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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追踪

王晋康科幻小说

一个悦耳的女声在说:到太空RL区的乘客请注意,登机时间已经到了,请你们带好行李物品,从三号进站口登机。到太空RL区的乘客请注意……声音中似乎带着浓浓的睡意。候机室里开始骚动,各人带上行李,鱼贯进入三号口,一辆又一辆太空巴士在轨道上疾速滑过。剑鸣送如仪到登机口,两人吻别。今天如仪预订的是双座小型太空艇,由乘客自己驾驶,漂亮的太空艇在轨道上很快加速,从轨道顶端射出去,然后太空艇点火,那团橘黄色的火焰急速变小,消失在天幕中。
剑鸣从自动人行道的扶梯上跳过去,快步走到边门,向服务员出示了证件。太空巴士站的工作人员都很熟悉警局金钥匙组织,殷勤地打开侧门。他顺着进站自动人行道走到候机室,如仪在那里等他,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旅行箱。如仪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高兴地说:
她也很喜欢德刚,尽管有点偏执,但德刚不愧是一个真情汉子,这种生死不渝的爱情在机器化社会里很是难得。她为德刚满满斟上一杯,给自己斟上半杯:
“队长,快回去吧,如仪在等着你哪。”
“案情简单,我提前一天回来了,你是去探望爷爷吗?”
他还查到两年来剑鸣同父母所通的电子邮件,内容尽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没什么特殊内容,仅何不疑的一次问话有些反常。在这封邮件中,他详细询问了儿子同吉平如仪的关系,特别是问及两人的性生活是否和谐,因为(何不疑在信中解释道),现代高科技生活的节奏越来越快,不少人慢慢丧失了自然本能,包括性能力。剑鸣似乎对父亲的问话也感突兀,但他回答说一切都好,何不疑说那我就放心啦。
为了验证,他有意把车速加快,后边那辆车立即也加快车速,行过一条街,剑鸣降低了车速,那辆车也随即降速。剑鸣不再验证了,冷笑着一直开回家,把车缓缓停在楼前,那辆汽车也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的暗影里。剑鸣忽然急速打过车头,朝着那辆车快速开过去。那辆车没来得及逃走,或者他干脆就没打算逃走,当剑鸣的车与他并肩而停时,那边干脆打开车内灯光,隔着玻璃与剑鸣对视。
德刚沉默着:“那是过于遥远的事,”他含煳地说。
德刚含煳地应了一声。
“斯契潘诺夫先生还在世吗?”德刚插问。
爸爸接过电话,说了内容相似的一番话。德刚烦躁地听着,真想马上挂掉电话,他妈妈忽然从屏幕上看到了为雅君设的灵堂,从丈夫手中抓过话筒尖声问:
这儿是有效的仇恨强化器。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剑鸣的仇恨在慢慢减弱。的确,剑鸣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他本人并不是冷血的刽子手,把仇恨集中到剑鸣身上并不公平。
“啊,请原谅我的失言,”董红淑笑着说,“也许这就是两代人的代沟,你们的理智和感情已趋于同一化了,我们的理智和感情还分离着。”
明明喝了几杯,脸颊晕红,目光怪异地跳动着。她不知剑鸣今晚约她出来的用意。虽然剑鸣嘴巴上不太老实,但他在爱情上是极其忠实的,可惜是忠实于如仪而不是自己。今晚他约自己出来是干什么?如果他最终提出要自己上床,明明不相信自己会拒绝。
如仪笑着:“我已经来到候机室,哪能再回头呢。放心吧,三天我就回来。”
“是啊,”董女士低声说,神情有点恍惚,“是啊,父子两代……小伙子,”她忽然说,“中午不要走了,到舍下用点便饭。”她多少带点难为情地说:“有些话在我心中憋了三十年,早就想找人聊一聊了。”
黑色汽车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剑鸣摇摇头,转身离开。他能理解德刚的仇恨,甚至欣赏德刚的血性,不过他知道今后不会有清静日子了,德刚一定会像只牛虻一样紧紧盯着他。他本人并不惧怕,今后该注意的是不要把如仪牵连进去。
“如仪去太空球了,三天才能回来,”他坏笑着:“怎么,趁这个空当儿咱俩幽会一次?”
第二天,他登上了去北京的班机。
“不知道,三十年前退休后他就从社会上销声匿迹了,据说他隐居在家乡的深山里,离2号工厂不是太远。像他这么叱咤风云的人物,没想到真的能抛弃红尘。小伙子,”她用锐利的眼睛盯着德刚,“请告诉我,你与何不疑先生有什么个人恩怨吗?”
如仪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时心血来潮做出的决定。”
剑鸣想起那天如仪的担心,小心地问:“太空球里……一切都好吧。”
“对,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惜还是被宇何剑鸣识破了,这个刽子手!父子两代都是刽子手!”
董女士摇摇头:“不,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坚定,我无法目睹一个无辜的B型人婴儿被销毁,但我也知道,如果不加任何防范,工业化生产的B型人很快就会取代自然人,这对自然人也是不公平的。”她叹道:“世界上很多事就是两难的,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董女士陷入回忆中:“是吗?我这一生写了不少文章,但我个人最看重的就是那篇报道。”
董红淑想,然后你从中找出可以利用的缺口?她知道德刚与宇何剑鸣是较上劲儿了,不免暗暗叹息。她想,也许自己该给何不疑父子提醒一下,让他们对德刚的报复有所准备。
德刚冷冷地盯着他:“谢谢,不必了,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忘不了你的恩惠。”
不过,毕竟他没参加此案的侦破,所以,他只是浏览一遍便罢手。时钟敲响六点,他关了电脑,穿上外衣。屋里的年轻人一窝蜂拥出去,今天有一场中国对西班牙的足球赛,他们要赶紧回家守在电视机旁,走廊上他们已开始预测这次比赛的结局。陈胡明明磨磨蹭蹭走在后边,不凉不酸地说:
玻璃夹墙那边是进站的自动人行道,这会儿正是进站时刻,一拨一拨的人从视野里滑过去。忽然,与其说是听见,不如说是直觉,他发现玻璃夹墙那边有人在喊他。是如仪,她正努力捶着玻璃夹墙,不过厚厚的玻璃隔断了她的声音,只能见她的嘴巴在开合。他猜测,如仪肯定是去KW0002号太空球探望爷爷。逆向而行的人行道很快把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他匆匆把皮箱还给老太太,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老太太刚才也看到了那一幕,忙不迭地推他:快去吧,快去吧。
她看着德刚,德刚想起了雅君死前的平静,不过他没有说话。董女士再次劝道:“你不要把仇恨集中到何不疑父子身上,不要造成新的悲剧,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对的,就去改变这个社会,改变社会准则。”
“找不到啦,如仪这会儿已经在KW0002号太空球上了。我正好与她在太空巴士机场碰面。她去看望她的爷爷,这些天连着出了两起太空凶杀案,把她的担心勾起来了。”
“这是最后判决书吗?我接受这个判决。”
齐洪德刚家中有一个灵堂,一个永久性的灵堂,雅君的遗像嵌在黑色的镜框中,镜框上方是黑色的挽幛和白色的纸花,哀乐轻轻响着,似有似无。德刚每次回家,都要先到灵堂,额头顶着雅君的相片,默默祭奠一番。
剑鸣在高局长面前是很随便的:“承蒙夸奖,不胜感激,不过,你别忘了,你答应过要还我一个假期。”
“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怎么这么快,你不是说需要三天吗?”
