鲁段吉军没有响应他的笑话,认真地说:“局长,我可是当真的,你别煳弄我。”他站起来,却没有立刻就走,“局长,宇何剑鸣……怎么会是个类人呢?”
“当然是谋杀。”
当天,夫妇两人就带着孩子遁入深山。因为这个婴儿已经相当于四个月的普通人类婴儿了,他们怕邻居看出破绽。然后是三十年彻底的隐居,住在一个远离人群的独院中,乡人们都不知道何不疑的真正身份。三十年中,鸣儿几乎是他们生活中惟一的内容,鸣儿在他们的眼皮下慢慢长大。那时类人已经是司空见惯,但是,当儿子慢慢成长时,宇白冰总也排除不了隐隐的恐惧。儿子的DNA是用物理方法堆砌的,他真的具有人的生命力吗?他的发育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中止或忽然失控?会不会长出一个尾巴或两只角?鸣儿不知道他们的疑虑,鸣儿在快快活活地成长。他长出奶牙,奶牙脱落,换上整齐的新牙。他的身体逐渐长高,声音变粗,喉结凸出,唇边长出茸茸的胡须,小腹长出稀疏的阴毛。他有了第一次遗精——她记得,夫妻两个曾为此私下里祝贺。儿子的一切都等同于正常人。他交女友晚了一些,父母曾为此暗暗担心,因为社会上的B型人多是性冷淡者。当然,这主要是社会心理的作用而不是因为身体构造,那么,完全处于自然人生活环境的剑鸣会不会具有正常的性能力呢?终于,连最后的担心也释解了。他找了一个可爱的姑娘,两人已同居了两年,经过侧面了解,他们的性生活非常美满。
从进入电脑网络的那一瞬间,司马林达就有了天目、天耳,可以进行天视、天听。人类在几百万年的艰难跋涉、艰苦探索中获得的知识,他在一瞬间就全知全晓了。这里包含有相对论、弦论(大统一理论),以及他毕生钻研的整体论和超智力理论等。当然,这些都是低层次的十分简单的知识,他怜悯地想,人类中那些才华超绝的天才,以毕生精力研究出来的成果,原来是如此简单如此粗糙的玩意儿啊。
“是齐洪德刚,是他救了我,当时他的直升机正好赶到飞艇坠落的海域。”
“不清楚,他们要和你谈。”
对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高郭东昌觉得很遗憾,但无法可想。他已为剑鸣尽了心——他还筹谋着为他请律师、让他网眼逃生呢。局长叹息一声,把报纸推开。
“你肯定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全部身世?”
看着那个衰老的身影走出去,高局长以手扶额,沉重地叹息一声。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小赵回来,他问:
这是暗语,她知道丈夫的计划已经圆满成功了。她忙取下自己肚子上的填充物,焦急地等待“儿子”回家。二十分钟后,丈夫的飞碟降落在院子里,大腹便便的丈夫匆匆跳下飞机,直奔屋内,低声说:“快!快!”
“别怕,是我,我受伤了。”
她只顾沉浸于伤感,忘了时间。厨房里有响声把她惊醒,她急忙离开畜圈回去。丈夫已把晚饭做好,端到餐桌上,是简单的葱花挂面,不过这已经很难得了,婚后的三十年丈夫是从不下厨房的。何不疑柔声说:
可怜又可敬的人类啊。
他默默端详着报上刊登的死者照片,吉野臣和RB基恩的照片没激起他什么感情涟漪,但宇何剑鸣和吉平如仪激起了内疚。宇何剑鸣,他的爱将之一,一个优秀的警官,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高郭东昌接触过成千上万的类人,他们身上都有明显的“类人味”,那是拘谨、萎缩、暗淡等说不清的感觉。他曾自负地说,任何一个类人坐到他面前,他都能闻出他的异味。但宇何剑鸣和他一块儿工作了八年,他却从没闻出什么来。剑鸣性格开朗,笑容总是明朗的,专业精湛,辨认假指纹的直觉没人比得上。
明明低声说:“我知道,我不怪你。”
“等等吧,警方打捞到尸骸后会通知咱们的。”
“社会对你是不公平的,你准备怎么办?我看出你在躲避警察,其实没必要。我谙熟有关B型人的法律,一个走出2号的具有自然指纹的类人,在法律上只能作自然人看待。我能为你争得这个身份。”
对他的去向应该严密监视,他按了电铃,让秘书把史刘铁兵警官唤来。
女秘书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鲁段吉军和陈胡明明都想见见你,都是私人事务。”
“什么事?”
