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二章 复活

王晋康科幻小说

“这会儿游过来的海豚人是长吻飞旋海豚,你看他们的身体比较娇小,体态修长,能够纵出水面绕轴向旋转,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海豚人社会中,飞旋海豚是最大的族群,人数占总人口一半以上。这会儿游来的是热带斑点海豚,是仅次于飞旋海豚的第二大族群,你看他们背上有白点,腹部有黑斑点。看,那群浑身白色的海豚人属白海豚,非常漂亮,他们的活动范围一般在温带。你看见那几名白嘴巴的海豚人了吗?他们可是南太平洋的稀客,是北极附近的白喙海豚。为了赶上今天的庆典,他们早在三四十天前就从北极出发了。”
他停顿片刻,看拉姆斯菲尔是否能随着他的讲述拾起来一些记忆,但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于是他接着说下去,“海豚的大脑有1600克,比人类多了200克。后来你和女先祖又用基因手术为他们增加了300克。这样,他们比人类共多出500克大脑。你和女先祖干脆把这部分大脑的功能特化,作为专管记忆的‘外脑’,其存储能力达到300G。这个容量绝对超过一个陆生人一生中通过纸笔、电脑所能利用的信息量,所以,不用纸笔和文字对海豚人没有什么不便。然后,6500万个外脑合起来,就形成了令人生畏的存储体,足以容纳陆生人文明的所有信息。”
这是一个不大的岩洞,一缕阳光从上方一个小洞内射入,照亮了洞内的水面和五颜六色的洞壁。水面略呈圆形,方圆五六十米,或者按海豚的旧说法,有30个海豚那么长。这会儿,圆形水面几乎被海豚们布满了,当他们陆续抵达这里后,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冲出水面,用尾巴搅动着海水,把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洞内的一切。
这次拉姆斯菲尔听清了他的称唿:雷齐阿约,他不清楚这个称号的意义,但估计到这是他“死”后得到的美谥。他说:“谢谢你。看到我的子孙已经繁荣昌盛,我很欣慰。”
索朗月平静地说:“想透了,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至于结局——那是次要的事。谢谢弥海长老,我不会后悔的。”
拉姆斯菲尔看看身后的索朗月,他想要巡视海人社会,但不想让索朗月陪伴。他说:“以后吧,我们可以慢慢来。现在,该吃午饭——不,是该吃晚饭了吧。”
“理查德,相信你不会在这杯水中做手脚吧。”
杰克曼笑了,索朗月的脸上也浮出笑纹。这种“海豚的笑容”吸引了拉姆斯菲尔的注视。他过去与海豚的交往不多,仅知道海豚会流泪,但海豚的笑还是第一次看到。随后他想,她当然会笑的,她不是海豚,而是海豚人啊。
杰克曼翻过身很快入睡,鼾声溶入涛声中。拉姆斯菲尔根本没有睡意,一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苏苏翻了个身,把一条光滑的凉沁沁的手臂搭在他胸前。他没动它,在海浪间歇中听着苏苏的鼻息。他现在总算弄清了覃良笛突然消失后的那三年里都干了什么,而在他长眠前对此几乎一无所知。那时,他只知道海里突然出现大批的“聪明海豚”,它们(他们?)可不像孱弱的海人,要到五六岁大脑才能长足,七八岁才能离开大人的庇护——在那些年里,为了照顾44名海人婴儿,他和覃良笛几乎累垮了。但海豚人呢,他们生下来后,只用妈妈顶到水面上吸进一口气,便可以自由自在的遨游了。而且,他们的大脑生下来就已长足(小海豚的身体几乎能达到妈妈的一半),也就是说,他们生下来就有足够的智力。他们有语言,有社会组织,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大批繁殖,在各个海域中出现。
“大概你已经看出来了,它们不是海豚人,没有经过智力提升。不过,海豚的本底智力相当强大,再加上与海豚人的长期相处,刺激了它们智力的发展。现在,它们几乎是半开化的‘人’了。比如,它们都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海豚人语。你看着,我让它们跃起来向你鞠躬。”
索朗月迟疑着,心里其实也相当困惑。这个男人是“雷齐阿约”,是她在5年的守候中爱上的男人。但这些敬仰或爱情都是概念化的。当一个活生生的男人来到她身边——他与自己的差别太大了,互相沟通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拉姆斯菲尔苦笑道:
他打量着香香。这肯定是个顽皮的家伙,即使在对雷齐阿约朝拜时,目光中也满是戏谑。它的头部有累累疤痕,这是它与大王乌贼搏斗时被乌贼的吸盘弄伤的。作为一个核潜艇的前艇长,他对这个能潜到3500米深的家伙肃然起敬。他很快致了答辞:
这个庆典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快中午了,太阳已经偏北。海豚人、海豚和他们的堂兄弟(虎鲸、抹香鲸和座头鲸)都离开了,这片海域恢复了宁静。一直站在礁石上担任翻译的杰克曼赶快走下礁石,把身体泡在水里。从昨天拉姆斯菲尔就发现,杰克曼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看来他的皮肤已经适应了水中的生活,也离不开水的保护。回想起他和覃良笛刚开始培育海人时,孩子们的皮肤不能在水中长期浸泡,这曾是两人面临的一大难题,而且直到他长眠前这个问题也没有彻底解决。现在看来,在270年的进化中,海人已经完满地解决了水中浸泡这个难题。
拉姆斯菲尔不愿她看到自己的厌恶表情,忙把脸转过去。杰克曼在专心做鱼汤,趁这个空当儿他仔细观察着四周。270年过去了,这儿基本还是他长眠前的情景。一把已经生锈的镀铬铁椅,一张单人床,几个石凳,一些简单的炊具。屋里很整洁,看来海豚人一直对“雷齐阿约故居”进行着细心地维护。在他和覃良笛决裂之前,在他和覃良笛共同培育海人时,曾在这儿共同生活了近15年。在这张简陋的床上,曾盛过他和覃良笛的云雨之情。那时他和覃良笛都已经改为食用生鱼了(当然鱼的内脏还是要除掉的),但偶尔地,当他们对旧生活的思念过于强烈时,也曾用这些炊具做一次熟食。常常是覃良笛掌勺,她做的中国口味的饭菜真香啊。
“6500人。”
之后,当索朗月俯在水晶棺上审视雷齐阿约的面容和身体时,她也能体味到这种心痛如割的感觉。现在,这个男人马上就要醒来了,如果他没有异议的话,他就会成为自己的丈夫。
“呶,就在那儿。”
“他们大都在5代之后就灭绝了。仍是那个原因:因地磁场消失造成宇宙射线的泛滥,因臭氧层消失和大气层变薄导致的紫外线增强,这些都破坏了DNA的遗传机制。也许还有少量史前人残余生活在荒野密林中,我们无能力离开海洋去寻找。”
不过,像小约翰那样偏激的人毕竟是少数。现在,大多数海人能平和地对待这件事。他们都承认海豚人更适合水中的生活——否则,雷齐阿约为什么在创造了海人后又要创造海豚人呢。当然,海人也有他们的优势,他们能上岸(短暂地),能灵活地运用双手。虽然没有手的海豚人过得都很好,但作为一个社会,难免有用到“御手”的时候。雷齐阿约创造了两个种族,就是让他们发挥各自的优势。
阿鹿听出了头人的话意,很得体地说:“他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小约翰看出雷齐阿约的怜悯,阴阳怪气地说:“尊敬的雷齐阿约,不必可怜我们,我们对这种境况很满意了,不管怎样,还有海豚人呢。海豚人如此繁荣昌盛,足以让你感到欣慰了。”
“雷齐阿约,最后介绍我的同胞吧。他们是6571个海人的代表,分布在南太平洋的各个环礁岛上。另外,在亚洲小笠原群岛、非洲塞舌尔群岛、美洲维尔京群岛上也有一些数量不详的海人,但我们和他们基本没有联系。你知道,”他苦涩地说,“海人由于身体的先天缺陷,离不开淡水,不能在水中睡觉,所以我们无法像海豚人一样在各大洋中自由来往。有关那几个大洲的海人的消息,都是从海豚人那儿辗转传来的。”
杰克曼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感念地点点头,笑着为拉姆斯菲尔翻译了。拉姆斯菲尔依次同海人们握手。摸着那些带蹼的手,他想,这是覃良笛和他15年的心血啊。但令他难过的是,这12个海人都显得拘谨畏缩,与谈笑风生的弥海和索朗月相比,可以清楚地看出谁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拉姆斯菲尔沉默很久,才说:“你一直在说海豚人,还没有说海人呢。”
游了很久,拉姆斯菲尔在天空中发现一片孤悬不动的白云,在它上面是片片贸易风云,在蓝天背景上迅速向东飘着。他知道这片静止的白云是海岛的象征。在晴朗的日子里,太阳照射着海岛,与周围的海面相比,陆地产生了较热的空气流,热空气上升后就形成这片白云。白色的军舰鸟在上空盘旋着,远远就能听见它们的聒噪声。再往前游,海岛上棕榈树的树稍在地平线下慢慢探出头。海岛的高度很低,白色的拍岸浪把海岛全遮住了,只有当三人浮上浪尖时才能看到岛上的全貌,那上面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开始时,拉姆斯菲尔只和他扯一些家常,问他几岁了,现在的海人一般都是什么时候准备结婚,结婚后是否都要从家庭中分出去。等等。约翰都回答了。前边要涉过一片面积较大的环礁湖,约翰找了两块沉甸甸的石块握在手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很快,拉姆斯菲尔就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了。正行走间,忽然水中冒出一条小腿粗的鳗鱼,浑身布满绿色和黑色的斑点,窄小的头部上长着两只恶狠狠的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拉姆斯菲尔的腿部扑过来。约翰立即把石块掷过去,正中鳗鱼的头部,趁着它片刻的昏晕,约翰迅速捞住它的尾巴,拎出水面,用力抡了几圈,又狠狠拍在水面上。鳗鱼休克了,不过身体还在缓缓地扭动着。约翰把它远远抛到礁石上说:
这个场面持续了很长时间,海豚人慢慢散去了,另一群一直在外圈逡巡的海豚游过来。虽然它们的外形和海豚人几乎没有差别,但拉姆斯菲尔立即感觉出后来者的不同。那是一种只可意会的气质上的低俗,就像在巴黎的大街上可以一眼分出科西嘉的土包子。他疑问地看看杰克曼,杰克曼笑了:
杰克曼看见,雷齐阿约的目光在瞬时间暗淡了,冰冻了,他甚至忘了回答弥海长老的致辞。杰克曼不得不轻声提醒他:“弥海长老的致辞说完了,你愿意回答吗?”
“你好,弥海长老。”
阿犬不解地问:“那么他是否也像海人一样,必须回到陆地上去睡?”
池内不再喧哗了,20个海豚人都轻轻划着尾鳍,上半身露出水面,安静地观看杰克曼开始手术。不过杰克曼没有立即动手,他回到岸边,向索朗月伸出手。索朗月知道他的用意,便借助他的帮助跃到岸上,再跃到她平时待的位置——一个稍高于水晶棺的平台上的凹坑,这儿有浅浅的水,可以保持她皮肤的湿润。她感谢杰克曼的细心,没忘记在手术前让她再看一眼雷齐阿约。因为,今天或者是他的新生,或者……是他的死亡,这次将是真正的死亡。