明明血管中的火焰一下子变成了寒冰,失望转化成愤懑,真想尖口利舌地刺伤他。不过她知道剑鸣是真诚的,他对如仪的忠实也赢得了自己的尊重,她克制住自己,用谐谑的口吻说:
查不出什么东西,连剑鸣父母的档案中也没有任何污点。何不疑五十岁时退休,那时他在社会上的声望正处于巅峰期,所以不少人在报纸上表示惋惜。德刚在这儿发现了一点巧合:何不疑退休的日期,恰恰是宇何剑鸣出生的日期,也许他老年得子,一高兴就辞职回家抱儿子去了?
“检查站早过啦,从太空回来是不检查的。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别摆弄它,否则你会让我丢掉饭碗的。”
电脑上闪现着宇何剑鸣的全部资料,包括他的父母和恋人的资料。这是十几天来他搜集到的,大部分是从宇何剑鸣的家庭信息库下载,少部分是通过社会保险局查询到的。这些资料中似乎没有可供利用的秘密。宇何剑鸣,2095年5月24日生,马上要过三十岁生日了,父亲何不疑,退休前是2号工厂的总工程师。德刚没想到宇何剑鸣的父亲还是这么一个大人物,RB雅君就是在2号工厂里诞生的呀,她是何不疑手下的第一批产品。网络中调出了何不疑退休前的照片,面容英俊刚毅,肩膀宽阔。剑鸣母亲叫宇白冰,结婚后一直没有出外工作,留在家中相夫教子,从照片上看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人,当然这也是三十年前的照片。
这篇报道从近距离观察了2号工厂的内幕(德刚真想看看雅君的出生地!),叙述了何不疑导演下的一次实战演习。她的生花妙笔再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一个具有人类指纹的类人婴儿被及时发现,并被何不疑亲手“销毁”。德刚冷笑着想,这就难怪宇何剑鸣如此冷血了,原来他父亲就是这样的货色!董红淑的文章写得比较隐晦,但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她对何不疑的厌恶,是钦佩夹着厌恶。在文章的末尾,她直率地发问:人类有没有权力判决B型人的生死?尽管B型人的DNA是用纯物理手段组装成的,但他们毕竟是活生生的生命呀。
是齐洪德刚。
“那有什么不敢约的,走。”他换上便衣,伸出胳膊让明明挎上,大大方方走出警局。
“那次感受确实终身难忘!”她玩弄着茶杯,缓缓说:“我们那一代和你们不同,你们已习惯了B型人的存在,把它当成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们呢,那时还受传统思想的束缚,我们一直认为人类是万物之灵,虽不是耶和华或女娲的创造,但至少是天造地设,是大自然经亿万年锤炼、妙手偶得的珍品。人类的智慧和生命力都是神秘的,不可复制。可是突然间,所有这一切用激光钳摆弄一些原子便可以得到。没有生命力的原子只要缔结为一定模式,就会分裂、发育,变成婴儿,成长,具有智慧和感情,这太不可思议了!”
由于电磁轨道是用廉价的电力代替昂贵的化学燃料,所以太空巴士收费低廉,成为大众化的交通工具。
“老鲁那边进展如何?就是那桩副研究员自杀的案子。”
已经凌晨四点了,眼皮又涩又重。他去卫生间擦把脸,雅君的化妆品还摆在梳妆台上,那个丰腴的身影似乎还坐在镜前。德刚揉揉眼睛,回到电脑前继续工作,这回他查到了三十年前的一则长篇报道,标题是《万无一失的人类堤防》,作者董红淑。报道的内容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认真地读下去。
“我从文章中读出了你对何不疑的厌恶。”
“对,我是厌恶他——在他谈笑自若地对一个婴儿进行死亡注射时。不过,除此之外,我对他其实很钦佩,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一个哲人,待人宽厚仁慈。看到这么矛盾的性格共处于一个身体,确实让人迷惑。”
剑鸣走下车,拉开对方的车门含笑说:“是齐洪先生吗?真巧,在这儿遇上你,能否请你到家中小坐?”
如仪的娃娃脸上光彩飞扬,兴致勃勃地说:“好啊,怎么规定?”
“怎么体验?”
“是的,我们虽然已习惯了B型人的存在,同样认为它不可思议。”
“对嘛。干脆,再给你一件东西吧。”他掏出自己的“掌中宝”手枪,悄悄塞到如仪手里。它十分小巧,即使如仪的小手也能完全遮没它。如仪似乎吃了一惊,剑鸣顽皮地挤挤眼,努力把它弄成一个玩笑:“带上吧,带上它才像是一朵警花呀。”
高郭东昌局长听取了剑鸣的汇报,满意地说:“好,小伙子干得不错,回去再写一份书面报告。”
“谢谢董妈妈。”
“德刚,我们看到了报纸上的报道,你也太胡闹了,竟然和一个类人……算了,过去的事情不说它了,你一定要忘掉那个类人,赶快振作起来。”
“你也做点准备,也许这个案子会让B系统插手,我关照资料室,把那桩案子的资料随时送你浏览。”
又一辆太空巴士降落了,这是一辆大型巴士,宇何剑鸣随四十多名乘客从检票口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位邻座老太太的大皮箱。这位老太太也是太空球的老住户,不过已决定返回地球寻找归宿了。剑鸣是太空巴士的常客,他是警局B系统金钥匙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的成员有权处理太空球的治安事务,资格要求很严,要高学历、机敏、有熟练的电脑技巧和格斗技巧,全国只有不足百名的金钥匙成员。
董女士噢了一声,注意地重新打量齐洪德刚:“原来是你!我一直关注着那件案子的报道,只是没记住你的名字。你就是那位痴情的丈夫,为未婚妻雕刻了假指纹?”
“对不起,明明,我真不想说这些扫兴话,不过我想还是把话说透了为好。”
明明脸红了,半真半假地说:“你敢约我就敢去!”
“行啊。极端危险——我的上帝,安全——动物,危险——植物。”
电话响了,是妈妈。她恼怒地盯着儿子,久久不说话,谴责之意是显而易见的。德刚心酸地与妈妈对视,不想为自己辩解。很久,妈妈才说:
但剑鸣却不能释然,前天他曾劝如仪不要胡思乱想,但经历了太空球内血迹斑斑的场景后,他无法拂去心中沉重的预感。他劝如仪:“把票退掉,跟我回去吧,等我把这件案子处理完,陪你一块去,我还没见过爷爷呢。”
董女士沉思地盯着他,有人进来送上一份稿件,董心不在焉地签了名字。来人出去后,她委婉地劝说:“小伙子,我十分钦佩你的情意,不过我不赞成你把仇恨集中到那位年轻警官身上。他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而已。这件事的责任要由法律来负,由社会来负。”
“还健在,仍像过去一样居无定所,最近听说在美国旧金山定居,”她敏锐地问:“你准备找他吗?”
