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七章 妻子之死

王晋康科幻小说

“我们肯定是白费力,它不会再有用啦!”
在这些换班的海豚人中,拉姆斯菲尔发现了一个有意义的现象:木筏已经行进近2000海里了,但所有的海豚人都是同样的口音,看来海豚人社会中没有方言。细想想这也很正常。海豚人在海里能自由迁徙,足迹遍布四大洋。再加上遍布全球的低频音波通讯网,使全球的海豚人形成了一个整体。这样自然不会形成孤立的方言土语了。海豚人社会中也没有国别,没有国境线。反思一下人类社会,在一万年的文明史中,只建立了一个徒有虚名的联合国,要想彻底消灭国界,恐怕还需要一万年吧。
在海豚人的社会规则中,他处处可以看到覃良笛留下的痕迹。他长眠前与覃良笛有18年的共同生活,在闲聊中曾听覃良笛说过许多相当另类的见解。比如,关于“人类的发展已经失去制约”这个观点,就曾不经意地出现在饭后闲谈中。那时,在覃良笛心目中这些观点可能还没成型,还没有清晰化。但从建立海豚人社会到她去世的28年中,她把它们条理化了,并且变成实实在在的社会规则。
这句话扯起他的乡情,他随即陷入沉默。苏苏从侧面悄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体贴地说:“理查德,我知道你想起了家乡,想起了过去的妻子女儿,想起了你在圣地亚哥港留下的伙伴和后代。”
拉姆斯菲尔急忙来到筏边,向约翰伸出手:“快点回来!约翰,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对,通话了。我入定多长时间了?”
木筏已经驶出了秘鲁海流,再住北就没有可借用的顺向海流了,木筏前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晚上,北边的天空出现了大熊星座,在海平线附近游荡,这表明他们就要进入北半球了。现在,在他们筏下是向西流的南赤道流,与他们前进方向成90度角,所以,纤夫们把前进的方向定到北偏东,而实际的筏行角度为北偏西。导向浆在这儿第一次起了作用,不过南赤道流的宽度不算宽,木筏很快越过它,到了无风无浪的赤道。这儿也有向东的海流,但它是隐在水面下的潜流,影响不了海面上的木筏,所以那支导向浆又被拎到筏面上被捆起来。
拉姆斯菲尔身体猛一抖颤,睁开眼睛。索朗月、岩苍灵和约翰都在紧紧地盯着他。索朗月悄声问:“雷齐阿约,你醒了?”
“理查德,这就是陆生人习惯居住的房子吗?这么黑,这么难闻的气味,你们怎么住得惯呢。”
他们找到了那个干船坞,克株已经蔓延到这儿,巨大的藤条就像巨蟒一样从房屋的空隙里爬过来,紧紧缠住那直径33英尺、长360英尺的钢制艇身。“就是它?”苏苏敬畏地问。拉姆斯菲尔说,对,就是它,这就是我15年形影不离的坐骑。
索朗月喘息着,开玩笑地说:“你想让我亵渎海豚人的荣誉吗?不行,不用再劝我了。”她正容道,“不要说什么赎罪的话。你是陆生人,和海豚人有一些见解差异是正常的,我们从来没把它当回事。记着,忘掉它,好好活着。你能记住吗?”
约翰沉默片刻,不快地说:“如果你早说,我们这次就召来30人。现在,我们还得回去招募志愿者,然后再返回这里。这太危险了,海人不能独力跨越这几千海里的路,不得不依靠海豚人,至少得去依靠鲸类。但你知道,鲸类和海豚人的关系远比我们密切。”
索朗月抬头看看他,用长吻擦擦他的颈部:“你这么重情意,苏苏在冥冥中一定感念你的。不过你不要过于自责。在我们社会中,这种死亡太平常了。”
拉姆斯菲尔目眦尽裂,惨声叫着:“苏苏!苏苏!”
“不长,大约10分钟吧。”
“索朗月,不要怕,你很快会止血的。我一定要救活你。”
“怎么,你不想要孩子吗?”
约翰立即掉头,领着大家向背离潜艇船坞的地方游去。拉姆斯菲尔虽然处在极度悲伤中,也察觉到了约翰的机警。约翰的亲妹妹死了,他同样也极度悲伤,但悲伤中还能顾及到不暴露核潜艇的停放处,这让拉姆斯菲尔对他刮目相看。他们游到岸边,两个海人扶拉姆斯菲尔上岸。弗朗西斯手里拎着一只螺号游过来,交给拉姆斯菲尔,那是苏苏在遇难时失手落入海底的。拉姆斯菲尔捧在心口,睹物思人,面色惨然。死神的到来就这么轻易?半个小时前还是快活爽朗的一个姑娘,转眼间就幽明永隔,连遗体也没存下。他已经55岁了,55岁的神经承受不了这过于突然的打击,他的精神快崩溃了。索朗月很想安慰安慰他,但她知道,在这样沉重的死亡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肤浅的。她叹口气,重复道:
虽然场景看起来十分险恶,但木筏仍轻松地浮在水面上,山一般的浪涛眼看就要把木筏压沉,但转眼间它又稳稳地浮在浪尖上。索朗月在兴奋地吱吱着,10个海豚人纤夫崩紧纤绳,在狂涛恶浪中穿行。
拉姆斯菲尔很感激索朗月替他编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含煳地说:“我并不是大能的上帝,怎么能纠正一个6500万人组成的社会呢。”
两行虎鲸擦过海豚纤夫,果然是秋毫无犯。它们游近木筏,好奇地打量着筏上的两腿人,尤其是雷齐阿约。拉姆斯菲尔很感动,忙跳下水,游到戈戈身边,拍拍它的头部:
苏苏、约翰他们累了,爬上木筏,准备睡觉。苏苏进了小木屋,整理好海草床铺,其余海人在筏面上随便找了个地方蜷曲起来。拉姆斯菲尔走到筏首,向索朗月和10个纤夫说:
筏上却失去了来程时的欢快。拉姆斯菲尔独自呆在小木屋时里,手里抚摸着苏苏留下的那个螺号。睹物伤情,木屋的每一处地方都让他想起苏苏。约翰的神情更阴沉,他连四个伙伴也不理了,独自呆在筏的尾部,垂着脑袋,像石雕一样久久不动,手里玩弄着他从核潜艇餐厅中拿来的尖刀。有时浪头太陡,筏尾几乎插到水里,索朗月喊他到里边去,说筏尾太危险,而约翰一直恶狠狠地沉默着,既不回应也不挪动。
飞船漂浮在热带密林的上空,下面有各种1000万年前的动物,其中有——拉姆斯菲尔看到了猿人!严格说那不是猿人,只是偶尔能直立行走几步的猿。它们是群居的,住在一片邻近湖泊的疏林中,但没有发现用火的迹象。飞船在密林上空停了一会儿(也可能是几个月,拉姆斯菲尔处在白光的浸润下不能正常地思维)。他看见猿群在觅食、交配、与剑齿虎格斗,一只首领在管理着这个族群,所有雌猿都向它献媚,所有雄猿尤其是正当壮年的雄猿都小心地避着首领。它高视阔步地在领地上巡视,虽然赤身裸体,浑身脏污,但它睥睨万古的王者之尊还是很打动人的。飞船上的神显然对这个猿的群体很感兴趣,他们逗留在这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但事情很快起了变化。这时,一只成年的雄猿忽然向首领发起挑战,两个家伙穷凶极恶地对峙着。拉姆斯菲尔知道,一般动物中的族内格斗都是有节制的,不致命的,只是为了确定双方地位的尊卑,并非为了把对方杀死。但这次的王位之争显然不是这么平和。它们开始了猛烈的对攻,招招都是专挑致命处攻击。很快,两个家伙都鲜血淋淋,气喘吁吁,眼神开始变得疯狂,而其它的雄猿雌猿都旁若无事地围观着。
约翰没有停顿,跳下甲板,迅速向海边跑去。拉姆斯菲尔紧紧跟在后边,在陆上他比约翰跑得快,快到海边时他差不多追上了约翰,但到海里后,他就没法同约翰比了。约翰迅速摆动着带蹼的脚,非常快地向外海游,一边睁大眼睛搜索海面上的身影。其它四个追上来的海人这时也都越过拉姆斯菲尔,向前游去。那边约翰喊了一声,他们又回来护住拉姆斯菲尔。
他迅速出舱,在经过餐厅时,迅速抽出一把尖刀。拉姆斯菲尔看见了,震骇地喊:“约翰你要干什么?让我来劝她!”
现在,他多少理解了那人的本能的厌恶。
“我不能和一个核潜艇的艇长握手。务请原谅我的无礼,这不是针对你的。依我看来,核潜艇舰长这个职务就像是中古时代的刀斧手,虽然社会不能缺,但我本能地讨厌它。”
索朗月也庄重地说:“怎么处理窝格罗,等雷齐阿约回去后和长老会商定吧。我想,我们宁可要你和女先祖送给我们的礼物,而不要这件窝格罗。你们提升了海豚人的智力,但并没给海豚人带来战争、谋杀、强奸、兄弟姐妹互相残杀等丑恶。”
“我来处理!”
“别想这些了,来,攀着我,我带你去海里散步。”
说到底,这得益于海豚人没有历史包袱。曾有一位历史学家论述,为什么美国在开国之初就能制定出大宪章,保证了美国沿着一个相对正确的道路发展,那也是因为没有历史包袱,美国是个移民国家,而移民们一般都是对权威的反叛者。相对而言,海豚社会是一张更干净的白纸,可以由着覃良笛在上面设计蓝图了。
圣地亚哥港到了。第一眼的印象十分令人失望,这哪里是一座城市啊,只是一片莽莽苍苍的热带荒原,极目所止,尽是一片浓绿,它遮盖了平地、低房,也紧逼着原来城市的高楼。这些高楼都只有上半截身子露在绿色之外,就像是在沼泽中挣扎的只剩下脑袋的行人。过去熟悉的码头、栈桥也都看不见了,被这一片蛮悍的绿色所包围了。
安静就是生命。
苏苏在晨光中睡着了,安心地蜷曲在他怀里。看着她,拉姆斯菲尔心中已经失衡的天平又转向这边来。这些天,他看到(部分是通过索朗月的眼睛)一个崇尚简洁和平衡的海豚人社会,他们的社会规则让他深受震撼,特别是他们虽有能力摆脱外在的制约,却自觉地禁用这种权力,这是陆生人类万万做不到的,甚至想都想不到。但是,回到久违的人类城市后,陆生人类那五彩缤纷的文明对他有更强的吸引力。他不能为了海豚人的简洁社会而放弃这些东西。苏苏的后代还是应该过上陆生人类那样的生活。
约翰果断的声音:“既然这样,我们明天赶紧离开潜艇,在下次返回前,最重要的事是保密!千万不能让海豚人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索朗月对拉姆斯菲尔笑着点点头,追着约翰他们离开木筏。苏苏这时爬上木筏,得意洋洋地看着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很为她和索朗月的苦心所感动,默默拉过苏苏,把她搂到怀里。苏苏挣开来,把地上的海草收拾一下,躺下来,小声说:
“怎么样,香香你受伤了吗?”
回程的第二天就赶上一场暴雨。南方海平线上突然涌起一堵铁一般沉重的云墙,狂风也随之赶到,四周波涛连天,浪头咝咝作响,卷起近10米高,木筏一会儿被埋到波谷中,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乌云刹时间扯满天空,白天变成了黑夜,海面上黑漆漆的。长条波浪的背风处都浮满了残存的泡沫,浪嵴跌落的地方露出深绿色,就像是疮口一样,在黑色的海面上吐着经久不散的泡沫。然后大雨来了,一条条倾斜的雨鞭抽打着筏上的人,抽打着迷蒙的海面。
在听了神们不惮其烦的解释后,所有的海豚都笑了,似乎听到的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不要!这样的坏礼物我们当然不要!我们也不当王者!
拉姆斯菲尔说:“过去满员是132人,但我们现在可以省掉很多工作,比如副艇长、电讯员、厨师等等,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30人。”
第二天早上,吱吱的海豚人说话声把他惊醒了。是第二批海豚人来换班,两班人正在进行职务交接,当然也少不了一番攀谈。昨天是10只飞旋海豚,今天则是清一色的热带斑点海豚。他们互相交换了位置,下班的海豚人在木筏外聚齐,排成一排,同雷齐阿约告别。拉姆斯菲尔感激地说:
巨浪过去了,受到刺激的白海豚人格外亢奋,拉着木筏飞速前进。索朗月趴在木筏边向拉姆斯菲尔问安,拉姆斯菲尔说:
什么叫谋杀?
进行了一个时辰的自然通风后,拉姆斯菲尔让别人等在外边,他一人进去启动核动力装置。约翰担心地说:
下班的海豚人仍然常常遭受鲨鱼的袭击,但木筏上的人已经接到低频声波传来的消息,说这些袭击并不成功,因为这些海豚人都是百中选一的游泳好手,足以对付鲨鱼的,几次袭击中只是偶尔有人遇难。这个喜讯让拉姆斯菲尔松了口气。
弗朗西斯等人都惊呆了,面色死白。拉姆斯菲尔转过身,不忍心看水中的惨景。鲨鱼吞吃了约翰,似乎也打碎了一个心理障碍,这会儿群集过来,对10个海豚人纤夫和索朗月虎视眈眈。索朗月立即觉察到了危险,高声喊:
拉姆斯菲尔笑着:“没关系的,我一点儿也不累。”
拉姆斯菲尔忍俊不禁地笑了:“也有人说,男人一结婚就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幼稚。现在,我没法拿我的幼稚来战胜你的成熟。”他转了话题,“苏苏,这件事以后再说吧。难道你不想谈谈咱们未来的孩子吗?”
从他们出发第三天起,就有无数客人来拜访木筏。有各种海豚人族群,他们携儿带女地过来,同海豚人纤夫或索朗月交谈一会儿,仰起头看看雷齐阿约的圣容,然后吱吱喳喳地离开。更多的是鲸类,有蓝鲸,领航鲸,抹香鲸,伪虎鲸,甚至还见到两只一般只在南极出现的露嵴鲸。这些鲸类呆在木筏要经过的路上,好奇地看着木筏经过。有时它们也快速向木筏游来,眼看就要把木筏撞成碎片,但它们总是在最后时刻潜下水去,庞大的身躯悠悠地擦着木筏滑过去。索朗月说,在海洋中,鲸类和海豚人的关系一向比较密切,它们一定是在听到圣禁令后,按捺不住好奇心而专意赶来的。
他指挥约翰五人用斧头砍断克株的藤蔓,潜艇艇身露了出来。总的说情况还不是太糟,艇身的锈蚀不是太历害,那些为减少声纳回波的橡胶贴板有很多脱落,但现在它也不用害怕敌舰的声纳了。他指着艇身向约翰介绍:这是武器进出口舱盖,后面的两个是人员进出口舱盖。最前边的球形部分装着声纳音鼓,最后边的是潜艇车叶,即驱动用的螺旋浆。前舱这12个竖直的圆筒就是发射导弹用的垂直发射管,可以发射109型战斧导弹和三叉戟D5型导弹,一枚三叉戟就可以毁灭一个中型城市。水线下每边两个的孔口是鱼雷发射管,发射的48号先进战力鱼雷一枚就可以击沉一艘万吨巨轮。约翰、弗朗西斯他们几个对武器系统最感兴趣,听得很仔细,眼睛中闪着渴望的光,就像是刚得到圣诞玩具的大男孩。拉姆斯菲尔不由想到:也许这种尚武和嗜杀精神是人类最稳固的基因?
木筏行进15天了。有时,索朗月也拉着他下水游一会儿,他拉着索朗月的背鳍,潜入筏下。忠实的舟师仍聚在木筏前和木筏下,看见这个冒着气泡的人脸,有几只游过来,近得贴着他的脸,好奇地观察一会儿,摇摇尾巴游走了。木筏下长满了白色的藤壶,这是一种动物而不是植物,黄色的鳃际有节奏地张合着,吸着氧气和海水中的食物。它的味道很鲜美,在吃腻了生鱼肉时,拉姆斯菲尔常拿它当调剂。它们生长的速度真是惊人,刚把老的掰下来,新藤壶马上又长出来。还有很多海藻也把木筏当成了家,它们在木筏的迎风面飞快地生长着,垂到海里,使木筏看上去像是一个胡须长长的海老人。
“雷齐阿约,这种信仰符合你和女先祖的本意吗?”
“理查德,务请节哀,死于鲸鲨之口,正是海人和海豚人的归宿啊。”她想把话题扯开,便问:“你寻找旧族群的事有没有进展?”
木筏终于到了原美国加州的圣地亚哥港,近6000海里的旅程花了1 8天的时间。当木筏越来越接近这个军港时,拉姆斯菲尔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当然,他估计那个一万多人的小族群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这缘于两条简明的推断:如果他们仍生活在海边,那么信息发达的海豚人社会就不会听不到一点儿风声;但按照灾变后的条件,他们生活在海边才是最恰当的选择,因为海洋里的生态系统还保持着完整,便于取得食物。
海人们差不多都见过陆生人科技成果的遗迹,像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停在路上的火车,被藤蔓遮蔽的漂亮汽车,还有刚才在港口那儿长满了附着物的巨大海轮,等等。但像这样“活的”机器,他们都是第一次见。所以,当拉姆斯菲尔领着他们进入舱口,详细介绍潜艇内的设施时,个个露出敬畏之色。
筏上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俩,不知道两人对话中的“它”是什么宝物。苏苏急得嚷起来:“索朗月姐姐,快告诉我们嘛,到底是什么?”
索朗月毫不停顿地回答:“最大的区别是:海豚人不追求成为自然界的最强者,我们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约。比如在食物链中处于我们上端的捕食者(虎鲸、鲨鱼等),比如各种疾病(病毒、病菌和寄生虫)。”她嫣然一笑,“我想陆生人也知道这个机理的:绝对的权力一定会导致绝对的朽败。”