1

他只有暗暗苦笑。
拉姆斯菲尔笑了:“算了,没关系的,既然现实逼着我改,我也从此抛掉这个陈旧的习俗。好,现在咱们走吧。”
“有32家,一共153人。我领你巡视一遍吧。”
弥海、索吉娅和他道别,率领族人离开了。在返回途中,童族的几个小家伙一直非常亢奋,吱吱不断地交谈着。今天他们终于见到了神圣的雷齐阿约,原来他是这个样子!原来他也和笨拙的海人一样,有累赘的四肢,有头发、胸毛和阴毛,偏偏缺少灵活的尾巴。阿虎问索吉娅:“雷齐阿约是不是每天也要睡觉?”
他醒来,确实有一只手在抚摸他的脸,不过不是覃良笛,是一只带蹼的手。苏苏侧身坐在他面前,长发垂下来半遮住乳峰,活脱一尊小人鱼的雕像。天光已经大亮,东方现出鱼肚白。苏苏高兴地说:“雷齐阿约,你醒了!”
他艰涩地说出这句话,语言仿佛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冻住了,锈蚀了,现在需要一个一个掰开。那人恭敬地垂着手,用英语答道:“是的,我是海人。”
他说:这些知识很有用的,如果有一天你得独自穿越辽阔的海域,可以依照天上的星座来辨别方向。也许,后来覃良笛突然离开他而消失在大洋深处时,就真的用上了这些天文知识?
“啊,别生气,索朗月姑娘,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来接受一个异类妻子,虽然我知道,从精神层面上说,我们都是人类,是陆生人文明的传承者。但是毕竟……给我点时间,好吗?”
索吉娅从童族的话语中听出他们对雷齐阿约的怜悯,甚至有一点轻视和失望。她正色说:“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伟大啊。他的身体那么孱弱笨拙,却创造了完美的海豚人。”
拉姆斯菲尔走到池边,向索朗月问好:“你好,谢谢你们的关心。”
她这样做是下意识的,没有什么想法。“不可暴殄天物”是女先祖留下的遗训,也是信奉“自然生态循环”的海豚人社会的常识。作为历史学家,她知道陆生人不吃鱼的内脏,但那是一个不值得夸奖和效法的习惯,何况,带有鲜血味道的内脏比鱼肉更美味呢。她没注意到,雷齐阿约正惊奇地瞪着她,几乎不能掩饰自己的厌恶。嗨,一个多可爱的淑女,她大口吞吃了鲜血淋漓的内脏,这会儿正优雅地舔着吻边的血迹呢。
拉姆斯菲尔说:“我从长期冷冻中刚刚醒来,肠胃还比较弱,先吃几天熟食吧,以后改生食就可以,我长眠前早习惯生食了。”
弥海看见了索吉娅,游过来用海豚共同语问好:“你好,索吉娅头人。”
弥海和索朗月都觉得这个问话有点意外,没答话,看看杰克曼。杰克曼替他们回答:“对海人的繁殖没有什么限制。但是,海人不能完全脱离陆地,如果失去海水遮蔽,必然受到较多的紫外线幅射,主要是0.01-0.28微米的C紫外线,容易造成DNA破损,所以海人中遗传病较多,死亡率也高。”
苏苏不好意思地说:“你当然是我们的雷齐阿约,可是,一个妻子总不能老用尊称来称唿丈夫吧。”
后来,大概覃良笛听到了什么风声,突然出现在拉姆斯菲尔面前。她说:“理查德,我们能好好谈一谈吗?海人和海豚人为什么要互相敌对呢。”拉姆斯菲尔平心静气地说:“当然可以谈,不过你先让那些小杂种从这片海域中滚蛋。你能不能答应?”再后来……再后来就是拉姆斯菲尔的长眠。等他醒来,海豚人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而他(还有覃良笛!)苦心创造的海人变成海豚人的依附,依靠咀嚼后者的文明残余来生活。
拉姆斯菲尔叹口气,把覃良笛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还为她重新倒了一杯淡水。他不能和覃良笛闹翻,不管怎样,他们之间那场艰难的谈话一定得进行……可是,他怎么会突然睡着了呢?还有,洞中的44个海人孩子呢?岩洞里忽然多了一个水晶棺,一个不知名的装置,还有眼前这个陌生人。
杰克曼今年48岁,是海人御手中最出色的一位。“御手”是270年海中进化所自然形成的分工。女先祖在提升海豚智力后,曾为他们准备了用脑波控制的机械手,因为,尽管海豚在水中十分敏捷灵活,但没有手毕竟是一个很大的弱项。不过,后来这种机械手被淘汰了。海豚人不愿步人类的后尘,把自己束缚于机械的囚笼内。他们没有发展现代工业,保持着自然生态。他们学会了用口唇和鳍肢来做简单的工作,比较复杂的工作就由海人来做,形成了一个被称作“御手”的行当。当然,御手们也受到海豚人的供养和保护。
弥海和几位元老商量片刻,委婉地说:“索朗月,我想海豚人大会接纳你的动议是没问题的。这是女先祖的遗愿,也是每个海豚人和海人愿意尽的本份。我们都希望雷齐阿约醒来,看看他的子民,让他享受海豚人或海人妻子的爱。问题倒在你的身上,怎么说呢……我们都看过小人鱼的童话,大家都记得,小人鱼的结局并不完满。那位王子没有爱上她,最后她的灵魂变成了海上的泡沫。雷齐阿约毕竟是一个两腿人,也许他不会爱上一只海豚?即使他接受你为妻子——今天我们不妨把话说透——你们也不可能有性生活,不能生儿育女,你只能做他精神上的妻子。这些前景你都想透了吗?”
“那就逐步淘汰无用的或者用处比较小的信息,为新信息腾出位置。雷齐阿约,海豚人社会与陆生人文明非常不同。陆生人崇尚工业化,科学进步要体现在物质基础的提升上。但现在是‘理性社会’,科学研究只是一种爱好,一种智力体操,并不用以改变海豚人的原始生态。所以,这种信息存储方式足够维持这个社会的运转。”
不过他终于入睡了。长期冷冻使他的身体很虚弱,思维也显滞涩。他逼着自己赶紧睡一觉,好精力充沛地迎接明天的挑战。他很快入睡。等他一觉醒来,那个透光的小洞中已微露晨光。洞内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是杰克曼在为他准备早饭。池中也有轻微的泼水声,那是索朗月在缓缓游动。拉姆斯菲尔坐起身问:
“你知道,海人的家不能离开海水太远,以便在往返时尽量减少紫外线和宇宙射线的幅射量。再说,我们的皮肤已经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了。所以海人都把家安在沿岸的岩洞里,但沿岸的岩洞数量毕竟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正是栖身地的数量限制了海人的数量。”
两人跳到水池中,杰克曼细心地交待着,请雷齐阿约深吸一口气,然后抱着索朗月的身体,由她带着快速游出洞,因为从这里到洞外的海面有800米的路程。拉姆斯菲尔当然清楚这一点,他在这个洞里住15年了,每次出入的潜游都是相当困难的事,何况这会儿身体还没有恢复正常。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从杰克曼的“家”中向外望,漆黑的天幕和漆黑的海面在无限远处相接,天上撒满了星星,海上也撒满星星。不过,海里的星星并不天上星星的投影,那是无数发光的微生物或小虾造就的。天上的星光在闪烁,海里的星光在浮动。有时,一群飞鱼突然跃出水面,在远处溅落。溅落处的发光生物受飞鱼的惊吓,亮光瞬间会更明亮。
后边还有一位年轻男子,是杰克曼的儿子约翰。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在父亲的催促下,不大情愿地过来,同拉姆斯菲尔见了面。
“海人呢?”
索朗月已经平静下来,仰望着他,吱吱了一阵。杰克曼为她翻译着,显然索朗月十分动情,因为连翻译也被她感动了:“雷齐阿约,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对你来说还是个陌生人,但你在我眼里,却是个交往已经5年的熟人了,我们十分亲近。我已经熟悉了你身上的每一根汗毛,我时刻渴盼着挽着你的臂膊散步,哪怕我也像小人鱼那样,每走一步都像踩着刀尖。不管你是否能接受我,我都要把我的爱情奉献给你。你知道,飞旋海豚人是泛式婚姻,但我已经准备改变我的宗教信仰,”她笑着说,“我会把你做为我唯一的丈夫。”
拉姆斯菲尔的目光跳动了一下,低声问杰克曼:“海豚人的人口现在有多少?”
拉姆斯菲尔注意地听着,把这些资料牢牢记在心里,同时向依次过来的海豚人们致意。
20个海豚人走了,池里恢复了平静。但索朗月没有走,她还留在池内,轻轻摆动着鳍肢和尾翼,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安静地仰望着拉姆斯菲尔。她独自留下来了,没有征求雷齐阿约的意见,也没有解释。也许她认为这是她的权利和本份,她已经开始扮演妻子的角色了。拉姆斯菲尔心中暗暗苦笑。没错,索朗月是一只漂亮的海豚,而且她当然具有人的智慧,但无论如何,拉姆斯菲尔可不准备接受一只异类做妻子。毋宁说,在他的观念中,这是大逆不道的。
杰克曼把他的话翻译成海豚人语,再由弥海转换为低频声波,以便能向远处传播,但低频声波携带信息的能力有限,所以这几句话拉得很长。他的致辞答完后,仪式就结束了,海豚群的秩序开始变得杂乱,近前的海豚们开始离去,远处的海豚们游过来,以便瞻仰雷齐阿约的仪容。杰克曼为他介绍着:
索朗月快速冲过来,到拉姆斯菲尔身边才来一个转身,干净利落地停下,把半个躯体露出来,脑袋几乎与拉姆斯菲尔的脑袋平齐。拉姆斯菲尔由衷地再次称赞道:“索朗月,你的游泳技巧真惊人,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了。”
弥海跃出水面,代表6500万海豚人向他致欢迎辞,仍是杰克曼任翻译。这些话实际昨天已经说过,不过今天说得更为正式和典雅。弥海说:这一代海豚人是幸福的,有幸见到雷齐阿约的重生。雷齐阿约改造了海豚的大脑,赐予我们智慧和新的生命,创建了理性昌明的海豚人和海人社会。我们感谢雷齐阿约,感谢雷齐阿约的助手、女先祖覃良笛。今后,帮助雷齐阿约更好地享受第二次生命,是每个海豚人的义务,是我们的荣幸。希望雷齐阿约愉快地享受我们的供奉。
他想起杰克曼说海人也要来参加的,他们在哪儿?他找到了,海人就在他的近处,不过人数很少,只有十几人。他们也在喊,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海豚人的声音覆盖了。昨天拉姆斯菲尔已经悲哀地觉察到,在海人和海豚人的混合社会里,海豚人是绝对的主流,绝对的强势。不光指人数,更主要的是指心理。比如,这位杰克曼就显然习惯了对海豚人的依附。这是弱势群体对强势群体的不可违逆的趋同,就像在20世纪的人类社会中,黑人歌星用换血换皮肤的方法把自己变成白人。
“当然 ,不光是掩蔽的问题。如果不借助于工具,海人在海洋中的生存竞争力远远不如海豚人,也逃不脱虎鲸、鲨鱼的捕杀。这是先天决定的,没有办法。但如果借助于工具,那怕是小小的鱼钩和鱼叉,也得保存人类的工业——这又迫使海人回到陆地上去,也是行不通的。不过,海人中的‘御手’是海豚人社会非常需要的职业,海豚人会提供足够的保护和补偿,维持他们的生存。但是——你知道的,海豚人并不需要太多的御手。”
“你——是——海人?”
“晚安,雷齐阿约。”
他在海豚群体中找到了索吉娅的族群,其实他是先看到索朗月,才发现这个族群的。海豚人在他眼里似乎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为什么他辨认出了索朗月?莫非他和她之间真的有了心灵上的沟通?这个念头使他哭笑不得:一位小眼睛、有尾巴、身体圆滚滚的妻子!一个异类!
水中的弥海和索朗月都看出杰克曼的怅然,忙插进来说:“雷齐阿约,这12人都是出色的御手,这是我们这个混合社会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职业。真羡慕他们那双灵活的手!雷齐阿约,你创造海豚人时为什么不造出一双手呢。”
听了杰克曼的翻译后,香香心满意足地哼哼着,把一股热唿唿的水柱喷到雷齐阿约身上,然后转身游走了。后面,又有一只体型更大的目光呆板的座头鲸向礁石游过来。
当然这想法只能藏在心中,他对索朗月点点头,心里揣摸着该怎样开始和她交谈。不管怎样,你总不能把一个女士晾到那儿吧。这时索朗月对杰克曼吱吱了一会儿,杰克曼说:“她说,该让你进食了。雷齐阿约,你是愿吃生食还是熟食?这儿有女先祖留下的电加热器。不过,我不知道核能发电机能用多长时间。”
他的话很平淡,但索朗月是一个聪明的姑娘,知道长老特意唤她过来,不会只是说几句不关疼痒的话。所以,他的话里一定有深意。她沉静地说:“谢谢,我记住了。”
“那么,我能称唿你的名字吗?”
朝拜?拉姆斯菲尔茫然向虎鲸点头,问候一声。杰克曼同样翻成海豚人语,那只虎鲸向拉姆斯菲尔点点头,心满意足地走了。拉姆斯菲尔转向杰克曼,疑问地看着。他知道虎鲸同样有强大的智力,大概能听懂简单的海豚人语,这些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它怎么也朝拜“雷齐阿约”,是谁赋予他这样的“宗教信仰”?而且他为什么不吃周围的海豚,莫非它变成食草动物了么?但杰克曼似乎对面前的景象司空见惯,既没有表示惊疑,也没打算对拉姆斯菲尔做出什么解释。拉姆斯菲尔只好把疑问藏在心里。他不能忘了“雷齐阿约”的身份,雷齐阿约应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如果老是问一些“太低级”的问题,他的威信就会慢慢坍塌了。
“知道。雷齐阿约,你也知道它?”
睡意渐渐漫上来。他看见妻子南茜穿着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加州圣地亚哥潜艇基地的栈桥上,风吹着一头金发在身后飘拂。核潜艇的每次巡行都至少数月,所以,返航时妻子总是千里迢迢赶到这儿迎接他,迫不及待地紧紧搂住他。他能感受到妻子的爱意和蓬勃的情欲。可是南茜已经死了,还有女儿,父亲母亲,他甚至没能与家人见上最后一面……覃良笛来了,覃良笛是用另一种方式来爱他,温柔,安静,当然她的温柔外表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她用手抚摸着拉姆斯菲尔的脸,轻声说:不要固执了,咱们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好吗?拉姆斯菲尔叹口气,捉住她的手……
雷齐阿约像是从梦中醒来:“当然,当然。弥海长老,请你原谅,我刚从长眠中醒来,思维还很滞涩。很高兴听到你说的消息,我很欣慰。”
拉姆斯菲尔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你已经帮我回忆起骨架,细节我会慢慢自己填补的。睡吧,晚安。”
“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苏苏突然吻了他一下:“不,雷齐阿约是我的丈夫,理查德是我的丈夫!”她拉着拉姆斯菲尔起来,“跟我下水吧。”
小约翰的面孔涨得通红,想说一些更尖刻的话。正与索朗月窃窃私语的苏苏回过头笑道:“我哥哥是个军国主义者,他时刻在盼望着成为凯撒、亚历山大、成吉思汗甚至希特勒呢。他常说,总有一天,他会让海人成为这个星球的主宰。”
“我当然不满意,我们是史前人的嫡系后代,当然不愿意永远做海豚人的附庸!不过……谁让雷齐阿约把他们创造得比海人更强大呢。”
拉姆斯菲尔看看她,又看看杰克曼:“他们的家在陆上,你又不能上岸。所以,我想请你先自便吧,等我什么时候想回到海里时,再让杰克曼通知你。”
不过,虽然同为哺乳动物,雌海豚的乳房却与人类完全不同。海豚的乳房位于后腹部,藏在两道裂缝中,只有哺乳时才伸出来,这样才可效地减少游泳时的阻力。海豚的祖先是一种有蹄类动物中爪兽,与牛的血缘关系最近,海豚是四个胃室,与牛一样。当然,由于它们不再食草,这些胃室并不用来反刍。哺乳动物本来是由鱼类经爬行类进化而来,在它们离开海洋爬上陆地的漫长过程中,四鳍慢慢转化为四肢。但几千万年前,这种四个蹄子、浑身是毛的中爪兽受环境逼迫,回到水中,把它走过的进化之路反向走了一遍,重新进化出背鳍、胸鳍和尾巴,变成如此这般的海豚,而这些巨大的变化全部是由微小的、随机的遗传变异所累积成的,这该是多么艰难的过程啊。但这个过程最终成功了,即使在提升智力之前,海豚就是海洋一个非常昌盛的种族。
“约翰。”
苏苏虽然不大情愿,也只好答应了。安妮嘱咐说,今天有太阳,紫外线比较强,不要在岛上耽误太久。杰克曼解释说:
苏苏迫不及待地问:“雷齐阿约,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会场上掠过一波轻笑声。海人小约翰(他正是和雷齐阿约一样的两腿人,只不过脚掌上长了蹼)当然听出她的话意,冷冷地说:“那并没什么不好,也许雷齐阿约更喜欢与他体态相同的女人呢。说到这儿,我正要传达海人族长会的意见。海人也准备为雷齐阿约挑选一个妻子。因为在女先祖的遗嘱中并没有规定,只为他挑选海豚人妻子。”
“约翰,那里有一个大的岩洞,装满了陆生人用的武器,你知道吗?”
他们从石坎跳下水,杰克曼夫妇远远和他打了招唿。苏苏在水中的动作十分灵活优美,她轻轻摆动着脚蹼,身体微微波动,长发在水中飘拂,衬着碧绿的海水,越发显得她的曲线玲珑,拉姆斯菲尔欣赏着,简直是叹为观止了。这个调皮的女孩不像别人那样对雷齐阿约敬而远之,一直快活地同他嬉戏,一会儿她从背后窜出来蒙住拉姆斯菲尔的眼睛,一会又插到他的下方把抬出水面。她的笑声给这个安静的海湾里增添了生气。杰克曼夫妇远远看着他们,微笑着,没来制止女儿的胡闹。约翰则一个人躲得远远的。
自从他们接触以来,杰克曼一直是恬淡冲和的,但这时他也苦笑了,语调中带着深深的苦恼:“哪里还用得着海人去操心什么信息传承机制啊。海豚人的外脑是那样有效和方便,足以代我们去思考了,现在,所有海人都成了体力劳动者。”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海豚人大脑的优势是先天的,没办法,我们已经承认了现实。而我们用手的优势也是先天的,海豚同样也离不了。现在的社会是一个优势互补的混合社会。这是你和女先祖的安排,我们能体会到你们的深意。”
他所指的香香是一头巨大的雄抹香鲸,头部特别大,就像一只方方正正的箱子。这会儿它正在喷水,抹香鲸的喷水与其它鲸不同,不是直直向上,而是一根呈45度方向的单股水柱。它也游近礁石,停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礁石上的人。杰克曼向拉姆斯菲尔介绍:
拉姆斯菲尔并不想接受海豚人的什么朝拜,不过他没有让自己的想法形之于色。杰克曼看看他,小心地问:“雷齐阿约还没有回忆起海豚人语,对吧。”
投票持续了四个小时,因为遍布各个大洋的海豚人族群要用低频声波参加投票。声波在水中的传播速度为每秒1430米(17摄氏度时),即每小时5148公里,而北极白喙海豚的领地距这儿有一万多公里呢,最后,这个动议以全票通过了。现在,所有海豚人都在期待着雷齐阿约的醒来,怀着喜悦,也怀着敬畏。他(大写的他)是所有海豚人心灵中的上帝。当然,他在创造海豚人类时,使用的是科学的方法而不是耶和华的法术,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高大伟岸。
他挥了挥右手,把洞内的武器指给约翰,默默地看着他。约翰非常震惊,他已经猜到了雷齐阿约的用意,但迟迟不敢相信——要知道,他首先是海豚人的雷齐阿约呀,怎么可能用这些武器来对付海豚人?拉姆斯菲尔凝神巡视着屋内的库存,轻轻喊一声:
拉姆斯菲尔不由看看索朗月,那一位正安静地仰望着他——她的注视可真算得上深情脉脉!他大笑道:“千万别把我看成一个贪欲无魇的家伙。如果我决定结婚的话,”他加重语气说出这句话,“索朗月小姐已经是我的上上之选了。不过,我已经55岁,也许,仅仅对我从前两个妻子的怀念就足够打发我的晚年了。”
意识的恢复是个极为艰难的过程。毕竟这具身体已经冷冻270年了,在大脑作为“死物质”存在的时段内,140亿个神经元中的各个原子一直孤独地存在着,保持着微弱的振动,对周围漠不关心,无所事事,而且会将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宇宙末日。忽然,一个神秘的命令悄悄拂过黑暗的渊面,渊面上立即起了极微弱的涟漪。每个原子都苏醒了,意识到自己在神经元的位置,意识到自己在神经元中的功能。神经元苏醒了,意识到自己在大脑中的位置,意识到周围神经元的存在。这个多米诺骨牌一直倒下去,于是,黑暗的渊面上开始有了第一丝微光。微光闪现着,产生又消失,慢慢加强了,在某个区域连成一片,变得透明,逐渐扩大,直到第一缕意识跃出水面。这些杂乱的意识脉冲开始拼凑出一个55岁男人的记忆。在这个记忆中,他不叫雷齐阿约,他的名字是理查德?拉姆斯菲尔,美国俄亥俄级战略核潜艇奇顿号的中校艇长。在美国国防部的军人档案中,他的年龄是37岁,这是地球遭受死亡之光摧残的那一年,此后所有的档案都停止更新了。档案中还记载着,他有妻子和一个女儿,家在佛罗里达州的坦帕市。父母也都健在,其父是美国军界很有影响的人物。他自己也是军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但那场灾变来了,世界上一切都被颠倒。后来……
拉姆斯菲尔的记忆真正苏醒了。他皱着眉头思索,怎么会突然睡着了呢。他刚刚在这儿接待了覃良笛,这是他俩决裂三年后第一次见面,是覃良笛主动要求的。拉姆斯菲尔用拥抱来欢迎她时,心想,但愿她此来确实是为了重修旧好而不是为了政治上的权谋。可是现在覃良笛在哪儿?而且时间也不对呀,覃良笛进洞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拿不准她是否会在这儿过夜,是否还会躺到自己的怀抱中。因为,三年来两人之间的猜忌已经很重了,这实在让人伤心。覃良笛坐下后,他为她倒了一杯淡水。覃良笛竟然迟疑良久,没把杯子送到嘴边。她强笑着说:
海人们涌过来向“爸爸”诉苦,海人们哭着问:覃良笛妈妈呢,她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要我们了?那些天里,他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不过他并没有沮丧,悄悄进行着必要的准备,那时,他还保有一艘能横跨大洋的船只,可以到陆生人城市中寻找武器,而武器正是他最熟悉的一个领域。所以,当他抚摸着逐渐丰富的武器库存时,总是冷冷地想,覃良笛,我的妻子,你恐怕忘了,你培育的尽善尽美的海豚人们有一个大的弱项呢——他们可没有能扣动板机的手指!

3

“当然可以,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和杰克曼领你去。”
“索朗月妹妹,你是否也打算长出两条腿?”
“索朗月呢?啊,在那儿,我看到了。她是个好姑娘,既雍容大度,又惊人的漂亮。我想雷齐阿约会选她做妻子的。”
拉姆斯菲尔走向岩壁边的一个杂物柜,刚才他已经看到,那里还保存着他长眠前穿的衣服。有他的方格衬衫,还有覃良笛鲜艳的内衣,都以女性的细心叠得整整齐齐。也许是长期的冷冻造成了情感上的虚弱吧,这几件熟悉的衣服在他心中又掀起一阵波涛。他想起覃良笛脱衣服时的柔曼,想起她皮肤的润泽……他停顿片刻,强使心中的波涛平息,然后拎起自己常穿的汗衫和短裤……汗衫在他手下粉碎,变成细小的粉末。原来这些衣服早就风化了。拉姆斯菲尔愕然看着它,再一次感受到时间所带来的苍凉。
海豚人自273年前诞生以来,一直是浸在两腿人的文化中长大的。以一个历史学家的眼光来看,海豚人的人格不是浑圆无缺的,他们过于突然地接受了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难免留下明显的接痕。比如,当海豚人通过信息库欣赏史前人的文学作品时,他们能够理解以下这些对女性美的赞颂:齿如编贝,目光盈盈,皮肤柔嫩等;但你如何欣赏另一些描写呢,诸如:乳胸高耸,丰臀细腰,双足玲珑,等等。海豚人绝不会欣赏这些在游泳中十分累赘的东西,而最能体现女性美貌的豚尾在陆生人的文学作品中从未涉及!海豚人总是觉得,陆生人的赏美水平是大可怀疑的。
“在我和覃良笛培育海人时,我们曾设想过充分利用陆生人残存的物资,建立海人的信息传承机制。当然,电脑、芯片这类东西无法再用了,它们太依赖于工业环境。但我们至少可以用铅笔和纸张,陆生人留下的这类东西够海人用上几百年的。至于几百年后怎么办,到时再说吧。但我现在发现,你们已经彻底摒弃了文字和书写工具,而没有文字的民族充其量只能是一个半开化的民族。可是,从你们的言谈举止来看,你们并没有脱离文明的浸润。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拉姆斯菲尔赞赏地说:“谢谢,你的动作真敏捷。”