剑鸣陪她回到舞厅,在亢奋的舞动中释放了内心的郁闷。明明搂着剑鸣的脖颈,柔软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眼睛亮晶晶地仰望着。隔着薄薄的衣服,两人都能感到对方的心跳。他们默默跳着,几乎没有交谈。这会儿交谈已经没有必要了。不过他们并没跳通宵,晚上一点他们离开舞厅,剑鸣开车送明明回家。他下了车,为明明打开车门,又陪她走过昏暗的楼梯,在门口与明明告辞。他们轻轻拥抱一下,没有吻别,明明嫣然一笑,说:队长再见。随之轻轻带上房门。
“你还在为那个类人设灵堂?你……刚儿,明天我们就到你那儿去。”
德刚含煳地说:“也许吧。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宇何剑鸣的情况。”
董女士的丈夫中午不回来,女儿不在家住,类人女仆含笑在门口迎接,递上两双拖鞋,接过两人的外衣挂在衣架上。董红淑交待她去炒几个菜,打开一瓶葡萄酒。女仆点点头,先送来两杯绿茶,然后走进厨房。董女士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小心地询问了雅君被“销毁”的情形,对她的不幸表示哀悼。然后她详细追忆了当年参观“2号”时的感受。
如仪接住掌中宝,小声问:“上太空巴士不检查?”
“我们如果是单人执行任务,都要事先和同伴规定好联系的暗语,因为谁能料到要面对的是什么环境?这次咱俩也规定一个暗语吧。”
“何不疑现在在什么地方?”
“傻姐!你记反了,安全——提一种植物;危险——提一种动物。你可以联想嘛,动物中有危险的食人鲨、恶虎、恶狼、鳄鱼,而植物中有美丽的花朵,舒适的绿茵……”
他站在自动人行道上,和同行的老太太闲聊着,老太太贪婪地看着外边,喃喃地说:十年了,十年没看见地球的景色了。剑鸣笑着说,在太空球里不是每天都看吗?老太太说那是远观,远观和近看到底不一样啊。
董红淑温和地反驳道:“这一代B型人都生活在人类环境中,有的被人类同化了。我参观的2号工厂里的B型人,既无爱情,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记得吗?我在文章中记述了一个进入‘生命轮回’的类人,他们对待死亡十分平静,就像是一次普通的睡眠。我想,对死亡的轻侮算不上美德,不值得夸奖,那是人类和类人的重大区别之一。你的雅君姑娘是否也是这样?”
回到他的单人寓所,他首先对屋内摆设扫视一遍,看有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没有,樱桃木的书架里书籍仍然整整齐齐,沙发上的座垫、电脑前堆放的光盘,都保持着走前的模样,显然高智商的齐洪德刚不屑于用非法手段来报复。他打开电脑,立即发现有人闯入过他的资料库。这台电脑中没有机密,都是一些普通的家庭资料,所以他只建了一道普通的防火墙。闯入者似乎并不在意留下闯入的痕迹,离开前他曾详细翻阅了宇何剑鸣的个人档案和家庭档案。
齐洪德刚早就知道董红淑的名字,她是北京一家报纸的名记者,至今常有文章见诸报端。看了这篇文章,德刚觉得同董红淑的感情一下拉近了,他决定拜访这位为B型人鸣不平的女记者。
德刚坚决地说:“不,你们不要来,明天我将去北京办事。爸妈再见。”不等妈妈说话,他就挂掉了电话。
街上寂寥无人,剑鸣开车返家。就在这时,黑影里也滑出一辆汽车,远远地跟着他。剑鸣很快觉察到了,他回忆到,从今天下午离开警局,似乎就有这辆黑色汽车跟在后面。是谁在跟踪他?为了什么?
“董妈妈,我很佩服你,你以仁者之心谴责了对B型人婴儿的谋杀,这是需要勇气的。”
这桩太空球血案的调查结果十分简单,典型的太空幽闭症,自然人主人和B型人仆人因琐事而争吵,仆人失手杀死主人并畏罪自杀,太空球内的自动音像系统录下了血案的全过程。调查过后宇何剑鸣心中沉甸甸的,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偏要住在与世隔绝的太空球内,为家庭种下祸根。他想到了如仪对爷爷的担心,内疚地想,他对这位七十九岁老人的关心太少了,回去后他要和如仪商量,努力劝动老人回来,至少回地球上住一段时间。
剑鸣乖巧地说:“我相信老鲁能办好,不过若需要我帮忙,我一定尽力。”
“我刚拜读过你三十年前一篇关于2号工厂的文章,是这篇文章使我决定拜访你。”
但每次回到灵堂,弱化的仇恨又迅速恢复。不管怎么说,雅君死了,是他害死了雅君,一定要向剑鸣复仇!他不会使用匕首和毒药,他要设法使剑鸣名声扫地,让他被人类社会抛弃,这才是最无情的复仇。
“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啦?今天就还你,现在就去找如仪吧。”
但剑鸣心中的不祥却十分顽固。没错,一切会平安无事的,如仪只是“回家”探亲,毕竟,发生血案的太空球是极少数……但他想还是做点预防为好,至少没有任何害处。不过,为了怕如仪担心,他把下面的话处理成一个玩笑:
宇何剑鸣的履历表清白无瑕。上学是在北京警察大学,毕业后分回家乡,在南阳特区警察局B系统工作。他似乎天生是个好学生,好警察,档案中到处是褒扬之语。
“明明,干!”
这晚他们玩得很痛快。他们先到舞厅,在太空音乐的伴奏下扭腰抖胯,跳出一身臭汗。然后他们来到附近的“水一方”餐馆,剑鸣点了几样菜肴,要了一瓶长城干红,深红色的葡萄酒斟在高脚水晶杯里,剑鸣举起杯:
他不知道高局长是如何思考的,如果他在搞这件案子,也只能依鲁段吉军的思路去走,这是案中惟一的线索。
齐洪德刚对这次通话多少有些怀疑,一般来说,父亲不大会过问儿子的性生活,似乎在此之前,父亲对儿子的性能力一直怀有隐忧,也许剑鸣小时候曾受过某种外伤?
“嗯。”
“告诉你,自从那次报道后,我再也没写过有关B型人的文章,为什么?因为我的智慧不足以判明有关B型人的是非。我曾以思维清晰自豪,可是只要涉及到B型人,我就成了双重人格者,一方面,我憎恶何不疑的残忍;另一方面,我从理智上也赞同他们的防范,我不愿看到人类被一些生产线上的工件所代替……”
“如果那儿一切平安,你在电话中就随便提一种植物的名字;如果有危险,就随便提一种动物的名字;如果是极端危险,就说‘我的上帝’!”