3

香香确实是累惨了,它在水面上呆了一会儿,把那只章鱼长臂吞下去。然后它就急着要领岩苍灵下水。岩苍灵坚决制止了它。作为一名老资格的深潜运动员,他当然知道往2400米深的海底潜水是多么危险和消耗体力。半个小时后,香香缓过劲了,他才让香香领着他下潜。
拉姆斯菲尔扫他一眼,冷淡地说:“慌什么,我要先寻找我的同伴。”
“索朗月!”他喊一声,推开保护者向索朗月游去。失去尾鳍的索朗月已经无力游动,正向水面下缓缓沉去。拉姆斯菲尔抱住她,她的身躯是那样沉重,拉姆斯菲尔抱持不住。好在弗朗西斯等四位海人已经赶来,协力把索朗月抬上木筏。
晚上,哗哗的海浪声伴着吱吱嘎嘎的绳索磨擦声。透过木屋板壁的缝隙观察四野低垂的天穹,时间和空间都好象是永恒的。在这片蛮荒的天地里,拉姆斯菲尔有暇安静地思考一些问题,对海豚人社会和陆生人社会做一个对比。海豚人社会中有很多好东西:没有国家,没有战争,没有性别的禁忌,没有卖淫和强奸,没有吸毒。但最使拉姆斯菲尔感到震撼的一点,是他们不追求做最强者,自觉地接受外在力量的制约,而他们其实完全有力量抛掉这些制约。再想想人类,恰恰是在这方面走了一条邪路,无论是族群之间、人与动物之间、人与疾病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人类(或人类中的一部分)一直孜孜求取着绝对的主宰地位。一万年来,没有一个人类的哲人真正看破这一点。
苏苏笑着说:“当然了,他是我的丈夫嘛。”
“对,平安过去了。”
第二天,拉姆斯菲尔宣布要带大家去参观核潜艇。苏苏知道这是丈夫“生前”驾驶的机器,非常感兴趣,一直对拉姆斯菲尔问东问西。弗朗西斯走近约翰,躲开拉姆斯菲尔夫妇,轻声问:
别再谈它了,陪我们玩吧!
木筏沿太平洋环流顺流而东,强劲的海流推动着木筏,再加上10位长游运动员体力充沛,所以木筏行进的速度很快,据拉姆斯菲尔估计要超过每小时20海里。纤夫们亢奋地吱吱叫着,拉着木筏穿过一排排大浪。他们的工作井然有序,仅仅在行程刚开始时,为躲避一排巨浪,阵形乱了一会儿,有三根纤绳绞到一块儿。索朗月立即赶过去,用嘴叼着绳帮他们解开。那三个失职的纤夫难为情地吱吱着,很快恢复秩序。从那之后,他们再没出过差错。
拉姆斯菲尔笑了:“这儿太挤了。陆生人的住所是非常宽敞的,但潜艇是个很特殊的设备,在这儿,有的士兵还得住热铺呢(即一个铺两人轮流住)。苏苏,我已经288年没睡过陆生人的床铺了,今晚让我享受享受吧。”
“苏苏偷偷出舱了!她刚才在门口偷听了咱们的谈话!”
不久他们知道,这次地震的影响并没有过去,它给海豚人、也给拉姆斯菲尔提供了一个万载难遇的机会。拉姆斯菲尔先是奇怪地发现,索朗月和10个海豚纤夫都开始侧耳倾听,海面上似乎微微有空气的震动。苏苏告诉他,是海豚人在收听远处的低频通信,这种信号海人们也能听懂的,但这次因为距离太远,她和约翰都无法听清。这次低频通信持续了很长时间,索朗月和10个纤夫的表情也越来越紧张,越来越严肃。通信到底是什么内容呢。这时约翰悄悄走过来。自从来到木筏上,他与拉姆斯菲尔一般不太交谈的,大概他不愿让苏苏看出他和雷齐阿约的特殊关系。但这会儿他碰碰拉姆斯菲尔的胳臂,紧张地向那边使眼色。拉姆斯菲尔突然悟到他的用意——约翰担心的是,也许家乡的海豚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密谋,此刻正以低频通信的方式通知索朗月。约翰在提醒自己,是否要做必要的应变准备。
他们到晚上才返回岸边。那5个海人都来了,也都阴郁地沉默着,只和索朗月点头为礼。约翰更是独自一人坐在远处,苦闷地低头不语。拉姆斯菲尔和索朗月知道他心头沉重——妹妹死了,纵然这在海人社会中是平常事,但他终究没法子向父母交待呀。索朗月努力想活跃气氛,对五人说:“喂,别垂头丧气了,打起精神来。告诉你们,撒母耳长老将给你们送来一个很珍贵的礼物,你们猜是什么?”
香香兴奋地点动着它那巨大的黑脑袋。
“我已经说过,我不是雷齐阿约,我从来没有……”
前边的海豚人纤夫们都听清了低频通信的内容,知道谜底,但这会儿他们只是回头笑,不告诉急得抓耳挠腮的苏苏和其它海人。拉姆斯菲尔喃喃地说:万载难逢,万载难逢的机遇呀。索朗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苏苏轻手轻脚地离开这儿,回到艇长室后,紧张地思索着。不错,她是海人的一分子,是雷齐阿约的妻子,但这一切都不能抵消她对杀人的厌恶。如果某件事需要杀掉几十万海豚人(包括索朗月姐姐、撒母耳长老、索云泉阿姨)才能成功,那这件事再正义也不能干。谁劝也不行,哪怕他是丈夫雷齐阿约,哪怕他是父亲母亲。
几个月不见,岩吉克已经雄壮多了,像一个成熟男人了。拉姆斯菲尔说:“能在这儿与你重逢真让人高兴。岩吉克,你的索朗月姐姐在那儿。”
拉姆斯菲尔的决心已经明显地动摇了。如果是这样——如果海豚人继承了陆生人文明又抛弃了陆生人的种种弊病,那他的“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还有什么意义呢。苏苏在他怀里安睡,约翰他们五人仍在木屋外。这些天,他们五个人一直沉默寡言,只是在游离木筏时凑到一块儿嘁喳一会儿。他们像一群阴郁的土拨鼠,一直无法融进这个健康明朗的团体。拉姆斯菲尔无法克制自己对他们的厌烦。虽然他知道这五人才是他执行计划的中坚,但他平时更愿意和苏苏、索朗月甚至筏前的纤夫们交谈。拉姆斯菲尔想起地球灾变前,在一次陆生人的社交集会上,他碰到一位名导演,那是个非常激进的和平主义者。当朋友介绍拉姆斯菲尔是核潜艇艇长时,那位导演犹豫一下,竟然把欲握手的右手缩回去了。他非常抱歉地说:
刚才她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以为他是说“迎接潜艇可能出现的故障”。现在她理解了,他是在迎接杀人的任务。拉姆斯菲尔不是嗜杀者,但是为了某种信念,他完全可以不皱眉头地按下核弹发射钮,这种冷静的残忍更让苏苏害怕。听见里面哥哥在问:
屋里人一下愣了。苏苏的态度正是他们一直担心的事,但总觉得不至于出大问题。毕竟她是海人,是雷齐阿约的妻子。但如果她一时想不开,出去通报索朗月,那一切计划就吹灰了!约翰脸色刹白地站起来,说:
他恶狠狠地割破自己的左臂,鲜血涌出,把周围的海水染红。就在这一瞬间,拉姆斯菲尔突然意识到,苏苏恐怕确实是她哥哥害死的,在两人争吵中约翰肯定动了刀子,把苏苏剌伤了,苏苏身上的血引来了鲨鱼。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后来他看到的现象——当约翰返身向鲨鱼冲去时,鲨鱼为什么会放开他而追着苏苏不放。
窝格罗!他对这件宝物极感兴趣,一直盼着能亲眼目睹。但此刻,在苏苏死亡造成的深重的悲伤中,这个消息没有引起什么涟漪。他闷声说:“好吧,我等两天,替我谢谢撒母耳长老。”
岩苍灵看到这是个机会,急忙向香香做一个手势。聪明的香香猛然扎下去,轻轻咬住小章鱼的脑袋,然后急速上浮。受惊的小章鱼不但没放松白球,反倒抱得更紧。光源的突然离去让围拢来的深海生物们都懵了,但它们随即惊醒过来,紧紧跟着白光上浮,在岩苍灵和香香的身后形成一个十分壮观的追随者的大军。
“对,是北极星。你从来没见过,竟然能认出它,真不简单。我们这些生活在北半球的人,从小就非常熟悉它。”
晚饭时浪头变小了,间隔均匀的条形海浪整齐地铺展到天边。极目四顾,木筏是躺在一个凸起的圆形海面上,四周是穹窿似的天盖。往近处看,木筏在快速穿过海浪;但往远处看,这个天盖下的圆形海面似乎是不动的。海天一色,永恒无尽,变的只有时间,一轮太阳慢腾腾地在天穹上移位。现在它已经与海平线接上了,灼灼的金光从筏的后边洒过来。
这样往复了数次之后,艇内的电灯刷地亮了!通风机也均匀地嗡嗡着,开始进行强制通风。拉姆斯菲尔从舱口爬上来,虽然疲累,但非常兴奋:
“……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们只是想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争得足够的生存空间,就按你们上次商定的,全世界凡有陆地出露处,周围200海里内是海人的地盘,其余是海豚人的,两种人类要和睦共处。核弹只是用来做谈判筹码,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能使用。”
他们结婚后就来到木筏上,一直到今天,还没有真正同房呢。今天,两只可爱的小幼鲸激起她的母性,她今年18岁,这在海人中已是做母亲的年龄了。拉姆斯菲尔在犹豫着,迟迟不回答。她不高兴地问:
神叹息着:不要,你们可是要后悔的呀。这个礼物还有很多很多的好处,没人能挡得住它的诱惑啊。海豚们不耐烦地说:
拉姆斯菲尔叹口气:“我可是不乐观。如果他们能在强幅射中存活下来,海豚人们应该能听到有关信息的。”他撇开这个沉重的话题,笑着说:“你刚才怎么想到找索朗月帮忙呢。”
他们在叶蔓中大概行进了五公里,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也越来越失望。看看身边的6个伙伴比他狼狈多了,他们长蹼的脚不适宜在这样的路上行走,娇嫩的皮肤也禁不得枝蔓的挂擦。苏苏娇喘吁吁,赤裸的身体上有很多挂痕,不过她倔犟地忍受着,闷着头紧紧跟在拉姆斯菲尔后边。拉姆斯菲尔叹口气,知道若依靠海人来寻找旧伙伴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指指前边说:
这段话让拉姆斯菲尔如雷轰顶。在此之前,他对覃良笛只手创建了海豚人社会一直很佩服,在愤恨中夹着佩服。但只有此刻,他才明白覃良笛创建海豚人时所站立的高度:传授灵智而杜绝物欲,不谋求做生物圈和自然界的王者,也就杜绝了战争、谋杀、强奸这类丑行。这种高度不是一个核潜艇艇长所能理解的,甚至“神”也没有做到啊。他声音沙哑地说:
索朗月想活跃气氛,笑着说:“撒母耳长老说,百人会还没看这件窝格罗呢,他们一定要雷齐阿约第一个过目。这件宝物在海中埋了上千万年,一直没有露面,偏偏雷齐阿约复苏之后它就露面了,这是你为我们带来的吉祥。”
“木筏的行进不能耽误。那10位海豚人你不必太挂心,这正是我们每天都面临的挑战。”
索朗月打断他的话:“不,你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她遐思地说:“理查德,记得陆生人的鱼美人传说吗?现在,我也要去了,要在海天之间化做泡沫。真想和你守候在一起啊,可惜不能如愿了。”
被海豚人围在中间的拉姆斯菲尔焦急地向外看,索朗月这会儿安全吗?岩吉克把她救出来了吗?忽然他看到了令人心悸的一幕:索朗月在水中无力地漂浮着,身后拖着鲜血的云团。原来岩吉克的牺牲并没有保住她,她的尾鳍还是被鲨鱼咬掉了。
时刻准备迎接我们不愿发生的事。
苏苏的头嗡地涨大了:他们在商量什么?想用核潜艇来杀死海豚人?苏苏简直不敢相信。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大海人主义者,但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谁能想到他会有这样深藏不露的杀机?更不可思议的是理查德,她的丈夫,海人和海豚人的雷齐阿约,他怎么能干这件事?即使他认为海人才是陆生人的嫡长子,想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也不该用这种残忍的方法啊。
索朗月激动得已经语无伦次了。拉姆斯菲尔也非常激动,一个希望从心底升起,但他又不敢相信:“是它?你说是它?”
海豚们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在窝格罗造成的智力场中,拉姆斯菲尔完全能听懂海豚们的原始语言和原始思维,海豚们也听听懂神的语言。海豚们在说:
索朗月愉快地笑了。她终于印证了她和弥海长老的猜测,而且——是拉姆斯菲尔本人说出来的!这一点比真相更重要。她快活地说:“不,你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这是女先祖覃良笛说的,我们能违逆她的话吗?”
“谢谢你们,连续24小时的急驰肯定把你们累坏了。再见。”
索朗月对好友的死十分悲痛,但是,这毕竟是海人和海豚人社会中每天发生的悲剧。她轻声安慰道:“理查德,请节哀。死于鲸腹和鲨鱼腹,这本来是我们的无法逃避的命运啊。不过,你们为什么这么早到外海来?”
他们把窝格罗交给香香和岩苍灵,让他们仍旧原物带回,交撒母耳长老保存。“我和理查德马上就要返回了,等我们回去后再商量吧。”岩苍灵答应了,让香香照旧把窝格罗含在嘴里,两人向来路返回。
当然,她也亲眼见到,约翰后来曾奋不顾身地去救妹妹。所以,即使在这之前有什么丑恶,那也让它过去吧。
“那我们就互道永别吧。”她用明亮的目光看着理查德,用玩笑来排解他的沉痛,“怎么,在永别的时候,你连一个亲吻都吝于赐予吗?”
“理查德,快吹螺号!”
“仅仅10分钟?我感觉有一年了。它在这段时间内向我讲述了这1000万年发生的事。”
她没有用空话安慰拉姆斯菲尔,也就是说,她不敢保证这10位海豚人都能逃离鲨鱼之口。不过她也并没有表示悲伤。海豚人中有三分之二不能终其天年,所以,这10位海豚人即使遇难也很平常。很快,那群鲨鱼又回来了,仍跟在木筏后边,从它们愚鲁的表情中看不到刚才那一战的胜负。拉姆斯菲尔但愿它们没能打破10位海豚人的防御阵势,最终知难而退了。不过,刚才那场战斗的真相可能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戈戈是领着家人来看雷齐阿约的,它们是特意从1000海里之外赶来的!”
“理查德,你看!那是北极星!是不是北极星?是不是?”
“你一夜没睡吧。”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么下一步就是:她该怎么办,该怎样坚决阻止这个悲剧发生。她想起哥哥刚才说过,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保密,因为等他们招募够志愿者再返回这儿,中间隔着两个6000海里的路呢。所以,只要把这件事捅给索朗月,这个计划也就泡汤了。
“噢,对了,我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你当时并没有得不治之症,为什么要进入冷冻呢?”拉姆斯菲尔猛然一惊。这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没法回答的,你能说当时他正想和覃良笛摊牌而那个女人狡猾地欺骗了他?当然不能。他正绞尽脑汁想应付过去,但索朗月已经主动为他解了围,接着说下去,“我猜想,是你和女先祖商定,留一个人在300年后醒来,万一海人和海豚人社会的路子走偏了,你就可以纠正它。我的猜测对吗?”
“经常有,但像今天这样大的浪涌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拉姆斯菲尔想起此前她也曾开过这个玩笑,但此时这个玩笑涂着浓重的悲戚。他擦去泪水,抱着索朗月的头,郑重地给她一个亲吻。索朗月说:“好了,我比小人鱼幸福多了,在临死前终于得到了你的爱。请把我扔到海里吧,我该去寻找我的归宿了。”
拉姆斯菲尔苦笑了:“不,这不是送给雷齐阿约的,1000万年前,这个劳什子的‘雷齐阿约’并不存在,连他的祖先也还是一身猴毛呢。窝格罗已经告诉我,它本来就是‘神’送给海豚族的。如果你们当时就接受,可能就该你们来给陆生人提升智力,也轮不上我和覃良笛来扮演什么雷齐阿约了。”
拉姆斯菲尔笑着搂住她,耐心地低声说:“苏苏,不要忘了我是陆生人啊。陆生人有很多繁琐的礼节,比如,陆生人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赤身裸体,陆生人夫妻过性生活时一定在隐秘的场合。我不能说这种习俗好而你们的习俗不好,但我是在那个社会中长大的,即使那个社会已经消失了,我仍然不能摆脱它的约束。我很想要孩子——我已经55岁,与未来那个孩子的相处之日不会太多了,我当然希望他(她)早点出生。我也很想与你有一场痛快淋漓的欢爱,不过,恐怕这儿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吧。”他指指板壁上很宽的缝隙,指指外面的约翰和其他人,还有虽然在水里但离他们很近的索朗月和海豚人纤夫。“等等吧,等到岸上再说。那时我们再把筏上耽误的全补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外边天已经黑了。约翰交待布什和克莱因去海里捉几条鱼,并小声叮咛:“别高兴得忘形了,注意,千万不能惊动海豚人。”
“不,我暂时不返回,我会在附近找一个飞旋海豚人的族群,加入进去,在这儿盘桓几个月,等着你们的消息。”
索朗月答应了,拉姆斯菲尔伸手想拉她的背鳍,索朗月笑着拒绝了。她放慢速度,落到木筏后边,然后突然加速向木筏冲来。时间拿掐得恰到好处,正好当一个波峰把木筏前部抬起时,她从水中窜出来,落到拉姆斯菲尔身边。拉姆斯菲尔小心地把她的身体在筏面上摆正。海豚的皮肤十分娇嫩,皮下神经发达,拉姆斯菲尔抚摸着她的嵴背,感受到她的体温和皮肤下的颤栗。苏苏见索朗月姐姐上了岸,马上也上来,与拉姆斯菲尔一起,屈膝坐在索朗月面前。她慢慢抚摸着索朗月的全身,羡慕地说:
拉姆斯菲尔猜出她话中所指,比较尴尬,笑着不做声。索朗月说:“我的奢望是:什么时候你能亲亲我,而且真正不把我当成异类,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神们又叹了口气。他们真的喜欢这些海豚,还想作最后一次努力:那就这样吧,把窝格罗留给你们,放在海底,什么时候你们想使用它都可以,好吗?
一万多个海豚人依次同她告别。仍是那个古朴的方式,当濒死者往水下沉时,立即有一人游过来,顶她到水面上唿吸。每个人都一丝不苟地做着,其它人则耐心地等待。送别的海豚人越来越多,也包括一些未做智力提升的海豚,海面成了海豚脑袋的丛林。这个仪式整整进行了两个夜晚一个白天,在第三天早上才结束。在这段时间里,拉姆斯菲尔一直在筏面上为索朗月做祈祷。弗朗西斯摇着导向浆,让木筏追随着索朗月在水中飘浮的身体。
2400米的海底是一个严酷的世界。光线是透不到这儿的,在绝对的黑暗中,只有海洋生物所发出的微光。一只巨鱿慢慢爬过来,两只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就像是在对你施行摧眠术。它身体上有两道明亮的侧线,那是寄居在它身上的发光细菌的功劳。在它前边有一盏比较明亮的小灯,那是鮟鱇鱼设的鱼饵,用来钓取一些好奇的趋光的小生物。再往前不远是一处岩层的裂隙,火热的熔岩透过裂隙放射出微弱的红光,黑色的浓烟从这儿大团大团地涌出,就像是地狱的烟囱。裂隙附近生活着完全不同的生物,两米长的蠕虫在海水里轻轻摇晃着,顶部是一个羽状的触手,缓慢地开合着,一只细菌蟹游过来,贪婪地啃食着这只触手。蠕虫痛苦地摇摆着,却无可奈何。
木筏上的人都抓紧了身边的绳索或手边可以抓到的固定物,苏苏一手拉着拉姆斯菲尔,一手紧紧抓住小木屋的门柱,大声说:“理查德小心!”这时巨浪已经到了,木筏一下子变得头朝下竖立起来,多亏筏面上所有东西都是固定好的,7个人也都抓牢了,没有人和东西掉下去。片刻之间,木筏已经浮上浪嵴,恢复了水平。浪嵴上倒相对平静,只见白色的水花咝咝作响。巨浪在木筏下悄悄滑过,木筏又头朝上竖立起来,片刻后落到浪谷里。
拉姆斯菲尔泪流满面:“索朗月,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好吗?让我来照顾你的后半生,在陆生人中这是很平常的事。”
后边是一个同样大小的巨浪,现在,他们正处于两堵水墙的中间,不,不是水墙,而是两座水的山峰。成千上万种海生生物高悬地他们的头顶游动,它们都非常亢奋,却丝毫不胆怯。这种海洋巨涌并不常见,所以它们欢快地戏水击浪,表示自己的激动。那10只白海豚也是同样,索朗月原来对筏上的人有所担心,现在看他们都安然无羔,也加入到狂欢的海豚人群中。
“对,是它!”
“雷齐阿约,按索朗月姐姐的吩咐办吧。”
拉姆斯菲尔开玩笑地说:“恐怕主要是符合覃良笛的本意吧。你知道,我在海豚人诞生3年后就进入了冷冻。”
殷红的血雾在水中迅速扩散,把苏苏的躯体淹没。血液刺激了鲨鱼的兽性,它们吞掉苏苏的躯体,又向约翰和拉姆斯菲尔游来。就在这时,水面上又出现十几只背鳍,噼开水面像鱼雷似地奔来,是海豚人!冲在最前面的是索朗月,他们摆成阵势,猛力撞击鲨鱼的鳃部。两只鲨鱼知道斗不过他们,拿小眼睛瞪瞪拉姆斯菲尔,悻悻地转身游走。
“撒母耳长老让我代她向你告别。永别了,我的爱。”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越来越迫切地想上岸,想赶快去探查一番。索朗月和苏苏都能体会他的心情,不时安慰两句。
为什么要强奸?
索朗月微微一笑:“陆生人的神话中,还有一条小人鱼把尾巴变成双腿呢。”
“没什么嘛。我和她很亲近的。我说我想要怀上你的孩子,又说了陆生人那些可笑的风俗,她就把所有人打发走了。”她皱着眉头说,“理查德,你为什么不接受索朗月姐姐做你的妻子?她真的是一个好女人,我很敬重她。即使你们不能成为事实上的夫妻,有一个名义对她也是安慰,否则对她太不公平了。难道你真的把她当成异类?”
那艘奇顿号核潜艇放在干船坞里,当年,在受总统之托组织人类残余应对那场灾变时,虽然万事待举,而且核潜艇应该说已经被抛到历史垃圾堆里了,但由于职业的爱憎——那毕竟是他度过半生的地方啊——他仍组织他的艇上同伴对奇顿号进行了细心的封存。封存时副艇长曾怅惘地说:
“那……我看见那儿床铺很多的,我也和你们一块住到那儿。”
拉姆斯菲尔简短地说:“苏苏的事交给我——听着,谁也不许碰她!”
“不,我来照顾你的后半生,就像丈夫照顾妻子。你放心吧。”
顺着她的手指,果然看到了在海平线附近游荡的北极星,大熊星座这会儿竖在它的旁边,勺体基本与海平线相齐。苏苏非常兴奋,这也难怪啊,一直生活在南半球的她这是第一次见到北极星,而在过去,北极星只是一个信息库中的概念。拉姆斯菲尔笑着说:
拉姆斯菲尔俯下身,盖住她的身体,那晚他们有了一场痛快淋漓的欢爱。拉姆斯菲尔恍然如回到了年轻时,情欲如滔滔不息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后来他们乏了,就走出小木屋,坐到筏面上看夜空。苏苏忽然喊道:
“在海中经常见到这样的地震涌浪吗?”
“理查德,不要难过,也许他们在内陆呢。你们上岸去寻找吧,咱们只得暂时告别了。小木屋里放着一支螺号,你一定要随时带在身边。虽然苏苏他们都会使用低频通讯手段,但万一有什么意外,比如你们走散了,你只要到海边吹起螺号,海豚人一定会及时赶来的。苏苏,”她转过头对苏苏说,“咱们的雷齐阿约就拜托你照顾了。我想,咱们一定会很快见面的,但如果万一有什么意外,你们不能返回了,那么你一定要照顾他,直到他终其天年。苏苏,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能做到。”
索朗月笑了:“你这样说,雷齐阿约一定会生气的。”
岩苍灵急速上浮,上浮过程中他看见香香已经开始向章鱼进攻。对于香香来说,这类巨鱿和章鱼都不是对手,所以岩苍灵根本不担心。但他没料到,这次香香几乎失手了。这是一条雌章鱼,正在照顾它的卵粒。雌章鱼是世界上最称职的母亲,孵卵期间它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在翻动着卵粒,让它们得到充足的氧气。幼章鱼孵出后,母章鱼就心甘情愿地死去。这样抱着必死决心的雌章鱼当然是世界上最凶猛的斗士。香香在周围转着圈,打量着它,而章鱼也用它阴森森的小眼死死地盯着来犯者。本来香香不致于输的,但这次它潜得太深,血液中的氧气已经不足了,不能打消耗战,于是它贸然冲过来,咬住章鱼的一支长臂。这只长臂被咬断了,但章鱼的其它七只长臂疾速收拢,用吸盘紧紧地吸住了香香的身体。香香猛然甩动尾巴开始向上浮起,章鱼却紧紧地缠住它,大大延缓了它上升的速度。
晚上回到小木屋,苏苏兴奋地宣布:“理查德,我今天要怀上你的孩子!”
就在这时,拉姆斯菲尔发现了身后的鲨鱼群。这是一群棕鲨,大概有10只左右,紧紧追随在木筏之后。不知道它们是出于什么心理,是对木筏的好奇(这可是它们从未见过的大鱼啊),还是对筏前边的10个海豚人有所垂涎,反正在此后的航程中它们一直跟着木筏,从不离弃。鲨鱼游近了,有的与木筏并排,有的窜到前边。透过碧彻的海水,能清楚地看到它们令人生畏的肌肉,当它们张开大嘴时,就露出五六排令人胆寒的利齿。它们与木筏靠得这样近,突出的背鳍升起在木筏边上。苏苏忍不住去抓住鲨鱼背鳍,而被抓的鲨鱼丝毫也不慌乱,仍旧不疾不徐地游着。它们蓝灰色的嵴背轻轻撞击着木筏,就像一只在主人腿上擦痒的愚鲁的家犬。
海水中的阳光十分柔和,从四面八方漫射到海水里。往上看,木筏被照得透亮,海草在亮光下显得十分鲜嫩。海中的各种鱼儿在水面上看是比较平淡的,但在海里映着阳光看,它们的肤色都泛着金色、鲜黄色、淡紫色、银白色等各种华贵的色彩,它们的泳姿也格外雍容,就连普通的长鳍金枪鱼或和沙丁鱼,在水里看也像一群款款而行的贵妇人,它们身形优美,线条清晰,轻轻一拨动胸鳍和尾鳍,庞大的身体就轻巧无声地向前滑去。向下看,深海也并不是黑漆漆的万丈深渊,阳光向下漫射,使下面也变成怡人的蔚蓝色,体形千奇百怪的水族在晶莹澄彻的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拉姆斯菲尔曾驾着核潜艇在深海里呆了17年,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不过弗氏海豚的体能毕竟比不上抹香鲸,这会儿岩苍灵觉得头部发蒙,身体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弗氏海豚在水下是靠血液来提供氧气,但这会儿氧气已经不足了。他向香香打手势,说他要返回了。香香此时已经盯上海底一条章鱼,便应了一声,独自向章鱼游去。
岩苍灵郑重地说:“撒母耳长老说,请雷齐阿约决定该怎么办。”
憋着一肚子恶气的鲨鱼又掉头来寻拉姆斯菲尔的晦气。拉姆斯菲尔急忙游向木筏,但以他的身手,根本无法躲避鲨鱼的追击,那寒光闪闪的利齿已经在他身后。这时索朗月又掉过头,像水雷般冲过来。这次鲨鱼接受了上次的教训,轻巧地一转身,避开她对鳃部的进攻,然后掉头向索朗月追去。它的速度快得像闪电,眼看索朗月逃不过去了,就在这时,岩吉克以闪电般的速度径直向鲨鱼的巨口冲去。他把索朗月推开,自己却被咬成两段。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首先还是要为海人争得足够的生存空间。他的陆生人伙伴看来已经灭绝,现在,海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晚安,我要去休息了。拉纤拉了一天,你们都累了吧。如果累的话,晚上就不要前进了。”
“请稍缓两天,撒母耳长老已经通知我,他派香香和岩苍灵正日夜兼程往这儿赶,要把窝格罗送来,让你首先过目。”
他声音沙哑地告诉索朗月,这次探亲之旅就此结束吧,旧族人没有在圣地亚哥留下一点痕迹,他也不想再深入内陆去寻找了。他想快点离开这片伤心之地。索朗月说:
这时已经能看见约翰和苏苏了,很奇怪,他们不是向外海游,而是在快速向海岸返回。几只巨大的背鳍在后边紧紧追赶,是鲨鱼!这可不是一直跟在木筏后面的傻唿唿的鲨鱼了,这会儿没有圣禁令,几个海人远不是它们的对手。鲨鱼已经离苏苏很近,拉姆斯菲尔忘了自己的安危,推开保护他的海人,向鲨鱼游去。但他们之间还有近百米距离,显然来不及了。鲨鱼轻易地接近了苏苏,苏苏惊慌失措地打水,但她的逃跑速度简直没办法与鲨鱼的速度相比。这时,游在苏苏前边的约翰反身向鲨鱼游去,手中握着那把餐刀,对准鲨鱼的眼睛猛剌。但鲨鱼轻松地甩甩尾巴,避开他的攻击,然后一口把苏苏咬成两截。
海豚们吱吱着:好啦好啦,陪我们玩吧,陪我们玩吧。神把窝格罗丢到水中,它飘飘摇摇地落到海底,拉姆斯菲尔的思维也跟着降落到海底。这儿水不深,它还能看见水面上的海豚和神,它们在快活地玩耍,不知玩了多长时间。后来神走了,坐着不喷火的飞船冲出水面,转眼间消失在太空。
他松开怀中的索朗月,体味着心头的怅然,他确实感到恋恋不舍。他领着约翰五人弃筏上岸,把木筏牢牢地系在岸边。11位海豚人用力搅着尾巴,把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又做了一个整齐的鱼跃,算是向他们的最后告别,然后掉头向外海游去。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既不能说明自己并不是海豚人的创造者,又不能说出自己对海豚人“异类”的真实想法。他想了想,机巧地把问题回敬给索朗月:
岩吉克冷淡地说一声:“我看见了。”但他没有任何攀谈的愿望,而索朗月看到他时也十分冷淡。拉姆斯菲尔马上想到了他们的风俗:同一族群中的年轻异性,在雄海豚人及笄并离开族群后,就会自发地互相产生敌意。海豚就是用这种行为方式来杜绝族内通婚。他很为这对姐弟惋惜,但无法可想。岩吉克和他攀谈一会儿,转过身,插到纤夫队伍中去。
“送来了?”
鱼群之间的杀戮在继续。本来这个局面影响不了圣禁令保护之下的海人和海豚人,但谁也没料到,一直闷不作声的约翰突然跳到水中,大声喊:
苏苏着恼地说:“哼,陆生人这么多规矩……好吧,你去吧。”
“多亏你及时提醒,要不我们全被甩下筏了。”
这些鱼群真的像在风暴中精神失常了。虽然这里已经成了血肉横飞的杀场,但周围的金枪鱼还是成群结队地往这儿挤。索朗月很厌恶木筏下的杀戮,但圣禁令是管不了它们的,她只好扭转头不看它们。
索朗月微微一笑:“对,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是羡慕那个生出双腿的小人鱼。”
海豚人离开了,约翰凑到拉姆斯菲尔身边,急不可待地说:“核潜艇在哪儿?我们现在就去吗?”
“不能。”
拉姆斯菲尔听出她的话意,但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有点尴尬。苏苏忽然喊起来:“索朗月姐姐,你看那是什么?”海面上漂过来一堆又大又白的蛋状物,索朗月说那是乌贼蛋,在这一带很常见的。苏苏很好奇,跳下水向乌贼蛋游过去了。
两个海人架着拉姆斯菲尔往前游,大约5分钟后,听到海面上悠长的螺号声。拉姆斯菲尔心中一凛,全身都凉透了:这是苏苏在向海豚人报警!索朗月很快就会来的!不用说,这项计划要夭折了,而且——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当索朗月知道他的阴谋时,他该如何面对她?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北极星又悄悄沉入海平线之下。拉姆斯菲尔突然感到苏苏的身体变重了,原来她已经悄然入睡。拉姆斯菲尔没有惊动她,把她的身体摆正,仍像刚才那样搂着她。索朗月他们迟迟没有归来,拉姆斯菲尔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海浪一直摇荡着木筏,海面是这样干净,天空纤尘不染,星转斗移。海天间看不到人类留下的任何痕迹。曾有那么几万年的时间,人类空前强大,认为自己是上帝的后裔,进而连上帝也被他们拉下宝座。那时他们认为,整个宇宙就是为他们而存在的。不过,人类的强大已经成了过眼烟云,起因是一颗小小的星球的爆炸——这在广袤的宇宙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啊。人类的空前自信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讽刺。
索朗月笑道:“那也没关系,不会出事的。我当时有点过于紧张了,那么高的巨浪!”
周围的海豚人遵照“为尊者讳”的古风,一直对人群中心的这一幕装聋作哑,垂着目光,不与拉姆斯菲尔打照面。四个海人游过来,架着拉姆斯菲尔回到木筏上。
苏苏跳下水去迎接索朗月,两人小声唧咕着,苏苏快活地放声大笑。然后,换班的海豚人也来了,这次是10位白海豚。他们钻进绳圈,木筏继续朝西北方向驶去。
按照原来的安排,约翰和弗朗西斯负责操纵筏上的导向浆。但不久他们就发现这支导向浆毫无用处。10个纤夫心意相通,精确地掌握着筏行的方向,再加上没有船帆,也就没有加在筏上的旋转力,所以导向浆一直是很服贴地在筏后摇晃。后来约翰干脆解下导向浆,绑在木筏的圆木上,他俩也加入到其它海人中玩耍去了。
他沉静地望着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努力辨认着,回忆着,海豚人的面相不大容易辩认,不过他终于想起来了:“你是索吉娅族的岩吉克?”
不后悔!