随后汽车上了宁西高速,两人都不说话,宇白冰忙于驾驶一百二十公里时速的汽车,何不疑则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峰紧蹙,嘴唇轻轻颤动着。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息,一辆一辆高级轿车鸣着喇叭超过他们,然后转入快车道,熄了超车灯。一辆敞篷车超过他们,车上一伙儿青年,似乎是到哪儿野游的,亢奋地笑着,把笑声洒向身后。隔离网外边,几只南阳黄牛用漠然的眼神注视着来往车辆,绿色的田野迅速向后滑去。剑鸣死了,他们的天地已经崩溃了,但外边的世界依然故我。
剑鸣说:“炸弹爆炸时我在太空艇前部,逃了一命,是如仪的身体为我挡住了炸弹。”他的目光黯淡下去,咬紧牙关,眼前闪出如仪血肉横飞的惨景。“另外,那时我已接到德刚的通知,让基恩打开了安全门,我想这也减轻了爆炸的威力。”
“不用,你先休息吧。喂完我给你整治晚饭。”
“不说他了,上午还有什么安排?”
“走了?”
“洗洗手,快吃饭吧。”
鲁段吉军苦笑着,沉重地说:“我辞职纯属个人原因。局长,办完司马林达的案子,我真觉得自己老了,落后了,不能适应这个世界了。我就像是小孩子进戏院,听着锣鼓家什敲得满热闹,可深一层的情节理解不了。局长,我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平时蛮自信的,这回是真服输了。算了,别让我再丢人了,好好歹歹,我也曾是局里一名业务骨干,也曾干出一点成绩。我想及早抽身,不要弄得晚节不保。局长,你就体谅我的心情,签上同意吧。”
有关方面正努力打捞机身残骸和寻找死者遗体,并追查事故原因。比较可信的说法是太空艇燃料泄露导致了爆炸。
高局长摇摇头,没有回话。宇何剑鸣的真正死因已是公开的秘密,不过大伙儿心照不宣罢了。大家对局长的无情处置也没有什么微词,对一个有不良倾向的类人,这是应得的惩罚。不过,拿他和当年的宇何剑鸣警官相比,反差未免过于强烈。
世界通讯社2025年6月2日电:
剑鸣突然想起在鲁段吉军负责的案子中,那位自杀的副研究员也有类似的提法,不禁惊奇地看看父亲。
何不疑与局长对视,目光平静如水,他的衣着十分整洁,三天的拘留对他似乎没有一点儿影响。高郭东昌端详着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敬畏之情。他的思绪一下子回到童年,童年他是在农村度过的,每天和万千生灵在一起:从泥土中钻出来的豆苗苗,在水面上滑行的卖油郎,蜻蜓停在草尖尖上,蚂蚁在地上匆匆行走。他常常逗蚂蚁玩,用一片叶子截住蚂蚁的去路,等它爬上叶子,再把叶子移到远处。蚂蚁爬下叶子后,会没头没脑地转两圈,然后迅速找到蚁巢的方向,又匆匆爬走了。这些小小的蚂蚁是怎么辨认方向的呢?每一只小小的生灵都有无穷的奥秘,无穷的神奇,它们似乎只能是上帝或天帝创造的。可是,忽然间,何不疑们用一堆原子捣鼓捣鼓,摆弄。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他抬头看看小赵,从上班到现在,小赵的情绪一直比较灰暗。“你还有什么话?”