“水一方”环境优雅,临窗的雅座俯瞰着白河的流水,花瓶里的玫瑰是刚换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屋里飘着水一样的乐曲。酒喝得不少了,火焰在明明姑娘的血管里流动。她喜欢剑鸣,今晚她会跟剑鸣到任何地方,会答应剑鸣的任何要求。这会儿剑鸣倒是十分平静,他不再劝明明喝酒,自己慢慢地呷着,忽然说:
如仪敏锐地听出了话音:“很好,什么事也没有,RB基恩是天底下最好的仆人,没事的,我只是想去看看爷爷。”
不用说,又是那个齐洪德刚。剑鸣对此并不担心,他的一生是一部公开的书,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没有齐洪德刚可以利用的缺口。不过他还是决定认真对待德刚的挑战,他知道德刚是位电脑高手,但自己也不会比他差吧。于是他埋下头来,开始在网络中追查闯入者的痕迹。
局长嗬嗬笑了:“是吗,那就不怪我了。”
剑鸣叹道:“我已经再三说过,我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齐洪先生,不要与法律对抗,不要再把自己搭进去。”
太空巴士机场在郑州附近,它的最显著的特点是一条斜指蓝天的电磁轨道,长达二十公里。实际上这就是一架电磁轨道炮,炮弹——小巧的太空巴士——在轨道上受到电磁力的推动,以高达10g的加速度(这是一般乘客所能忍受的加速极限)进行加速,在脱离轨道时能达到大约两公里每秒的初速,大大节约了太空巴士本身的燃料消耗。太空巴士降落时也是如此,首先是用燃料反喷制动,然后降落到轨道上,用电磁力进行反向制动。
“如仪,”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你愿意体验一下警察生活吗?”
“来,干杯!德刚,记住我的忠告,忘记过去,从今天开始新的生活。你能记住吗?”
“是吗,谢谢你的关心,不过齐洪德刚早已经死了,再死一次不算什么。”他挂上倒挡:“祝你睡个好觉,像你这么良心清白的人一定不会失眠的。”他踩下油门,汽车刷地退走了,把剑鸣带了一个趔趄。
局长点点头,剑鸣便离开了局长室。随后的半天没什么工作,他和部下聊了一段近几日的新闻,又调出鲁段吉军的案情记录看了一下。从资料上看,他们已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摸清了那名放蜂人现在的地址,是在河北西边的枣林峪,两人已赶去调查。剑鸣知道,死者的电脑留言上曾提到“放蜂人”,所以这位放蜂人当然是重要的怀疑对象。他听出高局长对二人的工作不是太满意,那么,高局长认为他们的主攻方向错了?放蜂人并不是本案的关键?
“他们不是工件,”德刚恼怒地说:“任王雅君不是工件。”
董红淑叹口气:“仇恨使你变得过于偏执。”她不再劝说,饭菜送上来了,女仆为两人斟上酒,悄悄退下。在董妈妈家里,类人同样没有与主人同桌吃饭的权利,这使德刚心中很不快。董女士随便闲聊着,她介绍了何不疑的外貌,回忆了那个B型人进入“生命轮回”的平静和自己的震惊,也回忆到进行死亡注射时斯契潘诺夫的冷血,及自己对他的愤怒……
这个小插曲说明不了什么,德刚继续扩大搜索的范围,他用飓风搜索通进行搜索,键入何不疑的名字后,蓝色的间断线在各个网站的名字后闪烁着,一条蓝线拉满了,又一条蓝线拉满了。他打开搜狐的搜索结果,关于何不疑的条目竟然有5万多条!他一条一条浏览着,几乎全是褒扬之语,衷心赞叹着何不疑及其同事们所创造的“上帝的技术”。即使对制造类人持反对态度的人,对何不疑本人也是钦佩有加。
“谢谢你的邀请。”
“下午我还要上班,不能陪你了。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记住给董妈妈说说。多来电话,啊?”
明明站起身,隔着茶几吻吻他的额头:“不用说了,虽然你彻底打破了我的梦,我还是很感谢你,走,还陪我跳舞去,跳一个通宵,算是咱们的告别。”
“明明,我早就想找机会与你深谈一次了。你是个好姑娘,我也知道你的心意。可惜我已经有了如仪……明明,不要因为一个解不开的情结误了一生,赶快忘掉我,去寻找你的意中人吧。”
“雅君不是工件,”德刚重复道,“她是个有血有肉的姑娘,她的爱情最炽烈。”
“好,我记住了。”
在记者部主任的办公室里,德刚见到了董红淑女士。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行动敏捷,看不出丝毫老态。董女士亲自为他倒了杯绿茶,亲切地问他有什么事。德刚说:
德刚切齿道:“他们父子两代恰好是法律的代表。”
“还没有进展,”高局长对那组人手多少有些担心。鲁段吉军经验很丰富,但毕竟年纪大了,知识老化,应付高科技环境下的案件似乎有些吃力。而小丁又太贪玩,业务上不钻研。有关自然人的案子现在常常放在第二位,放在类人的案件之后,但司马林达这桩案子不同,他的身份容不得马虎。局长不愿在下级面前批评第三者,只是含煳地说:
“可是动物中也有驯良的绵羊小白兔,植物中也有危险的箭毒木和食人花呀。”她看到剑鸣有点急眼了,便笑着摆摆手:“不开玩笑了,不打岔了,我记住:危险——动物;安全——植物。”
“干嘛这么急?该等我回来嘛,我可以请几天假,陪你去。”
德刚犹豫着,决定实话实说:“我和何先生没有个人恩怨,但他的儿子宇何剑鸣害死了我的B型人未婚妻。”
“伯母,我们没有瞒你,那时我们只是同居,不知道能否走到缔结婚约这一步。我们是昨天商定结婚的,今天就赶紧通知你。”
“按他本人意愿,已经进入轮回。昨天下午。”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他应该算是个英雄人物吧,我曾劝止他,但他执意要这么做。”
仔细端详着照片,心中隐隐的怀疑逐渐加重。这张照片的所有孩子都处于一种共同的氛围,这种氛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但只要仔细揣摸就能感觉到,惟有任王雅君不大协调,她也笑着,但她的视觉方向似乎有偏离,另外,她在最左边,显得有些凸出,有点孤悬的意味儿。而这些,很可能是因为——这个头像是电脑高手外加的。
“需要很长时间吗?也许,我们先出去吃顿饭再来。”
“我马上通知你爸爸赶来,让他知道这个喜讯。雅君,你打算怀孕吗?”她直率地问。雅君和德刚目中都掠过一波惶恐,他们的应答略有停顿。妈妈说:“雅君,不要骂我多管闲事,这件事我已同德刚谈过多次,但他躲避着不给我明确的答复。在这个问题上我是老脑筋,我看不惯时下的年轻人,为了保持体形,为了不受痛苦,一窝蜂地采用体外生育法。这个时髦你们不要去赶。只有采用自然生育法,怀胎十月,体会到胎动、临产的阵痛、初乳……只有真正经过这个过程,妈妈才能和儿女们建立起深厚的血脉之情。”她缓和了语气,开玩笑地说:“你们可能在心里不服气:当妈的不也在赶时髦吗?当妈的做了换皮肤手术,打扮得像个小妖精。不过孩子们,你们还是多考虑考虑我的意见,那是切身之谈。老实说,如果不是自然生育,我和德刚不一定有这样浓厚的母子之情。”