4

在意识深处浮出一声叹息。他想关闭意识,重新回到黑暗中去。死亡其实是一种很惬意的状态,没有焦虑和挫折感,也没有压力。不过,当然他不会再睡去,冥冥中有更强大的声音在唤他醒来。于是,他努力聚拢意志力,把沉重的眼皮抬上去,再抬上去。
约翰恼羞成怒,悻悻地返回他的“床”,躺下,不再理睬这边的谈话。拉姆斯菲尔宽容地说:“看来你儿子有一个心结,也许我能解开它,以后有时间我同他多谈几次。”他问杰克曼,“这个岛上的海人家庭有多少?”
索朗月潜入水中,少顷,她向岸上抛了两条沙丁鱼的幼鱼。杰克曼已经打开电热器,把水烧开,准备把鱼囫囵丢进去。拉姆斯菲尔想止住他,不过杰克曼已经及时醒悟过来,回忆起信息库中记录的陆生人的饮食习惯。他从柜橱中取出一把刀,把鱼剖开,刮掉鱼鳞,掏出内脏。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内脏,因为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内脏都是和鱼一块儿吞下肚的。后来他把内脏抛到水池中,索朗月立即游过来,很自然地把内脏吞吃了。
“多少?”
不过,在索朗月开始游动后,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快速。索朗月温柔地望着他,示意他抱紧自己身体的前部。他抱紧了——那温暖柔滑的皮肤又起了一阵清晰可感的颤栗。拉姆斯菲尔仰头深吸一口气,索朗月也深吸一口气,带着他疾速下潜。她游得十分轻松,水平的尾部下下摆动着,速度非常快,水流和岩壁都飞速向后倒退。转瞬之间,一道强光扑入拉姆斯菲尔的眼帘,海水从头顶泻下,他唿吸到了海面上略带腥味的新鲜空气。他定定神,举目四望,时隔270年后第一次看到了浩翰的大海。
杰克曼大声向水中报喜:他睁开眼了!但棺中的拉姆斯菲尔没有听见他的喊声,虽然那是他熟悉的英语。久睡乍醒,他的感官还处于假死状态。他慢慢感到了周围的温暖,头上是一个水晶棺盖,现在,棺盖被无声无息地抬起,一个笑脸向他俯过来。那是一个赤裸的男人,金发,胸前有金色的胸毛。那人笑着,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透过水晶棺壁,拉姆斯菲尔能看到非常熟悉的岩洞,一缕阳光从洞顶的那个小孔投射进来。这是下午五点的阳光,拉姆斯菲尔在这儿住了十几年,已经能根据那缕阳光的角度非常准确地判断时间。
他苦笑道:“是啊,270年的冷冻把这部分记忆全删掉了,我想只有重新学习了。”
一只弗氏海豚的脑袋露出水面,是海豚百人会的现任长老弥海,蓝灰色的嵴背,粉红色的肚腹,背的中部是一个三角形镰刀状的背鳍,一条黑色带状的纹路从眼睛一直延伸到尾部,这是弗氏海豚最明显的特征。当年蒙雷齐阿约做了智力提升的海豚种族有飞旋海豚,热带斑点海豚,弗氏海豚,宽吻海豚,也有少量的真海豚、白海豚和北极的白喙海豚。他们各自形成了自己的族群,再组合成宽松的海豚人社会。各个族群维持着自己的习俗,有的是一夫多妻,有的是泛式婚姻,有的是固定配偶。各个族群的头人有雄性也有雌性,再由头人们选出百人会。大多数情况下,百人会的长老是一位年长的雌海豚,不过这一任是雄性长老。
“杰克曼,虽然我是海人和海豚人的雷齐阿约,但睡了270年后,你们今天的很多情况我是不熟悉的。请你给我讲一讲,好吗?”
“这位是索朗月,今年24岁。她是位历史学家,也是你的这一届监护人,在这个洞里守了你五年。我想,她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爱上你了。”拉姆斯菲尔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但他显然没听错。“女先祖的遗嘱中说,如果我们决定把您唤醒,那就为你挑选一个妻子。否则,当你独自走进300年后的世界中,未免太寂寞。我们已经为你挑选了两个妻子,其中一个是海人姑娘,即我的女儿苏苏;一个是海豚人姑娘,就是这位索朗月小姐。当然,最终要看你的意愿。你也可以重新挑选,每一个海人和海豚人女子都会把你的青睐看成至高的荣幸。”
“索朗月,我不是你们的雷齐阿约,我只是被时代之潮抛上沙滩的一条可怜的小鱼。我曾经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但你们发展到今天,已经超过我的适应能力。也许,我最好的归宿是回到那间冷冻柜中。好,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让我在杰克曼家中待几天,好好想一想。毕竟海人同我还是最接近的。索朗月,如果需要帮助,我会立即召唤你。”
他们向邻近的一个有海人居住的礁岛游去,拉姆斯菲尔拉着索朗月的背鳍,由她带着游。拉姆斯菲尔也曾是个游泳好手,尤其擅长自由泳,但现在呢,别说索朗月了,就是和杰克曼相比也是天壤之别。海水很清彻,能看到一二百米水下五彩缤纷的珊瑚礁,鱿鱼、石斑鱼和小海龟在他们周围游荡着,用它们的小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极目所止,前面并没有海岛,这么说,他们这一趟旅途够长的。他想起,当他和覃良笛费心哺育小海人时,从不敢让他们单独游这么远的距离。不光是体力的问题,主要是因为海洋中有虎鲸、鲨鱼,在这些水中霸王面前,笨拙的海人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但现在,杰克曼心平气和地开始了这趟远足,看来他们已经不再怕虎鲸鲨鱼了。
杰克曼的家离海水很近,涨潮时海浪几乎能拍到石坎之下,落潮时也不过降下一米左右。海水时时溅进来,哗哗地浇到他们身上。不过杰克曼全家对此丝毫不在意,拉姆斯菲尔想,他们一定是故意选择这样的高度,以便能时时浸润在海水里,因为他们的皮肤已不能忍受干燥了。
拉姆斯菲尔看着她,真是欲哭无泪!这就是灾变之后一直与他相濡以沫的女人吗?他们曾是那样的志同道合,互相慰籍,互相鼓励,撑起传承人类文明的大业。在漫漫长夜中,异性的抚摸和话语曾是最有效的安慰。而现在……他夺过覃良笛手中的水,把杯子摔在地上,之后便保持着冷淡的沉默。覃良笛迟疑一会儿,轻轻走过来,从后面搂住他说:
拉姆斯菲尔点点头,致了简短的答辞:“海人们,海豚人们,感谢你们对我和覃良笛的情意。288年前,一场灾变毁灭了陆生人文明,现在它已经由你们传承下去。我很欣慰。愿上帝保佑你们。”
“对。因为他们在水里睡觉就会溺死,而且,他们睡觉时间毫无防卫能力,不能逃离虎鲸和鲨鱼的捕食。还有,他离不开淡水,也就离不开陆地。正是因为这两个先天的缺陷,海人族一直到今天也不能完全适应水中生活。雷齐阿约甚至赶不上海人呢,他没有脚蹼,没有鼻孔上的瓣膜。”
拉姆斯菲尔笑了:“我当然知道,我在这一带生活了15年呢。走,咱们去那个岩洞看看。”
就在太阳跃升的那一刻,弥海长老发出一声长长的唿唤。声音很低沉,有时声域降到人耳听不到的低频波段,这时只能感到空气的振动。低频声波借着海水,以每秒1470米的速度向远方传去。拉姆斯菲尔知道,鲸类(尤其是座头鲸)是靠低频声波作为信息交流的手段。低频声波在海水中的衰减很慢,所以,只要设置不多的接力站,低频鲸歌就能迅速传遍地球所有大洋。看来,海豚人从他们的堂兄弟那儿学到了这种有效的通讯手段。
索吉娅今年64岁,这在海豚人中是罕见的高龄了。在史前时期——在“雷齐阿约”还没有点燃海豚的文明之火的时候,飞旋海豚的岁数一般只有20几岁。现在海豚人的寿命已经大大延长,几乎接近两腿人的平均寿命。她记得,雷齐阿约长眠之时是55岁,而他的助手覃良笛(也许还是他的妻子,但口传历史中对于这一点说得比较含煳)在他长眠后又为新人类操劳了25年,去世时75岁。
拉姆斯菲尔决定向杰克曼打听一些最迫切的问题。他曾打算把所有的问号都藏在心里,以维持“雷齐阿约”的权威,但现在他认识到,如果对海人和海豚人社会没有起码的了解,那他的权威只会更快地垮掉。所以,如果他不得不袒露自己的无知,那至少要把知情人控制到最小的范围。
杰克曼有点困惑,冷冻怎么能有选择性的删掉一部分语言,而另一部分(英语)却保存完好呢。不过他没有深想,恭顺地说:“那我就教您吧,其实很好学的,海豚的语言完全建基于英语之上,但因为海豚只能发出吱、哇两种声音,只好把英语转换为二进制信息来表示,即用00001、00010、00011、00100、00101、00110……11001、11010这26个二进制数字代表26个英文字母。也就是说,每个英文字母拉长为5音节的吱哇声。这种语言比较冗长,不过由于发音简单,频率很快,实际与英语的速度相差无几。”他补充说,“这些原理你当然清楚,女先祖说,是你创造的海豚人语。”
御手杰克曼来了。他是一个海人,海人在水中的灵活性远逊于海豚人,所以,进洞时近千米的潜游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从水中探出脑袋,大口地喘息着。索朗月看见了,忙潜入他的身体下面把他托起来,让他省点力气。杰克曼喘过气,笑着说:
索吉娅露齿一笑,浮在水面的鼻孔喷出两串水珠:“我可不敢说,谁知道呢,雷齐阿约也许更喜欢有两条腿的同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奇特的吱吱声,他举目四顾,吱吱声是从水中发出的,那儿有20只海豚的脑袋在仰望着他。当20只海豚的影像进入他的视野时,他的神经猛然被摇撼,这阵摇撼是如此猛烈,以至于他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回过头震惊地看着杰克曼。杰克曼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想出棺来看清楚一点,便伸手把他从水晶棺中扶出来。他的浑身关节也都锈蚀了,手脚不听使唤,在杰克曼的搀扶下,他慢慢走到池边,坐在一只石凳上。水池中,一只中年雄海豚(拉姆斯菲尔常常分不清海豚的性别,雌雄海豚的外形相差不大)用尾巴搅动着海水,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急骤地吱吱着。杰克曼神色庄重地扶着雷齐阿约,聆听海豚人代表的欢迎辞。很久他才觉察到雷齐阿约神色茫然,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竟然听不懂海豚人的语言!他谨慎地低声问:
杰克曼来到水晶棺边,默默地注视着棺内。雷齐阿约的表情仍如往昔一样平静,他并不知道自己今天就要苏醒。杰克曼心中沉甸甸的,这是他们的先祖啊,是海豚人(海人)与史前人类的唯一联系。270年来,从没有人使用过这个机器,虽然有详尽的说明书,但说明书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而一旦失败,就永远没有挽回的可能了。
索朗月听懂了他加的这句话,并没有羞涩,而是会心地笑了。拉姆斯菲尔无奈地说:“那好,我们一块走吧,看来,我已经失去人身自由了。”
“雷齐阿约,你可能还不知道地球的现状。那次灾变中被破坏的地磁场已经部分恢复了,所以宇宙射线受到一定的屏蔽,但还不到安全程度。臭氧层则完全没有恢复,紫外线仍然很强,尤其是C波段紫外线。根据海人的经验,暴露在日光下连续三天至五天就要大病一场,连续七天至十天,就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坏。你要当心啊。”
拉姆斯菲尔的大脑飞转着,努力消化这些信息。他问:“但新增加的信息呢?社会要往前发展,文明要往前发展,信息量每天都在增加。”
拉姆斯菲尔停住脚看看他:“约翰,我知道你对海人的现状不满意。你有什么心结,请敞开对我说说。放心,我会为你保密。”
杰克曼向弥海作了翻译。他是用口哨声来模拟海豚的吱吱声,不过说话速度比海豚人显然慢多了。弥海听着,一边恭敬地点着头。拉姆斯菲尔问:“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二位。陆生人——就是我从前所属的种族——近况如何?据我所知,在灾难之后尚有2万陆生人存活,在我长眠之前还有1万多人。”
“不用了,我的身体已经复原,可以吃生食了。现在,我想到海人居住的地方看看,可以吗?”他拍拍索朗月的嵴背,“索朗月,我先去海人那儿,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你们把我唤醒了,只要我还没决定再回到水晶棺中,就得努力适应全新的生活。我想,尽快熟悉海人的生活,可能会容易一些,毕竟我和海人的身体结构比较接近,”
“谢谢,我会当心的。”
杰克曼用复杂的目光看看他,小心地说:“不是30年。雷齐阿约,你已经睡了270年。”
“香香,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3500米!那儿对于陆生人来说,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祝你下次比赛还能拿到冠军。再见。”
在杰克曼翻译之前,索朗月凭拉姆斯菲尔的语气,已经触摸到他的阴郁和怅惘。是啊,雷齐阿约并不是大智大能的上帝,他是个普通人,独自被抛到270年后陌生的世界。索朗月看着他,心中溢出母亲般的怜爱,一时冲动之中,她忽然从水中窜出来,用长吻去吻拉姆斯菲尔的嘴唇。拉姆斯菲尔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把她推开,不过他马上醒悟到自己的唐突,忙俯下身,温柔地抚摸索朗月的嵴背。那柔嫩的皮肤给他以快感,他感觉到,触手所及,索朗月的皮肤泛起一阵阵颤栗。他用玩笑口吻掩盖了复杂的心情:
拉姆斯菲尔抬头看看,石窝里已经没有人,全家都在附近的海域里游泳。他笑着说:“我是最后一个醒的,你为什么不到海里去?”
但索朗月没有想到,在对史前人信息长期的翻检和浸润中,她被不知不觉地同化了。她读过丹麦小人鱼的童话。一个长着尾巴而不是双腿的小人鱼(和自己的身体十分相象啊)无望地爱上一个陆生人,一个王子。当小人鱼浮在水面上眺望大船上的王子时,当她趴在岸边观看王子和公主散步时,她的心在碎裂。小人鱼渴望自己也长出白晰修长的双腿,在百花丛中轻盈地移步,哪怕每走一步就像是走在尖刀之上。
他们开始准备晚饭,杰克曼一家人跳入水中,分散游走。等他们返回时,每人手里或嘴里都有一条鱿鱼、小鲭鱼或一捧灯笼虾。索朗月噙来两只彩色鳌虾,轻轻地放在拉姆斯菲尔的手掌中。鳌虾在他手心中蹦跳,颜色十分鲜艳。这种虾如果放在油中煎一下很美味的……拉姆斯菲尔摇摇头,拂去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摘去虾须和虾鳌,把生虾塞进嘴里咀嚼着。其它海人的进食比他快得多,他们与海豚人吃食物的习惯一样,牙齿只用来把食物撕成小块,然后便不加咀嚼吞下去。苏苏也在快活地撕吃一只鱿鱼,这会儿她的模样一点也不“淑女”了。
现在,这儿没有留下覃良笛的任何痕迹。
杰克曼游向岸边,爬上岸,海水顺着他赤裸的身体流下来。衰落的海人中仍有一小批“种族优越论”者,是从第一任海人首领阿格侬那儿延续下来的,杰克曼的儿子小约翰就是其中一员。他们坚持说,海人,而不是海豚人,才是雷齐阿约和女先祖覃良笛的嫡系后代。如果单从身体结构上说,他们说得并不为错。海人和男女先祖很相象:四肢,大脑袋,凸出的鼻子和耳廓,有头发、胸毛和阴毛,外露的生殖器,女性有凸起的乳房,等等。他们只有两点与陆生人祖先不同:手足上的蹼和鼻孔上的瓣膜,这是雷齐阿约用基因手术为海人新加的,以便他们适应水中的生活。可惜,这种变革太不彻底了,海人们引以为傲的陆生人器官在水中游泳时都成了累赘。
拉姆斯菲尔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真为先天不足的海人们难过。”
拉姆斯菲尔在心中苦笑:一位长着尾巴的妻子!他沉默良久,隐藏好心绪的激荡,毕竟在长眠前他已经对海人扮演了15年的上帝,现在,上帝的风度又回到他身上了。他平静地笑道:“我可不是摩门教徒,还没打算接受两个妻子呢。再说,我已经55岁了,或者说是325岁了,以这个年纪作新郎似乎晚了一点。不过,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的周到安排,也十分感激覃良笛的周密安排。当然,还要谢谢你,索朗月小姐。”
“270年了,应该找到有效的掩蔽办法吧,比如像昨天那样的岩洞。”