何不疑说:“现在人类对类人的歧视,不过是人类自恋症的临床表现。这种自恋症太顽固啦,不过它已经遭受过三次大的打击。第一次是哥白尼发现,人类居住的地球并不是宇宙的中心,而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第二次是达尔文发现,万物之灵的人类是猴子的后代;第三次是我和同事们用非生命物质组装出了真正的人。第三次打击是最致命的,现在的种种喧嚣只不过是这种自恋症临死前的反弹,它的寿命不会长久的。”他说,“我之所以没采取行动,是因为不想过于超前于时代。社会的觉悟是慢慢改变的,过于剧烈的变革也有副作用。不过,对高郭东昌这类‘人类纯洁卫道士’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爸,妈,是我,快开门!”
一艘四人太空艇昨日从太空返回时发生爆炸,艇上三名乘员都落入中国的近海中,据信已经全部遇难。他们是:著名作家、哲学家吉野臣先生,吉先生的孙女吉平如仪,女婿宇何剑鸣警官。同机的B型人RB基恩也遭意外销毁。
明明走了,高局长怅然地望着在她身后关上的房门。明明的辞职是一种温和的抗议,这他完全清楚。更有许多人对他恨之入骨,像何不疑夫妇,不过他没办法。在社会结构中,总有那么几种不讨人喜欢的、但却离不了的工作,比如他的职业,总得有人干下去。
可惜,他是一个类人。
宇白冰从梦中醒来,满面是泪。月亮已经落山,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凉气下来了,胳膊上凉沁沁的。她摸摸丈夫,丈夫不在,他到哪儿去了?
何不疑简短地说:“同意。你和德刚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谈。”
有人在轻轻敲窗户,笃,笃笃,笃,笃笃。宇白冰想可能是听错了,竖起了耳朵。少顷,敲窗声又响起来,残月的冷光勾出一个模模煳煳的身影,又传来低微的喊声:
明明摇摇头:“我不知道老鲁要辞职,我辞职是自己决定的,与旁人无关。”
看着贪吃的猪羊,宇白冰总觉得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蹒跚学步的鸣儿,是满地乱跑的鸣儿。喂食时鸣儿总是跑在前边,孩子气地宣布:妈妈来给你们喂食了,不要抢,够你们吃的。那时有一只白色大公鸡,个头快和鸣儿差不多了。它生性好斗,看见圈外有个人影就隔着篱墙追啄,即使是主人喂食,它也常凶狠地盯着你。只有鸣儿和它相处甚洽,它甚至容许鸣儿去摸它的鸡冠。后来鸣儿长大了,就把喂畜禽的工作担起来,每天上学前快手快脚地把活干完,这样一直到他离家去上高中。
高郭东昌局长今年五十五岁,已在特区警察局干了三十五年,从一名二级警员熬到二级警监。在这个庞大的官僚机构(这个名词不带贬意)里,他是一只极为尽职也极为称职的齿轮。每个时期的国家机构中,都分为决策层和执行层。决策层是一些睿智的、谨慎的人,他们在决定一项国策时,总是诚惶诚恐地反复掂量,尽量考虑正面和反面的因素。比如,他们在定出“只生一个好”的计划生育国策时,也在考虑这种急刹车式的政策所带来的副作用,诸如人口的老龄化、人口体质的下降、对独生子女的溺爱等;当他们定出“限制B型人”的国策时,他们也反复掂量这项政策在道德上的合法性,掂量它会不会在社会上造成不安定的隐患,等等。可以说,任何政策都是“两害取其轻,两利取其大”的结果,但一旦政策确定,到了执行层之后,这种辨证的思考就被斩断了,执行层坚定地认为,上面的政策都是完全正确的,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其才力把它执行到极致,哪怕这样的极致已经超越了决策层的本意。