明天就要去登记了,不用说,那儿有严格的指纹检查,他们能否通过?齐洪德刚是个很有造诣的电脑工程师,一年来,他全力扑到指纹研究上,对雅君的指纹做了精心修整。现在她的指纹已足以瞒过电脑鉴别系统了。
RB雅君七岁时,被一对富有的老年夫妇买走作女仆,不过她没有过女仆的生活。老年夫妇用体外生育法生产的女儿刚刚夭折,他们很伤心,不想再生育,便买了一个漂亮的类人女婴作替身。在雅君身上,他们倾注了全部的父母之爱,为她提供了丰厚的生活条件,甚至为了雅君成人后不致有自卑心理,在她十岁时还按照死去女儿的指纹资料为她雕刻了指纹。当然,这是很冒险的,因为按照全世界通用的法律:凡有不良倾向的B型人都应就地销毁,但两个老人把雅君很妥善地保护在自己的翼下。
A、B系统的龌龊人所共知,A系统负责自然人的治安,B系统则负责涉及B型人(类人)的治安。这些年,类人数目急剧膨胀,其中也多多少少有了一些不安分的苗头,所以全世界的警方都把重点放在B系统,配置先进设备,配置高学历人员(剑鸣就是硕士学位),这么一来,A系统的人员难免心里不是味。鲁段吉军是局里的老资格警官,五十六岁,已经快退休了,经验很丰富,但对涉及到新科技的一些东西就有些跟不上趟了,难怪他总是有些失落感。剑鸣知道如何对付他,故意粗鲁地说:
“一年之内吧。”
同庆忙笑着躲开:“姑奶奶,饶了我吧。”
齐洪德刚再次重复道:“我不会忘记的,请你记住这一点。”
二十五年前,雅君在2号基地的生产线上诞生,像所有类人一样,她离开2号后一直生活在养育院中,那是一个封闭的饲养场,蜂巢一样拥挤的床位,单调的饭食,刻板的生活,每天诵读《类人戒律》(养育院中每时每刻都用低音喇叭播送着五戒律,就像是梦中赶也赶不走的声音:B型人不属于自然生命;不具备自然人的法律地位;不得与自然人类婚配,不得有生育行为;不得隐瞒自己的身份,其姓名应以RB(ROBOT)为前缀;不得建立任何类型的社会组织)。没有人怨艾,因为这就是类人的生活,他们是类人啊,怎么可以奢望人类那样多彩的生活呢。
宇何剑鸣唤来了明明,让她尽快查出任王雅君同学的资料,一定要从中查到这一张照片。明明一声不响开始了查寻,她键入一条搜索命令,查找在2100年左右在本市卧龙小学上过学的人员。二十分钟后她查到了一个男人,他的资料库中也有一张小学的合影像,所有孩子的面容和位置都与前一张相同,只有第二排最左边少了一个人。
“德刚,我会怀孕吗?”
齐洪德刚隔窗夸张地喊:“妈耶,我真不敢认你了!现在,你比雅君还要年轻呢。”
剑鸣和明明捧着一束鲜花赶到民政厅,明明在门口停下,不动声色地警卫着。中年职员看到剑鸣,马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样子。剑鸣笑着说:“新婚夫妇在哪儿?请原谅,我来晚了,被私事耽误了。”
“雅君……”
高局长对这个类人的生死显然不在意:“行,你们去吧,关于司马林达的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但雅君从未忘记自己只是个卑微的B型人。她忘不了十岁前,自己的手指指肚一直是光滑无纹的,邻居女孩发现后鄙夷地说:你是类人!B型人!后来父母为她雕刻指纹,带她远远搬了家,这种自卑感才被埋藏起来——只是被埋藏起来,绝没有消失。
“这就是雅君吧,二十五岁,职业是发型设计师,身高165米,指纹是七箕三斗,孤儿,十年前父母同时死于一起飞机灾难。你看,我对她早就了解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她的不满溢于言表。齐洪德刚有点儿尴尬,扭头看看未婚妻,雅君忙接口说:
姑娘领二人走到电脑前,把两人的十个指头都涂上白色的粉末,然后请他们把指肚对准识读器。雅君看上去很平静,只有德刚知道这种镇静是强撑出来的。他笑着说:
“直觉。”剑鸣回答,不带自矜的成分,“我只是觉得她的指纹太死板,只是一种感觉。走吧,明明,咱俩去民政局。”
宇何剑鸣返回办公室,正好网络上送来了民政局的电子函件,一对新婚夫妇需警方作指纹鉴定,然后电脑上打出了两人的二十个指印放大图。剑鸣是指纹鉴定的专家,对此驾轻就熟,他调出新郎齐洪德刚婴儿时的指纹图,用目测法迅速对比着。在他这儿不使用电脑鉴定,因为民政局早已进行过同样的工作。但有时候,似乎尽善尽美的电脑指纹鉴别系统(是从美国罗克韦尔自动化指纹识别系统发展而来,已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并不是百发百中的,还要靠人的经验甚至直觉。
“老鲁,有一个案子。中国科学院智力研究所有一位副研究员司马林达,是南阳人,听说过吗?”两人都没听说过。“他在圈外不太有名,咱们都没听说过,不过在圈内有相当分量,刚才是科学院的一位副院长亲自来电话。他的工作虽在北京,但南阳鸭河口水库库区有他的别墅,所以在南阳常来常往。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他服用过量安眠药,死在他的别墅内。老鲁你赶紧接手调查,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不然南阳对北京没办法交待。”他抬头看看剑鸣:“这个案子不牵涉类人,当然是A系统的事儿,不过我有个预感,也许B系统也得插手。”
“马上就去登记,伯母,我和德刚相恋很深,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
已经是晚上七点,屋内没开灯,德刚和雅君默默搂抱着,一言不发。屋里笼罩着浓重的暮色和浓重的愁绪,不像是新婚前的气氛。现在是早春天气,窗外——真正的窗外,不是刚才的虚拟场景——疏星淡月,迎春花丛藏在窗下的阴影里。再远处是街心花园,一对情侣不顾早春的寒意,正立在花阴中拥抱亲吻。德刚把女友的头搂到胸膛上,轻轻吻着她的柔发,犹豫地说:
“队长,拍你一个马屁,你咋能从任王雅君的指纹中看出破绽?依我看合榫合卯。”
“妈,我会记住你的话。”
南阳特区警察局大楼位于城北,是一栋四十层的漂亮建筑,门口装饰着晚霞红大理石贴面,显得金碧辉煌;楼顶有卫星天线和一个不停转动的抛物形天线,后者是同太空警署联系的专用设备。院子里有静物雕塑,主题雕像是一座瞑目沉思的裸体少女,神态安闲恬静。在她身后不远,是警车的紧急出口,只要一声命令,五秒钟内就会有一辆警车唿啸着冲出来。
鲁段吉军哼了一声,剑鸣乖巧地说:“B系统随时候命,不过我看这么个小案子老鲁手到擒来。”
中年职员不知道两人的真实心情,只是赔笑道:“很快,很快,最多十分钟吧。”