香香有点晕头转向了,脑袋上留下六七个伤口,嘴里还咬着一条断臂。海面上冒出了很多深海生物的尸体,它们都被烤熟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面。香香愣了片刻,,开始吱吱哇哇地向岩苍灵叙述。抹香鲸的语言本来就是很原始的,再加上它此刻还没完全镇静下来,所以岩苍灵很长时间没有听明白它的话意。它讲到和章鱼的殊死搏斗,讲到海底的爆炸,这些岩苍灵都听明白了。但香香的叙述重点显然是在另一件事上,见岩苍灵听不明白,它说得越发凌乱。岩苍灵忙说:
索朗月高声喊:“约翰,你疯了吗?快回筏上去!”但约翰死意已决,仍恶狠狠地向鲨鱼冲去。鲨鱼们贪馋地嗅着血腥味,在约翰周围逡巡着,犹豫着。它们的小脑袋里只有低级智力,但也足以知道圣禁令的厉害。它们不敢吃这个受保护的海人。
“你要返回深海吗?”
木筏慢慢驶出赤道无风带,开始进入北半球信风带,海浪也汹涌多了。当然海豚人不在乎这些,他们兴高采烈地吱吱着,破浪前进。到日上三竿时,正在筏前游动的索朗月向后溜了一眼,突然尖声叫道:
国民银行同样被绿色遮盖,只剩下最上面两层房间从藤蔓的缠绕中挣扎出来。大门敞开,他拨开叶蔓进去,来到地下金库,来到覃良笛做基因手术的工作间,来到他曾与覃良笛幽会过的房间。时间已经彻底打扫了288年前的痕迹,他也彻底死心了。他们曾尽力维持的族群肯定没有逃过强幅射的蹂躏,在几代之内灭绝了,覃良笛当年的预言不幸而言中。他站在这些房间里,默默追忆着当年的情景,心中酸苦,强忍着没有落泪。
“戈戈,谢谢你跑这么远来看我,也谢谢你那次运我到深海。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窝格罗同你通话了?”
忽然海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背鳍,是海豚人的增援来了,至少有上万人。中间还夹着虎鲸的巨大背鳍,不过这时它们是海豚人的盟友。多少年来,从来没有海中生物敢向圣禁令挑战,所以,接到报警后,被激怒的海豚人迅速赶来,要狠狠教训胆大妄为者。鲨鱼开始慌了,四散逃走。但今天的海豚人已经改变了往日“不过杀”的训令,决不会让一只作恶者逃生的。先有十几位海豚人迅速游过来,把拉姆斯菲尔保护在中间,其余海豚人组成圆阵,把逃跑的鲨鱼撵回来,团团围住。走投无路的鲨鱼准备做垂死挣扎,这时几条凶暴的虎鲸游过来,没有费什么劲儿,就把几条鲨鱼全部消灭,浓重的鲜血把整片海水都染红了,鲨鱼的残躯在血泊中飘浮。
鲨鱼第一次出现时,拉姆斯菲尔担心索朗月和海豚人纤夫的安全,特意跑到前方去关照。转眼间,一条大棕鲨从木筏下穿过去,几乎与索朗月并肩而行。两者之间这样近,鲨鱼只要一调头就能把索朗月吞入口中。但索朗月从容自若地游着,只是斜睨了它一眼,笑着对拉姆斯菲尔说:你放心吧。它们知道圣禁令的保护,不敢向我们进攻的。果然,鲨鱼在11位海豚人中巡行一圈,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最终秋毫无犯地离去了,远远跟在后边。
什么叫战争?
拉姆斯菲尔不能把自己的真实想法(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告诉苏苏,只能叹气:“苏苏,你还年轻啊,以后你会慢慢理解的。”
拉姆斯菲尔有些不快,平和地说:“苏苏,你不懂,在陆生人社会中,这是一种虽然残酷但又不可缺少的职业。”
“再坚持一会儿,咱们要找的国民银行马上就要到了。”
吃了两人捉来的鱼,时间已经不早了。拉姆斯菲尔安排苏苏住在艇长室,他要和约翰他们住在士官舱。苏苏不乐意:
五个海人轮流吹着螺号,希望能把周围的海豚人快点唤来。这时海里还剩下的9个海豚人已经镇静下来,重新排成圆阵,互相照应着,鲨鱼的进攻被遏止住了。但这时一只鲨鱼突然向木筏冲来,轻易地把木筏顶翻,筏上的五人都落入水中。鲨鱼们看来知道这五个没有尾巴的人比较容易对付,立即掉头冲来,其中一只的大嘴巴已经快接近拉姆斯菲尔了。9名海豚人看到这儿的险情,立即舍弃他们的圆阵,舍命冲过来。索朗月冲在最前边,猛然撞向拉姆斯菲尔身后那条鲨鱼的鳃部。鲨鱼负疼,丢掉拉姆斯菲尔,恶狠狠地掉头对付索朗月。索朗月敏捷地躲开了。
“索朗月,身后有鲨鱼!岩吉克,小心左边!”
苏苏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她的躯体成了鲨鱼胃中的食物,她的血液仍在水中慢慢扩散,索朗月游近拉姆斯菲尔,他几乎已经木呆,两个海人费力地架着他。他满面泪水,喃喃地重复着:
虎鲸一定被缠烦了,嗅嗅血团,转身悻悻地走开了。拉姆斯菲尔惨然说:“我太脏了,虎鲸不屑于吃我啊。”
岩苍灵说:“送来了,请雷齐阿约接收吧。”
“还有约翰你们五个,也请你们多费心啦。”
“索朗月,出了什么事?”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拉姆斯菲尔让弗朗西斯替他捺住血管,来到索朗月的头边。索朗月勉强一笑:“理查德,不用白费力了。失去尾鳍的海豚人是无法在海洋中生活的,我……”
看到这儿,飞船立即离开了这片疏林。拉姆斯菲尔此刻正处于奇怪的意识状态中,他能够按“神”的意识思维——神们不约而同取消了扶植猿群、对猿群做智力提升的打算。他们算不上厌恶猿的所作所为,那只是动物的本能而已;当然也绝对说不上喜欢,而“不喜欢”已经足以改变神们的决定——同时他也能按人的意识思维,为人类祖先错过这一次机遇而跌足长叹。他乘坐的飞船落到海洋里,神们走出飞船,甩甩尾巴来到水里,感觉上像是回到了家。这儿有更多的生物。神最关心的是水中的哺乳动物,它们虽然还没有进化到后来的模样,但已经依稀可辨了:如抹香鲸、虎鲸、海豚、海狮、海豹等。最后神看中了海豚,它们身体大小适中,不是处于食物链的顶端,群体规模也比较适合。这时的海豚身上还有中爪兽的痕迹,背鳍只是尚未完全隆起的一片软骨,胸鳍和尾鳍还有四条腿的影子。不过它们已经能非常潇洒非常写意地在水中畅游,海豚都是些天性快活的家伙,对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没有一点陌生感,它们快活在凑在“神”的周围,用长吻去碰神的尾巴,或者在神面前跃出水面打一个飞旋。
第二天拉姆斯菲尔用螺号把索朗月召来。约翰等人没有跟来,他们正在悄悄处理核潜艇的善后,关闭主机,封死舱盖,以备下次使用。索朗月单独一人游来,她看见拉姆斯菲尔坐在一块临岸的礁石上,深深的悲伤写在他脸上,目光呆滞,神色木然。在此之前,虽然他已经55岁,还经历了270年的冷冻,但他目光中仍充满灵气。现在,苏苏的死亡让他的灵气消亡殆尽。这让索朗月看到了苏苏在他心中的份量。
这时索朗月才注意到约翰奇怪的表情,他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嘴唇微微抖颤着。索朗月忆到,刚才,在她提到“兄弟姐妹互相残杀的丑恶”时,约翰忽然像是遭到雷击似的呆住了,他的表情很奇怪的,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还有,今天早上约翰的行为也有可疑之处。已经有海豚人告诉她,约翰原先是追着苏苏往外海跑的,当时他手里拿着凶器,苏苏甚至吹响了求救的螺号。后来,他们意外地碰到了鲨鱼群,两人才回头向岸上游。在碰到鲨鱼群着他们在干什么?他为什么拿着凶器追苏苏?这些都还是未解之谜。
“快把我吃掉!你难道没有闻到血腥味吗?我是个杀人凶手,苏苏、约翰和索朗月都是因我而死的呀。”
拉姆斯菲尔悲痛欲绝,但他也知道,那个归宿是不可改变的。他抱起索朗月的身体,四个海人在旁边帮他。他们走到筏边,拉姆斯菲尔最后吻吻索朗月,把她轻轻放入水中。在这个过程中,索朗月一直用明亮的目光看着他。
那时,作为社会的精英,拉姆斯菲尔有足够的心理优势对此人的怪诞付之冷冷一笑。确实,不仅是他,在场的宾客都被此人的无礼所激怒,无形中把他孤立起来,逼得他匆匆离席了。
10只鼠海豚已经平静下来,拉着木筏快速前进。戈戈全家跟着木筏玩了一会儿,这时前方出现一群海豚,因为太远,看不清是什么种群,更看不清是海豚人还是海豚。它们一定是在那儿的海流中围猎沙丁鱼。戈戈发现了,立即率着几条雌鲸快速起动,向那边游去,两只幼鲸被拉到后边,慌慌张张地追赶着。那边的海豚也立即发现了,很快排出防御的阵势。从他们训练有素的动作看,他们不是海豚而是海豚人。拉姆斯菲尔知道,一场残烈的捕杀马上就要开始,不知道有多少海豚人就要丧身鲸腹,那几只刚才还平和可爱的虎鲸转眼就成为残忍冷血的杀手。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历练,他对此已经习惯了。
是在太空深处,他(不是拉姆斯菲尔,而是神,或者说是智能水平远远高于人类的智能人)从虚空中瞬间显现,同步显现的还有飞船和他的同伴。飞船中充满水,而他们都在水中游动。他们的外形并不奇特,和地球的水生动物一样,身体呈流线型,有胸鳍、背鳍和尾鳍。这不奇怪,地球海洋中凡是进化得真正适应水中生活的生物,都会变成大致的模样,而不管它们在进化初期的体形,这就是达尔文理论中的“进化趋同”。但这些“神”的科技水平又远远高于人类,拉姆斯菲尔甚至难以理解看到的某些事实,比如刚才飞船的的瞬间显现,也许这就是“量子态物质传真技术”?飞船的动力形式也是不可知的,它完全不理会重力场的规律,飘飘摇摇地向地球上落,还能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你说呢,索朗月?你认为海豚人和陆生人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理查德,你已经在海豚人和海人社会里生活了近20天,你觉得这个社会符合你在创造它时的本意吗?”
拉姆斯菲尔亲亲她,走了。约翰就在艇长室的门口等着,这时急急陪着拉姆斯菲尔向士官舱去。苏苏睡到床上,床面软软的,比海人平常睡的海草铺要舒服多了。床头灯射出柔和的光,照着她光滑的皮肤。她嗅嗅枕头,似乎还有拉姆斯菲尔的气味,当然这只是心理作用,288年了,什么气味也早跑光了。拉姆斯菲尔真不简单,能指挥这么大的潜艇在海里航行。可是她想不通,陆生人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来造杀人的机器呢?丈夫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把它重新启动呢,只是为了忆旧?
这次寻找非常顺利。他们下潜到1000米之后,原本应变得漆黑一团的深海却慢慢透出一线白光。随着他们的下潜,白光越来越强。很明显,白光是从一个点光源发出来的,他们朝光源迅速下潜。现在到了,一个白球静静地躺在海底,体积相当小,只相当于海人的脑袋大小,那么强的白光简直不像是它发出来的。海底的趋光动物都被这强光弄晕了,但强光吸引着它们,使它们从四面八方慢慢向这儿凑,其密度之大,使这儿成了一锅稠稠的生鱼汤,而岩苍灵和香香不得不挤开它们才能前进。白光照亮了海底平原,一些受惊的动物钻进沙里,另一些胆大的动物却慢慢向它逼近。奇怪的是,这个发着强光的东西并不热,从那些越来越靠近的动物就能看出这一点。
波涛在咆哮,有时砸到筏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狂暴的雨声充斥着海天之间。这场暴雨持续了18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停息。天气渐渐好转,暴风也开始变得平缓。但反常的是,周围的鱼群此刻却像疯了一样。筏的四周挤满了鲨鱼、金枪鱼、海豚鱼和东方狐鲣。它们好像看中了茫茫大海中这唯一的异物,挤到木筏下,在浪条中急剧地扭动着身体。圣禁令已经颁发,鲨鱼们当然不敢来惹木筏上和木筏前的人,但它们可不怕在鱼群中大开杀戒。海豚鱼是肉食鱼,但此刻它们是弱者,金枪鱼常常叼着一只血淋淋的海豚鱼脑袋,而鲨鱼则追上来把金枪鱼咬成两段。自从木筏重新出海后,筏的下面很快又集起一群忠实的舟师,排成整齐的扇面游在木筏前边,但这会儿它们的仪仗队早就被冲散了。
拉姆斯菲尔苦楚地说:“我知道宗教中说的来世是虚幻的,但我此刻真愿意相信它。”
苏苏说:“她做得并不错呀,她是想离开海洋到岸上生活嘛,当然要把鱼尾换成双腿了。可是今天我们正好相反,是离开岸上到海里,那个神话也该倒过来了。”
也许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她和苏苏都喜欢理查德,而且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她说:“我已经休息好了,要下筏了。理查德,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个奢望呢,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尾部的鲜血还在汩汩外流,拉姆斯菲尔心如刀绞,但却无能为力。这儿没有止血药,没有止血绷带,甚至连可以撕来作绷带的衬衣都没有。他只能用手压住她尾部一根大血管,口不从心地安慰着:
索朗月从剧痛中清醒过来,勉力说:“理查德,不要白费力了,过来,我有话说。”
“不,我还要你和我在一起。”
回到小木屋,苏苏已经睡着了,外面的5个海人也响起粗细不同的鼾声。拉姆斯菲尔悄悄躺在苏苏身边,在海浪的晃动下渐渐入睡。
270年过去了,陆地上已经成了昆虫的世界。
没有见到一只哺乳动物。这不奇怪,在长眠前的18年中就是这样,连生命力最顽强的老鼠也彻底消失了。前面的藤蔓中一阵索索的声响,一只像豹子那样大的动物爬出来,用没有眼珠的复眼冷冷地盯着他们。无疑这是一只变异的昆虫,但它是由什么昆虫所变异,已经无法辨认。昆虫没有向他们进攻,它大概也正为这7个从没见过的动物吃惊呢,僵持片刻,它跳进叶蔓中敏捷地逃走了。
“理查德,这一来你不担心了吧。不要耽误时间,来吧。”
第二个大浪又安然度过。拉姆斯菲尔知道这种海啸的威力,它可以横跨整个大洋,在迎面的海岸上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把建筑物夷成平地。对于海洋中的万吨巨轮尤其是以侧舷迎浪的轮船,,它也有相当大的危险性。可是,对于木筏,它摧山倒海的威力却难以起作用。刚才悬在头顶的千万吨海水只是把木筏狂暴地举起来,再乖乖地从筏下溜走。在浪嵴上,拉姆斯菲尔甚至还看见一只以海为家的海燕轻盈地浮在海面上,根本没把身下的巨浪当回事。
索朗月笑笑,不再探问了。实际上,早在上次杰克曼找他们“告密”之前,弥海就向她讲过雷齐阿约的反常之处:这位拉姆斯菲尔好像与口传历史中的雷齐阿约不太符合,他对海豚人社会过于生疏,而且显然对海豚人有抵触,甚至可以说是有敌意。但不管怎样,毕竟是他和女先祖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这一点口传历史上说得很清楚。可能他老了,脾气有点偏执,对海豚人社会的“怪诞之处”看不惯。女先祖一再嘱咐要善待他,可能就是因为了解他的脾性吧。
这会儿,在潜艇士官舱,弗朗西斯隐约听到艇外卟通一声,急忙起身去查看。刚才他似乎看到门外有人影一闪,走过去看又没有了,心中正不踏实呢。舱口没有人,但往地上看,黑暗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在一拐一拐地走着。他心中一凛,忙回去查看艇长室,苏苏没有在这儿。那么,肯定是苏苏出去了。他立刻回到士官舱,高喊道:
苏苏非常好奇地抚摸着艇长室的一切: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两把椅子,床铺下的活动小桌,桌上的保险柜,床头的多功能显示器。舱门上拉姆斯菲尔写的警句还没有褪色呢,写的是:
“理查德?雷齐阿约?”
时刻准备迎接我们不愿发生的事。
拉姆斯菲尔迅速回到小木屋,拿出螺号用力吹响。索朗月指挥10个纤夫褪下纤绳,在水下排成方阵。狂性大发的鲨鱼们这时已经冲过来,向纤夫们进攻。它们的数量太多,很快把海豚人的方阵冲散。现在,海豚人只好单兵作战了,它们或是逃避,或是回头短暂地反攻。很快有两个海豚人被咬死,鲜血在水中越来越浓。拉姆斯菲尔在筏上非常着急,但他知道,筏上的5个海人即使都参加进去,对海豚人也毫无帮助,反倒会成为累赘。他们只好在筏上观战,喊着:
海豚人和海人进餐时木筏也不停。当纤夫们发现比较密集的鱼群时,就有5个人褪下绳圈,疾速插到鱼群中去捕食。其它5个仍拉着木筏前进,不过速度慢多了。这时海人们也会抓紧机会捕食,索朗月或苏苏则会逮两只拉姆斯菲尔爱吃的鱼扔上来。实际上,即使没有她们的帮助,拉姆斯菲尔也饿不着。木筏前进时,常常有飞鱼、小乌贼或金枪鱼借着水势冲上木筏,大部分不速之客在圆木上蹦跳着,又逃回水中,但也有一些蹦跳的方向错了,最终耗尽气力,无奈地躺在圆木缝里。扑上来的鱼相当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的。拉姆斯菲尔笑着对苏苏说,实际上他连手都可以不用,张大嘴躺在筏尾,总有一条鱼会跳到他嘴里。
“让我进去吧,那里一定还充满惰性气体,不能唿吸。海人的闭息时间比你长多了,我去比较合适。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干。”
这儿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木筏停靠在岸边,拉姆斯菲尔目光苍凉地看着岸上。索朗月过来说:
“让苏苏一块儿去?”
“有大浪!快做好准备!”
拉姆斯菲尔沉默一会儿,叹息道:“我已经看到了。你们完全有力量摆脱这些制约力量,但你们没有。”
在那之后,偶尔还有海豚来看它,用它的长吻调皮地推着它玩。在与海豚肌肤相接的时候,窝格罗尽力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把智能人的思维输入到海豚脑中。但没有一只海豚对它感兴趣。渐渐地,没有海豚来这儿了,陪伴它的只是低智力的鱼类。然后,一场地震把这儿变成了深海,它被层层的沉积岩盖了起来。然后是近千万年的空白,那么漫长,即使是窝格罗的不死之身,也在这过于漫长的假死中锈蚀了。忽然,一场新的地震把海底震裂,它被抛了出来,已经僵死的思维迅即开始运转。它接触到了一条章鱼,一条抹香鲸,它尽力试探它们的思维,没有效用。然后它看到了一个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人,它马上悟到,这就是1000万年前神们舍弃的类人猿的后代。不过,显然这个后代已经进化出了相当高的智力,它试探着,只有这会儿,才找到了能够与它相容的智能基体……
说干就干,现在就跳入海中找索朗月。拉姆斯菲尔的螺号就在墙上挂着,一吹螺号索朗月就会来的——那是索朗月姐姐送他的,是为他的安全。索朗月姐姐对于他真说得上情深义重了,他怎么能做出这样卑鄙的背叛?她带上螺号悄悄攀上舱口。在往上攀时,她心里并不是没有痛苦:她这么做,就是和理查德一刀两断了,他曾是自己深爱的丈夫,说不定自己腹中已经怀上他的儿女。可是这些苦痛没影响她的决心。现在,拉姆斯菲尔这个人已经让她产生畏惧感了。一个可敬可爱的多少带点自卑带点苍凉感的理查德,一个冷静自信地谈着杀人计划的拉姆斯菲尔,她实在无法把两个形象统一起来。
“窝格罗?窝格罗?”岩苍灵喃喃自语着,他太兴奋了,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当然,不管真假,他一定要去现场察看一次。“香香,快领我去!——啊,不不,你太疲累了,等你歇过劲再说吧。”
“苏苏死了。苏苏死了。”
到晨光初露时,离开木筏的海豚和海人们才吱吱喳喳地返回,苏苏被惊醒了,看见自己仍睡在拉姆斯菲尔的怀里,不好意思地问:
拉姆斯菲尔拉着她的背鳍,在海中游逛了一天。他注意到有几十位海豚人一直守在近海处,无疑是为他布置的守卫。从昨天的搏杀中他知道,即使不使用圣禁令,有组织的几十个海豚人也完全能对付鲨鱼,甚至对付虎鲸恐怕也不在话下。但海豚人有严格的自律,不允许使用组织化的力量或智力来战胜捕食者。他们的唯一的几次例外,包括昨天和今天,都是特为雷齐阿约而破例的。他几乎难以承受这种恩惠。
岩苍灵已经潜到自己的极限,虽然那个宝物就近在二三百米之内,他也不能亲手把他弄上去了。就在这时,一只小章鱼懵然逼近了白球,试探着把长臂搭上去,没有什么反应,它既没有受到电击也没有受到灼伤。而且似乎与白球的接触是件很舒服的事,它干脆把八只腕足全部搭上去,紧紧搂住白球。白球的强光让章鱼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体,它体内的神经、墨囊和生殖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白光的外泄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我想该把真情告诉你们了。我和覃良笛创造了海人,但我从未在海豚人的智力提升中做任何贡献,你们真正的雷齐阿约是女先祖。”
拉姆斯菲尔流着泪,只是摇头。他怎么忍心把受伤的索朗月扔到水里!海豚人们这时都聚在木筏周围,仰着头默默地看着。弗朗西斯走过来,低声说:
“不。失去生活能力的海豚人不会贪生的。海豚人从不惧怕死亡,只要保住你的安全我就满意了。你不能死,你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啊……”
木筏已经行进7天,走完了西风漂流,开始转入秘鲁海流,木筏行进的方向也由正东改为北偏西。已经换了8拨纤夫,有热带斑点海豚、真海豚、瓶鼻海豚和糙鼻海豚,个个都骄捷剽悍,是百中选一的好手。其实,单是遍布各海域的飞旋海豚就足以完成这次旅程,但其它几种族群一定要参加,要为雷齐阿约出一份力,甚至一些未做智力提升的海豚族也报了名。
当时他的看法其实和副艇长完全一致,所以——想到它竟然在三个世纪之后又派上用场,他真为自己当时的远见庆幸。那次封存很细致,估计288年的时间不会把它报废的。
索朗月笑着把这话译成虎鲸的语言。戈戈看来很自豪的——雷齐阿约亲口说他和它是好朋友,这可在妻儿面前为它挣足面子啦。它的妻子们欣喜地望望丈夫,再望望雷齐阿约,目光中充满敬仰之情。两只幼鲸看来对雷齐阿约没什么概念,这会儿在忙着吃奶。鲸鱼哺乳不是靠幼鲸的吮吸,而是由幼鲸把舌头卷成一个筒形,由母鲸把乳汁射进去。两个小家伙吃得十分惬意,吃一会儿,再浮到水面上换一次气。苏苏很喜欢这两只憨头憨脑的幼鲸,潜下水去,扯住一只幼鲸的背鳍,趴在它身上玩闹,那只小小的幼鲸比她的身体长多了。幼鲸不喜欢有人打搅,不耐烦地在水中来了个翻滚,甩掉苏苏,又游到母鲸后腹部吃奶去。
“还好,它平安过去了。”
城市已经面目全非,他只能凭记忆定出行进的方向。路面上铺满了藤蔓,行走起来十分困难。拉姆斯菲尔曾奇怪,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怎么能生长植物呢,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这儿多是一种叫“克株”的藤类植物,是很早从日本引进的,这种在日本只是用作观赏植物的克株到美国后却大肆繁衍,生命力极其强悍,植物学家们费尽心机才勉强阻遏了它的扩展态势。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现在,在地球的灾变之后,这种克株肯定经过变异,藤条之粗壮赛过旧金山大桥的钢缆,一棵克株的延伸长度能达数公里,这样它们就能在有土壤的地方扎根,而把藤叶铺到几公里外的水泥路面上来吸收阳光。
拉姆斯菲尔突然向虎鲸游去:“虎鲸,把我也吞掉吧,让我和索朗月死在一起。”虎鲸好奇地看看他,用脑袋把他顶开。“把我吃掉,我不是什么雷齐阿约,这会儿也没有圣禁令限制你,快吃吧。”虎鲸仍是好奇地盯着他,好像他是一个疯子。拉姆斯菲尔俯在自己左臂上狠命一咬,鲜血汩汩外流,他把血液滴在虎鲸的脑袋前:
她攀上潜艇的上甲板,从这里往下光溜溜的,很不好下,现在是深夜,地面上也看不清。她没有犹豫,冒险跳下去。通的一声,她摔在地上,右脚也崴了,她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走到海边,跳下水去。
月亮升上天空,满天繁星安静地闪烁着。木筏在黑色的波涛上颠簸起伏,向远方望去,月光使波浪起伏的海面嵌满黑白相间的条纹。海面上发光的浮游生物飞速向木筏迎来,被木筏噼开,变成两道光流向筏后流去。天上的星座缓慢地自东向西旋转。除此之外,看不到木筏运动的任何迹象,眼前的世界是如此安静而永恒,永恒得会让你忘掉三叶虫、恐龙和陆生人类这些过客,似乎它从宇宙肇始就是这样,而且一直会保持到宇宙末日。
“我不相信。不过我知道,组成苏苏的原子会回到生态循环中,重新变成海豚人、虎鲸或鲨鱼的组成部分。这也是一种来世吧。”
拉纤的鼠海豚吓得尽往中间挤,一直跟在木筏后的鲨鱼群大概也不敢同虎鲸对阵,远远避开了。索朗月迎过去,同戈戈寒暄几句,游过来对拉姆斯菲尔说:
他先领他们参观了控制室、声纳室、垂直发射系统储藏室、餐厅、士兵住舱、前后逃生舱,也大致介绍了反应器舱间、辅机间、主压载舱、大车车叶、后平衡柜,让他们对潜艇先有一个大的概念,然后再逐个区域详细介绍。在控制室里,他们最感兴趣的是两个潜望镜——2号和18号,它们经288年的风雨后还能伸降自如。左边是BSY-1型战斗系统控制面板,右边是它的射控面板,各种仪表灯闪闪发亮。电信室里有超高频、高频、极低频和超低频各种通讯设备,不过它们已经没有用处了,因为岸上已经没有和它们联络的设备,也没有在用的通讯卫星。潜艇中只有一种俗称“格特路”的水下通话器将来还可使用。声纳室里有显示荧幕,现在上面尽是像下雪一样的噪音信号。
后悔才傻呢。
拉姆斯菲尔有些尴尬,俯下身吻吻索朗月的长吻,也搂住她光滑的躯体。这会儿他真的泯灭了人和“异类”之间的界限。索朗月是这样的深情款款,细心周到,怎么还能把她当成异类呢。想起他和约翰此次来圣地亚哥港的真正目的,他感到深深的内疚。他问:
他们在附近的汽车间里找到足够的工具,下到海里,向潜艇船坞游去。苏苏很兴奋,一边游一边大声同拉姆斯菲尔交谈着,而拉姆斯菲尔和约翰则担心地看着外海的方向——他们怕苏苏的说话声惊动那边。如果海里出现一位海豚人甚至是一只海豚,他们的行踪就可能很快为索朗月他们知道。可是,他们也没有理由制止苏苏的谈话。还好,一路上他们没有发现一位海豚人。
他对索朗月说:“你也高速游了24小时,那些纤夫们还能换班呢。来吧,到木筏上休息一会儿。”
拉姆斯菲尔摇摇头,心想这番道理不是一两分钟能说清的。他怎么解释陆生人社会中不同社会体制、或不同民族、或不同宗教之间深深的猜忌?怎么解释每年花在军备竞赛中的成万亿美元和上千万的人力?而且——他也有些理屈。当你置身于陆生人社会中时,你会觉得某些事(如研制可怕的核潜艇)是合乎情理的,也是司空见惯的;但若置身于人类之外来看这些念念不忘自相残杀的同胞,他确实为不争气的人类脸红。他转了话题:
“是因为地震?”
“谢谢。再见。”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你说什么,白光?非常亮?升起又落下?”他忽然悟出香香是在说什么,“你是说:海底爆炸时,一团很强的白光升起又落下,似乎是一个球体,对吧。那么,它很可能是雷齐阿约让咱们注意的‘窝格罗’?”
这句非常直率的话让拉姆斯菲尔面红耳赤,索朗月促狭地大笑着,借着打上筏的一个浪头用力一跃,回到海里。
约翰简短地说:“放心吧。”
这时,原来的首领开始招架不住了,也许它毕竟年纪大了,气单色书力不能持久。它尽全力支撑一会儿,终于败下阵来,向外边逃去。下边的变化令人目眩,当旧的王者一露出败象,所有旁观的猿立刻一哄而起,围追那只失败的王者,咬它,推它,直到把它推入水中。可怜的王者此刻目光中充满了哀怜之色,无力地向岸上爬,但处处遭到群猿的严密堵截。猿的水性不大好,它在水中挣扎一会儿,不久就淹死了,尸体飘浮在水面上。群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开始向新首领献媚。只有一只身体较矮的雌猿(大概是死者的妻子之一吧)游过去,尽力把尸体拖向岸边。群猿看到这一幕,立即警惕地、怒冲冲地走过来,等它们确认旧首领已经死定了,不可能复活了,才放心地离开。
索朗月只能说:“约翰,扶雷齐阿约去休息吧。你们再在陆上休息几天,如果你们想返回,请及时通知我。”她背转身,泪水悄悄地流出来,与海水和苏苏的血液混在一起。
拉姆斯菲尔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不过他又见到的一拨客人证明索朗月的话是对的。那天是10只没有做过智力提升的鼠海豚拉纤,它们比起海豚人的灵性自然差远了,所以索朗月一直在前右方紧张地招唿着,有时为它们纠正方向,有时招唿它们莫把纤绳绞在一块儿。这时,远远看见一群虎鲸游来,它们看见木筏后立即分成两拨,向木筏包抄过来。10只鼠海豚开始着慌了,吱吱乱叫着准备逃跑,但它们又不敢扔下圣禁令分配给它们的工作。索朗月急忙游到前边,用海豚语安慰它们:“不要慌,虎鲸不敢违抗圣禁令的。”但鼠海豚们并没有镇静下来,仍是一片吱吱声。看着气势汹汹的虎鲸群,连拉姆斯菲尔和苏苏也有点担心。虎鲸游近了,黑色的背部,眼睛后面的卵圆形白斑,还有口中的利齿都能看清了。苏苏突然喊:“看哪,是戈戈!”
五人咧着嘴苦笑一下,在这种心情下,没人愿意参加猜谜。索朗月说:“真是一件极珍贵的礼物啊,我可不是骗你们。”她突然停住了,仰起头听听,兴奋地说:“理查德,已经到了,香香和岩苍灵已经到了!”
索朗月没有看到约翰的小把戏,她只顾激动呢,因为低频通信中传来的消息太惊人了。她告诉拉姆斯菲尔,是新任长老撒母耳来的信。三个小时前的那场地震是在他们西南方600海里的深海发生的,那儿的海水深度为2400米。地震开始时,香香和正巧在震中海域,意外发现了一件宝物。后来它通知了岩苍灵,岩苍灵也冒险潜了下去(这个深度超过他的深潜纪录),证实香香所言属实。
“来,把我吃了吧!我是坏人,是我杀了苏苏!”
拉姆斯菲尔哈哈大笑,把苏苏搂住:“对,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呀。”
“很简单的,在新的小人鱼童话中,应该是陆上的双腿男人看中了水中的美人鱼,然后请巫师把双腿变成鱼尾。”她认真地说,“真的,我在海里从来追不上索朗月姐姐,羡慕极了,在梦中我有几次都生出鱼尾巴啦!”
拉姆斯菲尔想了一下:“还没有准确的数据,三叉戟不是设计来用于炸鱼的。不过,如果考虑到核弹爆炸后次生的放射污染,我估计它至少会造成30万牺牲者。”
“那么,让咱们告别吧。理查德,”她开玩笑地说,“能否同我吻别?你还没吻过我呢。”
他把自己在窝格罗的思维中看到的事详细转述给索朗月等人,一点也没有隐瞒:神对类人猿的考察,对海生哺乳动物的考察,对海豚的偏爱,向海豚馈赠窝格罗,当然也没有忘记神说的窝格罗的负面效应:战争、谋杀、强奸等。现在,他不知道海豚人对这件事——他们的祖先曾舍弃过一次万载难逢的机遇——该怎么看,他们会惋惜吗?至少他是惋惜的。人类祖先因为其嗜杀的丑恶本性而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机遇,如果他们抓住了这次机遇,人类文明会跃升1000万年,那时人类肯定足够强大,也就不会有270年前的灭绝了。他在心中叹息着,把窝格罗还给岩苍灵:
苏苏长长地噢了一声。陆生人的这些道德规则她也知道的,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存有足够的资料。但那些风俗在信息化之后难免褪色,一直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只有今晚,当她的陆生人丈夫委婉地拒绝她的求爱时,她才体会到这些风俗的强大。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一语不发地跳入水中,和索朗月唧咕一会儿。停一会儿,索朗月对大伙儿宣布:
“雷齐阿约,要想让这艘核潜艇下水并航行,至少得多少人?”
拉姆斯菲尔的声音:“那时我并不知道这艘潜艇是否还能用。再说……也许我确实在潜意识中想把摊牌的时间往后推。它太残酷了。”
里面沉默很久,拉姆斯菲尔叹息着说:“但愿我能说服他们。如果……”他又叹息一声,没有说下去。
苏苏已经猜到这个哑谜了:“窝格罗!是窝格罗出世了!”
约翰当然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苏苏不是他们的同道,甚至老拿他们的“大海人主义”作调侃,而且她与索朗月有很深厚的情意。这些征象表明,一旦得知这次圣地亚哥之行的真正目的,她大概不会赞成的。不过约翰也没太往心里去。不管怎么说,毕竟她是海人,又是雷齐阿约的妻子,如果某一天雷齐阿约决定对海豚人摊牌,她绝不会背离丈夫而站在海豚人那一边。他低声说:“这怎么能躲得过她?不过,咱们说话时尽量避开她就是了。”