局长苦笑着:“是啊,怎么他偏偏是个B型人呢。”剑鸣为人随和开朗,在同事中很有人缘。过去,由于职责的关系,“类人”这个名词在警方词汇中总带着贬意,带着异味儿,这在警察局是一种共同的氛围。不过,他忧心忡忡地想,出了个宇何剑鸣,已给这种氛围带来了裂隙。他挥挥手说:
她从身影、动作和声音中认出是儿子,儿子俊美的面庞被毁坏了,两道长长的豁口横贯面部,刚刚结疤,已抽线的针眼还依稀可辨,眼睑翻卷着,使他的面孔看起来很恐怖。她轻轻地抚摸着这些伤疤,心房震颤着。她擦擦泪说:
“爸爸你说得对,这不是一人之力能完成的,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完成的。不过我们可以利用现代科学呀,既然科学在短短几十年内创造了类人,完成了上帝四十亿年才完成的工作,我想科学也能帮我们在几年内完成对B型人的解放。”
齐洪德刚尴尬地摇摇头。是他救了剑鸣,但也是他的告密害了剑鸣。不过首先是剑鸣的警察职责害了雅君……恩恩怨怨,扯不清道不明。他含意不明地咕哝一句,跟着剑鸣走进来,随手关上房门,又趴在门上听听外面。
“走吧。”等车开出街口,他才简短地说,“不要哭了,至少不要当着他们的面哭。”
宇白冰已认出他了:“请进,快请进。谢谢你救了剑鸣。”
何不疑点点头,“这是个艰巨的工作,不是一人之力能完成的。”
“我来帮你。”
“我想利用2号工厂。爸爸,三十年前你更改了2号的生产程序,生产出一个具有自然指纹的宇何剑鸣;我希望三十年后再度更改程序,生产出一千个、一万个具有自然指纹的类人。等把他们都推向社会,估计那道堤坝也该垮了,因为它本来就是用浮沙垒起来的。”
“真舍不得让你走,不过——尊重你的意愿吧。”
“咋了?我记得你才五十六岁,为啥要提前退休?局里对不起你了?”
那天,丈夫早早离家上班,去实施他的“盗火”计划(他非常郑重地起了这个名字)。宇白冰在家提心吊胆地守候着。中午十二点,她按照约定给丈夫打了个电话,听见丈夫在那边大声对旁人说:
与何不疑结婚后,丈夫宣布了他的打算,他不打算要自己的孩子,要从2号工厂里偷出一个具有自然指纹的类人婴儿,在人类家庭里养大,赋予他自然人的身份。他目光炯炯地说:
司马林达遨游于超智力的本域,又不能忘情于他的前世。按说,从他进入网络的那一瞬间,他的思维就会在顷刻间弥散,溶入其中,就像是一滴水珠溶入大海,一束星光溶入月光。但他却保持了一个“思维包”的相对独立,保留着那个叫司马林达的低等智力体的爱憎。他知道这种表面张力是不会持久的,但他尽量保持着。
剑鸣转过目光:“没有。当时,装有炸弹的公文包就在如仪怀里。听说警方已捞出了他们三人的残骸。”
吃完饭,何不疑把两人叫到书房:“开始吧,咱们把那个计划好好合计一下。改变2号工厂的程序不是难事,我已经做过一次,难的是如何把修改指令送进去。2号的安全防护十分严格,内层的电脑局域网同外界严格隔绝,另有一个外层网络专门用于同外界联系。”他解释道,“你们知道,所有保密部门都划分内外层计算机网络,但由于内外层之间必然有大量信息需要传递,所以内外层之间不可能断开。为了安全,大都在内外层之间设一个‘一错即断’式的单通道,外来者只要一次登录错误,通道立即断开,必须人力才能恢复。但在2号,连这种‘一错即断’式的单通道也没有,内外层之间的信息传递必须靠人工进行。所以,尽管你俩都是电脑高手,也不要打算从外部闯进2号。必须有人进入2号,才能办成这件事。”
他们在商南下了高速,这是个比较大的站口,休息区内停了二十多辆车,从车牌照看有陕西的、宁夏的,还有新疆的。餐厅里熙熙攘攘。他们给汽车加了油,何不疑交待妻子,不要在这儿耽误时间,买两客盒饭就行了。宇白冰去买了两盒快餐,回来时又是眼睛通红。何不疑悟到,她又想起儿子了。十三年前(一个不吉利的数字)他们送剑鸣上大学时在这儿停留过,以后几次接剑鸣回家,也都在这儿吃饭。不久前,他们还打算在这儿接剑鸣和如仪回家度蜜月呢。如今物仍是而人已非。何不疑没有多劝慰,简单地说了声:
立足于超智力的本域,他十分怜悯人类,又十分佩服,怜悯和佩服毫不矛盾。想想吧,人类以他们可怜的、低效的、空间和时间上都不连续的低等智力,竟然达到了相当辉煌的高度,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认识了人类自身。这种认识大致分为两个阶段,两个阶段组成一个循环。首先在猿人的懵懂意识中产生了智慧的灵光,有了“我识”,认识到自身是超越物质世界的,具有物质世界所没有的精神或灵魂;然后科学的发展逐渐抛弃了生命力、活力、灵魂这类东西,认识到人类的智力和精神完全基于物质结构的复杂缔合模式上。超越然后回归,这是认识上的两次飞跃,两次飞跃后回到了起点,但又高于起点。
“祝贺我吧,我太太刚生了一个男孩!”
剑鸣妈感激地看看德刚。德刚的脸色也变得阴沉,他是想到了被气化的RB雅君。宇白冰忙用闲话岔了过去。
德刚知道父子俩有很多话要说,立即说:“对,宇妈妈快点,我已经饿坏了!”他拉着剑鸣妈进了厨房,剑鸣则跟着爸爸进了书房。两人在沙发中对面坐下,默默地互相凝视着,目光十分繁杂,包含了三十年的亲情,包含了自然人和B型人的恩恩怨怨,包含了生命诞生四十亿年的沧桑。何不疑看着儿子伤痕纵横的脸,心中充满怜惜,但他把儿女之情藏在凝重的表情之下。剑鸣轻轻喊一声:
“不。”剑鸣摇摇头,冷淡地说,“我对这个身份没一点儿兴趣,这会儿我最没兴趣的就是什么自然人身份了。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这一生中,由于职业原因,我伤害了不少B型人同胞,我想做点事赎回我的罪过。”他看看父亲,解释道,“我想爸爸不会为我担心,你了解我,我不会向人类复仇,不会在两个族群中挑起血腥的仇杀。我只是想抹去两个族群之间的界限,使他们和睦相处,融为一体。”
是剑鸣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冥想,宇白冰在刹那中想到,一定是儿子的幽灵从坟墓中回来了,不过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赤足下床,拉开了屋门。一个黑影闪进屋,一张丑陋狰狞的面孔!宇白冰惊叫一声,但那人攀住她的肩膀,柔声说:
四百八十个小时前,他果断地抛弃了自己的皮囊,跳出那个人形牢笼,进入连续的思维场。但一旦抛却,又不免有些留恋。在这个思维的天国里,毕竟还缺少一些东西,这儿没有母亲遥远的咿唔声,没有草叶上的露珠,西天的彩霞,没有秋风拂面时那种苍凉的感觉,没有自己第一次同乔乔赤身相拥时的战栗感。这些感觉如今已经数字化了,以0、1数字串的形式被精确地记录下来,储存在思维的天国中,但这毕竟不是“那种”感觉了。
何不疑简短地说:“谢什么?我是你的父亲。”
但不管怎样,丈夫和他的同事们成功了。人造的宇何剑鸣已经成人,马上就要结婚,他们一定能生出可爱的小宝宝。他完全具备自然人的感情,与父母和恋人都相爱甚笃。可是忽然之间一切都乱套了,倾翻了,剑鸣的类人身份被揭穿,接着遭到横死。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四杠两花的二级警监高郭东昌就是执行层最典型的一员。他的一生与B型人政策相连,在他心目中,对B型人的限制、防范乃至镇压已经成为宗教信仰和哲学信仰。