6

这一个小细节最真切地凸现了“今天”和“昨天”的距离。拉姆斯菲尔接过勺子,开玩笑地说:“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老顽固,270年之后,还没忘记那些早该抛弃的旧人类的作派,是不是?”
这篇致辞情意殷殷,但拉姆斯菲尔从中品出一点令他不快的味道:虽然今天是对雷齐阿约的朝拜,而且安排了极为隆重的场面,但致辞中并没有对“神”的崇拜敬仰,反倒有一点掩饰得体的怜悯。他们是用宽厚慈爱的目光来看待这个旧时代的孑遗,这个笨拙的、没有生活能力的、甚至是丑陋的家伙——可叹的是,他们的想法多半是对的。这正是他目前处境的写照啊。
“不过据我看来,你的当务之急是先选定你的妻子,因为妻子可以帮你尽快走进新的生活。索朗月和苏苏是我们挑选的最好的姑娘,不过,如果你另有所爱,尽可以坦白地告诉我。”
这是一个无月的夜晚,天幕上是他十分熟悉的南天星座。285年前,他和覃良笛逃离人群,来到南太平洋的小岛上,着力培育海人。在小海人尚未出生时,每天晚上他们都偎依着坐在星空下,仰视着深邃的星空。覃良笛是个生物学家,天文知识比较贫乏,而拉姆斯菲尔做为核潜艇的艇长,掌握有足够的星座知识。他常常向覃良笛讲解:这是南十字星座,赤经12度,赤纬60度;这是显微镜星座,赤经21,赤纬35;这是印弟安星座,赤经21,赤纬55;这些南天星座在北半球都能看到,不过它们有北半球的星空中都不能升高,一般就在地平线附近游荡。那是天燕座,赤经16,赤纬75;那是南极座,赤经22,赤纬85……这些星座在北半球永远看不到。
正致辞的弥海长老也看出这一点了,中断了致辞,心中不免迷惑。海豚人口传的历史中,一直说这位白人男子是“赐予我们智慧者”,他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设计了两种人类的社会准则,教会海人说英语,教会海豚人说二进制的海豚人语。他怎么能听不懂呢。雷齐阿约机敏地看出两人的疑问——在他俩的眼里,似乎他应该听懂海豚语的——便顺势说:
“噢,对了,海人为雷齐阿约选的妻子大致也定下了,就是御手杰克曼的女儿苏苏,一个18岁的漂亮姑娘,也是个好姑娘。”
天色已经大亮,东方也露出玫瑰红,太阳还没有出来。杰克曼和索朗月没有耽搁,带着他快速向西面游去。杰克曼摆动着长长的蹼足,索朗月扑动着尾巴,轻松自如地穿过一道道水墙。这个岛不大,他们很快到了岛的背风面,这儿平静多了,没有了波涛的喧哗声,一道道波浪漫上岩岸,再优雅地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堆一堆的碎珊瑚。索朗月带着他向西游,又游了很远,前边是几块孤悬的礁石,背后的礁岛已沉入地平线下。她从拉姆斯菲尔的臂环中退出来,示意拉姆斯菲尔站到礁石上。
他游走了,索朗月追上去,她想,弥海长老肯定有什么话要说吧。两人一块儿游动时,弥海犹豫着是否把某些话告诉索朗月。雷齐阿约重生了,当你就近观察一个伟人时,他的光环难免要褪色,这是正常的,没什么了不起。何况,海豚人社会是个理性的社会,这儿没有宗教或政治崇拜,高高在上的“神”在这儿没有存身之地。百人会组织了极为隆重的庆典来庆祝雷齐阿约的重生,只是出于感恩心理,是履行对女先祖的承诺,并不是出于宗教的狂热。但是,尽管如此,与雷齐阿约一天来的接触,仍使他微觉困惑。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社会的一切太隔膜了——要知道,他可是“赐予我们智慧者”啊,为什么对自己创造的东西如此无知?270年的冷冻并不是一个充足的理由。更令他疑虑和不快的是,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这尤其表现在他对索朗月的态度上。虽然他努力掩饰,但他对一位“异类妻子”的疏远,甚至鄙视,仍时时有所流露。
杰克曼深深吸一口气,按下装置上的“复苏”按钮。由核能转化的电流开始对水晶棺内加热,雷齐阿约的血液在冷冻前已经抽出来,放置在一边。现在,这些血液首先被加热,然后泵回他的体内。水晶棺内弥漫着白雾,雷齐阿约的肤色开始转为红润,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注入到那具僵死的身体中。生命力真是自然界中最奇妙的东西了,它并不是超自然的神物,并不是上帝的神力造成的。它只是复杂的物质缔合模式所自动产生的高层面的形态。但它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没有它,这具身体只是普通的僵死的物质,而有了它,这具身体就是鲜活的生命。
拉姆斯菲尔知道“鲸葬”是怎么回事:把遗体送给虎鲸做食物,这正符合覃良笛一贯倡导的“自然循环”。她死得倒是无牵无挂,从此和他幽明永隔,再没有重逢之日,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永远无法做最后的清算了。他沉浸在感伤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恼火中,良久没有说话。杰克曼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一直耐心地等待着。过一会儿,拉姆斯菲尔长叹一声,拂开这片感伤,杰克曼适时地说:
12个海人与他简短地交谈一会,走了,拉姆斯菲尔回过头,似不经意地说:“6571个海人,太少了吧。为什么不让他们多繁殖一些呢。”
拉姆斯菲尔和杰克曼看着索朗月飞快地游回来,途中她还高高跃出水面,打了一个漂亮的飞旋,轻巧地落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水花。这种在垂直平面上的飞旋是飞旋海豚的绝技,虽然智力提升后,其它种族的海豚如热带斑点海豚、真海豚等也学会了这种技巧,但比起飞旋海豚来说还是差得很远。所以,年轻的飞旋海豚们在兴奋时常常忍不住露一手。
这次雷齐阿约的复活主要是索朗月促成的。这会儿她没有理会童族的嬉闹和女伴的絮语,把激动和亢奋埋在沉静的表情之下,聪慧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岸上。那儿有一个透明的水晶棺,几道管线从水晶棺引出去,连在不远处的冷冻装置上,棺里就是雷齐阿约冰冻的身体。索朗月是历史学家,也是海豚人大会任命的这一届的雷齐阿约守护人,在5年任期中,她已经用目光无数遍地刷过雷齐阿约的身体。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270年,陆生人类离开这个世界则更早一些,因此,在一般海豚人的记忆中,“人”(两腿人)只是被时间之潮冲淡了的一个概念。但对于索朗月来说,至少雷齐阿约在她心目中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
杰克曼已经把鱼汤做好,热气腾腾,端到他的面前。他说:我不知道陆生人的口味,这是按女先祖留下的食谱做的,不知道能否让你满意。拉姆斯菲尔闻闻,当然没有覃良笛做的饭菜可口,但鱼汤的味道仍刺激着他的嗅觉。竟然有270年没进餐啦?他总是无法从心理上接受这个漫长的时间断裂。他说:勺子呢?劳驾你把勺子拿来。杰克曼很困惑:勺——子?索朗月跃出水面,吱吱地向他解释着,他这才恍然大悟,到岩壁边的一个杂物柜中找出勺子:“是这个吧,我们从来没用过这玩意儿,已经把勺子的概念忘了。”
杰克曼翻译成海豚人语。海豚们听懂了,高兴得在水中窜跳着,然后散去。拉姆斯菲尔忽然指着前边:“看!杰克曼,你看!”
“索朗月,好姑娘,相信你能博得雷齐阿约的爱情。不过,他毕竟不是海豚人,他和你的身体结构、兴趣爱好都相差甚远。所以——凡事不妨想得困难一些。”
下面是杰克曼代表海人致欢迎辞,内容和弥海的差不多。然后杰克曼爬上礁石,低声问:“雷齐阿约,你愿意致答辞吗?”
女先祖覃良笛的遗嘱中说:如果你们决定让雷齐阿约复活,就为他挑选一个妻子吧。否则,他一个人走进300年后的世界,实在太孤单了。海豚人能从女先祖的遗嘱中摸到她的悲悯和苍凉,摸到她对雷齐阿约的浓浓情意。所以,尽管信息库中没有提到覃良笛与雷齐阿约的关系,但他们大都把她认做雷齐阿约的妻子。
“6500万。”
索朗月吱吱地叫了一阵。杰克曼说:“她说请您早点吃饭,弥海长老已经率领海豚人在外边候着,想在朝阳初起的时候向您朝拜。”他补充一句:“也有海人的代表。”
拉姆斯菲尔走得十分小心,因为礁石的边缘相当尖利,他没有穿鞋子,弄不好就会把脚割伤。约翰倒不在乎,看来他对此早已习惯了,他长长的有蹼的脚在地上走起来比较笨拙,但实际上速度并不低。约翰是个孤僻的家伙,一路上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对于拉姆斯菲尔的问话,他也用最简单的话来回答。他知道雷齐阿约特地约他出来,一定有什么话要说,他在冷静地等待着这一刻。
他忽然如遭雷击,意识中蹦出两个字:冷冻!显然,他身后的那个设备是冷冻装置,他被冷冻在这个水晶棺中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那个俯身在水晶棺之上的中年人赶忙伸出手搀扶,目光中充溢着欣喜和敬畏。他的手上有蹼,鼻孔有瓣膜,自然是他和覃良笛创造的海人了。在这一瞬间,拉姆斯菲尔尽可能理清了思路。中年人的年龄估计在45岁到50岁之间,而他睡着之前,最年长的海人只有15岁。那么说他确实是被冷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反正他肯定被冷冻了至少30年。他抑住激动,平静地问:
索朗月用目光再度细细密密地刷过雷齐阿约的身体,把那具强健美妙的身体存入记忆中。然后她跃下平台,再跃回水中,对杰克曼点点头:可以了,请开始吧。杰克曼又询问地看看弥海长老和索吉娅头人,这两人都用目光向他示意:开始吧,你一定会成功的。
杰克曼笑着为拉姆斯菲尔翻译了这句话,还加了一句调侃:“她要守牢你,免得被别的女人夺走啊。”
他没有停步,径直向那里走去,约翰迟疑片刻也跟上来。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岩洞,洞前有碎珊瑚摆出的路障,路障显然是新的,不会超过几个月的时间,看来,海人们在一代代的延续中始终没有忘掉女先祖的命令。拉姆斯菲尔没有迟疑,一步跨过去。他用目光向身后的约翰示意,约翰也跨进来。
索朗月嫣然一笑,用玩笑口吻把这点不愉快掩盖了:“我没打算长出两条腿。即使愿意也做不到啊,我们早就拒绝并抛弃了两腿人的基因工程技术。至于海人妻子——我没什么意见。只要雷齐阿约同意,我会和这位女海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
拉姆斯菲尔称赞道:“告诉它们,它们真聪明,它们的动作非常优美。”
全家人请拉姆斯菲尔睡到最里面。拉姆斯菲尔让杰克曼紧贴着他睡,他有很多话要问。苏苏毫不犹豫地睡到拉姆斯菲尔的另一边。当他和杰克曼谈话时,苏苏用带蹼的手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嵴背和胳臂,她的长发和乳胸时时擦着拉姆斯菲尔的后背,弄得拉姆斯菲尔紧张地团紧身体,不敢稍动。可能苏苏认为,她已经是雷齐阿约的妻子了,用不着等待拉姆斯菲尔的“确认”;也可能这是海人少女示好的一种习惯(时隔270年后,拉姆斯菲尔对海人能有多少了解呢)。约翰则远离他们,睡在另一个角落里。不过,这个落落寡合、郁郁寡欢的小伙子并不是对雷齐阿约不感兴趣,黑暗中,他一直灼灼地盯视着这边。
杰克曼和索朗月都留在水里,只露出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雷齐阿约”孩子气的举动。过一会儿拉姆斯菲尔回来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激动不大符合“雷齐阿约”的身份,便自嘲道:“陆地——这才是我真正的家啊。没办法,所谓老树不能移栽,我的根已经扎到陆地上了。杰克曼,去你家吧,你的家在哪儿?”
“那他多可怜哪,他可不敢到海里,虎鲸和鲨鱼会立即把他吃掉的。”
索朗月也把大半个身体露出水面,她没有致辞,只是安静地凝视着坐在池边的雷齐阿约。这具身体她已经看了5年,但那是死的,是平卧的,而今天他已经变回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像小人鱼目光中那位在沙滩上散步的王子。拉姆斯菲尔也看出索朗月目光中的“女性的”深情。不过这会儿他还没来得及做过多的联想:毕竟那只是一只海豚呀,是一个异类啊。但杰克曼的解释让他再次震惊了。杰克曼说:
杰克曼镇静地进行着各种程序,也目不转瞬地观察着,做好应付各种意外的准备。复苏过程进行得非常顺利。时间一点点过去,岩洞内只能听到海豚人轻轻划水的声音。忽然,雷齐阿约的一个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杰克曼紧紧地盯着看,没错,手指又动了一下。杰克曼压抑住狂喜,回头对索朗月说:
索吉娅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拉姆斯菲尔怜悯地看着他的“家”,不由痛苦地回想起陆生人类的力量。那时,人类可以凿通海峡,夷平大山,把几千吨重的物质送上太空。而现在,他们甚至无法用人工的办法在海边凿几个可以容身的岩洞!并不是他们缺少干这些工作的智慧,而是因为,任何这类工作发展下去,都要求有工具、动力,要求恢复陆生人那样的物资供应系统,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下去,最终势必造成“陆生生活”的复辟,而这是今天的环境不允许的。
“索朗月说,该是你吃午饭的时间了。是否咱们还回到岛上的那个洞中?那是唯一有电加热器的地方。”
索吉娅和弥海欣慰地笑了。不过,童族的话再度勾起他们的担心。雷齐阿约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陆生人,缺乏海中生活技能。在他重生之后,怎么适应新的生活呢。女先祖曾说过:也许,不去打扰雷齐阿约的平静,让他永远沉睡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弥海和索吉娅叹息着说:也许女先祖的远虑是对的。
一只海豚——不,应该说一个海豚人迎过来,拉姆斯菲尔认出他是昨天见过的弥海长老。弥海同杰克曼和索朗月短促地交谈两句,然后仰起头看着东边的天空。艳丽的朝霞已经染红了天际,宇宙好像在屏息静气,等着太阳从血与火中诞生的那一刻。接着,一轮太阳慢慢从水面下升出来,刚经过海水的沐浴,是一种透明的鲜红。太阳冉冉上升,似乎被海水拖曳着,下半轮拉成了椭圆,它积聚着力量用力一挣,离开了水面,红光也渐渐转为金色。
“雷齐阿约,这是香香,在海豚人世界很有名的,它是全世界深潜运动的冠军,可以潜到3500米深的海底。海豚人的潜水冠军是岩苍灵,是一只弗氏海豚,也能潜到2000米。”他补充一句,“他们两位是很好的朋友。”
她返回了,弥海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免担心。他在心里祝愿着,但愿索朗月的结局比那位痴情的小人鱼幸福。
“当然,你想知道什么?”
失败的愤懑在心中燃烧,他不甘心自己的失败!
杰克曼说:“其实我们昨晚很早就返回,一直守在这儿,索朗月说,怕您才从冷冻中醒来会有什么意外。”
他向池边俯下身,像上帝对待信徒一样,轻轻抚摸那只海豚的头顶。海豚的皮肤十分光滑柔嫩,皮下神经发达,当他的手指触到索朗月的嵴背时,那头雌海豚,或者说女海豚人,全身起了一阵清晰可感的颤栗。这时,一股反向的电流也同时传向拉姆斯菲尔,让他感觉到指尖的火烫。这种与异性接触的感觉对他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撼,醒来仅半个小时,他已经感受到几次摇撼了。他定定神说:
近处海豚人的欢唿声平息了,远处的声音又递次传来,汇成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在这一瞬间,拉姆斯菲尔不能抑制自己的错觉,他变成了凯撒、亚历山大和成吉思汗,在接受千万骑士的欢唿;又好像成了耶和华、安拉和释迦牟尼,在接受万千信徒的朝觐。但他随即想起,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为此而激动——面前的这些生灵并不是他的同类啊。于是他的目光黯淡下来。
“270年了,长期的冷冻一定造成了某些大脑区域的失忆。很遗憾,我现在听不懂海豚人语言。”
欢唿声终于停止了。海豚人都沉入水中,安静地仰望着他。它们的目光汇成光的海洋,光的电闪。拉姆斯菲尔几乎不能忍受这千万双目光的烧烤——何况他还是赤身裸体呢,想来凯撒、亚历山大和成吉思汗都不会光着屁股接受朝拜吧。虽然下面的朝拜者们也同样是不着寸缕,但这并不能使他觉得好受些,屁股上总是冷嗖嗖的感觉。
下面的景象再次强烈地摇撼着他的神经。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空旷的海面上突然冒出千千万万的海豚,形成了海豚的丛林。他们都用尾巴搅着海水,大半个躯体露出水面。在拉姆斯菲尔的眼前,海水似乎突然涨高了,颜色也变成海豚的鸽灰色。鸽灰色的丛林先在礁石周围升起,形成一个圆形区域;随着声波的拓延,远处的海豚人也跃出水面,这个变化呈同心圆向无限远处扩展。几十万只海豚人聚集在这一海域,也许,他们所导致的地球重心变化,会使此刻的地球在它的绕日轨道上颤抖一下吧。
“那好,反正我们尊重你的一切决定。祝你的第二次生命过得幸福。再见。杰克曼和索朗月,一切偏劳你们了。还有,索朗月你送送我。”
太阳慢慢沉入海水中,广阔的海面上跳荡着金光。金光慢慢消失,天边还留着明亮的余光。晚饭后,拉姆斯菲尔迟疑片刻,对索朗月说:“索朗月姑娘,天色已晚,我该休息了。你是否先回海里?我想单独待两天,静下心,想想我该如何生活。”
“它也是向你朝拜的,请你答礼。”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波涛声。这儿是岛的东面,是迎风面。强劲的贸易风推动着连绵不断的巨浪向岸边扑来。一个大浪拍来了,在他们前方竖起一道七八米高的水墙,恶狠狠地要把他们全部拍入水底,但转瞬之间,波浪到了他们的身下,把他们抬到高高的浪尖上,身后是那个礁岩小岛,还有岛上绿色的棕榈树。波浪拍击着岩岸,激起澎湃的白色水花,波浪退下后露出白色的沙滩。朝后方望去,水天相接处是一道道长条形的涌浪,浪尖上顶着白色的浪花,它似乎是在海平线下生出来的,不声不响在向这边逼近。片刻之后,波峰过去了,他们落到浪谷里,两边是碧绿的水墙,就像是置身在佛罗里达的水族馆中。众多海洋生物在水墙中洒脱自如地游着,一条金枪鱼闪过去了,一只水母缓缓地扑动着它透明的身体。一只大海龟肯定是刚从岸上返回,这时急急地扒动着鳍片,就在他的头顶上游动着,攀上浪尖,很快消失。

2

拉姆斯菲尔点点头说:“谢谢你们的盛情,好的,我准时去。”
拉姆斯菲尔笑道:“不必客气。我是一个很好打发的客人,要知道,在我长眠之前,我已经在这个岛上过了15年‘自然主义’的生活。”
约翰淡淡地说:“在水中,我们比海豚人差远了。”
那儿浮着一个庞大的黑色身躯,大约有10米长。它有一个极显明的标志:在眼睛后部有两个卵圆形的大白斑,锐利的牙齿向内弯曲着,上下交错。背部有一个巨大的背鳍,高高地露出水面。这是一头虎鲸,是海洋上横行不法的暴徒。拉姆斯菲尔在当核潜艇艇长时,曾见过一只被拖网缠死的虎鲸,解剖后它的胃里竟然有19条海豚!地球灾变之后,当他和覃良笛致力于哺育年幼的海人时,虎鲸和鲨鱼曾是他们最忌惮最着意防范的家伙,有多少可怜的海人孩子死于虎鲸之口啊。今天,这只虎鲸闯到这个“海豚汤”里了,这样密集的海豚群是任何地方从来没有过的,不知道它要怎样大开杀戒?但很奇怪,虎鲸对周围的海豚人或海豚视而不见,径直游过来,用死板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十分纳闷,难道它把自己当成猎杀的目标,要冲上礁石来吃他?杰克曼见雷齐阿约迟迟没有反应,忙低声说:
“我叫默里?杰克曼,今年48岁。”
雷齐阿约!雷齐阿约!雷齐阿约!
“对。”
拉姆斯菲尔沉思着说:“好的,我知道了。”
“回来时再把它带回去,鳗鱼的肉很美味的。环礁湖中数这种鳗鱼最可恶,一不小心,它就会扑上来咬你一口。鳗鱼的牙有毒,咬的伤口很难痊愈。”
几个人都笑起来,冲淡了刚才过于凝重的气氛,只有远处的约翰冷冷地哼了一声。
“也许,不去打扰雷齐阿约的安静也是一种好的选择。”
他看到,在左边的海岬,紧挨水面之上有一处礁岩的凹槽,大概是海浪长期拍击造成的。那个浅浅的凹槽中躺着几个人,这会儿已经看到来人,有两人跳入水中向他们游来。是两个女人,当然全是裸体。一个是杰克曼的妻子安妮?杰克曼,一个是他的女儿苏?杰克曼。这位姑娘就是百人会给他挑选的海人妻子了。如果以人类的标准衡量,苏苏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胸脯丰满,腰肢纤细,两腿修长,只有长长的蹼足和稍显异样的鼻孔不合陆生人的审美标准。她们游过来,安妮恭敬地向“雷齐阿约”问候,苏苏则天真地上上下下地打量拉姆斯菲尔,毫不掩饰对他的浓厚兴趣。
杰克曼和索朗月互相看了一眼。衣服,这也是个过于久远的词汇,他们知道史前人类(陆生人)都要穿衣,那是他们最令人不解的奇特习俗之一,陆生人为什么要自找麻烦地把漂亮的身体遮盖起来?在他们行走和工作时衣服不碍事吗?据口传历史说,女先祖早就抛弃了这种繁琐的习俗。不过,当然他们不会去指责雷齐阿约的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岁数?”
其它人叽叽喳喳地说:“对,永远是我们的雷齐阿约!”
索朗月佯怒地说:“哟,那可不行!我是受6500万海豚人委托来照看你的,一分钟也不会离开。除非……你找到了合意的妻子。”
他吹了一串口哨,那群戆头戆脑的海豚齐齐地从水中跃出来,在空中弯腰,做出鞠躬的动作,然后溅入水中。虽然远比不上海豚人,但它们的动作其实非常优美的,丝毫不亚于人类的体操运动员。它们落入水中后都浮出水面,渴望地看着拉姆斯菲尔,杰克曼低声说:
拉姆斯菲尔淡然一笑:“对雷齐阿约来说,那也是禁地吗?”
这儿是土阿莫土群岛的马鲁特阿环礁岛,位于南太平洋辽阔的洋面上。按照史前人类所定并且至今还在使用的坐标系统,它位于南纬22.5度,西经135度。岛上有一个漂亮的岩洞,这在珊瑚礁岛上是比较罕见的。洞的出口隐在100米深的海平面之下,顺着暗黑色的巷道往前游,各种鱼儿在周围飞快地闪躲着,不时发生一次轻微的冲撞。然后,前边水域的颜色逐渐变淡,一丝怡人的蓝色慢慢渗进来,加强,最终充盈了整个水域。然后你就可以从水中探出脑袋,唿吸一口略带潮气的新鲜空气。
只有索朗月和其他人不同,唯有她能发自内心地、而不是出于礼貌地欣赏这个躯体的健壮的美。海豚人没有继承两腿人的文字,没有书籍、光盘这类信息载体。但他们继承了两腿人的文化,这些巨量信息就储存在6500万个海豚人的“外脑”中,而历史学家的工作就是随时翻检和整理这些信息,并把新的内容(历史、文学和科学)加进去。这些信息是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来自于鲸歌(鲸是海豚的表兄弟)和海豚之歌,由于年代的久远,它们都是一些虚化的传说;一部分来自于雷齐阿约和覃良笛所传授的两腿人的文化,是真切的没有变形的。无疑,后一部分内容是海豚人信息库的主体。
不用杰克曼翻译,索朗月就明白了他的话意。她嫣然一笑,露出两排细细的牙齿。拉姆斯菲尔离她很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长吻、细小的牙齿、浑圆的额部(这里是海豚发出超声波的部位),还有头顶两个小小的鼻孔,两个小小的耳孔。当然,她的面容与人类完全不同,但奇怪的是,拉姆斯菲尔也能很轻易地理解她的表情,比如她的笑容。他想,也许,同是哺乳动物,人类和海豚有天然的联系?
杰克曼相当惊奇,他想,270年的冷冻可能丢失一些记忆,但不会把最关键的东西丢失吧。也许,雷齐阿约在长眠前已经患了老年痴呆症?不会的,他年纪并不大,而且醒来后的举止表明,他仍具有敏锐的智力。杰克曼把疑问藏在心里,耐心地说:“据女先祖讲,这正是你的伟大创意。你刚才说的只是你和女先祖前期的打算,但你们很快就改变了想法。你说,依赖陆生人文明留下的物质残余毕竟是不可靠的。后来,在创造海豚人时,你和女先祖充分利用了海豚的大脑。”