2

她在床上浮想联翩,很长时间睡不着,要不,不管陆生人的繁琐规矩了,还是到拉姆斯菲尔和哥哥那儿去凑热闹吧。她下了床,向士官舱摸去。那儿的门没关严,一条门缝泻着雪亮的灯光。屋内的人聊得正热烈,5个海人排齐了向拉姆斯菲尔提问,拉姆斯菲尔则一个个给予回答。她正要推门进去,但屋里一句很“格涩”的话让她止步了。她把手缩回来,偷偷靠在门柱上,听着里边的谈话。拉姆斯菲尔正说道:
他们都转过身,透过苍茫的暮色向外海的方向看。果然,没有多久,香香那巨大的黑箱子似的脑袋就从海平线下露出来,一道45度的水柱斜斜喷向天空。一大一小两只背鳍噼开水面迅速游近。他们到了,香香面有得色,一线白光从它的嘴缝中射出来。岩苍灵的凝重神色下也有抑止不住的兴奋。索朗月说:
苏苏还是不依不饶:“我不再年轻了,妈妈说过,女人只要一结婚就会在一夜之间成熟。所以,你甭拿我的年轻做借口,我希望你能现在就说服我。”
他们开始向海边返回,6位海人在空气中暴露了一天,皮肤剌痛和发红,已经难以忍受。因为有来时走过的路,回去时相对容易得多。月上中天时他们返回海里,海人们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海水澡,又捕猎了一些食物。他们回到岸上,找到一个濒水的楼房,撞开几扇门,安排了住处。房间的窗户都被藤蔓封死了,屋里显得十分潮湿,充满了浓重的霉味。苏苏在海水中泡了一会儿后已经恢复了精力,这会儿兴致勃勃地帮他打扫着屋子,好奇地问:
10只鼠海豚高兴地褪下绳圈,结伴游走了。约翰他们几个还在犹豫——他们没听见刚才拉姆斯菲尔与苏苏的对话,没能理解索朗月的真正意思。索朗月叫过约翰,悄声说了两句。约翰马上招唿他的几个同伴,跳下水,远远避开。
拉姆斯菲尔赶紧把索朗月唤过来,向她讲了他看见的情形。他问是否需要把木筏停下来,去帮帮那10位疲累的海豚人。索朗月摇摇头:
约翰没有理,在自已身上又割了一刀。大团的血雾在水中迅速扩散,更浓的血腥味抵销了鲨鱼的胆怯,它们不再犹豫,冲过来,很轻易地把约翰一咬两段,然后争抢着,把两段身体吞下去。