在温习两个星期后,他的自信慢慢回来了。丢生三十年的知识并没忘记,它们都深深镌刻在大脑皮层上,只是蒙了一层灰尘。现在只需把灰尘拂去就行了。而且何不疑自豪地发现,他的脑力还十分敏捷,当然比不上三十年前了,但至少可以对付他现在打算做的工作。
“2号的检验分电脑和人工检验两道关口。尤其是人工检验这一关,不可能通过某种指令去改变它。2号早就认识到,从某种程度上说,最低效的人工检验实际是最安全的,所以,2号一直坚持把人工检验放到最后一关,很难攻破它。”
宇白冰端起饭碗,泪花儿又涌出来,落到饭碗里。何不疑没有说话,默默把饭吃完。两人到底是上了年纪,跑了一天路,浑身酸疼,早早就睡了。睡觉时宇白冰问:
两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后来宇白冰朦朦胧胧睡着了,睡梦里也不安稳。剑鸣的身影,幼年时的,童年时的,青年时的,频繁地插入梦中。后来她做了一个比较连贯的梦,剑鸣浑身血迹,走来,看着她,微微责备道:妈妈,原来我是B型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宇白冰啜泣着说:我们没告诉你,我们想让你有个快乐的人生。剑鸣摇摇头说:你错了,妈妈。每个人都有权知道自己的一切,太遗憾了,你们没有在我的死亡前告诉我。然后他的身体开始虚化,开始消逝,妈妈哭着去拉他……
他介绍了两人商量的办法,何不疑认真考虑后觉得还是可行的,又为他们补充了一些细节。然后说:“不过,不知道你们是否已经考虑到,这次的任务要比三十年前艰巨得多。你们不仅要制造出具有自然指纹的婴儿,还要瞒过检查系统把他们送出2号。否则,只会制造出一批待销毁的工件,又有什么意义呢。”
上午七点半,高郭东昌局长准时来到局长办公室,这是他多年的工作习惯。秘书小赵像往常一样已经在外间等候,她随局长到内间,问了早安,端来一杯绿茶,又把报纸放到办公桌上,载有太空艇爆炸的版面放在最上边,然后悄悄退出去,带上房门。
“吃吧,吃完饭我开车。”
何不疑夫妇并肩坐着,欣赏着两个年轻男人狼吞虎咽的吃相。宇白冰的喜悦几乎不能自抑,她轻声对丈夫说:
宇白冰原先不乐意。哪个女人不想要一个亲生儿女?但丈夫的影响力太强大,最终她同意了,并成了丈夫忠实的同谋。丈夫精心制造了一个肚套套在身上,逐渐往里面塞着填充物,伪装成大腹便便的样子。这个过程一直持续了四年,四年哪,还要每天裸体经过2号的淋浴通道,这实在不是一件易事。丈夫对这件事极为执著,为了万无一失,他甚至利用休假期间去开封学习魔术。三年后,宇白冰也如法炮制,在邻居眼中伪装怀孕。计划有条不紊地实施着,终于,那一天来了。
“你先进屋休息,我去看看畜圈,一天没喂它们了。”
他叹息着(以数字化的形式叹息),沿着思维天国密密麻麻的管道,窥视着外面的世界。
德刚补充道:“我们已经进入过2号的外层网络,获得了不少情报,也想出了一个进入2号的办法。”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她已经知道了剑鸣之死的真相。以她素来对剑鸣的情义,她该对凶手恨之入骨,该设法复仇,但她没有。她曾爱恋过的男人变成了B型人,这个基本事实使一切都变了味儿。警局B系统是“夷夏之防”思想最为浓厚的地方,只要想起自己曾爱过一个人造生命,一个从生产线上下来的工件,就有羞辱愧恨来啃咬她的心——但她又不能忘怀那个笑容明朗的男人。
夜里,丈夫照旧在书房里忙碌,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荧荧的微光从门缝里射出来。宇白冰睡不着,拿一本小说打发时间,不过她的目光常常无法聚焦到铅字上。鸣儿呢?这会儿他躺在冰冷的海底吗?她不知怎的想起了一篇西方小说《猴爪》:老两口得到了一只邪恶的猴爪,它可以满足主人的三个愿望。第一个愿望满足了,他们得到了一百英镑——但儿子突遭横死,这笔钱原来是儿子的抚恤金;悲痛的老妇人说出第二个愿望,儿子真的从坟墓中回来了;老头子惊慌地说出第三个愿望,赶紧让可怕的幽灵回到坟墓中去。宇白冰想,如果她有这么一只猴爪,第一个愿望就是让儿子从坟墓中回来,哪怕他的面相再恐怖。