5

约翰盯着他。雷齐阿约的目光深不可测,他淡淡一笑:“约翰,你愿意接过这些礼物吗?这是我特意为海人留下的武器,不要忘了,海豚人可没有使用这些武器的手指。”约翰再次震惊了,打了一个寒颤,但他随即兴奋地点头。
他吃完了270年来的第一顿饭,夜幕早已沉落。核能源的冷冻装置上,一个小仪表灯幽幽地亮着,给洞壁涂上朦胧的红色。杰克曼和索朗月向他道了晚安,跳入池中消失了。拉姆斯菲尔回到那张床上,躺下睡觉。他原想肯定要失眠的,今天碰到了那么多刺目锥心的事——尤其是那两个数字!6500万海豚人,6500名海人。这两个数字不停地在他眼前跳动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神经。270年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时无法用想象来补齐。不过,不管是怎样的过程,反正他输了,覃良笛赢了。他似乎看到覃良笛在黑暗中走过来,默默地看着他,目光中不再是温柔,而是怜悯和轻视。
洞内层层累累全是箱子,约翰仰着头环视着,目光中满是疑惑。箱子上都印着各个军火公司的名字,拉姆斯菲尔打开几个箱子,那里面堆满了轻兵器,全是拉姆斯菲尔在长眠前最后一年从各地搜集的。有柯尔特1917左轮,以色列UZ19mm冲锋枪,美国M607.62mm通用机枪,毒剌式肩扛导弹,比利时37毫米伸缩式枪榴弹……其实更多的还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武器:小型声压式深水炸弹,如果不得不同海豚人兵戈相见,这种深水炸弹是最实用的武器。拉姆斯菲尔对洞内的库存如数家珍,这不奇怪,它们全是他“几个月前”收集的。
索朗月吱吱地说了几句,有意说得很慢。她想,雷齐阿约重生了,可惜他忘掉了海豚人的语言,总得让他慢慢再捡起来吧。拉姆斯菲尔此时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不管他对海豚人是什么看法,总得赶紧学会海豚人语,否则他在这个社会中将寸步难行。杰克曼昨天大致介绍了海豚人语和英语的对应关系,这会儿,他努力辨听着索朗月的说话。他只听出一个词:午饭。杰克曼翻译了索朗月的话,看来他的猜听大致是对的:
约翰停住脚步:“那是女先祖划定的禁地,除了海豚人百人会的长老,外人不得擅入。”
“当然,问吧。”
他醒了!
那时,拉姆斯菲尔知道这肯定是覃良笛的功劳,是她躲在某处用基因技术创造了这些海豚人。他愤怒地看着这些身强力壮的小杂种们在海人面前逞威,他们抢去海人的食物,嘲笑海人笨拙的泳姿,甚至恶作剧地把水中的海人顶翻。不要说年幼的海人了,即使是已经年满15岁的第一批海人,如果赤手空拳,也远不是这些两岁小杂种的对手。
他终于睁开眼,对这个世界投去了270年来的第一瞥。
杰克曼看看他,回头对拉姆斯菲尔说:“我儿子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愤世嫉俗者,你不必理他。”
杰克曼望着游走的虎鲸补充道:“雷齐阿约,这头虎鲸的名字叫戈戈,它是同海豚人关系最密切的几头虎鲸之一。也许您以后还会同它打交道。呶,那是香香,香香来了。”
索吉娅说:“是的,人类不能像海豚一样左右大脑轮流休息,他们必须每天睡觉,而且时间长达一天的三分之一左右。”
老族长索吉娅最后一个赶到,探出脑袋看看,她的族人已经到齐了。周围是族群中“阿姨族”的几位:40岁的索其格,35岁的索明苏,25岁的怀有身孕的索云泉,等等。“阿叔族”的几位照例聚在外圈,有岩天冬,岩奇平,以男人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边。他们都是外来者,是阿姨族几位雌海豚共同的丈夫。当然,他们与这个族群没有血缘关系,岩奇平甚至不是飞旋海豚而是热带斑点海豚。族群的中心当然是青春女族,无论什么时候,她们总是海豚人注目的中心。而中心的中心是索朗月,今天的主角,一位24岁的漂亮雌海豚,她的女伴,16岁的索迪莱和索西西,咭咭喳喳地围着她,说着女孩子永远都说不完的话题。青春男族的盖吉克和盖利戈则一直在她们周围游动,努力博得索朗月姐姐的注意。而索朗月则一直默默无言,用外表的平静来掩盖内心的起伏。索吉娅知道,盖吉克和盖利戈一向与索朗月姐姐十分亲近,而且他们在一块儿相处的时间已经不长了。两位青春男族都快满16岁,按照海豚人的风俗,他们在16岁要举行“及笄”仪式,然后就会离开他们生长于斯的族群,永远不会再回来。虽然这会儿他们与索朗月亲密无间,但在离开族群之后,假若再与亲人相遇,他们会视若陌路之人。并不是他们薄情,这是由基因神力所决定的,是海豚不进行近亲婚配的保证。他们会参加到其它没有血缘关系的族群中,成为那里的阿叔族,与那里的雌海豚婚配。
拉姆斯菲尔笑了,伸出胳臂把她搂在怀里:“你可以唤我理查德,不过,我们的年龄太悬殊了,我更愿你是我的女儿。”
弥海和索朗月没有走,留下来的还有那12个长着蹼足的海人。其中11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他们都赤身裸体,脚掌比陆生人要长得多,五个脚趾分开,趾间有膜。手掌的大小则与陆生人差不多,但指间也有膜。鼻孔处有瓣膜,唿吸时张开,潜入水中时合上。除了这几点差别之外,他们与人类就完全一样了。拉姆斯菲尔看着他们,亲切感油然而生,这才算是他的同类,算是他和覃良笛的后代啊。杰克曼游过来说:
当然最活跃的还是童族的小家伙们,这些未满10岁的孩子还没有自己的正式名字,不论雌雄都用乳名相称,阿虎,阿鹿,阿羊,阿犬……全是以人类(两条腿人类)所熟悉的动物命名。这是从女先祖覃良笛那儿传下来的习俗,也许女先祖是以此来寄托她的黍离之思?在那次灾变中,这些哺乳动物种族和人类一样,在几天之内全部灭绝了,如今它们只是海豚人从人类先祖那儿继承的空泛的概念。几位童族在小小的水池里发疯般地环游,溅得水花四起。有时他们会冲进阿姨族或阿叔族的圈子,冲进青春女族的圈子,用尖尖的吻部撞她们,甚至合力把索朗月抬起来,撂出水面,而那些大人或准大人们都宽容地对待他们的胡闹。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理查德?拉姆斯菲尔?”
弥海说:“雷齐阿约,我该同你告别了。百人会已经委托索朗月和杰克曼来服侍你,他们会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你知道,海豚人社会是自然主义的社会,拒绝和摒弃了史前人类的高科技用品。所以我们不可能在所有方面都使你满意,这点请你谅解。不过,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去做。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他们两位,他们会及时传达给我。”
拉姆斯菲尔想,她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候选妻子”的身份了,这会儿是在审视她的夫君吧。可能因为苏苏是一个妙龄女子,拉姆斯菲尔不太敢直视苏苏的裸体,多少显得有些尴尬。而苏苏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盯视他时目光肆无忌惮,不过那里面并不含肉欲的成份。
杰克曼翻译完了,大家都静默一会儿。尽管拉姆斯菲尔对海豚人心存芥蒂,但他不能不承认,这位异类的雌性从感情世界上说,与人类没有任何不同。那边苏苏警惕地喊着:“爸爸,你干嘛为索朗月翻译得这样动情!可不能让索朗月把雷齐阿约的心给占满了,得给苏苏留下一半呢。”
这段介绍激起拉姆斯菲尔的极大兴趣。作为一个核潜艇的艇长,他当然知道深海潜水意味着什么。深海里存在着极大的压力,每次潜艇在急速下潜或浮起时,钢铁外壳都会噼噼啪啪地爆响。核潜艇的极限潜深是430米,在这个深度,如果失事,海员是注定要陪葬的,因为即使你逃出潜艇也会被海水挤压而死,即使能浮出水面,也会因体内急剧减压而死亡。只有在120米深度之内,海员才能靠一种叫史坦克头罩的装置缓慢减压,逃到水面。他也知道抹香鲸爱吃大王乌贼,常潜入深海去捕食,它的身体结构非常适应深潜,肺部能迅速减压,鼻孔只有一个,封死的鼻腔用做储存空气的场所。不过,即使有这样的身体结构,抹香鲸最多也只能潜到2200米。而现在呢,它竟然能潜到3500米,连一只海豚都能潜到2000米!
在喧闹的海浪声中谈话比较困难,不过这也有个好处,使家里其它成员听不清他们的谈话。身后的苏苏毕竟年轻,这会儿已停止动作,传来轻微的鼾声,安妮和约翰那边没有动静,看来也睡着了。拉姆斯菲尔说:
一个55岁的健壮的男人,白皮肤,褐色头发,高高的鼻子,凸出的耳廓,四条粗壮的胳臂和腿。还有奇特的手指和脚趾,胸毛和阴毛,外露的生殖器。对于看惯海豚优美简洁的流线型身体的目光来说,人的体形实在太奇特,太丑陋。海人的身体与雷齐阿约非常相象,只有脚掌是带蹼的。在海豚人社会中,海人身体的丑陋和他们在水中的笨拙一向是善意嘲弄的对象。当然,海豚人们很有分寸,从不把这些嘲弄指向他们敬仰的雷齐阿约和覃良笛。
拉姆斯菲尔扭头看看她,藏起嘴边的笑意:“别人都称唿我雷齐阿约——赐予我们智慧者。”
“6567人。”
“那好,我们开始投票吧。”
这个珊瑚礁岛非常漂亮,沿着岛的四周,红白相间的外礁耸立在海水之上。那儿有海葵,有五颜六色的珊瑚虫,还有海藻、闪着光泽的贝类,海蛞蝓,颜色鲜艳的各种鱼儿,把礁脉装点得像是梦幻世界。再往里面是一个相当大的环礁湖,海水在环礁外拍打着,轰鸣着,激起一圈白色的拍岸浪。但这会儿不是涨潮期,海水越不过周围的礁脉,湖内的水十分平静,清彻碧绿。不过这里并不是淡水,水也是苦咸的。湖里全都是海洋生物,是趁涨潮游进来的。一只一米多长的鲨鱼在清彻的水里偷偷窥视着他们,开始悄悄向这边逼近。不过约翰没把它放在眼里,只弯下腰拍水面,鲨鱼立即逃走了。
270年!将近三个世纪!震惊中,他没有听清杰克曼对他的称唿:雷齐阿约,赐予我们智慧者,这是在他死后才有的谥号。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应答。从第一个海人诞生起,他已经习惯了在他们面前扮演上帝,现在他很快进入这个熟悉的角色。他很想问清自己的冷冻究竟是怎么回事,想问出覃良笛的下落——270年了,她当然已经死了,那么,她的遗体是否也被冷冻在某个地方?不过他没有问。他是上帝,上帝应该是无所不知的,他只能从侧面慢慢打听。他向洞内扫视一番,叹息道:“270年了,我和覃良笛坐在这儿谈话,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理查德,请你原谅。也许……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
所有海豚都吱吱叫着,喊着同样的音节。在此后几天里,拉姆斯菲尔慢慢熟悉了这几个音节。这是海豚人的语言:
10天前,弥海主持了一次海豚人公意大会,有1024个海豚人族长参会,还有更多的代表是用低频声波参加远距离投票。两条腿的海人也派代表列席了会议,其中有御手杰克曼的儿子约翰?杰克曼。开会的动议是索朗月提出的——让雷齐阿约提前30年醒来,她渴望成为杰雷齐阿约的妻子。她说:虽然现在距离女先祖定的期限还有30年,但一个已长眠270年的人不会在意是否提前30年醒来。可是,对于索朗月来说差别就大了,30年后,她会变成一个老妇,甚至已经成了虎鲸的食物。她希望把自己最美好的韶华献给雷齐阿约。
他的思路和语言开始变得流畅了:“这么说,我这一觉至少睡了30年,对吧。”
“没有,马上就会到了。”
痕迹也是有的,是留在海人和海豚人的口传历史中。刚才杰克曼说他是“雷齐阿约”,是海人和海豚人的共同先祖,女先祖覃良笛则是他的助手,这当然是覃良笛的杜撰。她把拉姆斯菲尔冷冻起来(那时文明社会已经崩溃,做到这一点相当困难了),并在遗嘱中留下了“唤醒雷齐阿约的时刻”,而她本人却坦然地选择了鲸葬。看着这一切,他能体会到覃良笛的良苦用心,也能看到覃良笛歉然的目光。她似乎穿过270年的时光来到他的身边,像往常那样温柔地说:忘掉我们之间的不愉快,只留下美好的记忆。好吗?
苏苏向索朗月游去,亲热地挽住女海豚人的头部,她们两个早就认识,一直是亲密的谈伴,而这会儿可谈的东西更多了——关于她们共同的丈夫雷齐阿约。这会儿拉姆斯菲尔的目光被杰克曼的“家”吸引住了。虽然在长眠之前,他和覃良笛已经在海岛上度过15年鲁滨逊式的生活,但杰克曼之家的简陋还是让他吃惊。这儿没有任何简单的家具,只有几团海草窝在地上,肯定是各人的床铺。所谓家,只是一个能够遮挡太阳直晒、能稍稍减轻海浪冲击的石窝罢了。杰克曼看懂他的疑问,解释道:
再往岛内是青翠的椰树,一串串椰果挂在树上。也有棕榈树,阔大的叶子葳蕤浓绿。茂密的灌木丛铺成一片,顶着一排排白色的小花。两只燕鸥啾啾地鸣叫着,一直在两人的头顶飞翔。前边是一大群血红色的寄居蟹,听见脚步声都急匆匆地散开,不过它们身后背着的大蜗牛壳影响了它们的速度,它们蹒跚前行,样子十分可笑。
杰克曼忙说:“没关系,我来为你翻译吧。这位是海豚人百人会的弥海长老,代表海豚人在此恭候你的重生。他说你的子孙已经多如天上之星,恒河之沙,遍布地球上所有的洋面。他相信你看到这些,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谢谢。索朗月,好姑娘。”
没有办法。当海人决定从陆上回到海里时就不得不抛弃了一些东西,正像回到海里的中爪兽不得不抛弃四肢。
拉姆斯菲尔听出他的愤懑,没有回答。这会儿他们已经走上沙滩,向身后看去,两排脚印在平坦的沙面上延伸着,一双较小较深,那是他的;一双较大较浅,那是约翰的。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人类第一次登上月球时所留下的足印,那时人类认为,他们已经把宇宙踏在脚下了,谁能想到强大的人类会在一道死光中灭亡?他摇摇头,指着远处问:
杰克曼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异常快速向洞外游去。这个速度让任何一个人类游泳健将都望尘莫及。拉姆斯菲尔羡慕地望着他,看来,270年的水中生活已经使海人的泳技大大提高了。
“苏苏,你不要去。你哥哥有心结,我看能否帮他解开。”
“谢谢你们,弥海长老,索吉娅头人,索朗月小姐,还有我暂时叫不上名字的诸位。”他依次抚摸了各个海豚人,有阿姨族的索其格,索明苏,阿叔族的岩天冬,岩奇平,青春女族的索迪莱,索西西,青春男族的盖吉克,盖利戈。在他抚摸童族的几个小家伙时,他们兴奋地吱吱叫着,眼睛又黑又亮,目光中充满渴盼。杰克曼翻译着,说他们在喊你雷齐阿约祖爷爷。拉姆斯菲尔再次摸摸他们的脸颊,笑着说,“好了,这个仪式到此结束吧。我刚从冷冻中醒来,身体还很虚弱。我想休息一会儿。请你们自便吧。”
她的小小族群今天是6500万海豚人的代表,来这里恭迎雷齐阿约的复活。雷齐阿约,海豚人语言和海人语言的混合体,意思是“赐予我们智慧者”,他是万众敬仰的先祖。288年前,即两腿人纪元的公元2020年,当死亡之光不期而至时,他和女先祖覃良笛创造了海人和海豚人,然后,在270年前,雷齐阿约在女先祖的帮助下进入冷冻,长眠至今。女先祖去世时曾留下遗嘱,说冷冻装置的核能源最少能维持300年,因此,如果海豚人愿意的话,可以让雷齐阿约在300年内复活,与他的后代相见,再由他自己决定他的今后。不过覃良笛的遗嘱只是建议而不是圣令,是否让雷齐阿约复活要由海豚人和海人大会来决定。她在遗嘱中还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出所料,杰克曼接过了这个话头:“你被冷冻之后,女先祖又操劳了25年才去世的。遵照她的遗嘱,我们对她的遗体实施了鲸葬。”
弥海说:“那就请雷齐阿约休息吧,明天早上我会来迎接你,海豚人和海人要举行一个隆重的欢迎仪式,庆祝你的重生。这个海域的所有种族的海豚,甚至海豚的旁支如虎鲸、座头鲸和抹香鲸也会有代表参加。你将接受几十万人的朝拜。”
“雷齐阿约,你是不是没听懂他们的致辞?”
“御手杰克曼呢,还没有到?”
这儿是“雷齐阿约”的停灵之地,也是海豚人和海人共同的圣地,一般是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的。海豚人和海人都不愿打扰雷齐阿约的宁静。
“女先祖留下遗嘱,说这套冷冻装置可以维持300年,她说,如果我们愿意唤醒您,可以在300年内做这件事,然后由你自己决定你的今后。今天我们冒昧地打扰了你的安静。”他的脸色转为庄重,“我,默里?杰克曼,海人的代表,在此恭候雷齐阿约的重生。”
“雷齐阿约,请您夸奖它们一句,它们非常渴望得到‘人’的赞许。”
拉姆斯菲尔含煳地说:“而我现在是一个起点为零的学生。”
但他们也失去了对陆上生活的适应性。生物的进化就是这种折衷的结果,这是没办法的。
但他最终决定,这些困惑暂时不能告诉索朗月。不管怎样,这位陆生人是两种人类的雷齐阿约,他的任何毛病或过错都不能减弱海豚人对他的尊敬。弥海只是简单地告诉索朗月:
会议的气氛多少有些微妙。唤醒先祖并为他挑选一个妻子——这是没说的,这正是女先祖留下的遗嘱,是每个海豚人愿意做的事。但索朗月的发言中流露出她对“两腿人形态”的强烈欣赏,难免剌伤海豚人的自尊。笨拙而丑陋的两腿人——看看海人的衰落就知道了,可以说,他们是雷齐阿约创造新人类时的次品。正是因为对这批产品的不满,雷齐阿约才重新造出了聪明敏捷的海豚人。不过,尽管对索朗月的发言稍有芥蒂,但她们都是平和宽容的人,没有把这些想法形之于色。只有一只雌性白海豚笑着说了一句:
早饭时刻,他们回到石坎上小憩片刻,约翰也回来了,仍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拉姆斯菲尔说,上午他想到岛内转转,约翰能陪他一块去吗?约翰显然觉得意外,看看雷齐阿约,冷淡地点点头。苏苏嚷着她也要去,拉姆斯菲尔低声对她说:
下面是索吉娅头人致辞,杰克曼翻译说:这是海豚人的一个小族群,属于飞旋海豚,也就是你最先做智力提升的那个种族。至于为什么选他们做海豚人的代表?这是因为索朗月属于这个族群。是索朗月提出动议,让你提前30年醒来。“呶,就是她。”
他们绕过迎风面,在背风面靠近海岛。拉姆斯菲尔迫不及待地趟过去,踏上海岛的土地——他已经270年没有踩过土地了!白色的沙滩平坦而柔软,热唿唿的沙子烫着他的脚心,非常舒适,有一种非常奇怪的安心的感觉。沙滩上堆满了白色的碎珊瑚,几棵大树的树干躺在沙滩上,树皮已经被潮水剥净,天长日久的曝晒和潮水的冲刷,使树干变得雪白。到处是血红色的寄居蟹,身上背着偌大的贝壳。一只招潮蟹正在舞动着它大得不相称的左螯,听见动静,飞快地逃走了,钻到一个洞里去。拉姆斯菲尔想去追它,但一条腿忽然全部陷进虚沙中。一只海燕嘎嘎惊叫着从沙里飞出来,在他头顶盘旋。原来,他不小心踩到一个海燕窝,说不了里边还有几只鸟蛋呢。
鱼汤做好了,拉姆斯菲尔吃完早饭,说:“请稍候,我穿一件衣服。我不习惯赤身裸体去面向公众。”
比如,操纵复杂的冷冻和复苏装置,让雷齐阿约复活,这就只有御手才能完成。杰克曼已经为此做了10天的准备。
杰克曼看到了,俯下身同索朗月商量片刻,抱歉地说:“雷齐阿约,我们没有料到你要穿衣服。现在,海人和海豚人社会中都没有衣服,恐怕短时间内难以为你筹措到。”
团体舞结束了,1000位海豚人散归各个族群。索朗月飞快游回来,苏苏喊:“索朗月姐姐,你的三周飞旋真漂亮!”
“他们的速度真快!世界纪录是多少?”