“类人的身体结构与自然人完全一样,我说过多少次了。记着,你一定要扔掉这块心病。”德刚坚决地劝说着,他们渐渐入睡了。
中年职员笑道:“不会超过五分钟吧,识读器同警方的中央管理系统是相连的,很快答案就送过来。”
齐洪德刚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但任王雅君悲伤地摇摇头,按住他的手。她十分了解两人的处境,女警察在门口眈眈而视,右手按在腰间,那儿肯定藏着武器。尽管未婚夫强壮勇敢,但绝不是法律的对手,他不能和整个世界作对。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道主义和兽道主义者,他们把仁爱之心普洒到富人、穷人、男人、女人、孩子身上,甚至普洒到鲸鱼、海豚、狗、信天翁身上,但对待类人的态度是空前一致的:不允许类人自主繁衍,从而威胁到地球的主人——人类的存在。雅君柔声劝未婚夫:
新婚夫妇仍在登记厅,正和女职员闲聊,他们言笑盈盈,但剑鸣一眼就看出,黑色的恐惧正盘踞在两人的头顶,也许指纹鉴定迟迟才送来,他们已看出端倪了。剑鸣笑着解释,来晚了,被我未婚妻硬拉着到医院探望了她的妈妈,未婚妻的命令不敢违逆呀。他把鲜花交给男人,说,以这束花来表示我的歉意吧。
而眼前的这套指纹似乎太“正规”了一点儿。
“可以了,走吧。”
到办公室剑鸣就打开电脑,浏览一遍警方的内部通报,这是他的惯例。B系统对类人进行着动态管理,他们的身体状况、行踪甚至情绪表现都随时输入电脑,汇总到这儿。B系统最关心的是类人中的不良倾向,强大的电脑系统会对类人中的可疑倾向发出警报。当然,电脑不是万能的,比如说,他上次经手的一起类人凶杀案,电脑就没有发出事前警报。
剑鸣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我对你和那位雅君都没有丝毫恶意。”
“剑鸣你汇报一下,”他看看案宗:“云龙号太空球,编号KW0037上发现的凶杀案。”
剑鸣对自己的怀疑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怀疑的分量已足以促使他做一次过细的调查。他调出了任王雅君的所有资料:出生记录、医疗记录、教育记录、社会保险记录、行为记录等,认真核对着。这些资料没什么问题,全部合榫合眼,剑鸣觉得可以通过了。这时他调出任王雅君小学的一张合影照,忽然心有所动。照片上,三十几名男生女生笑得像春天的花朵,在这儿找到了雅君,是在第二排的最左边。
两人相偎着坐在登记桌前。民政员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可笑的小胡子。他堆着职业性的微笑,用目光轻轻刷过这对年轻夫妇。看来这是幸福的一对,两人的目光中都深情款款,这种深情是无法装出来的。当然,两人多少有点紧张,这也难怪,毕竟这是他们人生中一个重要驿站。职员按程序发问:男方姓名、年龄、职业、身份证号、信用卡号、医疗卡号;女方姓名、年龄、职业、身份证号、信用卡号、医疗卡号。一个B型人姑娘同时作着录入,她的十指(当然是没有指纹的十指)在键盘上轻快地跳动。随着资料的输入,两人的档案资料也同步调出,互相作着校核。
德刚开着玩笑:“那么,万一识断器判定我不是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哪儿去把那个真我找回来?”
“当然,你没有理由不会怀孕。”
中年职员没有回答,识读器嗡嗡地响着,红灯闪烁,迅即变成绿灯。职员宣布:“鉴定无误,齐洪先生,齐洪夫人,请稍等,我马上为你们填写结婚证书,警方也会送来指纹鉴定证明。”
两人相视而笑,真正把心放入肚内。德刚随便闲聊着:“警方的指纹鉴定结果马上送来吗?我已经急不可耐了,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挑选好结婚戒指呢。”
妈妈皱着眉头打量着她,雅君个子很高,体态丰满,是一个性感型的姑娘。不过她的表情深处有一种只可意会的怆然,也许这是十年前那场灾难留给她的阴影。德刚妈的眉峰随即舒展开来:“没什么,这是特殊情况,我会谅解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在经过一年疯狂的相爱后,雅君向男人袒露了自己的秘密,于是,德刚立即成了她死心塌地的同谋。他们不仅要相爱,还要堂堂正正地结婚,要生孩子。这是很危险的,社会对B型人的法律很严厉,而其中最严厉的则是结婚和生育。这些年来,在B型人与主人之间已经滋生了很多感情的连通,不少家庭把B型人当成义子女来抚养,也有少量的男女私情。社会和法律已经学会了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不走到繁衍后代那一步。这一步是绝不通融的。
他笑哈哈地推着鲁段吉军进了门。
这是他的警察生涯中第一次发现类人公然冒充人类。任王雅君本人或她背后肯定有一位电脑高手,甚至能闯过警察系统的防火墙修改资料。当然造假是不可能不露一点破绽的,再高明的内行也做不到这一点。队员们都伏在两人身后看着这张照片,袁顾同庆说:
“是啊,说你又漂亮,又温柔,又爽直,又能干。如仪很感动的,说剑鸣身边放着这么好的女人不找,却找了她这个浑丫头,她好感动哟。”
明明冲他走过去:“呸,没一句人话,让我也关心关心你。”
他儿子是一位身高190米的大汉,肩膀宽阔,浓眉大眼,在妈妈面前十分顺从。不过,显然他有难言之隐,低下头不说话。雅君推推他:“德刚,你去把我给妈买的礼物拿来。”支走了未婚夫,雅君低声急急地说:
民政厅的登记大厅很漂亮,两人一进门,立刻有一位少女过来献上一束鲜花,是一束勿忘我。雅君道了谢,把面孔埋在花丛里。这些年,除了非洲和中美洲少数国家,所有国家的人口都呈负增长,正式结婚的人数也直线下降。伤透脑筋的世界政府为此设立了优厚的待遇,凡登记结婚并允诺生育的夫妇都将得到一大笔无息贷款,但这些优待收效甚微。
剑鸣摇摇头走了,明明已把疑犯押上警车,剑鸣坐上司机位,警车开走了。德刚立即跳上车,追踪而去。那位小胡子职员一直目送他们走远,叹息着回去,把两张打印好的结婚证塞到碎纸机里。
接下来是连续几个小时的癫狂的做爱,从浴池到沙发到那张宽阔的双人床,他们以这种癫狂来补足两年来性生活上的空白。两人筋疲力尽了,紧紧拥抱着沉沉睡去。临睡时雅君半是清醒半是呓语地说:
任王雅君,这位娇小玲珑的女人看来是冒牌的,这点已确认无疑了。
笑闹中大伙儿打扫了卫生,剑鸣让各人汇报昨天的工作。昨天没什么大事,只有一位类人女仆与主人私通怀孕,被及时发现。女类人怀孕极为罕见,这种事是很敏感的,女警官明明监督那位女仆悄悄做了流产。剑鸣说,今天没什么情况,照旧原地待命吧。这时电话响了,是局长的电话,让他上去一趟。剑鸣赶到顶楼,和A系统刑侦队的鲁段吉军同时赶到局长门口,吉军似笑非笑地说:“喂,B系统的精英请先进,我不敢挡你的道。”