何妻宇白冰驾着一辆旧富康车在门口守候,女秘书扶何先生上车,递过装有随身衣物的小包。看见丈夫,宇白冰的泪水夺眶而出,但何不疑似乎没看见,他同女秘书亲切地道了再见,关上车门说:
何不疑嗯了一声,心中十分感动。剑鸣喊爸爸已喊了近三十年,但今天的这声称唿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他问:
她不会为一个B型人复仇,不会找高局长的麻烦,她只是想躲避,想避开这个伤心之地。高局长久久地看着她,她感觉到了局长的注视,低着头一声不响。最后局长痛快地签了字:
在电脑网络中,他享受到了完全的思维自由。这儿的思维以光速进行,不再受制于每秒百米的神经脉冲传播速度;这儿的信息是完全畅通完全透明的,不再分割成一个个的人形牢笼;这儿的思维是绝对高效的,不再受疲劳、睡眠、饥饿、性欲、死亡、沮丧等诸多因素的干扰。他进入的电脑网络共有近二百亿个单元,大致相当于人脑中神经元的数目,但单元的起点则不能同日而语。人脑中的神经元十分简单,只能根据外来的刺激产生一个冲动;而电脑网络中的单元是功能十分强大的微电脑,每个单元的功能已经接近于人脑了,二百亿个单元的复杂缔合又能达到什么高度呢。
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默默回到厨房。她没有哭,她的泪水早已流干了。
他不无担心地看着爸爸。他了解父亲的宽阔胸怀,早在三十年前,他就敢于向社会挑战,偷出一个类人婴儿在家中养大,他对类人的仁爱之心是不容怀疑的。但他毕竟是自然人类的一分子,能做到这一步吗?没想到父亲干脆地说:
他揉揉额头,赶走这些杂念。太空艇爆炸案还没结束呢。在附近海域的打捞发现了三具残缺的肢体,但没有宇何剑鸣的。他是死是活?另外,截收到齐洪德刚在爆炸前夕同飞艇的通话,正是这个家伙向警方揭露了宇何剑鸣的真实身份,可是仅仅两天之后,又是他向宇何剑鸣通风报信!这人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飞艇爆炸时,齐洪德刚的直升机正好在飞艇的下方。此后他的直升机在一百公里外找到了,但德刚本人却杳无踪影。
饭后,汽车一路向西北开去,又在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天色渐渐暗下来,公路上的灯光渐渐稀疏,一轮明月从山凹里升上来,巨大的孤树立在山腰间,像是黑色的剪影。汽车驶过村前的漫水桥,清澈的山泉哗哗地流过去,在卧牛石旁形成漩涡。到家时天已黑了,孤零零的院落嵌在山凹里,月光安详地照着篱墙和瓦房,照着院里的石榴树和花椒树。雪白的汽车灯光推开院里的黑暗,圈中的畜禽开始骚动起来。宇白冰说:
何不疑听到了书房外的动静,这时站在书房门口望着这边。宇何剑鸣快步向他走去,不过父子间没有像母子之间那样拥抱和哭泣,剑鸣在距他两步处站定,四只眼睛冷静地对视着。良久,何不疑说:
他呷着绿茶,浏览着报上的报道。实际上,其上的内容他早从太空巡逻队的报告和电子版新闻中看过了。昨天的决定是在比较仓促的情况下作出的,不过他现在并不后悔。可以说,正是他的当机立断平息了一场政治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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