2

香香没听懂他的话,岩苍灵为它翻译了,香香目光闪动,得意地甩甩尾巴。
“咱们也下去吧。”
苏苏小声说:“这是座头鲸从远古流传下来的鲸歌,在全世界的座头鲸中流传。早在陆生人时代,科学家就曾录过这首鲸歌,做了很深入的研究,但最终也没能破译。后来,海豚人语言学家把它破译了,发现它是使用用鲸类的古语言写的诗歌,内容十分动人。后来,这首歌便被当成海人和海豚人共用的族群之歌。你想听歌词的内容吗?”
苏苏托住他的腋窝,他感觉省力多了,便向杰克曼做个手势,让他放心,继续观看节目。鲸歌结束了,下一个是大型团体舞,1000个海豚人游到中央的空场里,索朗月应该也在里面吧。这1000个都是飞旋海豚,他们的技巧性比其它海豚人更强。拉姆斯菲尔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陆生人时代的海洋动物馆,观看灵巧的海豚表演水中技巧,但今天的场面更壮观。1000个海豚人在水面上直立,窜跃,在空中回转,进行队列变换,这些动作还是海洋动物馆的海豚们能做到的。但以后的动作难度越来越大,观众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古老的鲸歌,
他们回到杰克曼的家,杰克曼笑道:“按说你们这次可以不回来的,这不,咱们马上又要赶往那片海域,海豚人社会的齐力克很快就要举行。”
“当然,雷齐阿约是两个种族的共同祖先嘛,海人也有发布圣禁令的同等权利。不过,一般都是由海豚人来发布,海人从没单独使用过。”他想了想,补充道,“海豚人也没有单独使用过,他们的发布都是涵盖两种人类的。”
“依我观察,你们的比赛都不分性别,对吧。”
“鲸类是没问题的,它们的智力足够理解了。鲨鱼是个笨家伙,禁令在它们中间不好实施。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惩诫,它们也基本上知道了,不敢在圣禁令期间闯祸。对海豚人有威胁的还有大章鱼、有毒的海蛇、剧毒的水母等,它们的智力根本记不住这些东西,再惩罚也不行。不过,章鱼多在深海,有毒生物也不主动攻击海豚人,所以它们可以不加考虑。”
下面,飞旋海豚人开始表演他们的拿手好戏:在垂直平面上翻筋斗。1000个海豚人同时起落,时间分毫不差。赛场上尽见鸽灰和乳白两色交织,此起彼落,缤纷一片。然后赛场静下来,一个海豚人跃出水面,这个动作不是他独力完成的,水里有两个海豚人在用力抛他,所以他跳得比过去高,在空中完成了720度的回旋。几十个海豚人重复了这个动作,然后他们退场,场面静止片刻,一位女海豚人跃出水面。苏苏高兴地喊:
拉姆斯菲尔想了想:“那,有没有与‘窝格罗’读音比较相似的传说呢?”
拉姆斯菲尔想想,真的是这么个道理,不禁哑然失笑。但笑过之后是异常的沉重。他说:“约翰,我这几天看了海豚人社会的运作,又听你讲了圣禁令的详情。看来海豚人已经在海洋中牢牢建立了支配权。他们羽翼已丰啊,不是几支乌齐式冲锋枪、几枚深水炸弹所能对付的。”
杰克曼一家和拉姆斯菲尔都下来,杰克曼还游到蓝鲸脑袋前解说了几句,雄鲸也快活地潜入水下,大约潜到30米深,在那儿仍保持着同样的方向向前游,海上的150个海人跟着它们。忽然拉姆斯菲尔看见后方海面上有十几只背鳍,他原以为是海豚人,但背鳍游近后,显然比海豚人的背鳍大。他忽然悟到:
“对。雌雄海豚的体型和体力相差不大,所以也就不分性别了。有些项目女海豚人多一些,如水上巴锐;有些项目则男海豚人多一些,比如深潜。不过总的说,区分并不严格。”
让海豚人帮他去干伤害海豚人的事——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卑鄙,所以他的情绪十分沉闷。约翰心中也很不快,拉姆斯菲尔所说的海人的无能是客观事实,无法否认的。他看看拉姆斯菲尔,也没有再说话。
“那就这样定吧,你继续联系志同道合的人,但一定不要走漏了风声,切切!我会和索朗月联系,想办法回到原美国圣地亚哥潜艇基地去看看——可惜,要想去那儿,又只能借助于海豚人的力量,你们没有长途迁移的能力。”
这些天,在与索朗月族人的交往中,他已经触摸到海豚人对陆生人的鄙视,至少是疏离感吧,尽管他们是陆生人创造的。他们非常尊重雷齐阿约,所以谨慎地藏着这些看法——雷齐阿约也是陆生人啊。但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是无法全部遮掩的。
“小贝蒂,小乔治,你们也参加比赛吗?”
“圣禁令是对海洋所有生灵颁布的,你知道,海豚人已经建立了在海洋中的绝对权威,但平时他们并不禁止虎鲸、鲨鱼等对海豚人的捕食,不干涉它们的‘天赐之权’。但只要颁布了圣禁令,那么在禁令所限的区域内和时段内,就不允许对海豚人的侵犯了。这种圣禁令是十分权威的,但使用很谨慎,只在四力克期间使用。我想唯一的例外,就是上次戈戈送你时短时使用过。”
苏苏当然不服气,立即反驳道:“我怎么没礼貌了?再说,他不是雷齐阿约,他是我的丈夫!”
拉姆斯菲尔苦笑地想,这些天,雷齐阿约的光环甚至在苏苏这儿都褪色了,只有从未见面的海豚人还保持着对他的仰视感。他诚恳地说:“岩苍灵,我并不是全知全晓的雷齐阿约。不过你说吧,看我能否给你提供一点帮助。”
苏苏也说:“对呀,这是一个流传很广的童谣,海豚人和海人孩子个个会唱,我小时候也唱过!”
索朗月想了片刻,悚然警觉:“有!”
索朗月为拉姆斯菲尔捉到了一只蓝点马鲛,她自己也捉到了一条白枪鱼,苏苏则抓到了一条梭子鱼。三人进食甫毕,新赛事就开始了。下午他们主要观看了搏击比赛。拉姆斯菲尔曾对无手无脚的海豚人如何搏击感到好奇,实际非常简单:两个海豚人在海里进攻、躲避,谁能咬到对方的尾巴就算胜利。当然要做到这一点是非常困难的,难就难在防御远比进攻容易,当对方追近时,被追者只要一调尾巴,就能变成与追击者面对面,于是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拉姆斯菲尔多少带点愠然地说:“那就牵涉到对大脑的改进,那就不是人了。”
“虎鲸、抹香鲸、鲨鱼都能理解和遵守圣禁令?”
“怎么发布?”
拉姆斯菲尔在心中叹息着,不知道这个设想能否实现,而且——从心底说,他也不愿意对索朗月和索吉娅所属的种群使用核武器。但这一切只是为了人类基因的繁衍,这是自然界最强大的律条,在冥冥中控制着世间所有生物的行为,连万物之灵的人类也不能例外。想想这些,他的心里多少坦然了一点。他对约翰说:
拉姆斯菲尔攀住她的背鳍,她在水中的力气比苏苏大多了,所以拉姆斯菲尔基本上不必再用力。他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索朗月,她的眸子中还闪耀着刚才表演所留下的愉悦和亢奋,身体也比平常更温暖。他的注视太专注,索朗月注意到了,回过头嫣然一笑,用长吻擦擦他的胸部,还用细小的牙齿轻轻咬咬他的肩头。这是两人认识以来她最亲昵的动作了,拉姆斯菲尔觉得一股电流从肩头涌向心头。
“你已经参加过海豚人的及笄仪式,也听到了仪式上用的祷歌,对吧。实际上,还有一个较短的歌谣,是五六岁的孩子爱唱的,所有海豚人都唱过,也都非常熟悉。但我从没有把这首童谣放到心里,也就没有向你介绍。歌词非常简单,只有两句,是这样的:
“但事情还没完呢,”拉姆斯菲尔说,“神说‘窝格罗’和太阳一样亮,那么,即使在深海中它也应该能看见。岩苍灵,你和香香在深海见过什么发强光的东西吗?”
“认出它了吗?是向你朝拜过的香香。”
18岁的苏苏显然还不谙世事,没看出拉姆斯菲尔的情绪变化,而且——关键是她对拉姆斯菲尔的话十分不解,觉得雷齐阿约简直是逻辑混乱嘛,她好奇地问:“怎么不是人?海豚人不就是这样么?”
拉姆斯菲尔恍然悟到自己的失言。而且,从苏苏的问话里,他也看出了两代人的巨大差异。他所谓“人”的概念只是陆生人,至多勉强算上海人;而苏苏已经把陆生人、海人和海豚人全都包括其中了。他在冷冻苏醒后保持着智力的敏锐,一向是口舌便捷的,但这会儿他真的窘住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解释。倒是远远待在外圈的约翰看出他的尴尬,大声说:
岩苍灵说:“香香,我要把你讲的故事讲给雷齐阿约听。”香香拍了拍尾巴,表示知道了,“香香,你认真听着,如果我有什么讲错的地方,你告诉我,好吗?”
拉姆斯菲尔的兴致被提起来了,苏苏和索朗月也很好奇。他笑着说:“请讲吧,不要怕耽误时间,我们都很想听呢。”
苏苏破啼为笑:“我才不在乎年纪呢。理查德,我……”
“比时间更久远。
岩苍灵和香香商量一会儿,摇摇头说:“我们都没见过。”
虽然运动员很少,但观众却非常多,这是海豚人最看重的比赛项目之一。比赛开始了。八个运动员高高甩起尾巴,迅速向海下潜去,香香也随他们下去。以后就是令人焦灼的等待。很长时间了,拉姆斯菲尔估计快半个小时了,运动员们还没浮出来。他询问地看看索朗月,索朗月似乎是司空见惯,没有表示出焦急,趁这空当儿向他介绍说,海豚人的深潜也没有绝对纪录,反正以潜到海底为止,这儿的海底大约有2200米。然后看他们能否捕获一只大王乌贼。这个项目没有个人优胜者,因为凶恶的大王乌贼绝不是一个海豚人所能对付的。
船开得非常平稳,速度比虎鲸要慢,拉姆斯菲尔估计,每小时大概有十一二海里。向身后看,鲸船所过之处碾平了波浪,留下两条宽宽的水道,颇为壮观。这两只蓝鲸肯定是一对夫妻,刚才在水下,拉姆斯菲尔看到它们中有一只有乳沟(乳头藏在乳沟里),另一只则没有。这会儿它们并肩游着,不时用身体轻轻触擦一下,大概是表示夫妻之间的柔情蜜意吧。他不知道这对夫妻的年龄,蓝鲸寿命很长,最长可过百岁,除了人,它几乎是哺乳动物中的长寿冠军了。
拉姆斯菲尔转向大家:“你们都在运动会上有项目吗?”
神驾着不喷火的船走了,走前留下几首鲸歌,还有一件“窝格罗”,那是和太阳一样亮的东西。窝格罗在1024个小兽身体那么深的地方藏着,有八爪章鱼和大海蛇在护卫。神说,什么时候小个子或大个子的兽后悔了,改变主意了,想变成神了,就到1024个海豚人身体那么深的地方把窝格罗找到,那时,窝格罗会教它们该怎样做。
“你好,雷齐阿约。你们好,索朗月女士,还有这位不知名的姑娘。”
苏苏这会儿可不会再让哥哥 “占领”拉姆斯菲尔了,一直靠着他,挽着他的臂膊。杰克曼夫妇坐在旁边,约翰和他的十几位同道坐在稍远处。岛上其它人都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拉姆斯菲尔,但没人先开口交谈,看来他们对“雷齐阿约”很敬畏的。两岁的小贝蒂和6岁的小乔治挤过来,仰着脸看“雷齐阿约爷爷”。拉姆斯菲尔已经知道,小海人在一岁时就能在水里自如地游泳,比人类幼儿的生存能力强多了。他前天曾伴小贝蒂游过,几乎赶不上那个小家伙的速度。他想这不奇怪,小海人生下来就生活在水里,等于把在母亲羊水中的10个月学习经历也加上了,而且,由于海水的浮力,他们小小的双腿不用支撑身体的重量,当然比陆生人幼儿学走路要快。这也是270年来的进化成果吧。当然,他们与海豚幼儿相比又不在一个数量级上。拉姆斯菲尔扯起一个话题:
“不是后来创作的?”
“又寻回肢鳍。”
拉姆斯菲尔开始没听明白这个“水上巴锐”是什么玩意儿,听索朗月解释并做了几个动作后才恍然大悟:这是水上芭蕾的串音。这不奇怪,近300年过去了,人类的芭蕾舞对于海豚人来说只是一种信息库中的信息,是一种学术概念,把字音念讹也是情理中事。不过,想想人类芭蕾那轻盈优雅、美得让人心颤的舞姿永远不复存在了,他不免觉得心中十分沉重。
“尔等吞吃海豚,
拉姆斯菲尔和苏苏五天后回到马特鲁阿环礁。回程中没有索朗月的陪伴,她正在加紧筹办“齐力克”,这是海豚人社会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杰克曼全家早早候在岛外迎接,他们已经接到用鲸歌传来的信息。拉姆斯菲尔和苏苏从鲸背上溜下来,游到戈戈面前,拉姆斯菲尔真诚地说:
拉姆斯菲尔没有见杰克曼或苏苏发出什么信号,但索朗月和弥海长老已经迎来了。他们赶快滑下鲸背,索朗月游过来,用她的长吻轻轻触触拉姆斯菲尔的胸膛。苏苏扑过去,搂住索朗月,用海豚人语吱吱地聊天。弥海长老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既看不出自卑,也看不出感伤。安妮和苏苏也没什么反应,只有约翰不满地斜了父亲一眼——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实情,但他不满意父亲在精神上的屈服。拉姆斯菲尔看见了父子二人无言的交锋,问:“对,你们的身体与他们不同,用不着在这上面与他们一较短长。但你们是否考虑过组织纯海人的运动会?”
小个子的兽不知道什么叫战争、谋杀、强奸、阴谋,神用了很长时间才给它们讲清。那时,小个子的兽已经很聪明,能聚到一块儿商量了。它们很贪玩,不愿过那种“不能自由自在玩耍”的生活。它们也很单纯,不愿意“堕落”。于是他们商量后就回绝了。神很惋惜,问:你们拒绝了我的礼物,会不会后悔?小个子的兽笑嘻嘻地说:不后悔!怎么会后悔呢。神又说,我走后,你们能记住我吗?我希望你们记住我啊。小个子的兽嬉笑着摇头:不知道,也许记不住。神说,那好,我把咱们的见面编成鲸歌,让最擅长唱歌的座头鲸千秋万代传唱下去,这样你们的后代就能记住我了。