十五岁那年,老父母和她乘坐协和式超音速飞机从国外回来,飞机失事了。雅君从死亡中挣扎出来时,父母已变成两骨灰。在紧张的抢险时刻,医院的检查可能草率了一些,没有发现雅君的真正身份。这段经历唤醒了她的欲望,唤醒了她的反抗意识。出院后她以自然人的身份定居在南阳,开了一家美容美发店,生意经营得很成功。
明明走过来,从德刚的怀中拉出了雅君,不过没有给她戴手铐。雅君摸摸德刚的脸颊,扭过头平静地说:
齐洪德刚的指纹通过了,他又调出新娘任王雅君的资料,仔细浏览着指纹的内部纹线、根基纹线和外围纹线,观察着每个弓形、箕形、螺形、环形、曲形、棒形纹线,观察着其中的起点、终点、分支点、结合点、小桥、介在线、分离线、交错线、小眼、小钩。指纹显现是用万用白粉法和激光显现法,十分清晰,十指中斗形纹居多,有六个;有两个箕形纹,均为正箕;有两个弓形纹,为变通弓形。她的指纹中没什么问题,与婴儿期的指纹很吻合,从细节看没问题,但是……剑鸣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因为他多多少少觉得,她的指纹……太经典,太符合指纹学上的种种界定。人的指纹形成实际是一种复杂的自组织过程,不仅和人的基因有关,也和皮肤下的血管和神经网络有关,它在婴儿三至四个月时开始形成,六个月全部完成,此后终生不变,但在形成过程中,它是相当不确定的,再完善的指纹学也不能点滴不漏地概括所有特征。
局长高郭东昌伏在巨型办公桌前,光光的大脑袋对着门口。大家都称他为“高局长”——在警察系统内,仍以单姓称唿是一种习俗——这位高局长长得像只矮冬瓜,腰围比腿长要长。不过,这个圆滚滚的局长十分精明强干,剑鸣是他手下的爱将之一。两人进屋时他正在接电话,嘴里嗯嗯着,摆摆手示意二人先坐下。他对电话说:“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开始调查,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已经坐在我对面了。再见。”他放下电话,立即切入正题:
“昨天你没打喷嚏?我和如仪一个晚上都在谈论你。”
“好,我很高兴,你是否要改称唿啦?”她笑着问儿媳。
德刚返回到窗台,看看雅君的目光,知道两个女人已经把话说透。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个小礼物递给妈妈,是个嵌金的小圆镜。他说这面镜子内含录像系统,当你梳妆满意后只要按一下左边的按钮,就能把此刻的面容留影,输到电脑中。德刚妈看了看,诚挚地表示感谢,说赶紧给我寄来吧,再见了孩子们。德刚按动一个开关,窗后的虚拟景色刷地消失了,实际上,德刚的妈妈此刻在三百公里外的郑州。
“扯鸡巴蛋,有老前辈在此,晚辈怎敢僭越?快进!”
齐洪德刚接过花束,笑着说:未婚妻的命令当然得听,我十分理解,不必表示歉意。剑鸣同二人握了手,意犹未尽地掏出一张相片:看,这就是我的未婚妻和妈妈,她和你妻子一样漂亮,对不对?德刚瞥一眼照片,说,比我妻子还漂亮。剑鸣把照片递给任王雅君:请女士评价一下如何?
“可是,我是类人啊。”
德刚把她抱到床上,感到她仍在轻轻战栗。他想,无论如何,这一关总得过啊。他半压在雅君的裸体上,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敏感部位。他说,雅君你该清楚,你的身体和别的女人完全一样,你那些恐惧只是社会偏见留给你的创伤。雅君,男女交合应该是天下最美妙的事,你应该喜欢它而不是害怕它。他的身体慢慢压上去,开始向那片神秘之地深入。他的进入很谨慎,一点,又一点,他看着雅君的眼睛,坚决地轻声地说:那一刻要来了,可能有点疼,不要紧,疼痛之后就是美妙的快感,好吗?雅君紧紧搂住男人,深吸一口气,说:来吧,来吧!德刚雄壮地用力,雅君疼得咬紧嘴唇,然后——一切都过去了。
“警官先生,我一定会记住你给我的恩惠。”
两年前,齐洪德刚走进美发店,两人相遇了,立时碰出了火花。一个是1?郾90米的剽悍男人,一个是娇小玲珑的小女人。女人从男人身上看到了健壮、坚强、宽厚和可靠,男人为女人生出无限的怜爱和柔情。这是雄性和雌性的撞击,阴和阳的撞击,两人出身的不同并没影响到撞击的烈度。但同时她总怀着无法排解的恐惧。类人是不能(不允许)生育的,类人都是性冷淡者,她担心自己和德刚的爱情会以悲剧告终。
雅君说:“我不怕了,不怕了,你来吧。”德刚很感动,他知道恐惧并没有消失,但雅君用勇气把它掩盖了。他们已经同居两年,雅君居然还是处女,这是因为她对性生活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只要德刚趴到身上,她的身躯就不可抑止地发抖。德刚不愿委屈她,总是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火,把强劲如弓的身体慢慢放松。这样的时刻真难熬啊,雅君十分内疚,常为此垂泪——但她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
虽然知道是玩笑,明明仍很喜欢听,她嗔着说:“去你的。”
面容娇嫩的女病人嫣然一笑,伸手摸摸自己的面颊,“是吗?真的,换皮肤手术十分有效,也没有什么痛苦,他们使用的是‘皮肤细胞自动生成法’,价钱也不高,只有二十万元。”她的面容像少女一样娇艳,但语气又显然带着老人的沧桑,声音略显嘶哑和疲惫。“这个手术——你爸爸还不知道呢,我很想知道他看我第一眼时的感觉。”德刚妈绽出微笑,转了话题:
片刻的疼痛后确实是美妙的感觉。德刚的心情放松了,问:雅君,怎么样?雅君欣喜地点头,搂着德刚催他用力。德刚想,可怜的雅君啊,她的身世在心灵里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疤,今天这伤疤总算平复了。
齐洪德刚和任王雅君并排坐在窗前。自从2085年人大常委会通过了中国人姓名法之后,所有人都采用由父母姓氏首字合成的双姓,这是为了减少重名现象,便于计算机管理。两人身后是齐洪德刚的居室,单身汉的居室,但已经有了女性之水的滋润。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茶几上的文竹,墙角的天竺葵都刚刚浇过水,青翠欲滴。书桌上是一台2124年款式的新电脑,傍着一台米黄色的台灯,墙边立着铝合金的音像资料柜,里面塞满了光盘。两人紧紧偎依着,两只手互相扣紧。
雅君接过照片,称赞着:“真漂亮,我哪儿比得上啊。”剑鸣指点着:“你看她和她妈妈是不是很像?”雅君看看,两人没一点相像之处,她应付地说:“是吗?”