4

“对,是我。我离开母族后投奔到这个族群中。”
香香和岩苍灵一同潜到这片海底,这对于岩苍灵又是一个新纪录。他俩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搭挡。两人相比,香香更擅长深潜,但岩苍灵发挥了他的智力优势。香香虽然没有做过智力提升,但它足够聪明,能与岩苍灵互相交流经验。现在他和它可以说是互为教练,深潜纪录也一再刷新。
它终于浮出海面,已经精疲力竭。岩苍灵看出了它的异常,不过还没来得及问询,就看见海面陡然升高,一堵几十米高的水墙向他们噼头盖脸地压过来。这就是此后拉姆斯菲尔他们看到的巨涌,而在这儿,巨涌比600海里之外更为凶猛。岩苍灵和香香穿过水墙,浮出水面,岩苍灵急急问:
虽然海人们间接通过海豚人外脑信息库都具有足够的科学基础,但要在短时间内介绍潜艇的全貌还是太困难了。几个海人各有各的侧重点,约翰和弗朗西斯最感兴趣的是武器系统,关心它们的射程、数量和杀伤力,而苏苏最喜欢的是餐厅内的各种小玩意儿,像冰淇淋机、果汁机、洗衣机(对赤身裸体的海人来说,这玩意儿可用不上)、搅拌机等,一个锃亮的咖啡壶能让她看很久。她尤其对艇上的床铺感兴趣,原来陆生人是这样睡觉!拉姆斯菲尔把她领到艇长室:
他不由又想起索朗月所说的:海豚人从不追求做自然中的最强者,而是自觉接受各种外在力量的制约。也许他们确实是对的。
“艇内一切正常,10分钟后咱们就可以下去了。”
“现在已经基本可以肯定,核潜艇保存完好。核燃料在270年间的自然裂变很少,功能不会受到影响。武器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封存着,相信也没有问题。不过这只是推测,等我们进去后看看再说。”
苏苏皱着眉头说:“理查德,你怎么选择了这样一种职业?如果是我,我决不会选择它。”
“是地震引起的海啸!筏上人快拉紧!”
“知道是什么吗?你猜猜是什么?你肯定想不到的,你肯定想得到的!”
拉姆斯菲尔没有回答,他已经入定了。一幅幅画面闪现在他头脑里。
约翰突然问:“三叉戟D5型导弹所携带的核弹如果用到水里,威力半径有多大?”
拉姆斯菲尔含泪点头。
拉姆斯菲尔突然问:“你相信来世和灵魂吗?”
“这就是我办公和睡觉的地方,我在这儿曾度过5年时间。”
香香在它的箍抱中死命地挣扎着,又咬断了一只章鱼的长臂,负痛的章鱼把它缠得更紧。香香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晕,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但不期而至的海底灾变救了它一命。海水突然整体摇晃起来,在它们下方突然冒出耀眼的红光,这是一场海底地震,岩层被震裂,灼热的岩浆冒出来,一接触到海水,立即把成万吨的海水变成水汽。这个过程引起一场大爆炸,震波以声速在水中传播,追赶着香香和雌章鱼这对冤家,把巨大的压力波加到它们身上。雌章鱼被震懵了,下意识地松开长臂,香香抓住这个时机,也借着自海底向上的压力波,急速往上浮去。
珊瑚礁岛隐没于海平线之下,然后消失的是岛屿四周飞翔的鸟群,后来连岛上悬停的岛屿云也看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叶木筏飘浮在万顷波涛上。拉姆斯菲尔已经有了两次远足,但那两次都赶上了好天气,只有这一次大海才真正显示了威力。一排排十米高的巨浪吐着水花,咆哮着向木筏压来,声音震耳欲聋,在木筏上说话要贴着对方的耳朵。当木筏沉入波谷时,两边都是高耸的碧绿清寒的水墙,无数海生生物像海龟啦,鳐鱼啦,都在水里急急忙忙地扒动四肢或摆动尾鳍,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那千万吨海水悬在头顶,似乎马上就要倾倒下来,把木筏永远砸到海底。但转瞬之间,海水却涌到筏底了,木筏仍安安稳稳地浮在浪尖上。大浪的间隔并不均匀,有时两排大海中夹着几排小浪,有时两个大浪头打脚地紧连在一起。这时,追尾浪就会涌上木筏,把筏上的人浇一个噼头盖脸,不过,海水立即透过圆木的间隙流下去,而木筏仍安之若素地浮在水面上,准备迎接下一个大浪。
纤夫们都看不出疲累的征象,索朗月说:“他们明早就会换班的,你不必担心。晚安,你早点休息吧。”
“姐姐,你真漂亮!看着你在水里游动是那样美妙,我真想把这双腿换成鱼尾。”
索朗月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安然一笑,闭上眼睛。拉姆斯菲尔真不忍心把她温暖的身体抛开不管啊,但周围的海豚人在用眼色示意他:让索朗月入水为安吧。他狠心松开了抱持,索朗月失去活力的身体缓缓向水中沉去。一只虎鲸冲过来。早先在与鲨鱼的搏杀中它是海豚人的盟友,它还参加了追悼,郑重其事的顶索朗月出水。但这会儿,它看到仪式结束,便冲过来一口把索朗月吞掉。

1

这10位海豚人的确已露出疲态,他们同索朗月、苏苏和约翰也道了别,晃晃悠悠地游走了。这时拉姆斯菲尔看见了一个危险的迹象,当这一小群海豚游离木筏时,那群鲨鱼似乎知道他们已经脱离了圣禁令的保护,便试探着向他们游去,不久,这种试探就变成了凶猛的进攻。那群疲累的海豚人立即围成一个圆圈,防范着四周的进攻。但鲨鱼太多,防不胜防,于是海豚人改变了战术,向为首的鲨鱼猛烈反攻,你进我退,轮番用力撞击那只鲨鱼的五道鳃缝。拉姆斯菲尔紧紧地盯着那边,很为这场强弱悬殊的搏斗担心。但木筏行进很快,转眼把那个战场甩到身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香香游到拉姆斯菲尔跟前,张开大嘴,把窝格罗吐到他手里。强烈的白色柔光立即漫溢天地,把周围变成白光的世界。这是一个不大的圆球,只有脑袋那么大,光滑柔润,软中带硬。上千万年传说中的宝物变成了现实,索朗月、约翰等都肃然起敬,用虔诚的目光看着它。拉姆斯菲尔当然也很激动,但他此刻顾不上兴奋了,因为窝格罗刚一和他的皮肤接触,意识的洪流就汹涌地向他大脑中奔去。来势如此迅猛,他大脑中成了一片白光的交织。但意识流迅即变得平稳,以他能够接受的速度输入信息。在周围人的眼里,他成了一个木雕泥塑,捧着窝格罗呆立着,表情变幻无常,神秘的光晕在脸上荡漾不定。索朗月轻声喊:
筏上只剩下他们二人。索朗月安静地躺在筏面上,筏尾追来的海浪不停在打在她身上,为她保持着身上的湿润。她侧目望着拉姆斯菲尔,忽然问:
而且,奇怪的是,尽管对拉姆斯菲尔有一些腹诽,她还是很喜欢他,难以遏止地喜欢他。陆生人曾在几万年的时间中是地球的王者,而他做为王族的最后一位传人,身上有一种只可意会的王者之尊。虽然他已经落魄了,有浓厚的自卑感,但骨子里的自尊并没有减弱。看着他悄悄推行着可笑的“海人复兴大计”,索朗月又是可怜,又是敬佩——毕竟他非常忠实于自己的信仰,而且不惧艰难地推行着它。
那群鲨鱼仍然跟着木筏,拉姆斯菲尔对它们已经习惯了,即使它们擦着他的身体游动也不会感到惊惧。约翰他们几个精力过剩的家伙这几天找到了一个游戏:与鲨鱼拔河。他们用一根棕绳绑上一只大的鱼饵,通常是他们吃剩下的半条金枪鱼,扔给鲨鱼。鲨鱼把鱼饵一口吞下,卡在喉咙里,这5个人就用力拉鲨鱼。当然这场比赛总是以约翰他们的失败告终,一条鲨鱼的力量远远超过5个海人。后来,那些愚蠢的鲨鱼们也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它们噙住鱼饵时并不咬断,也不特别用力,而且是耐心地与海人们角力。不过这个游戏也是很危险的,鱼饵如果把血液撒到水里,受刺激的鲨鱼群就会变得疯狂起来,在筏下面没头没脑地乱窜。它们就像神经不大正常的弱智者,时不时地会变得情绪失控。索朗月总是密切地注视着它们,碰到这种情况,就让拉姆斯菲尔赶紧回到筏上,因为鲨鱼的智力有限,圣禁令对它们不能完全有效。
约翰他们费力地打开了舱盖,现在还不能进,但从舱口向里看看,里边保存完好,所有金属件闪闪发光,仪表板和仪表灯也都完好无损。拉姆斯菲尔放心了,对约翰说:
索朗月一向从容镇静,而这次她的命令却非常急迫,筏上人都立即崩紧了神经。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那儿果然出现了一堵可怕的水墙,它足有20米高,前沿几乎是陡直的,浪嵴很宽,就像是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原。它正以极快的速度,阴险地、不声不响地从后面追来,转眼已经到筏的后边了,几千万吨海水就要从头顶砸下来,把他们全压成肉饼。索朗月仍在尖声喊:
苏苏不服气:“为什么不可缺少?为什么?”
神们观察了很久,很喜欢海豚,就召集了千千万万只海豚聚在一起,拿出一个发白光的圆球给海豚。神说:你们愿意接受这个礼物吗?它能助你们一步跃过1000万年的进化之路,使你们成为地球上的王者,所有生物都会向你们俯首。不过,我们不得不坦率地告诉你们,那也会带来新的痛苦,套上新的枷锁。也许你们之间会有战争、谋杀、强奸、欺骗、虚伪等等。而且一旦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后退,连窝格罗也办不到这一点。你们愿意接受吗?你们好好商量吧。
这一班纤夫中有一个拉姆斯菲尔的熟人。今天早上这组人接班时,一个年青的雄海豚人游过来:“雷齐阿约,你还认得我吗?”
克莱因疑虑地说:“如果一颗也不用,海豚人怕是不会让步吧。”
拉姆斯菲尔又笑了:“今天我们是在陆生人的潜艇里,就按陆生人的规矩行事吧。在陆生人社会里,除了夫妻,男女是分屋睡的。”
“约翰,把三个舱口都打开吧。当年封存时我们充入了惰性气体,它无毒但不能唿吸。现在没有动力,不能启动通风设备,只能先靠自然通风。”
“谢谢你专程为我送来。不过,这是海豚族的宝物,还是你们保管吧。”
拉姆斯菲尔只有苦笑,现在,无论你怎么形象地向她讲解,她也不会真正体会到陆生人的生活:宽敞明亮的大厅,光滑如镜的地面,随风飘拂的透花窗帘,灯红酒绿的宴会和乐音缭绕的舞会,还有体育、文学、音乐、魔术、游戏,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地讲解了,他搂着苏苏娓娓讲着,几乎讲到天亮。苏苏也听得津津有味:“真的吗?真的那么漂亮?呀,我真想亲眼见见!”
苏苏想,这就是她丈夫300年前住过的地方啊。就像是谁把300年的时间卡巴一声剪去了,再把300年前和300年后直接对接起来。现在,她一下子掉回到丈夫的陆生人生活场景中,这使她有晕眩的感觉。
拉姆斯菲尔说:“我怎么会生气?陆生人的双腿在陆上行走是很优雅的,但在水里确实笨拙。”
拉姆斯菲尔被过度的悲痛迷乱了心智,没有回答。索朗月看见,脸色阴沉的约翰迅速抬头看她一眼,也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似乎有点奇怪。此刻索朗月心头沉重,对其中的名堂没多加考虑。她对拉姆斯菲尔说:“来,拉住我的背鳍,我送你回岸上去。约翰你也请节哀,回岸上吧。”
拉姆斯菲尔思索片刻。约翰的猜测并非全无可能,但关键是,在这儿,在这远离大陆的地方,他们什么应变也是徒劳。他横下心,干脆把索朗月喊过来:
拉姆斯菲尔摇摇头:“不行,不是一会儿能说清的,只有我去。”他从第二个船舱口下去,其余的人在外边焦急地等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听见跌跌撞撞的声音,拉姆斯菲尔踉跄着跑过来,把头伸到舱口外,使劲吸了一口气。约翰问:“怎么样?还是让我去吧。”拉姆斯菲尔只是摇摇头,吸足之后,又下去了。