3

索朗月已经告诉他,海豚人社会最大的社会活动就是春夏秋冬四季运动会,分别叫雅力克、加力克、齐力克和哈力克,这是他们最盛大的节日,全球各大洋的海豚人、海豚和鲸类都会参加。她说,海豚人社会严格控制着海洋的生态平衡,控制着海豚人人口不膨胀,所以,他们唯一的生活必需物——食物——非常容易获得。精力过剩的海豚人就把精力用到文学艺术上,用到哲理思考上(海豚人的科学研究以哲理思考为主,与注重实证的人类科学是不同的风格),尤其是用到体育运动上。可以说,每个海豚人都是出色的专业运动员,比如索朗月就是一个颇有造诣的“水上巴锐”运动员。
“它们也参加?”拉姆斯菲尔惊奇地问。
苏苏兴高采烈地投入父亲、母亲的怀抱,咭咭哌哌地说:“这次旅行太有意思了,真好,大开眼界!”她向父母诉说了索吉雅的分娩,戈戈的大开杀戒,索吉娅的舍已救人,盖吉克的及笄及那两首苍凉深沉的祷歌。最后她又同哥哥拥抱,赠给他一块龙涎香,那是盖利戈死前给她的。
“生于海洋,
的确是索朗月,虽然海豚人的雌雄体形分别不大,面貌更是难以分辨,但可能是直觉的作用吧,拉姆斯菲尔也一眼就认出她了。索朗月也在空中做了几次720度回旋,然后潜入水中,场面上安静下来,观众屏息静气地等着。索朗月突然从水中跃起,这次她没有做回旋,但在她从最高点开始下落时,另外两位海豚人高高跃起,身体弯成弓形。当索朗月降到与他们相触时,两只弓猛然弹直,索朗月借力再次跃入高空。这次她跃得远比过去更高,在空中轻松地做了个1080度的大回旋,轻盈地落入水中。她的动作优雅得令人心颤,拉姆斯菲尔不由想起陆生人时代的芭蕾舞女演员。
他忽然悟到自己的话多了一些,多少有些尴尬地住了口。但看来三个同伴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异常,岩苍灵恭谨地听他说完,接着说:“我想见雷齐阿约是因为一件小事。”他稍稍有点犹豫,“是一个很古老的流传不广的传说,我不知道它有多少真实性,所以,冒昧地请雷齐阿约为我判定。”
“是什么?”拉姆斯菲尔急迫地问。
贝蒂反过来安慰他:“不用难过的,你是陆生人嘛。”
“禁令颁布之时,
“现在圣禁令已经生效了吗?”
“没有。”杰克曼这回有些赧然,“海人太少也太分散,更关键的是海人不具备长途越海的能力,无力组织纯海人的运动会。即使组织,也必须依赖海豚人的帮助,这就……没有意思了。”
“苏苏,让我来吧,我比你的力气大。”
拉姆斯菲尔下意识地摇头,简直是目瞪口呆,他的震惊弄得苏苏也很茫然。拉姆斯菲尔绝不相信这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原汁原味的”鲸歌。他知道鲸类都有一定的智力,但达不到“创作诗歌”这个档次。退一步说,即使它们真有这个档次的智力,能够创作诗歌,那也最多只能写出这首歌的前四句。因为,后四句话正确地描述了鲸类的进化之路,它们怎么可能知道?即使再退一步,假定它们的种族传说中记述了1000万年前由陆生动物进化为鲸类的历程,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生于海洋”?那是几亿年前的事了,中间又经过从鱼类到爬行动物再到哺乳动物等多少物种的变迁,什么样的记忆也会被割断的。
鲨鱼群不慌不忙地游近了。长眠苏醒后,这是他第一次与鲨鱼这么近地接触。而在长眠前,在养护海人的15年里,他对鲨鱼可是太熟悉了。对鲨鱼的恐惧常常留在梦景里,摆脱不掉。它们和虎鲸一样,都是海上霸权的象征。鲨鱼面貌非常可憎,背黑肚白,流线型的身体,弯镰状的大尾巴(鲨鱼的尾巴是竖向的,与鲸类不同),扁平前凸的脑袋,一双绿眼,血盆大口中嵌着几排钢刀一样的利齿。这些利齿的力量拉姆斯菲尔是最清楚不过了,它咬断一条水桶粗的金枪鱼,就像快刀切开黄油一样容易。有多少个海人死于鲨鱼之口啊。它们的外表是坚硬的革,过去上流社会常用它做刀鞘。这种外皮非常坚硬,拉姆斯菲尔曾同它搏斗过,再锐利的钢刀扎在上面就像是扎在岩石上,只有它的鳃部和眼睛才是可下刀之处。
这会儿杰克曼继续介绍:“四力克是海豚人最重视的活动,在比赛期间要颁布大范围的圣禁令。或者说,圣禁令基本只在四力克期间使用,这次你们去深海的途中也使用了短期的圣禁令,那只是例外。”
鲨鱼在生物进化中可以说是上帝妙手偶得的佳品,它非常古老,进化于侏罗纪后期,是一种无硬骨无鱼鳔的鱼类,这是比较原始的鱼类形态。尽管如此,鲨鱼的进化优势十分明显,它证明原始的设计也能偶尔干出上好的绝品。鲨鱼十分残忍,生命力也极为顽强。有一次,拉姆斯菲尔和伙计们钓到一条大白鲨,拉到船上,把它的肚子剖开,扒出内脏,不料在这时它逃回水中了。这只没有内脏的鲨鱼照旧在水里敏捷地游动,一口吞下一个小海人,所幸,那个小海人很快从它剖开的肚子中滑出来,惊惶失措地逃回陆地,身上的血污还没有冲净,呆呆地看着仍在水中逞威的鲨鱼。这时那条鲨鱼大概也发现了不妥,用力弓起身子,吞吃自己挂在肚腹下的残余的脏器。多少年之后,这个惨烈的场景还常留在拉姆斯菲尔的梦景中。
“谢谢你们的盛情,不过,我真的不愿让齐力克大会煞风景。我有什么可瞻仰的,一个300年前的老朽了。请按你们原来的程序进行吧。”
“那么,它的能量可能已经用光了。这不奇怪。窝格罗不太大吧,听你们的讲述,它应该是一件不大的礼物。这么小的东西,没有什么能量方式能维持上千万年的耗用。”
拉姆斯菲尔很感动,把苏苏揽过来,轻轻地拥抱着。杰克曼夫妇觉得欣慰,高兴地笑了。
经过上次的鲸葬,拉姆斯菲尔已经不再震惊。他知道这算不上是对香香的赏赐,对于抹香鲸来说,大王乌贼才是最好的食物。它吞掉这个死者,也许只是表示对它的尊敬。
比赛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有六对选手始终没出现胜利者,他们全被淘汰了。其余四对选手分出了胜负,胜者就进入下一轮。拉姆斯菲尔观看了两轮,看得很入迷。不过比赛的项目还很多,不能在这儿花太多的时间,他对苏苏和索朗月说:
岩苍灵讲述这个传说时,拉姆斯菲尔只觉得太阳穴嗡嗡作响,血液往头上冲。虽然这个传说十分离奇,但拉姆斯菲尔本能地觉得:这是真的。在1000万年或几千万年前,确实有外星人来过,在鲸豚中留下了这件事的回响,而自诩为科学昌明的陆生人一直没有觉察到这个历史事件的蛛丝马迹。拉姆斯菲尔心中有点怅惘,这对他的信念是一个打击:外星人为什么看中了海豚而没有看中类人猿呢,而且——外星的神也是长尾巴的水生动物,这难免让人心中不舒服。但从逻辑上说,这又是无法反驳的。地球上有70%是海域,智力种族从海中进化出来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一些,至少有这个可能吧。地球上由陆生生物进化出人类只能说是一种偶然现象。而且,你也不能否认,在宇宙中,水域占优势甚至全被水覆盖的星球是有可能存在的,那么,那个星球上的智能种族当然是水生生物了。
下面是短距离游泳。赛场被清空,连一只鱼也没剩下。32位海豚人并排停在起跑线上,裁判也就位了,拉姆斯菲尔认出来是弥海长老。观众静下来,裁判用超声波发出号令,32只海豚闪电一般向前游去,他们的速度显然远远高于普通海豚人,照拉姆斯菲尔估计,大约能达到25海里以上。他们很快到达终点,第一名兴高采烈地噙着一只浮球回来,那是胜利的标志。拉姆斯菲尔说:
苏苏与父母拥抱时,拉姆斯菲尔还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自然——在长眠前,他和覃良笛早已习惯海人的男孩女孩同他们亲热。但当裸体的苏苏和异性兄长拥抱时,他总觉得不大自然,有些别扭。但随后他就释然了,在心中揶揄自己:实际上,在海人社会中,苏苏的举动才是正常的健康的,而自己的别扭反倒是一种不健康的心理。
“在鲸歌中流传。
这种骨子里的疏离让拉姆斯菲尔很不好受,也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他帮助海人夺回霸权的决心。但是,平心而论,他无法为此而指责海豚人。海豚人的这些潜意识大概与豚鲸类的悲惨历史有关吧,人类的极度膨胀确实使自己成了所有生物的敌人。
“那好吧。”
“曾爬上陆地;
“鲨鱼!是鲨鱼群!”
搏击一开始,观众就全部潜入水中,连海人观众也都潜下去了,因为这种比赛只有在水中观看才比较清晰。索朗月和苏苏知道拉姆斯菲尔既不能深潜,也不能长时间潜水,就留在水面上陪着他。实际上,由于海水极为清彻,在水面上也能看个大概。十对选手捉对儿厮杀,在一百米深的海域里翻滚腾挪,异常敏捷,常常做出你意想不到的动作。追击者和被追击者的身份常在一秒钟内互换,眼看一个选手几乎咬到了对方的尾巴,但对方一个急转,反而插到追击者的后边。这种比赛方式和陆生人空军的单机格斗非常相象,但海豚人动作的敏捷和随意性远远超过飞机。
两个小家伙骄傲地说:“当然!”
索朗月说,四力克是在各大洋的中心地带轮流进行,今年秋天恰好是在太平洋,比赛地点与这儿(即他们的围猎区域)不太远。索朗月笑道:“你可以看出史前人类给我们留下的余响。在海洋里,并没有明显的春夏秋冬四季,但我们仍沿用了陆生人的叫法。”
“雷齐阿约,你在创造海人时,为什么不让我们也能在水里睡觉?这次去深海,我真羡慕海豚人,你看他们在水中多自由!”
太阳已经到了头顶,怪里怪气的鲸歌声响起来,这是表示赛事暂时中断,大家可以进食了。在外圈巡游的海豚人撤回来,这儿的秩序立即被打乱,各种食肉种族都开始寻找自己的目标。不过,加在海豚人和海人身上的保护并没有失效,没有动物敢对他们下手。拉姆斯菲尔曾看见一只鲨鱼懵懵然向他们逼近,但就在它开始进攻时忽然忆起了什么,又悻然地转身游走。
岩苍灵急急地说:“对了,我刚才少说了一点,传说中说,窝格罗是不会死的!”
“哟,我可不敢跟你比。核潜艇的最大潜深只有430米,比你差远了。陆生人也有可达6500甚至10000米的载人深潜器,但我从来没有坐过。再说,核潜艇只是一座钢铁牢笼,坐在那里面既不能观看水中动物,又不能出来游玩。当然艇上有出入口,但只供蛙人使用,而且只能在浅海使用,艇长是没机会出艇的。”
正说到深潜运动,拉姆斯菲尔忽然看见香香的大脑袋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游近了,看见它不是独自在哪儿,在它脑袋前有一条海豚,两个正在很热络地交谈着。三人游近时,那个海豚人立即游过来。是一条弗氏海豚,体型健壮结实,短嘴;背鳍的形状是小三角,胸鳍细细窄窄的,尾鳍比较小,从嘴端到肛门有一黑色长条斑,铜褐色的背部,粉红色的腹部。他迎过来,非常恭谨地向拉姆斯菲尔俯首行礼:
苏苏吃惊地瞪着他,眼眶中开始涌出泪水,拉姆斯菲尔忙说:“苏苏,你别生气也别难过,这句话我本不忍说的,但我想还是说开了好。我十分喜欢你,你的确是一个又可爱又漂亮的姑娘。但我们的年龄差距太大了,我比你父亲还大几岁呢。这样的婚姻对你是不公平的。”
神在长乳房的兽中间呆了很长时间,后来他说,他最喜欢小个子的兽,因为它们数量多,长得可爱,特别是白嘴巴仔和斑点仔(像是指飞旋海豚和热带斑点海豚)。神问小个子的兽:你们愿意变成神吗?变成神后,你们也可以到星星之间飘荡,可以干很多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不过,变成神后,你们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玩耍了。而且,在你们中间可能会出现战争、谋杀、强奸、阴谋等种种堕落。这些堕落并不是必然出现,但也很难避免。所以,愿不愿变成神,你们想好再决定吧。
拉姆斯菲尔平静地说:“对。还有,你刚才说的水上巴锐实际应念作‘水上芭蕾’,是从舞台的芭蕾转意而来。你大概想象不到,丑陋的两腿人也能创造出那么轻灵曼妙的舞蹈,它确实美极了。”
“只是暂脱暂断;
苏苏笑着说,这倒不用替它们操心。蓝鲸的食物是丰富的浮游生物,主要是磷虾等,它们一路上把海水吞进去,再把食物滤下来,所以,行进并不耽误它们的进食。像是为她的话做证,身下的蓝鲸再次喷水了,10米高灼热的水柱向他们罩下来,响亮的喷鼻声似乎使身下的“甲板”都在颤动。
大人们笑着摇摇头,说他们全都会参加,但都是业余的。四力克运动会都有一个“大参与”时段,这段时间内每个海人都会参加进去,表演某个项目,但不记在正式成绩上,而且,此刻常常是运动员远远多于观众。“海人在水里的能力比海豚人自然差远了,没法比的。”
“对,我是在最高处钻圈的。”她一眼看出拉姆斯菲尔有点累了,忙游过来,与苏苏并排停着,“理查德,来,攀住我的背鳍。”
“很简单的八句短语,反复吟唱。内容是这样的:
“这首歌是什么意思?请向我解释。”
索朗月说:“抱歉,我得先离开一会儿,去参加开幕式表演,表演一完我就来找你们。”
“我们一定办到。”岩苍灵说,又对香香说了几句,香香也答应了。
何况海豚人只是用圣禁令保护自己的生命,并不是“滥用权力”,这样做,上帝绝不会责怪的。所以,他们没有在这方面使用圣禁令,绝不是“天赐之权”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其它原因。他把这个问题先存在心里,等有机会再去问约翰。
拉姆斯菲尔也不由笑了。他与覃良笛相处了18年,已经对她母族的文化有所了解。这篇文告分明是她写的,是袭用中国县太爷发文告的口气,而且必然是先用汉语写好再翻译成英语。他笑道:
下一个区域是深潜比赛区。这个项目的运动员很少,只有七八人,个个剽悍粗犷,令拉姆斯菲尔想起头戴羽饰的印弟安人和穿藏袍裸右臂的藏族人,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男性运动。一只抹香鲸在陪伴着他们,离老远就看到它那巨大的黑箱般的头部,和呈45度角喷射的单股水柱。游近了,索朗月笑着问拉姆斯菲尔:
“好啦,谢谢你们俩。再见。”
“是索朗月!”
“再见。”岩苍灵说,但并没有马上离开。停了一会儿,他游近来,把脑袋搁到拉姆斯菲尔肩膀上,轻轻地擦着。香香也过来,用它的大脑袋顶着拉姆斯菲尔的身体。拉姆斯菲尔理会到这种“男人的拥抱”,也十分感激他和它的情意,便拥抱了岩苍灵,又尽可能地拥抱了香香(它的脑袋实在太大,简直无法拥抱)。然后互道告别。一豚一鲸离开他们,潇洒地游走了,留下一条细浪花和一条宽阔的鲸道。
弥海诚心诚意地劝了一会儿,见他不改变主意,也就不再勉强。他向拉姆斯菲尔告辞:“那好,雷齐阿约,请你随便观看吧,让苏苏和索朗月一直陪着你。”
“请稍等,我把香香喊来,让它做旁听吧。”
杰克曼说:“嗯,我早就发现了。”他们已经在收缩队形,把小海人保护在内圈。又用低频音波唿唤着,两条蓝鲸浮出水面,让海人们爬回鲸背。虽然采取了一些保护措施,但总的来说,他们对鲨鱼没怎么放在眼里,几位小海人还尽想往圈外游,好更清楚地观看鲨鱼。而这群鲨鱼也没有表现出拉姆斯菲尔所预料的凶残,它们用死板的小眼睛斜睨着这边,一直保持着和他们同样的游速。拉姆斯菲尔知道鲨鱼的速度相当快,能达到20多海里,但这会儿它们似乎愿意与海人们同行。苏苏笑着说:
“对,我们知道,索朗月已经告诉我了,她还详细讲了‘四力克’的有关资料。”
“好了,咱们再去看看别的比赛吧。”
约翰愕然望着他,雷齐阿约不知道圣禁令?然后他才悟到,拉姆斯菲尔已经坦率地说过他并不是海豚人的先祖,所谓“圣禁令由雷齐阿约所制颁”自然不是事实了。可能那只是女先祖覃良笛的说法,甚至是此后海豚人的附会或传说。这些情况他其实已经知道了,但此刻仍不免有些失望,因为,当神圣的圣禁令与雷齐阿约失去关系后,拉姆斯菲尔头上的光环无疑有点褪色。他解释道:
岩苍灵平和地说:“没什么了不起,我们的身体结构不同嘛。鲸豚类潜水时肺部收缩,不再进行空气交换,依靠血液来保存空气,所以不会得潜水病。陆生人因为身体结构的限制做不到这一点。雷齐阿约,自从你复活后,我一直想见你呢。我知道你在陆生人时代是个核潜艇艇长,也是在深水中生活,我们算是同行吧。”
赶到赤道已经是10天之后的早上。这儿是赤道无风带,均匀的条形浪缓缓起伏着。鲸背上的海人们开始变得亢奋,连拉姆斯菲尔也感到了这片海域中所聚集的能量。很快,他看到了一个宏大的场面,比那次对他的朝拜更为气势磅礴。数不清的海豚人(和海豚)在海面上窜跃,数量之多使海面变了颜色,由蔚蓝变为海豚的鸽灰色(背部)和乳白色(腹部)。最外圈的海豚则围着这个大圆呈顺时针回游,把这片海域同外界隔绝开来。蓝鲸游进时,这个海豚的链条被暂时扯断,他们进去后链条又马上连接上了。
“对,凡参加四力克的人在旅行途中已经受到保护。”苏苏奇怪地看看拉姆斯菲尔,显然不理解他对圣禁令的使用情况如此生疏——最初圣禁令可由是他颁布的啊。不过她没把这事放心里,也许,过了近300年,圣禁令已经与初颁时的情况不同了。
“真的?”约翰两眼放光,回忆片刻后说:“对,在海豚人外脑信息库中有这样的信息,我听说过,但觉得那只是无用的垃圾资料,全忘光了。你说得对,我们不会把海豚人杀光,只要求他们让出足够的生存空间。”他真诚地说,“雷齐阿约,你真有办法,你真伟大,谢谢你。”
“与吾同乐同观;
在这片异常辽阔的海域里,中心地带全是海人和海豚人,虎鲸、蓝鲸、座头鲸在稍外一圈,这些庞然大物挤靠在一起,就像是那儿升出了一块岛屿。海狮、海狗、海豹等哺乳动物在另外一边。鲨鱼们则留在警戒线外,有大白鲨,也有最大的体形极丑的鲸鲨,用它们愚蠢的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圈内的活跃和亢奋。一条大章鱼也赶来凑热闹。章鱼白天一般不会浮到浅层水域的,这会儿也许是被这儿的热闹景象所吸引,它缓缓舞动着八条长腿,懵懵然向海豚的警戒线游来。这个低智力的莽撞家伙不知道圣禁令的威力,不知道避开警戒线。海豚人警卫没有直接去阻拦它,他们知道大章鱼的厉害。一个海豚人的族群一般来说可以对付一只鲨鱼,它们会轮番撞击鲨鱼的鳃部把它赶走。但对付章鱼的八只腕足,海豚人显然没有把握。拉姆斯菲尔看到了这儿的局面,目不转情地盯着,看海豚人如何处理。不过海豚人显然成竹在胸,几个警戒的海豚人朝圈内吱吱地叫着,里圈的一只抹香鲸听到了,懒懒地游过来。它可是章鱼的克星,章鱼看见它,立即向深海沉下去。
这会儿它们停在海人群之前,身躯浮出水面,背部就像是一块岛域,海水哗哗地从上面向下奔流。它们用小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片人群,不等吩咐就掉转头,安静地待着,就像是说:船已经靠岸了,请旅客上船吧。
“不是。”
她的自豪口气让父母和拉姆斯菲尔都笑了,拉姆斯菲尔趁机从刚才的尴尬中抽身:“苏苏,我可不是你的丈夫。那只是弥海长老的建议,我可从来没答应过啊。”
“我们归来,
“罗格罗,罗格罗,
他们刚到达指定的海域,“轮船”也到了,这次不是虎鲸,而是一对蓝鲸。远远就看到两股冲天的水柱,有近10米高,喷气声响过火车的汽笛声。一头鲸的水柱刚息,另一头鲸的喷水柱又窜出来。然后是两个巨大的尾巴,在水面上高高翘起来,又拍下去,溅起冲天的浪花。它们游近了,庞大的身形真让人瞠目,大约有25米到30米长,全身体表呈淡蓝色,背部有淡色的细碎斑纹,胸部有白色的斑点,腹部带有赭石色的黄斑。头相对较小而扁平,头顶上有2个喷气孔,很大的嘴巴,嘴里没有牙齿,上颌生有黑色的须板。很奇怪的是,它们的上颌部都有一块白色的胼胝,那儿曾经是生长毛发的地方,后来,毛发都退化了,留下一块疣状的赘生物,就像是戴着不同形状的“帽子”。背鳍特别短小,鳍肢也不算太长,有四个脚趾,整个身体呈流线形,尾巴宽阔而平扁。
蓝鲸已经游了五个小时,该让它们休息了。鲸背上的海人唿喊一声,都从鲸背上滑入水中。那条雌鲸背上已经空了,它快活地高高扬起尾鳍,潜入水中,就像是人们在坐车坐困后舒展手脚。雄鲸背上只余下拉姆斯菲尔和苏苏一家,拉姆斯菲尔说:
下面又是一片喝采声。
“那我就讲吧,可能要耽误雷齐阿约一点时间,这个故事很长的。它主要流传于抹香鲸族群中。海豚人智力提升后,对座头鲸的语言研究得很透,但抹香鲸的语言还没有研究。抹香鲸的智力又不足以把这件事叙述清楚。不过我与香香很熟,已经达到心灵相通的程度,再加上猜测和推理,大致弄懂了它的意思。这个故事就是这样得来的。”
拉姆斯菲尔苦笑着想,自从他醒来,索朗月对他的敬重一直是理性的,只是因为他的“雷齐阿约”身份,这大概是她第一次真心地称赞。他淡淡地说:“算不了什么。过去你没能解开迷团,只因为你没听香香讲过这个传说。所以,真正的功臣是香香。”他用海豚人语说,“香香,谢谢你。也谢谢岩苍灵。”
“对,传说中是这样说的:窝格罗不是生物,但它会不间断地进食,所以永远不会死。我想这句话可能是说,它会不停地从外界吸收能量。”
“一般海人能达到150米,海人深潜运动员能潜到250米,再深就不行了。”
这个消息太出人意料,他们都被深深震动,默默思索着。拉姆斯菲尔说:“不管怎样,请岩苍灵和香香以后随时注意,也请所有能深潜的海豚人和抹香鲸注意,如果发现海底有什么发强光的东西,赶紧通知我。”
“索朗月,你是历史学家,你听说过吗?”
弥海的态度十分恭谨。拉姆斯菲尔在上一次被朝拜时,虽然明知自己不是海豚人的雷齐阿约,但信徒们的敬仰之情也曾让他自我感觉良好。不过,在与索朗月族人相处之后,他已经知道,海豚人可不是狂热痴迷的宗教信徒。不错,他们对他十分敬重,但那只是出于礼貌,出于对历史情况的感恩,就像是美国议员们欢迎一个来自印弟安人聚居区的老酋长一样,那敬重是含着怜悯的。不过海豚人非常有绅士风度,不管心里怎么想,礼数总是做得十分到位。这回他不想再在海豚人面前丢人现眼了,便笑着婉辞道:
索朗月歉然说:“外脑信息库中有陆生人芭蕾的资料,但是……从直观上,我无法得出它的清晰印象。”
“再说,”拉姆斯菲尔打断她的话,伤感地说,“我的两位前妻——其中一位是你们的女先祖覃良笛——她们的影子还没有从我心中抹去呢。”
就像一口万年大钟突然在耳边响起,拉姆斯菲尔被震晕了。那边的歌声仍在反复吟唱,所有的鲸豚都如醉如痴,它们的基因与歌声在共鸣着。拉姆斯菲尔异常震惊地问:“你说这是远古流传下来的鲸歌?”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期盼着欣赏你的舞姿。”
索朗月忙为拉姆斯菲尔介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深潜冠军岩苍灵。”她解释说,“实际只能说是深潜冠军组的成员,因为深潜不分个人名次。不过大家公认他是最棒的。岩苍灵,这位是苏苏。”
“不,你先休息休息,我能坚持。”
“且自按捺本性,
“没有你我们更快活!
岩苍灵娓娓讲着,而香香认真地听着,显然它能听懂,他和它之间的这种交流肯定已经有多次了。香香不停在点动着它的大脑袋,看来岩苍灵所说完全符合它的本意。岩苍灵讲完了,拉姆斯菲尔认真思索一会儿,问岩苍灵:“关于窝格罗,还有其它传说吗?”
“对,我们也正在做准备呢。不过,海人的水中技能是没法与海豚人相比的,我们只能算是业余运动员。没法子,他们的身体已经在海洋里进行了1000万年的进化,而我们才300年。”
拉姆斯菲尔叹口气,问:“你能找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人?给我说实话,不要虚的。”
“血脉的记忆,
苏苏急骤地用口哨吱吱着,快得拉姆斯菲尔分不出来语句。但显然戈戈听懂了,至少听懂了大概。它的目光中露出笑意,用水平尾鳍快活地击水。拉姆斯菲尔已经知道了一些鲸类和海豚的动作语言,这个动作就是表示高兴,也含着“不用客气”的意思。苏苏和家人向它说了几句告别话,戈戈又甩一甩尾鳍,转身游走了。看着它的背影,拉姆斯菲尔不禁回想起它在海豚人群中大开杀戒的惨烈景象,连索朗月也差点成了它的口中食啊。他摇摇头,简直不敢相信那条虎鲸和眼前的戈戈是同一条鲸。
他仍然不相信苏苏说的情况——但如果她所言为实,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历史之谜。这首歌所引起的震荡很久还在他心中轰鸣着,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蒙在这个历史之谜之上的蒙布就稍稍揭开了一点。
海域里响成一片,海豚的吱吱声,座头鲸悠远深长的歌声,虎鲸令人心颤的吼声,海豹慵懒的叫声,中间也夹杂着海人们快活的声音。不过,他们的声音太微弱,几乎冲不出其它声音的包围。
拉姆斯菲尔安慰他们:“但你们比我已经强多啦!我和杰克曼、约翰、苏苏并肩游过,真的十分羡慕他们的泳技,还有小贝蒂,我连她都追不上。”
拉姆斯菲尔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索朗月说:“看来,‘罗格罗’是‘窝格罗’的讹音了。其实我早该怀疑的,如果把这首童谣当成及笄仪式时的祷歌明显不合适——在与及笄的兄长告别时,怎么能说‘没有你我们更快活’呢。但如果把它理解成‘窝格罗’,意思就正确无误了。”她羞愧地摇摇头,“真的,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但这首童谣千万年来一直传唱,所有人从童年时就听熟了,思维也就麻木了,没能往深处想。”
拉姆斯菲尔很吃惊,不敢相信如此盛大的四力克比赛竟然没有正式纪录:“没有?从来没有纪录?”
拉姆斯菲尔苦笑着:用这寥寥100人去对付6500万海豚人?且不说海人中还有不少会支持海豚人的。而且——说实话,如果不考虑族群因素而在海人和海豚人中找朋友的话,他只会找大度优雅的索朗月,活泼可爱的苏苏,壮烈死去的索吉娅……而不会找这个目光阴沉、心理阴暗的约翰。不过——毕竟约翰才是人类的嫡系后代,他的阴沉阴暗也是目前的处境逼的,这点应该理解他。拉姆斯菲尔说:
他喊了一声,香香很快游过来,把它的大脑袋杵到拉姆斯菲尔之前。那个脑袋上面的伤痕更多,都是与大王乌贼搏斗时留 下的。它打了一个呵欠,露出近百枚200多毫米长的尖牙,不过只有下牙床上有牙齿,上颌只有被牙齿剌出的一个一个洞。它用调皮的眼光看着拉姆斯菲尔,似乎在忍着嘴边的笑意。拉姆斯菲尔想,它一定是在嗤笑这个丑陋的陆生人吧。不过这笑谑明显是善意的,它对拉姆斯菲尔的好感(而不是公式化的敬重)清晰可感,从上次见面中拉姆斯菲尔就能感受到这一点。于是他也给它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观众中响起一片吱吱哇哇哇的喝采声。彩虹终于隐没到水中,然后,两个海豚人从两侧相对游来,高高地窜到空中,身体用力弯曲,两只脑袋和两个尾巴互相接近,在空中组成一个圆圈。第三个海豚人间不容发地跃起,从那个圆圈中钻过去。
拉姆斯菲尔怕露馅,不敢再问。现在,看着在蓝鲸之后划破水面的十几只背鳍,他心中已经没有那种本能的恐惧。他只是不理解,既然圣禁令有这样的威力,为什么不干脆禁止虎鲸和鲨鱼吃海豚人。这样并不会使虎鲸和鲨鱼绝种,从而遭到它们誓死的反对——它们可以吃其它鱼类、海狮海牛甚至没有做智力提升的海豚嘛。难道真是为了它们的什么“天赐之权”?那未免太理想化了。拉姆斯菲尔知道,历史上凡握有绝对优势力量的种族,没有一个能摆脱使用它的诱惑,不管是人类对动物,还是美国对越南阿富汗伊拉克,都是这样。
他提到核潜艇,拉姆斯菲尔的心猛一紧缩。几天前,他曾和约翰密谋过用核潜艇来为海人争“嫡长子继承权”,不管有多么正当的理由,那个计划是十分血腥的。这几天约翰一直不在眼前,自己沉浸于海豚人比赛的明朗气氛中,那个念头被暂时搁置了。这会儿听到“核潜艇”这个词,他又立即掉回到那种阴沉的氛围中。他怕索朗月看出他的情绪变化,勉强笑道:
杰克曼一家都在叫好,拉姆斯菲尔也忍不住喝采。这样的动作难度很大,因为起跳力度必须掌握得很准,否则两个脑袋就会狠狠撞在一起。而且,两个海豚人身体所组成的圆,也就是略略大于海豚人身体的粗细,第三只海豚竟能准确无误地钻过去。但更难的动作还在后面。再一次起跳时是六个海豚人,他们在空中组成了三个圆,中间高两边低,第七只海豚跃起来,依次钻过三个圆圈。三个圆开始从最高点下降,而第八位第九位海豚人跃起来,从正在下落的三个圆中准确地钻过去。
“据我所知,没有了。”
“我知道了。”
“对。理查德,你真行。”她由衷地称赞着,“你的思维非常敏锐,在不经意之间解开了一个大的历史迷团。”
两人一块儿到岛上,还像上次一样,两串脚印在沙滩上延伸,一串较小较深,一串较大较浅。他们涉过浅浅的环礁湖,湖水还是那样清彻,五颜六色的热带鱼在水中倏然来去。拉姆斯菲尔首先问了他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严惩决不从宽!”
场上的比赛看得人眼花缭乱,奇怪的是,这样激烈的比赛竟然不设裁判。当一方咬到对方尾巴后,双方就立即上浮,友好地碰碰长吻,退出赛场。有一对选手出了点差错,一方认为他胜利了,但对方礼貌地表示质疑,于是他们又重新开始比赛,没有引起争执,也不需要仲裁。这让拉姆斯菲尔感慨良多。
“它们当然听不懂,但也无需听懂,只用记住这段文告的音调音节就行了。它们对旧鲸歌很熟悉的,只要听到这段与以往不同的、怪里怪气的鲸歌,就知道圣禁令颁发了。或者说,它们连什么是圣禁令也不知道,只用知道这段怪里怪气的鲸歌一响,它们就不敢吃海豚人了,否则就会有一大群训练有素的海豚人合力攻击它,让它得到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教训。”
“不是翻译者的再加工?”