剑鸣言简意赅地说:“已调查清楚,并不像报纸上的喧嚣,是什么类人仆人的凶杀案。实际是太空球主人、亿万富翁林葛先生神经失常,开枪自杀,类人仆人想制止他,也受了重伤。那位富翁是太空球第一批居民,已单独幽居三十四年,典型的太空幽闭症。”
雅君忙捂住他的嘴,她挣开男人的拥抱,打开屋里所有的彩灯,关上窗帘,又打开CD机,问:“要什么曲子?中国的、西方的、还是印度的?”德刚说要一个中国的吧,要“春江花月夜”。于是,悠扬邈远的古筝声响了起来,音质极为清晰,能听出拨弦瞬间的嘶哑。雅君把未婚夫拉到客厅中央,慢慢为他脱去衣服、袜子和鞋子;赤裸的德刚又为雅君慢慢剥去所有的包装,两人裸体相拥,走向浴室。
“德刚,你要我吧,这会儿就要我。”
雅君是B型人,或称作“类人”。她不是耶和华、佛祖或任何一位神灵的创造,不是大自然的造化之功,而是位于伏牛山脉的2号基地生产的一个工件。她的十个手指和十个脚趾上都有完全可以乱真的指纹,不过那不是基因和量子效用共同合作的结果,而是电脑微刻机的杰作。
警官宇何剑鸣今天照例提前四十分钟上班,警卫向他敬礼,笑着说,今天你又是第一名。剑鸣是B系统刑侦队队长,身高178米,肩宽腰细,英气逼人,风度潇洒,在公共场合常常是姑娘们注目的目标。他打开电梯门,身后有人喊他等一等,是他的女同事陈胡明明。电梯向二十六层上升,明明似笑非笑地问:“昨晚上哪儿了?又是跑如仪那儿去了?我打电话到你家,没人接。”剑鸣心想女人的心理啊!明明是个泼辣的警官,性格粗豪,偏偏对剑鸣一腔柔情,她明知剑鸣和如仪已是如胶似漆,也并不想插在其中做第三者,但这并不妨碍她每天关注着剑鸣的行踪,时而不凉不酸地敲打几句。她每天也是提前四十分钟上班,这多半是冲着剑鸣来的,她很珍惜这点和剑鸣单独共处的时间。剑鸣故意皱着眉头问:
中年职员把手续走完,笑着说:“档案核对无误,在我打印结婚证前,请二位进行最后一道例行手续:指纹鉴定,二位请。”
浴室的热水已经放好,弥漫着白色水汽,清澈的水面上浮着深紫色的玫瑰花瓣。雅君拉着男人步入浴池,水溢出来,一些花瓣也随水流跨越池壁,落到地上,在马赛克地面上缓缓飘浮。雅君突然抖掉了所有沉重的愁绪,她趴在男人的身上,发狂地吻着男人的嘴唇、眼睛,咬着男人的肩膀和胸膛。
雅君温婉地笑着,马上改了口:“是,妈妈。”
剑鸣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怜悯地说:“对不起,你不是自然人任王雅君。”男人女人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你不是,如果如你所说,你在本市卧龙小学毕业,那你就该认识照片上这位老夫人。她不是我未婚妻的妈妈,是你的班主任葛吕清云老师。据我的调查,你的真实姓名是RB雅君,二十五年前出生于2号基地,为任李天池夫妇所收养。这对夫妇的女儿因病早逝,但他们没按规定注销户口,却购买了一个类人女孩顶数。十岁那年他们按照亲生女儿的指纹资料,用激光微刻机为你雕刻了假指纹;去年,齐洪德刚先生又对指纹进行了修改,并补造了各种必要的履历,我说得没错吧。”
窗外则是一间宽敞的病房,天花顶很高,墙壁是令人舒心的淡蓝色,墙壁腰间是一排不锈钢扣板,内中藏着各种线路和管道,墙角有一个监测台,上面是遥控的血压、体温及心跳测量仪。屋内只有一张病床,一个面容娇嫩的女病人面朝这边坐在床上。一位护士进来了,柔声向病人问了安好,到监测台前打出监测参数,然后离开了,轻轻带上房门。她的行走十分轻盈,就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泪水浇在一起,这种无声的痛哭使旁观者心碎。拥抱持续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剑鸣只好催促:“请RB雅君跟我们走吧。”
“妈,不要埋怨他,原因在我这儿。十年前的那场飞机事故损伤了我的生殖系统,医生说很有可能丧失生育能力,正是因为这一点,德刚一直对你瞒着我们的关系,他知道你的期盼,怕你失望。我们肯定要孩子,但可能要采用体外生育法了。妈,昨天我和德刚还在商量是不是告诉你真相,后来决定还是实言相告。妈,对不起你了。”
但明天的命运到底如何,没人敢逆料。雅君惟一肯定的是: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自己是否会因“不良倾向”而被销毁,她决不后悔。
“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不光有今晚,还有半生呢。”
南阳在秦汉时是与长安和洛阳齐名的著名都市,也是有名的水旱码头,东汉时更是光武帝刘秀的帝乡,但自从三国曹仁屠城后,南阳就再也没能复现秦汉时的辉煌。不过,今天的南阳特区警察局却远远高于南阳市的级别,由于类人工厂的极端重要性,南阳警察局与美国的卡梅伦警察局、以色列的比尔谢巴警察局均直属世界政府领导,配备了强大的警力,局长是四杠两花的二级警监。
“德刚,不要反抗,这种结局我们早已料到嘛。德刚,我一点也不后悔,有了你的爱,有了那一夜,我这一生已经无憾无悔了。”
齐洪德刚对此不担心,这个剽悍的男人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粗率,实际上他是有名的电脑高手。一年来,他以黑客手法进入各个社会网站,把雅君的所有资料都认真修改过了。所以,电脑中调出的档案是绝无问题的。
高局长叹息着:“看来真得把太空球所有居民赶到地球上,调整调整情绪,偏偏那些居民都固执得很。地球上类人的事已经够麻烦了,太空球里还一个劲儿添乱。那个受伤的类人仆人呢?”
明明整理好内务,趴在剑鸣的身后一块儿看通报,她的发丝轻轻拂着剑鸣的后颈。队员们陆续来了,袁顾同庆大声说:“看看,明明又在关心队长咧。明明,你不怕如仪吃醋?”
德刚吻吻雅君的眼睛,轻声问:“你不怕了?你已经战胜了恐惧?”
“行啊,如果采用体外生育法,我建议你仍采用自然哺乳——未怀孕的女人仍可用医学手段引出乳汁,我想你肯定知道吧——那样多少是个补偿。真的,当你步入老年时,回味起婴儿吊在乳头,为他轻声哼催眠歌的情景,那将是一笔很可宝贵的遗产。”
她随明明走出大门。等剑鸣也要跨出大门时,齐洪德刚喊住了他,面孔扭曲着,眼睛下面的肌肉在勃勃跳动,说话声音不高,但包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宇何剑鸣立即通知民政局:他马上就赶去送指纹鉴定资料,请他们“殷勤”招待。民政局的中年职员立即明白了,说:“好的好的,我们会殷勤招待的。”
“哼,你们谈论我?”
“德刚,我不会后悔。有了今晚,我不会后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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