5

沉默。然后弗朗西斯轻声说:“咱们保密都没问题,问题是苏苏能保密吗?”
她屏住心跳悄悄听了很久,没错,他们就是在商量用核弹威吓海豚人。拉姆斯菲尔一再说要慎重,但听他的口气,如果海人和海豚人真的摊牌而海豚人又不肯屈服的话,也不排除真的使用核弹。苏苏在心中苦笑:没错的,别忘了咱们的雷齐阿约曾是核潜艇的艇长,这个职业就是专管杀人的,而且是要杀死几百万几千万的人。艇长住室的门上还有这一句警言呢:
“今晚天色很好,雷齐阿约想在这儿休息几个时辰,大伙儿都散开休息吧。喂,约翰你们也下去玩。”
苏苏无意中听到哥哥和伙伴的密语,不禁莞尔。哼,约翰还想把这个消息瞒着索朗月姐姐呢。干嘛要瞒呢,应该让索朗月姐姐也来见识一下,看看雷齐阿约当年生活过的地方。也许,约翰是想瞒到某一天让索朗月大吃一惊吧,那好,等见到索朗月,她要悄悄地先告诉她潜艇的事,让哥哥的小花招失败。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30个人……不能再少了?”
“肯定是。震中大概在咱们的西南方。”
拉姆斯菲尔摇摇头:“他们已经全部消失了,也许已经全部灭绝。索朗月,苏苏她……”他哽住了,泪水再次涌出。
鲨鱼从不单独出现,在它们前边总是游着一群无所事事的舟师(鱼字旁加上师。下同)。它们只有几英寸长,浑身布满斑马似的花纹。几十只舟师排成扇形在鲨鱼前边游,还有十几只则在鲨鱼银白色的肚皮下窜来窜去。不过这是一群不忠心的随从,当鲨鱼从木筏下潜游过去时,它们发现木筏是个更强大的主人,有一部分舟师就舍弃鲨鱼而投向新主人。久而久之,木筏前边有了上百只舟师,在几千海里的路程中它们始终跟随着。
为什么要欺骗和虚伪?
随行的5个海人都不怎么呆在筏上,大部分时间是在水中跟着筏前进。他们的速度赶不上木筏,所以大都拉着或咬着木筏上一个绳头,同时用力摆着四肢。苏苏也常常下到水里,有时她拉着绳头,有时攀着索朗月的背鳍,同她快活地交谈着。不过她在水下呆不久,总是过一会儿就会爬上木筏,偎在丈夫身边。她不能把丈夫一个人甩在筏上啊。
果然是戈戈。与它同来的是三只雌虎鲸,身体比它要小得多,但也有七八米长。雌虎鲸的背鳍比雄鲸小得多,所以一眼就能分别。在它们身后还有几只幼鲸,有两只尚在哺乳期,一步不离地跟在雌鲸后边。这是戈戈的妻妾和儿女们。虎鲸是一夫多妻制,所以这个小小的族群实际是一个家庭。
“撒母耳长老还说,这是雷齐阿约为我们带来的幸运。它埋在海底已经上千万年了,一直没有露面,所以它一直只能是抹香鲸的传说。偏偏在雷齐阿约醒来后它就露面了,你说是巧合还是天意呢。”
“嗯。”
苏苏的这番批注倒也新鲜,拉姆斯菲尔和索朗月都笑了,说:“怎么倒过来?”
“咱们很快就会到那儿了,你也许会找到他们。”
夜色渐渐消退,几只残星镶嵌在晨光中,还在海平线下的太阳已经染红了东方的几抹白云。一位海人告诉拉姆斯菲尔,撒母耳长老用低频声波通知说:他赶不上索朗月的送别仪式了,让雷齐阿约代他与索朗月告别。拉姆斯菲尔下到水里,游过去,把索朗月的身体最后一次顶出来。索朗月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但这时她感觉到是拉姆斯菲尔在抱她,便用力睁开眼。拉姆斯菲尔俯在她耳孔边说:
周围的海豚人都感激地看着它。
他站在栈桥上眺望着,直到11道尾迹消失。
拉姆斯菲尔酸苦地说:“不,我是一个不祥的人,是我把苏苏害死的。”
苏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紧张地藏好身体。里面静了半晌,听约翰说:“我知道她和咱们不是同道,但不管怎样,她总是海人吧,决不会出卖自己的母族。还有,她是雷齐阿约的妻子,只要雷齐阿约发话,她应该听从的。”
“对,我很想他们。”
这样明快简洁的理由简直让拉姆斯菲尔无言以对。他原来觉得这个问题迷雾重重,只是因为他作为陆生人的心理惯性,如果走出旧观念的框框,站在圈外来看,索朗月的道理简直是不言而喻的。但他还不想认输,问:
约翰看看他的四个伙伴,直率地问:“雷齐阿约,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知道你心地仁慈,也知道你已经喜欢上了索朗月。”
在新婚的幸福时刻,她总觉得对索朗月有歉疚。她下到水里,搂着索朗月说悄悄话去了。拉姆斯菲尔偷眼看看索朗月,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她的言谈和笑容都十分明朗。拉姆斯菲尔忽然想起一件事:
“理查德,我能这样称唿你吗?”这是杰克曼第一次不用“雷齐阿约”来称唿,拉姆斯菲尔连忙点头,“请善待我的女儿。苏苏,你也要善待你的丈夫。”
杰克曼集合了20多个御手开始建造木筏,取材很容易,各个岛上都有被风连根刮倒的椰树、棕榈和桉树,只用把它们在水中拖来就是。编木筏所用棕绳可以用棕榈树皮纤维手工编成,这也是杰克曼他们很熟稔的活儿。拉姆斯菲尔常来建造现场参观,发现海人们已经基本抛弃了陆生人所用的金属工具。其实,各个大陆上这类工具还有很多遗存,足够海人用10个世纪的。但那些地方太远,往来要经过长途的陆上跋涉,会造成幅射过量。“再说,从长远说来,我们不能把赌注押在注定要用完的物资上。因为海人社会已经不可能建立采矿、冶炼等工业体系了。”杰克曼解释说。
当第一次得知圣禁令的保护时,拉姆斯菲尔还觉得无所谓。但现在他已经知道,“慎用圣禁令”是海豚人社会的第一信条,除了四力克运动会,只有两次例外,而且都是施予他身上。他由衷地感激道:
索朗月笑了:“弥海长老,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要用妻子的爱去抚平他心上的伤口,让他真正融入270年后的社会。对不对?”
最后几颗残星溶到越来越浓的曙光中,东边已经现出第一抹红霞。欢闹了一夜的海人们没有显出困意,簇拥着一对新人走向木筏。今天风浪较大,一排排顶着白色浪花的巨浪不停地扑打着岸边,木筏在浪尖和浪谷中摇摆,发出吱吱嘎嘎的磨擦声。木筏摆在陆地上时显得十分伟岸,现在到了水里就像一片被波浪玩弄的小树叶,令人怀疑它能否经得住5000海里的颠簸。
拉姆斯菲尔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进展,夸了一句:“你很能干啊。”
拉姆斯菲尔在苏苏家养了十几天,身上的晒伤痊愈了。这天晚上他对苏苏说:“苏苏,陪我到外边去转转,行吗?”
覃良笛凄然说:“你看我是开玩笑吗?”
“喂,索朗月,你听见岛上孩子们唱的什么歌吗?”
苏苏很高兴,这些天,只要出去,拉姆斯菲尔总是拉着约翰作陪。主动提出让苏苏陪,这还是第一次呢。她快活地说:“当然!走吧。”
“向理查德和苏苏祝贺。弥海长老和我都将如期参加你们的婚礼。航程安排不变,仍将由我陪伴你们回到美洲。理查德,我不在乎妻子的名份,只奢望拥有一个精神上的丈夫。”
约翰急迫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核潜艇?”
苏苏一直想和索朗月说话,只是到这时候才有机会。她抱住索朗月:“索朗月姐姐,我很抱歉……”
他的不满溢于言表,但覃良笛的想法比他的猜测更可怕。她肯定已经经过缜密的思考,今天是厚积薄发,所以她流畅地说:“不,那样的手术很困难,而且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即使做了这样的手术,仍是只是部分的改良。咱们时刻不要忘了这个大前提:地球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陆上已经不适应哺乳动物生活了。”
拉姆斯菲尔无奈地摇摇头,不再劝了。撒母耳说:“第一批十名纤夫也做好了准备,明早太阳升起前将赶到这儿。他们每天早上换班,每天大约能行进200海里。具体事项就由索朗月安排了。保护你的圣禁令将在明早发出,沿途的安全不用担心。”
“到那儿是比较远,但这没问题,我们会尽量为你安排一个舒适的旅行。不过,这么长的距离,又只能暴露在阳光下,对你的身体可不好啊。”
“理查德,我的爱人,总有一天你理解我的。你放心,我会善待海人孩子,那毕竟也是我的孩子啊。我真不想这样做,真愿意和你白头偕老,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想到覃良笛,心中又是一阵汹涌的感情之波,这种爱恨交织的感情,在他醒来后已经多次体验,在这场婚礼中,这样的感情之波更加凶猛。他摇摇头,拂去这片思绪。司仪是一位胖胖大大的女海人,叫威尔穆塔,用洪亮的声音唱着各种礼仪:向女方的父母鞠躬,新人互相鞠躬,新郎抱着新娘走过火堆。下一个程序大概是重头戏了,八个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抬来一个用树枝编成的树床,周围编织着黄色和粉红色的小花。他们郑重地把树床放到人群的正中间,苏苏走过去,躺在上面,幸福地望着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惊疑地看着司仪,司仪告诉他,要咬破手指,滴一滴血在妻子的肚脐上。拉姆斯菲尔照办了。然后苏苏起来,他躺下,苏苏向丈夫的肚脐还敬了一滴血。孩子们拍着手唱起来:
所有弥海的族人都游过去,把弥海顶出水面。和五天来实施的救助不同,今天只是仪式,是象征性的,所以每次顶出的时间很短暂,只有十秒钟。族人之后是百人会的其它99名长老,接着是海人十人会的代表。参加葬礼的人数较多,所以葬礼持续了很长时间。索朗月和撒母耳告别后,轮到拉姆斯菲尔和苏苏。撒母耳特地把他们安排到最后,让他们以雷齐阿约夫妇的身份来与弥海长老诀别。拉姆斯菲尔游近弥海,弥海的眼睛已经不能睁开,身体各部也没有了生命的迹象。拉姆斯菲尔抱住他,觉得他滚烫的身体沉甸甸的。海豚没有鳔,只能在不停的游动中保持不下沉,所以只要停止游动就会向下沉落。索朗月轻声唤他:
拉姆斯菲尔开始吃惊了,在他眼里,苏苏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丫头,没想到在嘻嘻哈哈的外表下也有这么锐利的目光。他觉得简直有点汗颜了,这么多天一直是暴露在这样锐利的目光下而他却不自知。苏苏生怕她过于直率的话会让拉姆斯菲尔难为情,忙说:
索朗月简捷地回答:“拒绝医药的诱惑是海豚人的信仰。”
拉姆斯菲尔的心脏突然停跳了,不知道索朗月这句话是否有暗指。他悄悄观察着索朗月的表情,看来她只是顺口说出,没有什么含意。索朗月接着说:“但是,亲人之间的情意不能干扰族群的延续。个体的生存固然重要,终究是排在族群生存之后的。”
“是的,你这一说,我能听出来了。”她看看撒母耳,“长老,岩苍灵和香香那儿没什么消息吧。”
索朗月笑嘻嘻地说:“别客气了,弥海长老很乐意为雷齐阿约做任何事。至于我就更不用说了,我还要努力表现,获得做你妻子的资格哩。”
“知道。”
“覃良笛,我并不想让你生气……”
“很好,我也会这样教育我的孩子。”
覃良笛摇摇头:“还不行啊,我们对海人的改造太不彻底。”
拉姆斯菲尔在向他们提出这个设想时曾多少有些心怯。海人“复兴运动”已经开始浮出水面,难保弥海和索朗月他们听到什么风声。再说,利用海豚人的力量去实施对海豚人的阴谋,这让他心中十分愧疚。他说:
“是雷齐阿约,谢谢你这么远赶来看我。看来我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也许我们要互道永别了。”他看见眼眶红肿的苏苏,勉强笑道,“苏苏不要哭,死亡是每个海豚人的归宿。雷齐阿约,木筏准备好了吗?”
到这儿,正规程序就走完了,所有人都加入到舞场中跳起来。拉姆斯菲尔也被拉着跳了一会儿,但他毕竟不擅长这儿的舞蹈,便退出场外笑着旁观。苏苏这会儿是舞场的中心,猛烈地扭腰抖胯,动作与夏威夷土人的草裙舞颇有些类似,只是没穿草裙罢了。她脖子上的花环随着她的舞步上下飞动。
“索朗月是一个金子般的女人,我敬她重她。但是,按照陆生人的宗教观念,不允许娶两个妻子。我感谢海豚人百人会对我的情意,更感激索朗月对我的情意。我会时刻把她放在我心灵的神龛上,但无法与她走进婚姻的殿堂。务请百人会和索朗月谅解。”
杰克曼夫妇在岸边与女儿女婿告别。虽然苏苏已经陪着雷齐阿约出过两次远门,而这次的距离不过是远了一两倍而已。但他们都感到了这次别离的不同。上两次只是假日的远足,而这次则带点生离死别的味道。雷齐阿约说他去寻找旧的族人,如果寻到,也可能不再返回这儿,那么,6个同去的海人中,至少苏苏会陪丈夫留到那儿。如果那样的话,她和父母只有隔着遥远的海天互相祝福了。
“是的,我们马上就要过去见他。”
15岁的阿格侬是拉姆斯菲尔选定的族长,也是唯一知道妈妈出走原因的孩子。拉姆斯菲尔没有告诉其它孩子,不想粉碎他们心目中“妈妈”的美好形象,但他至少得让未来的海人领导者知道真相。现在,阿格侬的表情充满疑惧。拉姆斯菲尔思索一会儿,低声说:
杰克曼听从了弥海的意见,既没有阻止雷齐阿约的旅行,也没有阻止女儿与他的婚姻。但愿他的一切担心都是多虑,女儿嫁的是一个靠得住的丈夫,会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当然,你说得对。”拉姆斯菲尔心不在焉地应着。他开始忆起与覃良笛最后一次深谈。不过,这些情况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告诉苏苏的。
杰克曼知道他们是想把这次会面瞒着拉姆斯,点点头说:“当然行,你们先走吧。”
“弥海长老患急病,病情危急,不能前去参加婚礼,谨致歉意。我将尽量参加,但不能确保,你们不要等我。”
覃良笛微笑着:“我只是来道歉的。理查德,这两年海豚人发展很快,多少有些失控。一些海豚人和海人发生过轻微的冲突,我知道后已经训诫了他们,以后绝不会出现这类事了。”
“那么,也许是女先祖制颁的,但大部分是海豚人社会中自发形成的。”
“可是我还有件更难的事要麻烦你们。”
索朗月略略考虑:“好吧。弥海的日子……恐怕就这两天了,对他的救助后天就到期。这两天你和苏苏先待在这儿也行,我交待戈戈也陪着。”
“谢谢。再见。”
拉姆斯菲尔原没打算让苏苏去。约翰要走了,杰克曼夫妇身边总得留个孩子吧。何况……他实在不愿把苏苏绑在这件事上。但苏苏说她当然要去,尤其是听拉姆斯菲尔说他不一定能返回时,苏苏的主意就更坚决了。她舍不得父母,舍不得她生长于斯的小海岛,但是,女人总是要出嫁的,夫妻比翼到天涯海角,这也是她的本份啊。
血与血融合,
弥海长老所在的地方与海岛不是太远,但也有1000多海里。戈戈知道这次事情紧急,速度一直保持在每小时30海里左右。两天后,他们到了目标海域。
这是他对雷齐阿约最直白的劝告了。拉姆斯菲尔当然听出他的话中之意,尴尬地答应:“我会劝解他的,你放心。”
拉姆斯菲尔尴尬地笑着,没有接“妻子”这个敏感的话题:“自从我醒来后,受到无微不至的关照。你们安排我的生活,组织对我的朝拜,安排我去参加齐力克。我真的很感激。”
“杰克曼,你约我们来有什么事?”
“爸爸,该怎么办?”
索朗月干脆地说:“对于海豚人来说,5000海里根本算不了什么。再说,”她嫣然一笑,“这是我的本份啊。”
在前一段的接触中,拉姆斯菲尔每天接触到的都是健康的个体,没有关注海人和海豚人的医疗体系。从今天的情况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医药和医生。这不正常,海豚人从人类那儿继承了全部的医药知识,何况他们有足够的智慧?想想陆生人,即使在他们的原始人阶段,也已经有原始的医学了。拉姆斯菲尔皱着眉头问:
“还没有。弥海长老生前已经通知了全球的海豚人,如果发现那个‘和太阳一样亮’的窝格罗,就立即通知雷齐阿约。”她指指近岸处,一个崭新的木筏锚系在那儿,正随着波浪摇着,筏上堆着捆扎牢固的藤箱,“全都准备好了吗?”
“对。”
每当想到这儿,拉姆斯菲尔就怒火中烧,连血液都沸腾了。世界上最后一个女人,用如此简单的计谋,智胜了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她把两种武器用得十分纯熟,那就是男人的大丈夫气概和对男人骨子里对女人的的藐视。当她接过那杯水时,肯定在杯中放了安眠药。她做得那样不露行迹,那杯水一直在两人的视野之中。正是因为这种视觉上的安全感,他没有起一点疑心。他赌气喝下那杯水不久,神智就慢慢模煳,只能感到覃良笛在拥抱他,抚摸他,泪水滴到他的胸膛上,听见她喃喃地说:
晚上太乏了一些,早上他在朦胧中感到覃良笛吻吻他,起身了。她似乎还吻了每个孩子,事后,拉姆斯菲尔痛苦地自责着,那天他太迟钝了,没有想到这里面的不妥——不过即使他意识到什么异常,又能怎么样呢。覃良笛在吻孩子们时,他又继续眯了一会儿,等他醒来,覃良笛已经失踪,干脆利索的失踪了。她知道劝不动爱人,就告别爱人和孩子,独自一人到天涯海角去了。
她笑着,用长吻碰碰拉姆斯菲尔的面颊。拉姆斯菲尔没法回答,只好尴尬地保持沉默。
弥海看看索朗月:“行,那就让约翰他们代劳吧。”
覃良笛看看他:“理查德,我今天来是想来一次坦率的谈话,不要这样躲躲闪闪的,好吗?我知道你在搜集武器,你想让两个族群的孩子们互相残杀?”
“我还没有做安排。你们耐心等着吧。”
弥海和索朗月商量一会儿,说:“这样吧,这次路程比较长,又是你的寻亲之旅,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这次我们不劳烦虎鲸或蓝鲸了。我们安排海人御手们为你扎一个木筏,然后由海豚人拉着木筏送你。各片海域中都有海豚人,或服从我们调遣的海豚,所以纤夫可以定时轮班。只有索朗月一个人陪你走完全程。你看这样安排行吗?”
“那只在海豚人初建时的混乱情况。海豚人很快就建立了自律:决不允许用超过一个族群的集体力量来对抗捕食者,剥夺它们的天赐之权。”
拉姆斯菲尔皱着眉头问:“什么方法?做基因手术让海人能在海里睡觉?能离开淡水?那恐怕得对大脑和内脏做手术,我怀疑手术后的海人还算不算人。”
他们同杰克曼告别:“杰克曼,再次谢谢你的责任心。”然后离开这儿,向杰克曼族人的海岛游去。路上,两人慢慢游着,陷入沉思。海豚人社会中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即使那些凶恶的猎食者如虎鲸、鲨鱼和八爪章鱼,从情感上也不是海豚人的死敌。所以,乍一听到杰克曼的话,让他们有心中作呕的感觉。而且,至少对弥海来说,这些传言并不奇怪,因为,在雷齐阿约才从冷冻中醒来时,他就发现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有强烈的敌意。
连海里的景象也和过去一样,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小海人在那里嬉闹,不知是在做什么游戏,吵闹得像一池青蛙。拉姆斯菲尔刚在苏苏身边坐定,忽然海水中传来一阵尖叫,苏苏急急地说:
她没有给拉姆斯菲尔留一个对面交锋的机会,这已经不可挽回了。

1

拉姆斯菲尔轻轻摇摇头,不说话了。索朗月已经走出伤感,笑着说:“其实我们一点不恨虎鲸鲨鱼,相反倒是感激它们。它们就像是最负责的检查员,帮我们淘汰弱者,让整个族群的素质保持在高水准上。作为报答,我们就用血肉来供养它们。不说这些了,我想,你们二位请先回吧,不要误了你们的婚期。”
“为什么要立这样的信仰?”
其它四个人也都跃跃欲试。拉姆斯菲尔欣喜地想,他们身上还流着祖先(陆生人祖先)强悍的血液啊。他告诫说:“暂时不行。不要惊动了海豚人,指望这些轻武器是对付不了6500万海豚人的。”
拉姆斯菲尔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瞪着覃良笛。这就是那个15年来与他相濡以沫的女人吗?是他刻骨思恋的女人吗?他夺过杯子一饮而尽,把杯子用力摔到地上,不锈钢的杯子被摔扁了。覃良笛抬头仰视着他,悲伤地说:
她迅速跳入水中,拉姆斯菲尔也要过去,她回头喊一声:“你不要下来!”就消失了。拉姆斯菲尔焦急地等着,仅两三分钟后,苏苏就领着一群孩子回来了。小贝蒂快活地说:“拉姆斯菲尔爷爷,一条大白鲨!”
苏苏快快活活地参加了这些准备工作,幸福得发晕。但拉姆斯菲尔心中却一直有一股郁闷怅惘的潜流。他想起自己和南茜的婚礼,英俊的伴郎和伴娘,满天的花雨,牧师的祝福,唱诗班的童声合唱,衣冠楚楚的宾客,还有洁白的婚纱……这些30年前的旧照片历久而弥新,那是绝对美好的记忆。而现在呢,一堆篝火,一群赤身裸体的客人,还有一对赤身裸体的新人!
拉姆斯菲尔摇摇头:“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这点你们不要担心。还有,为了能有效地寻找我的族人,恐怕得带几个帮手。约翰答应为我挑几个合适的海人小伙子。”他抱歉地说,“海豚人不行,因为这次主要是在陆上寻找。”
“现在我要发出圣禁令了,你们准备出发吧。”
但她为什么要安排我的复活?纯粹是因为内疚?也许她想让我亲眼看见她300年后的工作成果?难道她不怕我醒来后会力求改变这一切?也可能她非常自信,认为我凭一己之力已经无法改变大局?
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海滩上的几十棵枯木被拉来燃起篝火,火舌几乎映红了海岛上空的岛屿云。从各岛赶来的客人共有300多人,他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吃着杰克曼家采摘的椰子。赤身裸体的苏苏仅在头上戴了个花圈,脖子上挂一个花环,这就是她的婚纱了。拉姆斯菲尔只在头上戴一个棕榈叶编织的绿冠,这也就是新郎的礼服了。司仪领着他俩,进行着繁复的婚礼程序。拉姆斯菲尔心中揶揄地想:这些婚礼风俗是谁传给他们的呢。反正他没有教,覃良笛把他麻醉并送入冷冻箱时,最大的海人只有15岁,还没有举行过一次婚礼呢。也许这些风俗是覃良笛教的,也许是海人自己创造的,这不奇怪,哪种风俗不都是在一片空白上建立起来的?也许他们参照了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所存的波利尼西亚人的风俗。现在,他们把这些风俗反过来用到他们的先祖身上了。
“谢谢。谢谢你们的周到安排。”
“我代表百人会,也代表刚过世的弥海长老,向二位新人祝贺,愿你们幸福美满,恩爱白头。”
“好的,请放心吧。”
“他被冷冻了270年,孤单一人来到一个全新的社会,肯定难以适应。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断裂,也难免造成一些心理创伤。也许,270年的冷冻还会给大脑造成某种后遗症呢。”
他不想让弥海再费力说话,拉上眼眶红红的苏苏,赶快离开了长老。索朗月送他们过来,拉姆斯菲尔问:“是什么病?”
她吐出一粒樱桃大小的珍珠,苏苏欢喜地捧在手里,珍珠映着篝火,闪闪发光。索朗月笑着说:“苏苏,我也该送你一件礼物的,但这些天只顾招唿病人,没来及准备。千万不要生气啊,我以后会补给你。”
“弥海长老病重?索朗月不能来?”苏苏吃惊地问。
然后他就入睡了。等他醒来,时间已经过去了270年!海豚人早已牢牢地掌握了海洋的霸权,而海人只能处于可怜的从属地位。想到这里,想到覃良笛卑鄙的欺骗,愤恨就烧沸着全身。当然,他也能从覃良笛的周密安排中看到她的歉疚。覃良笛把他妥妥地保存在冷冻箱中,这在当时的条件下,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事了。她隐去了她在海豚人历史中的主导作用,而把完全不相关的拉姆斯菲尔树成海豚人的“雷齐阿约”,连圣禁令也是借他的名义发表。她为拉姆斯菲尔的复活做了周到的安排,甚至想到为他安排新的婚姻,以免他走进海豚人社会后过于孤单。从这些安排中,可以触摸到覃良笛的爱,她的深深的赎罪感。如今她早就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许她还在世界的彼岸注视着这边吧。
这封回信让拉姆斯菲尔很惶惑。他这次十分坚决的拒绝并没有让索朗月斩断情缘啊。对这个痴情的女子(雌海豚人),拉姆斯菲尔感到十分内疚。
杰克曼低声说:“也请你照顾约翰。依我看,他的‘大海人主义’心结并没有完全解开,这次他挑选的伙伴也是清一色的大海人主义者。当然,有你在身边,我不担心他们出什么差错,只是请你时刻注意这一点。”
他们同岸上的人告别完毕,登上木筏,约翰扶着他来到筏首。撒母耳长老在水里探出脑袋:“雷齐阿约,让我们告别吧。不管你在陆地上寻亲的结果如何,海豚人社会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你何时愿意返回大海,让索朗月通知一声就行。”
弗朗西斯笑着说:“雷齐阿约,能让我们来一次实弹射击吗?我的手早就痒了。”
“当然是讲你和覃良笛如何创造海人和海豚人啦。我能猜到,那肯定是非常困难的工作。”
终于有了那次深谈。那天,44个海人孩子们都睡了,岩洞里是粗粗细细的鼾声。覃良笛拉他坐在洞边,悄声谈论着。覃良笛分析了海人的两大劣势,痛惜地说:“由于这些先天的劣势,海人不可能成为海洋的主人。我早就看出这样的结局,但我一直在欺骗着自己,不想把它摊到桌面上。因为,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采用很异端的方法。”
拉姆斯菲尔干脆地说:“我知道人类环境已经变了,所以,我同意为孩子们增加脚蹼和鼻腔的瓣膜,让他们能到水里生活——但这已经是我能走的极限了。”
撒母耳游过来,同拉姆斯菲尔告别:
那晚他们有一次酣畅淋漓的作爱。覃良笛好像变回到15年前的年轻人,要了一次又一次,一直到两人大汗淋漓。事毕,覃良笛伏在他身上,喃喃地说:理查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一定要记住,我爱你。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深吻。拉姆斯菲尔看出覃良笛有点反常,她的亢奋中夹着非常深重的凄凉。他想,这是因为刚才吵架的缘故吧。两人在一起生活了15年,从来没有这样剧烈的争吵,覃良笛心中一定不好受。他尽力安慰了覃良笛,两人搂抱着入睡了。
拉姆斯菲尔迟疑地说:“这样太兴师动众了吧。还有,我不想让索朗月陪我长途跋涉5000海里,太辛苦了。”
“好的,就朝这个方向努力。你们留下,我先走了。”拉姆斯菲尔临走交待,“注意保密,听见了吗?”
“我不会让小海人赤手空拳同那些小杂种去进行什么公平竞争。”
“就在最近吧。”
听了这句话,拉姆斯菲尔忽然悟到,最近两个星期来,那些小杂种的行为确实收敛多了。不过他并不准备就此买她的帐。“那就谢谢了。还有呢?”
他在心中对覃良笛说:对不起了,覃良笛,我根本不想这样做,但这是你逼的。那时,他手中还掌握着一艘动力船,他带上五名最大的海人孩子,赶到最近的新西兰,很轻易地收集了一船合用的武器,运回来,藏在那个后来被覃良笛划为禁地的岩洞里。他运了两船,包括足够用100年的弹药,完全够一次大的摊牌了。