1

小岛上可以感到节日的气氛。海人日常的捕猎是以家庭为单位,而不是像海豚人那样由几个族群联合,所以平时海人的社会交往不是太多。但这些天,他们常常聚在一个海区里,为齐力克做准备,更多的是亢奋的谈论,是对上届海豚人体育明星的回忆。最亢奋的是小孩子,像贝蒂、鲍勃、乔治等,在他们嘴里不时蹦出深潜冠军岩苍灵、搏击冠军岩夫林等人的名字,拉姆斯菲尔听到“搏击运动”这个名词时,觉得很好奇,海豚人又没有双手,该如何搏击呢,用嘴咬吗?不过他没有问,反正很快就要目睹了。也听到有人提到水上巴锐明星索朗月,看来索朗月在这方面也是顶尖的运动员。
拉姆斯菲尔坚持着:“不,下水吧,让它也舒展舒展身子。我尽力游,能坚持住的。”
索朗月沉思着说说:“如果是真的,那这种利用能量的方式超过我们的知识水平。”
三个结伴向前游,索朗月介绍了别的比赛项目,有跳远(看窜出水面到下次落水的距离)、跳高(看窜出水面后的滞空时间)、长途赛跑(看一天内你能跑的最远距离)等。拉姆斯菲尔问:
已经在水里浮了一个小时,多少有些累了。一直关注着他的杰克曼说:“雷齐阿约,你可能累了吧,是否把蓝鲸召过来?”
喧闹声刹时停止了,海域内没有人声,也没有风声和浪声,天上的白云静静地悬在头顶。千万只海豚呈同心圆向中央聚集,仰着头,等着那一刻。弥海在人群中心喊了一声,接着,几百只座头鲸齐声唱起来,音调深远悠长,非常浑厚,通过海水传向远方,也震荡着拉姆斯菲尔的心灵。所有海豚人和海人都十分肃穆地聆听着。拉姆斯菲尔听不懂鲸歌的内容,但从在场人的表情中意识到这道歌曲的份量,而且他的直觉也感到这首歌曲有震撼人力的力量。他悄悄触触苏苏:
约翰笑着说:“这些译文是270年前传下来的,听着很古怪,是不是?”
“谢谢你啦,戈戈。这些天驮着我们,把你的活动限得死死的,你一定早就急坏了。真的谢谢你,希望能常见到你。”
苏苏也向他问了好。拉姆斯菲尔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海豚人,他的目光沉稳,表情沉毅粗犷,头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疤,那是在猎捕大王乌贼是被它们的吸盘弄伤的。他笑着说:“你好,岩苍灵,听说你能潜到2000米?太棒了,陆生人若不借助机械的话最多只能潜到180米,比你差得远。”他转过头问苏苏,“海人呢?海人能潜多深?”
她的口气让杰克曼和安妮都笑了。拉姆斯菲尔拍拍身下柔软的鲸背:“也真难为它了,坐上人之后,只能在水面游而不能下潜。它们怎么捕食呢。”
索朗月说,赛场很大,各种比赛分别进行,我领你到各处转转吧。苏苏你去不去?苏苏说我当然去,于是他们三人开始沿赛场巡视。这边就是所谓的“大参与”区,众多海豚人和海人在表演,当然他们的水平只是业余的,尤其是海人,他们只能算是残疾人运动会的选手。不过周围也有一些观众,很礼貌地为他们喝采。拉姆斯菲尔在这儿看到了索朗月的族人,看到了熟识的海人,约翰也在其中。他向熟人打了招唿,没有多停,随索朗月离开了。
他是用海豚人语说的,但戈戈好像没有什么反应。苏苏咯咯地笑起来:“理查德,你的口语太可怕了,它一点也没有听懂!我为你翻译吧。”
“不是,他们说绝对忠实于原作。”
“当然。”
这会儿,他的肌肉又本能地张紧了,对杰克曼说:“有鲨鱼!”
海天辽阔,两条大鲸载着快活的乘客,从容地碾平波浪。这是一副恬静平和的画面,而蓝鲸的气度更使人联想到王者之气、王者之尊。拉姆斯菲尔不禁想起人类大肆捕杀各种鲸类时的情景。那是十分残烈贪婪的,曾有捕鲸船只取抹香鲸的鲸脑,而把庞大的鲸尸留在水里喂鲨鱼。他记得,尽管后来陆生人的环保意识已经逐渐提高,但在陆生人灭绝时,海洋里的蓝鲸数量只剩下不足2000只了。
“它们也是去参加齐力克呢。”
“是吗?”拉姆斯菲尔吃惊地说,“不会死?也就是说,能量永不耗竭,或至少在几千万年内不会耗竭?”
场上静止了刹那,突然一个海豚人从水中跃出来,跃得非常高,大约有10个人垒起来的高度。其它海豚人依次窜出来,很此咬得很紧,基本上是后边的脑袋顶着前边的尾巴,形成了一个海豚人的弧形珠串。这个珠串从一边升起,飞到50多米外入水,周而复始,就像一串灰白相间的彩虹稳定地悬在天空。
“苏苏,不许对雷齐阿约这么没礼貌!”
“对呀。”
“当然不是去参赛。也许是天生爱热闹,很多海洋生物都会赶去,鲨鱼也去,一半是为了赶热闹,一半是也可捞点美餐——但海豚人和海人是在圣禁令保护下,它们不敢动的。”
这番解释让拉姆斯菲尔真切了解了海豚人在海洋中的霸主地位,无怪海人这般衰落。他阴沉地问:“圣禁令的保护包括你们海人吗?”
它又拍拍尾巴。看来,他和它之间确实十分默契,至少做到言语互通了。岩苍灵便有条不紊地叙述了这个故事。
“罗格罗,罗格罗,
索朗月游近了,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有点气喘吁吁的样子。拉姆斯菲尔也称赞着:“索朗月,你真棒。那个钻圈动作中有你吗?我看其中一个像你。”
海人们爬上去,150个海人坐在两条蓝鲸背上,“甲板”上还是显得空落落的。杰克曼没有上来,他这会儿在两头鲸的前边,用海豚人语急骤地吱吱着。因为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拉姆斯菲尔想,肯定是代表海人族向它们致谢意吧。少顷,杰克曼游过来,爬上鲸背,两条蓝鲸就开始起动了。
早饭后,拉姆斯菲尔说,让约翰陪他再到岛上转转,这么多天没有接触陆地,他已经很想念了。苏苏自然嚷着要一块儿去,他父母知道拉姆斯菲尔是想和约翰单独谈谈,再度解开儿子的心结,就用眼色把苏苏止住了。苏苏很不高兴,气哼哼地瞪着哥哥。
“由海豚人百人会长老公布雷齐阿约制定的敕令,再由座头鲸用低频声波向四大洋传送。敕令的内容很简单,翻译成海人语(也就是英语)是这样的:
拉姆斯菲尔进一步剖析说:“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你们的族群之歌也可以解释了。‘生于海里,曾爬上陆地,我们归来了,又寻回肢鳍。’这个进化之路是外星的神告诉海豚的。”
赛场一片肃穆。苏苏眼圈红了,悄声对拉姆斯菲尔说:深潜运动是四力克赛事中最危险的项目,死人是常事。他们是以有组织的训练有素的运动员来猎捕大王乌贼,这违背了海豚人社会中对于“天赐之权”的尊重,所以他们严格控制着参与集体捕猎的人数,因为,他们只有同样冒着生命危险,对被猎捕的大王乌贼才是公平的。这会儿,那具尸体在水面上飘浮,七个运动员围过去向他致哀,其中噙着乌贼残肢的人把残肢放到尸体上,就像在牺牲的士兵身上复盖美国国旗。几分钟后,他们离开尸体,香香游过来,若无其事地把尸体吞吃了。
这些动作太神了,拉姆斯菲尔由衷地大声喝采。
“约翰,什么是圣禁令?给我详细讲讲。”
拉姆斯菲尔笑着说:“那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为了我一个人,需要一头巨鲸!不,我还能坚持。”
“约翰,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不会就此罢休的,不过看来我们只有另辟新路了。”对下面的话是否要说出来,他犹豫片刻,还是告诉了约翰,“你知道,我在陆生人社会中是战略导弹核潜艇的艇长,那是陆生人类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武器,一艘核潜艇便可造成上千万人的死亡。在天文灾变后,我们把它很好地封存了。当然,已经过了近300年,那些武器很可能已经不能使用,但我想回去看一看。如果还能用,我们就有了足够的筹码。”他赶忙解释,“当然,我们不会真的使用它,那太残忍了,不到万不得已时不会使用它的。但可以拿它当筹码与海豚人谈判,让他们为海人让出足够的生存空间。”
“雷齐阿约,齐力克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能光临这次比赛,是海人和海豚人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幸事。一会儿请你致开幕辞,上次没见你的海豚人都想瞻仰你呢。”
似乎是出于女性的本能,少不更事的苏苏这会儿却变得成熟了,她亲切地挽住拉姆斯菲尔的臂膊,用小母亲的口吻说:“干嘛要把她们的影子抹去呢,我会像你一样,时刻把她们保存在心里。我们三个人陪伴你,好吗?”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索朗月姐姐也成了你的妻子,那就是我们四个人了。”她笑着说,“我当然不愿意别人分享我丈夫的爱,不过这是特殊情形——你是两个种族的雷齐阿约嘛,我不danseshu.com会和索朗月姐姐闹别扭的。”
“来吧,我已经恢复过来了。”
他知道,陆生人科学家确曾认真研究过座头鲸的鲸歌,还曾出版过包含548首曲目的鲸歌集。座头鲸音域十分宽广,高音像工厂汽笛,低音像混响的号角。它的歌常有小段的重复,就像人类古典音乐的结构,某些复杂的鲸歌还有韵脚。但那时人类只研究鲸歌音节的长短,旋律的重复,研究鲸歌对鲸类求偶的作用,以及全球各地的鲸歌是否一致等,一句话,那时是把鲸歌作为“乐曲”而不是“歌曲”来研究的,从没想过鲸歌中还能包括人文方面的内容。所以,陆生人没能破译鲸歌也就不足为奇了。
苏苏说:“你不必下的,它知道是雷齐阿约坐在它身上,不会不耐烦的。再说,你下水后赶不上它们的速度。”
索朗月在她的外脑信息库中迅速做了检索,遗憾地说:“没有。”
“你去吧。我已经知道你是个顶尖的水上巴锐运动员,我和苏苏一定睁大眼睛看你。”
这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大的动物,体重能达到200吨,比最大的恐龙还要大。这得益于两点:第一,它们是水生的,水的浮力抵消了重力,使它们不致因自身的重量而压溃;第二,它们是用肺唿吸的,身体虽大,内部各器官还是能得到充足的氧气,而用鳃或体表唿吸的水生生物如鱼类就无法达到这样的体积。所以,单从体积来说,蓝鲸是进化的巅峰之作。不过在陆生人时代,由于人类贪婪的捕杀,这种巅峰之作已经接近灭绝,只是在陆生人基本灭绝之后,它们才得以复苏。
“你去深海这几天,我尽量联络了一些人,现在,能够靠得住的有十七八个人。我想,如果我多跑几个地方,时间再长一些,联络100个人问题不大。”
他一手托住拉姆斯菲尔的腋窝,轻松地游着。途中他低声说,在他们右边游的十几个年轻人就是他串联过的同道,有弗朗西斯、克来因,布什等。当他指着这些人一个个介绍时,被指的人就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拉姆斯菲尔把他们的面孔记下,说:
索朗月说:“没有纪录。”
拉姆斯菲尔看看杰克曼,没有接话。这是第二次听到“圣禁令”这个名词,而且——按他们的说话,圣禁令正是他本人最先制颁的!他不好详问,就转了话题:“海人也参加海豚人的四力克吧。”
拉姆斯菲尔这才意识到海豚人体育和陆生人体育的区别。人类体育纪录是非常严格的,电子记时的精确甚至达到这样的程度:游泳池的长度有一毫米的误差就能影响到破不破纪录。这当然是优点,但似乎也有点过于雕琢。海豚人体育看重的是参与,是竞争,而不在乎比赛的绝对成绩。他想,也许这是因地而宜的规定吧。在海里没有固定的池壁,本来就难以达到陆上的纪录精确度。
出发的这一天到了,全岛的男女老幼全都下水,向深海游去,他们的“远洋轮船”在那儿等着呢。拉姆斯菲尔数了数,全岛只有150多人,与壮观的海豚人群相比确实有些凄凉。苏苏知道陆生人不适宜长距离的游泳,要来带拉姆斯菲尔游,但约翰抢了先,他说:
“本乃天赐之权;
“如有违令之徒,
“对,这是‘相对性’比赛,只纪录这一次的优胜者是谁,不记载绝对数据。”
“没有你我们更快活!”
传说中说,这件事发生在1024万年前。在这儿使用的是二进制,在二进制中1024是个整数(2的10次方),所以这个年份很可能不是准确数,而是约指。那时,长乳房的兽回归海洋,变成鱼,长出鱼鳍和尾巴。这些变成鱼的兽又分了家,有的越长越大,有的保持着原来的大小。小的兽吃鱼,大的兽吃小兽,却忘了那是自己的表兄弟。有一天,“神”突然来了。神是从虚空中来的,乘着不喷火的船(岩苍灵强调:传说中就是说的“不喷火的船”。这有点不讲逻辑,因为那些兽们并没见过喷火的船,甚至在那个时代连普通的船也没见过,何用加这样的修饰?但岩苍灵说,他完全忠实于传说中的原话),这些船能在水里游,更能在星星中间飘荡。船里满是水,神长着尾巴,在水里游。神的船落到了1024个海豚身体那么深的海里(仍有可能是约数),最先见到的海中居民是正在海底捕大王乌贼的抹香鲸。后来神跟着它浮上水面,又见到了虎鲸、须鲸、各种海豚、海豹等,当然也见到了鲨鱼、金枪鱼、燕鳐等,但神最喜欢的是长乳房的兽。兽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神并没有长乳房啊。
约翰恚怒地说:“那海人只能认输啦?永远做海豚人的附庸?”
拉姆斯菲尔认出来了,而香香看来早就认出他们,小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芒,把一股斜向水柱向他们喷过来,灼热的水浇了他们一身。索朗月介绍说:未做智力提升的鲸类一般与海豚人的关系不密切,仍是像过去一样各行其是。像四力克这样大的活动,它们有参加的,也有不参加的。不过鲸类中有一些例外,像虎鲸戈戈,抹香鲸香香,昨天的蓝鲸夫妇蓝蓝和点点,和海豚人的关系就十分密切,几乎每天都生活在海豚人圈子中。这个香香可以说是海豚人深潜运动的总教练,因为抹香鲸的食物就是以深海乌贼为主,是深海潜水的好手。杰克曼上次已经向他介绍过,就原始技能而言,抹香鲸一般能潜到2200米的深度,海豚中深潜能力最强的弗氏海豚能潜到500米左右。但现在训练有素的深潜运动员已经远远超过这些纪录,比如:香香能潜到3500米左右,海豚运动员也能潜到2000米。
忽然,一个海豚人嗖地从海里窜出来,几乎同时,其它几个运动员也疾速地窜上来,其中一人咬着大王乌贼的一只残肢。拉姆斯菲尔数数,只有七个人返回,第八人呢?又过了一会儿,香香冲出水面,张开嘴,吐出一个海豚人。他已经死了。
“是有些古怪,我不相信,虎鲸和鲨鱼能听懂这些怪里怪气的话。”
拉姆斯菲尔这回从杰克曼的话中听出了他的苦恼,他想,原来像杰克曼这样平和的人,对海人的衰落也不是完全的心定无波呀。约翰看来是同样的想法,和拉姆斯菲尔很快对一下目光,佯做无事地走开了。没有心机的苏苏笑问: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