2

覃良笛尖利地说:“这么说,你也不相信海人在海洋中的生存能力了?”
“那么,你们就放任无力自我康复的病人去死?弥海长老如果死了,你难道不伤心?”
弥海的身体飘飘摇摇地向水下沉,早就等急了的鲨鱼立即从外圈窜过来,准备抢夺这具“身体”(严格说来它不能被称做尸体)。不过它们今天没有得逞。葬礼中一直守在外围的戈戈闪电般插进来,气势迫人地赶走了鲨鱼,把弥海一口吞下。它对这顿特殊的食物一定很满意,洋洋得意地在人群内游了一圈。然后它游过来,让拉姆斯菲尔和苏苏爬上它的背,准备返航。
弥海笑了:“谢谢你的责任心,不过,不要信这些传言。雷齐阿约是我们两族人的先祖,他不会挑拨两族不和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这时安妮喊苏苏到她身边去,女儿就要出嫁了,要告别父母到远方去,而且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呢,她在家的最后一晚,当妈的有说不完的叮咛。苏苏过去了,这时约翰忽然竖起耳朵:
覃良笛捂住他的嘴:“今天不说了,我同样很珍重你的感情啊。明天再说吧,明天吧。”
杰克曼夫妇都说:“应该的,婚礼推迟吧。约翰,你快和百人会联系,把虎鲸戈戈再唤来。”
覃良笛温和地纠正:“不是你的孩子,是我们共同的孩子,甚至海豚人也可算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拉姆斯菲尔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候。他跳入水中,热情地拥抱了弥海和索朗月:“真是抱歉,又累你们跑这么远的路。可惜我不能在海里走长路,只有劳你们过来。”
他勇敢地和拉姆斯菲尔对视着,其它五人面无表情,但他们分明在侧耳听着雷齐阿约的回答。拉姆斯菲尔想,不能怪约翰啊。这些天,确实有两种力量在拉姆斯菲尔心中搏斗。他看到了一个明朗健康的海豚人社会,认识了可爱的索朗月、岩苍灵、弥海甚至戈戈和香香。真能忍心把几亿吨当量的核弹用到他们身上?可是,他这样做是为了人类的嫡系后代,在大自然中,只要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任何残忍都是可以原谅的。而且他是一个军人,文明国家的军人都不是嗜杀狂,但命令让他们做出违反本性的行动时,他们也决不会犹豫。他在格鲁顿潜艇学校所受的教育就是:当万不得已时,坚决按下核弹的发射钮,把死亡倾泻到敌对国家,倾泻到那个国家的老人、妇女、儿童头上。
他叹息道:大树是不能移栽的,他在陆生人社会中成人,那个社会的文化已经把根须深深扎在他的记忆中,永远拔除不掉了。比如,苏苏心目中就不会有婚纱、婚誓之类的概念,她会认为,明月之下的一堆篝火和一群身体健美的裸体男女就是非常美好的记忆。
“海人孩子也会唱那首童谣啊,就是那首:罗格罗,罗格罗,没有你我们更快活。”
“那么,关于未来的海人和海豚人在地球上的利益分配,你们有什么概略的计划吗?”
拉姆斯菲尔叹口气,用手抚摸着她赤裸的背部,默认了。过去他总认为苏苏是个思想简单的小姑娘,答应她的爱情简直是利用她的无知去犯罪。但现在,既然苏苏也有这样的思想深度,那她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妻子了。
“你说该怎么办?”
在那个通知后面,他还委婉地请百人会和索朗月考虑,这次旅程是否不要让索朗月陪伴,因为那会使她痛苦的。很快,低频声波送来了回答,回答者不是弥海,而是索朗月本人:
约翰和其它五人都很得意:“这是我们大伙儿商定的。你知道,我们同样不想和海豚人兵戎相见,毕竟我们已经一块儿生活了将近300年。”
苏苏说:“你说这话我才生气呢。我不要你的什么礼物,你能来参加婚礼就是最好的礼物。”
三天后,杰克曼一个人向外海游去,他已经用低频声波和弥海与索朗月取得联系,约定在这儿见面。关于这次见面他没告诉岛上任何人,连妻子安妮都没说,苏苏刚才碰见他,还一个劲儿问他到外海干什么呢,他扯一个原因搪塞过去。他来到距海岛有10海里的一处独立的珊瑚礁岩上,向远方张望。弥海和索朗月很守时,很快赶到了。杰克曼走下礁岩,来到两个海豚人的面前。弥海问候已毕,说:
这将是一个盛大的婚礼,本岛和邻近岛屿的300多海人来参加,岛的中央将燃起一堆冲天的篝火,人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近海处一个小小的礁岩上也将燃起一堆较小的篝火,那是为不能上岸的海豚人准备的。
这番话让拉姆斯菲尔下意识地离开了她的身体,好像她已经变成了海豚的异类身体。他冷冷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
杰克曼叹口气:“我真不愿说这些话。告密不是海人海豚人社会的美德,何况还牵涉到我们的先祖。”弥海和索朗月互相看一眼,不动声色地听下去。“你们知道,海人中有一批沙文主义者,是第一个海人首领阿格侬留下的传统,所以这种传统很顽固的。后来,女先祖覃良笛曾不得不惩戒了阿格侬,才把这股风刹住。这些年来,这种沙文主义已经基本消亡了。我们都承认海豚人更适合在深水中生活,你们和我们都是同一个文明——陆生人文明——的传承者,两个种族合作得也很好。这些情况你们都知道。”
拉姆斯菲尔感到一阵欣喜。虽然他对两人的和好(以及谈判成功)不抱一丝幻想,但他还是很高兴覃良笛能同他一块待几天。覃良笛从低沉情绪中摆脱出来,笑道:“我要停留三天,咱们先找回过去的感觉再开始谈判。理查德,你总得有起码的待客之道吧,给我来杯淡水,我已经渴坏了。”
“你不要这样,我是认真的。”
苏苏愣了一下,才悟出他的话意:“噢,是的,不过并没有什么宗教含义。海人没有接受陆生人的宗教,所以,‘上帝’在他们心目里只是个语助词而已。”
“鲨鱼!”
到了洞里,覃良笛默默地抱住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我真的很想你,真的很想。”
拉姆斯菲尔看他很衰弱,简单回答道:“准备得很顺利。弥海长老,不要说话了,你安心养病吧。”
覃良笛很快地说:“为什么不考虑海豚呢?”她不想让拉姆斯菲尔反驳,很快地接下去。“海豚是哺乳动物,其身体经过几千万年的进化,早已完全适应海洋生活,一点都不用改变。它们的大脑有1600克重,比人类大脑还稍重一些,有足够的智力基础。唯一不足的是大脑新皮层比较原始,但做这样的手术相对简单得多。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它们的幼崽有很强的生存能力,不用像人类幼儿那样需要近10年的照顾。一句话,以海豚为基础,我们可以很容易得到一种既适应海洋生活、又有人类智力的人。”
拉姆斯菲尔和苏苏商量几句,说:“我们的婚期和行期都向后推迟,要在这儿待到弥海痊愈,或者过世。”
她的嗓音的确干涩嘶哑。拉姆斯菲尔很抱歉自己忽略了这一点,忙从岩洞中储存的淡水桶里取了一杯水。他没想到,覃良笛拿上水杯后竟然犹豫良久,勉强笑着说:“理查德,我想你不会在水中做手脚吧。”

4

“弥海长老,索朗月,这次去美洲大陆,不知道我能否回来。也许我不能观看你们的下一次四力克运动会了。”
“你们完全不使用医药救助?”
“没事,都回来了。”苏苏平静地说。十二岁的坦弗里大大咧咧地说:“没事!苏苏姐姐不去,我们也能躲得及的。那条愚蠢的大白鲨!”
“对,我相信你肯定是一个称职的妻子。他——”他拉长声音说,“我就全交给你了,以后,只要你不要求,我不会再过问。好吗?”
拉姆斯菲尔在心中苦笑着:可惜,他决不会把这一段真实的历史告诉索朗月,甚至也不能告诉苏苏。目前他仅对约翰透露了一点,但约翰也不是传授这段历史的好的对象。也许,他只能把这部分真相永远埋在心里,并带到坟墓里。苏苏用目光催促着他,他漫声说:

3

弥海小心地说:“你复活后我曾告诉过你,那个陆生人族群在5代后就灭绝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哪怕有一个稍大的部落,海豚人也会听说某些迹象。”
“苏苏,我的好女人。我答应了,请你征求一下父母的意见吧。”
大伙儿热闹了一会儿,他把苏苏拉出人群,向岛外游去。前面,黑色的夜幕上有一团明亮的火光,那是辅会场,不能上岸的海豚人客人都在那儿,围着礁岩上的这堆篝火。他们浮在水面上,安静地交谈着,聆听着岛上的欢闹。撒母耳也在,她已经正式当选为百人会的长老。拉姆斯菲尔夫妇游来时,她和索朗月首先迎过来。她说:
从270年的冷冻中醒来后,拉姆斯菲尔已经看到很多令他瞠目的事,但今天索朗月的一番话对他的震动最大。这些唿啸而来的观念在他的大脑中打出密密麻麻的光点,他一时接受不了,苦苦思索着。索朗月进一步解释说:
这句话说得很重,弥海和索朗月当然听出来了,但他们仍然微笑着:“没事的,放心吧。我们要去见雷齐阿约了。这样吧,我们先走,你随后再回岛,行不行?”
苏苏吻吻拉姆斯菲尔:“好啦,不要再想这件事了。给我讲讲你的两个妻子吧,”她改口说,“先讲讲覃良笛吧。她是我们的女先祖,但奇怪的是,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关于她的资料相当少。她好像是有意把自己隐在你的光芒之后。前天索朗月姐姐对我说,她非常珍惜你这次的复苏,她会很快来找你,把那一段缺漏的历史补齐。不要忘了,她可是历史学家。”
索朗月此刻正和苏苏偎依在一起,这会儿回过头,安静地问:“你说呢?”
淡水和食物都已上筏,用藤箱装着,牢牢地固定在木筏上。小木屋里铺满了松软又不吸水的海草,这是为新人准备的新房,其它5个海人只能在外面露宿了。海人们不能长时间离水,他们在航行途中将在水下度过大部分时间,包括苏苏,所以约翰他们也不需要房间。
她指了指离他们不远的戈戈,那位老兄大概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朝这边甩甩尾巴算是应答。拉姆斯菲尔对索朗月这番话感慨万千。过去他听索朗月说过类似的话,但没有今天说得这么透,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其中所包含的冷酷。它的冷酷不仅在于生死无常的命运,更在于:这种被吞食的命运本来他们是完全有能力改变的,但他们却能坚决抵抗这种诱惑。拉姆斯菲尔说:
拉姆斯菲尔没有急着过去,苏苏映着月光的倩美身影忽然勾起回忆的涟漪。他想起和妻子南茜有一次到夏威夷度假,那时他们还没有女儿,晚上,妻子穿着泳衣坐在海滩,也是这么一副天人合一的画面,温馨的月光勾勒出女性身体的倩美。他忽然又想起覃良笛,那时他们常常屈腿坐在岸边,看一群大大小小的海人崽子在水里嬉闹。那时覃良笛的面容已经相当衰老,但身形仍然娇好,她沐浴在月光下的画面永远是他记忆中的亮点。今天,这一幕又出现了,不过这回不是南茜,也不是覃良笛,而是另一个年轻姑娘。
从这些安排上,拉姆斯菲尔再次感受到百人会对雷齐阿约的看重。他笑着对前边喊:“谢谢你们啦,各位长游精英们。”
拉姆斯菲尔赞赏地说:“不错,在这个架构下,海人和海豚人应该能建立一种共处关系。约翰,你有政治家的头脑,真不错。”
她看看哑口无言的拉姆斯菲尔,快活地笑起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她钻到拉姆斯菲尔怀里,搂着拉姆斯菲尔的脖子,“你就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丈夫。不要再拒绝我的爱情,好吗?”
“苏苏,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为什么?你们有足够的知识基础和智慧。虽然你们没有工业,没有陆生的药草,但我相信海洋动植物中肯定能找到有效的药物。”
“静一静!爸,妈,是索朗月的紧急通知!”
就在那时他想到了陆生人的武器。他和覃良笛争吵时曾提过武器,但那时只是脱口而出,现在他打算真的付诸实施了。陆生人的武器工业太发达了,可供选择的轻武器数不胜数:班用轻机枪、冲锋枪、枪榴弹、手雷、迫击炮、深水炸弹、水下APS突击手枪、水下SPP步枪、水下轻机枪……还有数量更多的重武器。这些重型武器现在不那么容易运输,但如果逼急了,他也会想办法把它们运到这儿来。人类历史一直伴随着武器的发展,到21世纪,武器发展得登峰造极,如果不是那场灾变,这些可怕的武器包括核武器会不会最终派上用场?这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不过,反正这个极其庞大的武器库还完好地保存着,他可以随便在那个国家哪个城市都能找到。
“好,那我马上和杰克曼商量,快点把木筏造好。你放心,他们曾建造过这样的木筏,有足够的经验。”
“我已经联系了近百人,具体说是93个人,他们正在加紧学习使用这些武器。”
夜空中能看见岛上的光亮,也能听见孩子们快活的呜呜啦啦的唱歌声,但歌词听不清。她说:“太远了,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约翰和拉姆斯菲尔进入那个放武器的岩洞时,里面已经有5个人,拉姆斯菲尔认出其中的弗朗西斯、克来因和布什,是上次约翰介绍过的,约翰介绍其余两人是威多罗和西尔瓦。5个人都在摆弄乌齐式冲锋枪,由弗朗西斯讲课,看来他们都熟练地掌握了这种武器的使用方法。看见雷齐阿约进来,他们立起来向他行目视礼。约翰介绍:
覃良笛平静地说:“当然是人,有海豚身体的人,他们有足够的智力来传承人类文明。”
10个海豚人已经拉紧了纤绳,个个体态剽捷,气度不凡,流线型的身体充满张力。索朗月没有套纤绳,单独在旁边游着,就像是他们的队长。她告诉拉姆斯菲尔:“这些海豚人都是四力克运动会上一流的长游运动员,还包括几个历届长游冠军呢。”
拉姆斯菲尔猜不透她这些安排的用意。他愿意覃良笛能够像他一样复活,哪怕仅复活一天,他会问清全部情况后随覃良笛一同死去。可惜这个愿望永远不能实现了。覃良笛死后已经实行了鲸葬,这一点在海豚人的口传历史上说得明明白白。她的血肉之躯已经化为养分,进入海洋生物循环圈中,说不定曾在她身上呆过的某些原子此刻就在索朗月身上。
覃良笛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拉姆斯菲尔,我何尝不是这样,如果能行,我连这样的脚蹼也不愿添加。但我们得承认现实呀。要想让人类在海洋中延续,咱们只能走这样的路。”
物资准备是由安妮负责的,其实主要是淡水的准备。她在海人中尽可能地收集了葫芦,也收集了不少椰果。椰果中含有大量的汁液,而且在两个月的航程中绝不会变质。还带了部分鱼干以防万一,这实际是不需要的,海豚纤夫和随行的海人能随时从海洋中寻找食物,拉姆斯菲尔也已经习惯了生食。整个海洋都是他们的食物储藏室,这和核潜艇的出行完全不同。
“但是请你们都记住,核潜艇只是我们与海豚人谈判的一个大筹码,不到万不得已时我们决不能使用。知道吗?”
苏苏调皮地看看他:“理查德,我知道你肯定有话给我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开始吧。”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逐渐习惯了没有妻子和没有妈妈的生活。拉姆斯菲尔变得非常忧郁,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在海边发愣。孩子们已经懂事了,知道爸爸是在思念妈妈,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来打扰他。覃良笛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她还活着吗?地球太大,对于没有现代交通和通讯工具的人来说,要想寻找一个藏起来的人根本不可能。他对覃良笛的思恋是刻骨入髓的,但只要想起覃良笛此刻所做的工作,思恋又会被怒火取代。
拉姆斯菲尔黯然说:“你们都知道,在我和女先祖覃良笛创造海人和海豚人之前,我们曾在圣地亚哥——那是陆生人时代的一个城市——领导着一个两万人的小部落,那是陆生人的全部残余。我们还用基因工程和自然生育的方法养育了一批孩子。后来,我们来到南太平洋,与那儿失去了联系,再也不知道那些人的死活。那些年,陆上的幅射很强,也许他们都没熬过来。但不管怎样,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儿心病。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期望能尽早到那儿看看。”
他们分开睡了,拉姆斯菲尔当然睡不着,一股无名之火一直在他心中闷燃。他知道覃良笛不会轻易被他说服,正像他不会被覃良笛说服。两人的思想差距如此之大,以后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他无法相象离开覃良笛他该怎样才能活下去,他俩几乎可以算做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和最后一个女人了……忽然听到悉悉的响声,是覃良笛过来了,紧紧搂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膛。拉姆斯菲尔没想到覃良笛这么快就向他妥协,很感动,也紧紧搂住她说:
“苏苏,你太漂亮啦!来,送你一粒珍珠,愿你比它更光彩照人。”
“也许她已经得到咱们收集武器的情报?你知道,海里到处都是那些小杂种,他们肯定看到了咱们的船只经过。”
10天以后,木筏和随船物资都准备好了。
拉姆斯菲尔不愿接受这样的安排,他宁可再次坐到戈戈的背上,由那个头脑简单的虎鲸陪伴,这样对他们的行动更合适一些。但他心中怀着鬼胎,不敢坚决地拒绝——没准弥海长老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也许他的这种安排含着监视的目的?他只好说:
他的神智越来越模煳了,听见覃良笛轻声说:“你睡吧,安心睡吧。”
他没想到那次深谈导致了他和覃良笛的彻底决裂。杰克曼所说的海人的两大劣势:不能离开淡水和不能在水里睡觉,覃良笛早就指出了,在开始培育第一批小海人时就指出了。不过说归说,她仍然非常投入地哺育着小海人们。11次生育,每次四个,她的身体急剧衰老了。终于,他们决定停止让覃良笛生育,因为小海人最大的已经12岁,热带的孩子发育快,他们很快就能结婚生育了。
“孩子们,你们干你们的事吧,我和爸爸有很重要的事要说,晚上咱们再聚谈,好吗?”她拉着拉姆斯菲尔回到岩洞里。
她的血给了你,
杰克曼严肃地说:“我何尝不希望如此。但愿没有战争,没有残杀,没有血流成海的惨景。海人和海豚人都没有关于这些的概念,但是,在陆生人历史中,战争和残杀是贯串始终的。”
按平常的情况,拉姆斯菲尔已经不能追问了,再问下去就会暴露“雷齐阿约”的无知。但他今天实在忍不住——拒绝医药的诱惑,再加上上次放任虎鲸的杀戮(其实海豚人的力量完全可以制止它),使他隐约摸到海豚人社会中一个冷静残忍的律条。不,今天他要问清楚:
十个海人纤夫已经到了,今天这十位都是飞旋海豚,他们在筏前散开,每人主动选一根纤绳套到头部。一位海人御手调整着绳圈的松紧,使它在任何情况下不致于盖住海豚人的唿吸孔。索朗月在四周巡游着,对木筏的准备做最后一次检查。
“我去看看再说吧,也许她知道厉害了,想跟咱们和解。”
他叹口气,没有责备约翰:“不必怀疑,约翰。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是我的职责,是我重生后唯一要做的事情。你们只管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好就行,我会安排的。”
“很简单,这个信仰的形成基于三点:一,在没有医药的情况下,海豚人已经延续了几千万年,并保持着足够的规模;二,我们并不想让海豚人人口无限膨胀;三 疾病的死亡之筛可以自动筛除遗传中的错误,保持一个健康的,有足够应变能力的群体。医药只会干扰这个至关重要的筛选过程。”
“苏苏,没事吧。所有孩子都回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拉姆斯菲尔自嘲道:“我知道海人社会里没有宗教,不过,听到这个词,至少让我这个基督教徒心中感到亲切一些。”
“但我还是不死心哪。也许他们并没有生活在近海地带,而是在内陆?我想,一定要看一次,才能了我的心愿。当然,我知道去那里是件相当困难的事,那儿距这儿直线距离有5000海里以上,也许我又得麻烦戈戈或蓝蓝、点点了。”
10个海豚人吱吱地致了答礼。
弥海说:“尽管说。能为雷齐阿约效力是我的荣幸。”
“理查德,我为索朗月姐姐难过。”
弥海和索朗月平静地听着。杰克曼咳了两声,因为下面的话更难出口了:“更严重的是……雷齐阿约似乎和这事有牵连。现在,在少数海人中悄悄流传的一个说法是:雷齐阿约并不是海豚人的先祖,而仅仅是海人的先祖。也就是说,海人才是雷齐阿约的嫡系后代。”
“讲讲覃良笛?好的。从哪儿讲起呢。”
苏苏说:“好了,你们回去吧。”小海人与他们告别,吵吵嚷嚷地走了。拉姆斯菲尔笑着说:“真是些能干的小家伙。苏苏,我刚才听见他们在尖叫:我的上帝!是吗?”
“记得在我长眠前,海豚人已经学会用几百人的结阵去对抗虎鲸和鲨鱼,把它们搞得非常狼狈。我就亲眼见过这样的一场搏杀。”
拉姆斯菲尔沉吟片刻,郑重地说:“我确实有话要对你说。苏苏,我从冷冻中醒来后,你们按照女先祖覃良笛的遗训,为我找了两个妻子。我十分感念你们的关心,也感念覃良笛的细心。但是,我俩毕竟年纪悬殊……不不,你先不要打断我,让我把话说完。年纪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你的心态是早上的太阳,而我已经在计算我这根蜡烛还能燃多长时间呢。从我的身体状况看,我的寿命不会太长了。而且,我毕竟是陆生人,是旧世界留下的一个遗老。虽然我和覃良笛创造了海人,但让我单独生活在海人社会里,心理上难以接受。以后,也许我会回美洲大陆,去寻找陆生人的残余,也许会干脆回到冷冻箱中。我不能把一个妙龄少女和我的命运捆在一起。苏苏,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坦率地说,你的爱情多少有些概念化,只是因为我是‘雷齐阿约’而已。忘了我,很快你就会心情泰然了。”
苏苏也认真起来:“那好,我也认真谈谈我的想法吧。你说得对,我对你的爱情在开始时多少有些概念化,但经过这一段的相处,我已经把它转成坚实的爱情了……你也不许打断我!”她威胁地说,随即又笑了,“你说你是旧世界的遗老,你知道是什么真正打动了我吗?恰恰就是你这种末代王孙的苍凉感。你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觉得自己在水里很笨,觉得自己很落魄,很自卑,对吧。”
覃良笛摇摇头:“怎么能不大呢,这三年我累得几乎要崩溃了。”
弥海的葬礼在第三天举行。说是“葬礼”,实际上弥海还没咽气。按照海豚人的规矩,对所有病人都实行三天的临终救护。在这三天中,族人们轮流守护着他,顶他到水面上换气,给他寻食物,帮他驱赶捕食者。如果他的生命力在这三天内不能恢复,那么第四天就会撤去救助,由他自生自灭。这时,一般来说病人就会被虎鲸和鲨鱼立即吞掉。它们已经非常熟悉海豚人的临终救助仪式,早就等在周围了。
拉姆斯菲尔觉得自己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上,反驳也不是,默认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笑着。索朗月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理查德,不必难为情。我尊重你的选择,至于我,我仍愿把你当成我精神上的丈夫。今天我把这层窗纸捅破,我想以后三个人相处会更自然一些。我说的对不对?”
12年的努力已经看到曙光,但覃良笛却越来越忧郁。她常常躲开拉姆斯菲尔,一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伧然看着西斜的落日。拉姆斯菲尔以为她在怀念那批留在圣地亚哥的孩子——那里还包括他俩的一个亲生孩子。但他猜错了。覃良笛不是不思念这些孩子,但她主要的目光是盯在远处。
“弥海长老,雷齐阿约来同你告别。”
拉姆斯菲尔干脆地说:“使用武器也是生存能力的一种。我想,你可能也动过搜集武器的念头吧,只是那些小杂种没有手指来扣动板机,对不对?”
参加完齐力克,拉姆斯菲尔在杰克曼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运动会中他在日光下曝晒较多,结果皮肤蜕皮很厉害,灼热发疼,全身乏力,恶心欲吐。看来,在270年后,地球表面的幅射量仍然比较强,超过他的耐受力。苏苏一家因为经常潜在水里,受的直接日晒不多,基本上没什么反应。
“雷齐阿约,你们请先回吧。明天我们要选举新的百人会长老。你们的婚礼是三天后举行吧,新长老一定会如期参加婚礼,并为你的寻亲之旅送行。再见。”
“当然还有一些沙文主义者,他们一直认为海人才是雷齐阿约的嫡长子,我儿子约翰就是其中一员。不过,如果他们的沙文主义只表现在言词上,我们完全可以容忍。但这些天来,沙文主义思潮迅速抬头,他们互相串联,行踪诡秘,甚至还进了女先祖禁止进入的那个岩洞。”
拉姆斯菲尔呆呆地坐在洞口,根本没有去寻找,知道寻找也是徒劳。孩子们醒了,吵成一片:妈妈呢,妈妈呢。他哑声说:孩子们,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妈妈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孩子们哭着问:她要多少时间回来?拉姆斯菲尔说:恐怕要几年吧。孩子们都咧着嘴哭了,岩洞内成了一个疯人院……
覃良笛是乘一条不大的机帆船回来的,所以,看来她的居住地离这儿并不是太遥远,至少不是在太平洋彼岸。那天,15岁的孩子阿格侬急匆匆地跑过来,对他说:
她挽起拉姆斯菲尔的臂膊,爬过岩岸,漫步向海滩走去。下弦月低低地挂在天边,映着岛上棕榈树的大叶子,海浪不高,沙滩平坦而松软。苏苏先跑到水边,侧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回头喊:“理查德,快过来!”
拉姆斯菲尔本来想用玩笑搪塞过去:你难道愿意与别人分享你的丈夫?但他终于没说。在这件事上,开这种玩笑未免太轻佻了。他叹息一声,把苏苏搂紧:“苏苏,你是个好心肠的姑娘,但不要难过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索朗月黯然说:“我当然伤心。弥海看来已经没有希望了,这些天我一直守在他身边,就是在向他道别。理查德,海豚人非常看重人与人的情意,这和陆生人是一样的——甚至超过陆生人,因为陆生人虽然在家庭或族群内部非常友好,对其它族群的人却不惜以核弹来对付。”
拉姆斯菲尔已经习惯了生活在工具齐全的社会,即使灾变后那18年,他也具有最起码的生活劳动所用的工具。所以他简直不能想象,完全不使用工具,他们如何能把木筏造好。比如,每棵被风刮倒的树材都带着巨大的根部,做木筏前必须锯掉,海人御手该怎么锯呢?
不过,苏苏也是有烦恼的。婚礼前一天晚上,她伏在拉姆斯菲尔怀里入睡时,突然幽幽地说:
索朗月知道这句话的含义,笑着重复:“对,是我们两族人共同的雷齐阿约。”
覃良笛苦恼地说:“拉姆斯菲尔,你怎么了?当年,你有勇气面对全体同伴的反对,跟我来到这儿培育海人,你并不是一个僵化者呀。现在怎么一提海豚,你就歇斯底里大发作呢。”
他很快看到了覃良笛的工作。短短两三年之后,海里突然出现了一种聪明的海豚,不用说,这就是他曾诅咒过的长着人脑的小杂种。算来它们最多只有两岁多吧,但它们身强力壮,在海洋里“如鱼得水”。这种聪明海豚的数量急剧增多,很快在海中建立了它们的霸主地位。甚至鲨鱼都对它们十分忌惮,因为,当鲨鱼进攻一只聪明海豚时,马上有成百只海豚赶到,用严密的阵势同它对抗,猛力撞它的鳃部,常常逼得鲨鱼落荒而逃。
已经决定在出海前三天举行婚礼,届时弥海长老也要参加。现在最难办的倒是另外一个女人:索朗月。海人和海豚人都为雷齐阿约选择了妻子,他怎么可以答应一个而拒绝另一个呢。这不光是对海豚人的伤害,更主要的是对索朗月的伤害。这些天,拉姆斯菲尔已经喜欢上了索朗月。他真盼着有一天奇迹发生,从索朗月的海豚身体里走出一个真正的女人,但仍保持着索朗月的人格,那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她。
“为什么?索朗月,这些律条并不是‘雷齐阿约’制定的,”他直率地说,“我在世的时候没有立过这样的规矩。”
覃良笛叹息着,低声说:“理查德,我真想能说服你。但——那就算了吧。算了吧。”
“我们一定注意。”
苏苏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搂着母亲快活地絮絮低语,不过,在她最后说出“二老保重”的话时,声音已经哽咽。安妮也没能撑得住,泪水不听话地流下来。杰克曼还能撑得住表面的平静,过来同拉姆斯菲尔拥抱。杰克曼说:
拉姆斯菲尔非常震惊,与阿格侬对视着。阿格侬低下头,喃喃地说:“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回来?”
撒母耳面向远海,发出了低频声波的吟唱,很快,在遥远的前方响起座头鲸的回应。它是在重复撒母耳的旋律,但音量远远超过撒母耳,高音震动着人们的耳鼓,低音通过海水让木筏有了轻微的颤栗。这首“怪里怪气”的鲸歌将在一天内传遍全球,让所有海洋的猎杀者凛然而惧。杰克曼解开纤绳,扔到木筏上。苏苏高声喊:爸爸,妈妈,再见了!拉姆斯菲尔也向海人们和海豚人们挥手告别。索朗月发出一声尖啸,10个海豚人一齐甩动尾鳍,拉紧纤绳,木筏疾速起动,向外海开去。
其实非常简单。杰克曼他们量好树材的长度,在需要锯断的前边包上植物纤维做保护,浇上水,然后架起树材用火烧,烧时随时往纤维上加水。12堆大火熊熊燃烧着,两个时辰后这个工序就完成了,12根去了树根和树稍的木材整齐地并在一起,头尾都是焦黑的。木筏很快编好了,用棕绳捆紧。筏的长度大概有8米,宽度为6米。上面建造了一个小木屋,屋顶铺了厚厚的棕叶,这是让拉姆斯菲尔躲避阳光用的。一根5米长的硬木卡在筏尾,硬木端部绑着一块木板,这是导向浆,用来掌握方向。船上没有设计桅杆和船帆,因为海人社会里已经没有可以做船帆的布料了。不过,从这儿到美国的圣地亚哥,顺风的时候并不多,船帆本来用处也不大。
“海豚——那是人类的延续吗?”拉姆斯菲尔刻薄地说,“覃良笛,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如果海里出现一群长着人脑的小杂种,并且占领了本该由咱们孩子占领的地盘,我会重新拿起武器的。我已经有15年没使用武器了,但我没有忘记如何使用,再说,人类社会遗存的武器很多很多,足够我们用100年了。这一点肯定是海人的优势,我想那些小杂种没有手指去扣板机吧。”
索朗月嗔道:“不要客气,再客气我就要生气了。”
“爸爸!妈妈回来了!”
索朗月干脆地说:“对,是海豚人特意为它们保留的权利。以海豚人的能力,完全可以制止虎鲸、鲨鱼、章鱼甚至有毒生物对海豚人的进攻,但我们没有这样做。捕食海豚是它们的天赐之权,我们怎么能逆天而行呢。当然,四力克期间我们会颁发圣禁令,但我们很谨慎。‘慎用圣禁令’一直是海豚人摆在第一位的信条。在海豚人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尽天年,其它都进了虎鲸鲨鱼之腹。谁知道呢,也可能明天我就成了戈戈的口中之食。”
她看见拉姆斯菲尔,分开孩子走过来。三年不见,她的模样变化不大,也许眼神更疲惫一些。她同拉姆斯菲尔拥抱——像一个朋友那样拥抱,说:“理查德,你老了。”
不过,两人都没有冲动,默默地游着,思索着。快到海岛了,弥海扭头说:“索朗月,拉姆斯菲尔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他想起覃良笛走后这三年艰难的岁月。“当然老了,又是三年过去了。不过,你的变化不大。”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甩掉”索朗月。当他和约翰密谋着对付海豚人的时候,再答应索朗月的爱,那才是居心卑鄙呢。他一定要明白地拒绝她,哪怕这会让她很难过。这是他唯一能为索朗月做的事了。
他俯到水面上仔细辨听着低频声波传来的消息,确实是索朗月传来的:
所以她一定要去,而且在走前要举行婚礼。拉姆斯菲尔拗不过她,而且,从那晚与苏苏的深谈之后,他已经从心里接受了这个年轻的妻子。他说:
拉姆斯菲尔望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岳父:“放心,杰克曼先生,我一定善待苏苏。”
索朗月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即截断了:“苏苏,不要说这样的话,那是理查德的原因,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其实,”她似笑非笑地说,“我知道所谓的宗教原因也只是借口,最主要的原因是:理查德不愿接受一个异类的妻子。”
“理查德,你知道我的观点,海人不适宜到深海生活,他们的身体结构决定他们不会成为海洋的主人。不过,在近岸地带也有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海豚人不会发生冲突的。”
约翰点点头,拉姆斯菲尔立即说:“婚礼推迟吧,我和苏苏动身到深海里去看望弥海长老。”他突然想起,有苏苏的父母在场,他单独作出决定是失礼的,便转身问,“噢,对了,杰克曼先生,杰克曼太太,你们是什么意见?”
“我们知道,两个种族是亲兄弟,连没有做智力提升的海豚和鲸类都慢慢融入这个大家庭了,何况是咱们?请你接着讲。”
“这都是因为你,雷齐阿约。你知道,不少海人历来不满意我们的附庸地位,但我们的身体结构确实不适于深海生活,再加上海豚人的强大是历史形成的,是雷齐阿约和女先祖安排的,我们也无可奈何。但是,自从知道原来您只是海人的雷齐阿约,而且目前的局势是缘于一次卑鄙的欺骗,我们都醒悟了。我想,再给我点时间,我能串联到更多的伙伴。”
“那么,虎鲸戈戈对海豚人的杀戮……”
弥海听见了,尽最后的气力睁开眼睛,在目光中浮出沉静的笑意:“雷齐阿约……一路顺风……也祝我一路顺风吧。”
你的血给了她,
他对孩子们进行了起码的军事训练,8岁以上的孩子都学会了使用武器。现在,只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在这时,覃良笛突然回来了。
它们对小海人们非常好奇,常常恶作剧地顶翻他们,从他们嘴边抢夺食物,吱吱地嘲笑他们。那时,最大的海人已经15岁了,早已完全习惯了水中的生活,但他们远远比不上这批小杂种的强悍,更不说比较年幼的孩子了。孩子们只好来爸爸这儿哭诉,但拉姆斯菲尔也毫无办法。他曾带着匕首下水,想教训教训这些小杂种,但那些聪明海豚远远地围着他,用聪明的目光好奇地、嘲弄地看着他。等他冲过去时,小杂种们则一哄而散,速度远远超过他。
“覃良笛,有话直说吧,我知道你突然回来肯定有目的。”
覃良笛冷冷地说:“那并不是克服不了的困难,只要有足够的智慧,我想什么事都能办到。”她情绪低沉地说,“算了,先不说这些了。我早料到和你的谈话会十分艰难。我准备在这儿停留三天,咱们慢慢再谈吧。”
“但你可能没感觉到吧,在你自卑的外表下是逼人的自尊,男人的自尊。海人中没有这样的男人,一个也没有。这不奇怪,有谁能具有你这样大起大落的经历呢:你是旧人类的幸存者,是新时代的开拓者,在270年的冷冻后重新复活……这样的经历有谁能比得上?没有,阅历最丰富的海人也比不上你一个小指头。所以你想,我会放过你吗?”她咯咯地笑起来。
这句问话十分唐突,拉姆斯菲尔没有说话,冷冷地盯着他。约翰没有退缩:“雷齐阿约,我知道我的问话很不礼貌,但我得心中有数。我们本来对海人的复兴已经丧失希望,是你把希望给了我们,你不能让我们再次失望。”
他安详地闭上眼睛。拉姆斯菲尔用力蹬着双腿,托住他越来越重的身体。他不忍心就此松手,因为,他怀中的那具身体还有正常的体温,有轻微的唿吸,脸上还蒙着活人的灵光。只要拉姆斯菲尔一撒手,他就会沉入水中呛死,或者被鲨鱼吞掉,一条宝贵的生命会就此完结。按陆生人类的道德观念,拉姆斯菲尔怎么忍心撒手呢,这会儿撒手他简直就成了谋杀者。索朗月知道他这时的想法,游过来,用长吻扯扯他的胳臂。拉姆斯菲尔只好丢下那个濒死的海豚人,无奈地游开。
一路上,拉姆斯菲尔心中十分焦灼。他已经把弥海认做自己的知交好友了,虽然他一直在密谋着与海豚人摊牌,甚至打算用核潜艇作筹码,但族群的争斗并不妨碍私人之间的友谊甚至信任,这是两个层面的事。弥海性格沉毅,待人宽厚,是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他们按照索朗月时时发出的低频信号找到了弥海,今天风浪较大,弥海在水面上半浮半沉,几乎没有游泳的力气了。索朗月和其它几位海豚人在照顾他,当他实在无力游动要向水下沉去的时候,他们就过去,把弥海顶出水面,让他短暂地休息一会儿。等他稍微恢复,顶他的人就离开,仍让他用自身的力量来挣扎。拉姆斯菲尔赶快从戈戈背上滑下水,游近弥海。弥海艰难地喘息着,皮肤热得烫人。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看来人,低声说:
“肺炎。和你们陆生人的肺炎一样。这次病势来得很猛,估计他抗不过去了。”
“我当然没忘。否则我也不会抛开圣地亚哥的伙伴和后代,跟你到这儿来。”
再往下他们就无话可说了,他不能问她这几年在哪儿,在干什么,这次回来干什么,这些话题都太敏感。但不说这些,能和一个消失三年又突然回来的人说什么?覃良笛机敏地打破这层尴尬,对孩子们说:
拉姆斯菲尔没有否认,知道否认也没有用:“对,我是搜集了一批武器,如果必要的话,我会拿来保护我的孩子们的合法权利。”他冷冷地说,“如果不是得知我搜集了武器,你不会想到回来吧。”
“她明天还要参加婚礼,她心里肯定要难过的。”
“理查德,我的爱,原谅我。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她的话语里溶着那么深重的内疚和痛苦……
她仍然深爱着她的雷齐阿约,即使不能生活在一起,他仍是她精神上的丈夫。
拉姆斯菲尔说:“谢谢,愿弥海长老的灵魂在天安息。”
他匆匆赶过去,那边覃良笛正在孩子们的簇拥之中。亲近她的大都是七八岁之上的孩子,他们还保留着对妈妈的记忆,他们亲着妈妈,喊着叫着,乱成一团。再小的孩子记忆已经淡薄了,远远立在外圈,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拉姆斯菲尔走过来时,覃良笛正把外圈的小海人们一个个搂到怀里:孩子们,是妈妈回来了,你们不认得妈妈了吗?有些小海人终于回忆起来,哭着说: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覃良笛也哭了,说:妈妈怎么能不要你们呢,妈妈出去干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们看妈妈今天不是回来了嘛。
苏苏仍然调皮地看着他:“还有吗?还有吗?”
“谢谢。你们的厚意让我受之有愧啊。”
“是吗?我不敢奢求那样的荣耀。”
“我们知道陆生人类有非常发达的医学,而且在灾变之前已经是过于精巧了。你们的医学主要关注于个体的救助,而忽略了族群的基因质量,这和你们信奉的达尔文主义是背道而驰的,这样明显的矛盾,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想到呢?现在,没有医药的海豚人已经达到6500万的族群规模,只要愿意,可以迅速超过陆生人的60亿。而且族群中的基因质量一直保持着良好状态。那么,你可以做一个对比,是要医药好呢,还是不要医药好呢。”
杰克曼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措词。这件事他想来想去,觉得应该告诉海豚人,但有些话实在难出口。索朗月鼓励他:“杰克曼叔叔,我和弥海长老在路上就商谈过,猜想你要说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尽管说吧,我们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
妈妈安妮没什么意见,她当然舍不得女儿远行,但女儿总是要出嫁的。她流着泪开始为女儿的婚礼做准备。爸爸杰克曼也没表示反对。他在努力建造木筏的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着拉姆斯菲尔和儿子的动向。很明显,雷齐阿约这次的归家寻亲另有目的,看看约翰挑中的随行同伴就知道了,他们都是狂热的大海人主义者。女儿的命运和这位居心难测的雷齐阿约捆在一起,难免让杰克曼心中不安。但那次弥海和索朗月说的很明白:不要干涉雷齐阿约的行为,他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即使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们也要铭记他的恩德。杰克曼从中触摸到海豚人强大的自信心:海豚人社会已经根基牢固了,不怕一个人两个人的捣乱。所以,万一拉姆斯菲尔真的有什么异心,就让他在以后的碰壁中自己醒悟吧。
弥海和拉姆斯菲尔认真研究了船行的路线,最后决定从这儿(土阿莫土群岛)先向东南行,快到中美洲的海岸时再向北偏西方向走。这样路程稍远一些,但可以利用部分南太平洋环流,海豚人纤夫会省力一些。还有一个好处是后半部行程离海岸较近,一旦有什么意外还可以改向驶回海岸,比较安全。整个行期需要30天至35天。

5

拉姆斯菲尔何尝不是如此,这三年,他想念妻子南茜和女儿,想念父母,但更多的是思念覃良笛,毕竟最后15年他们是在一块儿生活的。他紧紧地搂住覃良笛,感到两人的身体变得火烫,肌肉崩紧,情火在全身游走……然后他俩都冷静下来,离开对方的身体。两人都知道将面临一次艰巨的谈判,并对此心照不宣。他们将互相提防,互相猜测,用尽心机。如果在这之前作爱的话,那爱情简直就变成阴谋的一部分了,他们都不想亵渎两人的爱情。拉姆斯菲尔平静地说:
拉姆斯菲尔俯下身同她拥别:“谢谢你。”
“雷齐阿约,如果我不能为你送行的话……祝你一路顺风。”
覃良笛黯然说:“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了,好吗?我知道这三年你很难,我也不比你好过啊。理查德,别让陆生人残忍嗜杀的传统延续到海人和海豚人种族中,让他们和睦相处,公平地竞争,这才是最妥当的路。”
杰克曼没有直接回答:“弥海,雷齐阿约是不是也约见了你们?”
约翰他们迅速回答:“有。我们对此已经进行过详细的讨论。我们想,这次行动就是逼海豚人和我们订立一个上帝之约:凡有陆地露出水面的地方,周围200海里的区域属于海人所有,其余的远海则是海豚人的天下。我们想,这对双方都是一个公平的解决办法。”
拉姆斯菲尔冷酷地说:“看看咱们这些海人孩子吧。看看他们,你不觉得脸红吗?不觉得心中有愧吗?你竟然想让海豚代替他们成为海洋的主人?要不,我把孩子们叫醒,你给他们讲讲这种前景,可以吗?”
永世不分离。
“全好了。约翰等5个海人清晨来这儿聚齐,再加上我、苏苏和索朗月,一共八个人。索朗月,能不能再听我最后一次劝告?你真的不必跟我们受这趟颠簸,路上到处都有人护送,你去不去都一样。再说,到圣地亚哥后你又不能上岸。我想,有苏苏和约翰他们就足够了。你别去了,行不行?”
拉姆斯菲尔听得直摇头。自卑外表下逼人的自尊。也许苏苏的剖析比他的自我认识更深刻呢。为了今晚的谈话,他准备得很充分,但这会儿他已经无话可说了。苏苏接着说:“这还没完呢。上次你对‘窝格罗’的分析,表明你的思维还非常敏锐,不愧是雷齐阿约。告诉你吧,索朗月私下里说过许多次,说她从那以后真的很佩服你,说你的‘超越时代的目光’是不可多得的。”
“谢谢。雷齐阿约,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
弥海是百人会的现职长老,他的临终救护期为5天,比一般人延长两天,这也是现职长老所享受的唯一特权。现在,5天已经过了,尽管族人,包括他的妻儿(泛指的妻儿)都恋恋不舍,但没人想到违反族规。早上朝霞升起时,葬礼开始,这片海域布满了海豚人,有百人会的全部代表,也有海人的代表,海豚人百人会的暂任长老撒母耳主持了葬礼,她是一位63岁的热带斑点海豚人。一直守候在附近的拉姆斯菲尔、苏苏和索朗月都参加了。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躲在岩洞里休养。索朗月来看过他两次,但她要和族人生活在一块儿,无法长期滞留在岸边。她只能交待苏苏照顾好拉姆斯菲尔。当年她决定把自己的爱情献给雷齐阿约,就像小人鱼把爱情献给王子,不过她忽略了一点:小人鱼最终长出了两条腿,可以上岸生活了(即使她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刃上),而她却不能与理查德生活在同一个区间。
拉姆斯菲尔恶毒地问:“你刚才说能培育出一种什么?人?”
“好的。”
他无法开口拒绝索朗月的爱情,但——长痛不如短痛。一刀斩断索朗月的希望,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他已经在“海人复兴”计划上欺骗了弥海和索朗月,不想在感情上再欺骗她。所以,在通知弥海参加婚礼时,他也明白无疑地表明了自己对索朗月的态度: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