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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半死亡

王晋康科幻小说

律师把检测结果给审判长,审判长皱着眉头说:“控方律师,法庭认为这个证据与案情并无直接关联……”
“我听你的话,你走吧。”
控方律师诘问:“也就是说去杀人?用这种血淋淋的、非常残忍的非常不人道的办法去恢复上帝的秩序?”
“玲玲,我想告诉你,我非常喜欢你,在我心目中,你是一个纯洁的天使,是一件晶莹透明的水晶雕塑。说一句非常厚颜的话吧,如果不是当年和你母亲相恋过,我也许会不顾年龄的悬殊爱上你。但世上有些事是无奈的,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偌言,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
第二天早上,他向狱方提出,想见一见吉玲玲。吉中海欣喜地想,看来自己“不走正路”的法子快要奏效了。
如果相信,他该怎么办?吉中海分析,按司明所具有的走火入魔式的信仰,他很可能使自己也自焚。监狱将严密地看守他,努力发现他使人体自燃的具体手段,然后制止他的自焚——即使来不及制止也并非坏事。让他不明不白的死去算了,因为一旦法庭判他无罪释放……一想到这名狂热的杀人科学家会走出牢狱大门,吉中海就感到不寒而栗。
司明没有直接回答:“田间禾是一个好孩子,好好爱他,享受你的人生吧。”
被告打断了审判长的话:“请问,我可以看看这份检查结果吗?我对它很感兴趣。”
司明神态依然非常平静:“律师先生说得很对,我甚至还没捡到贝壳,只检到了一两颗色泽晶莹的石子。”
控方律师说:“很好,司先生最终向大家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审判员和听众所们可参观里面是什么东西:是疯狂和残忍,是淋淋鲜血,是厚颜无耻的诡辩。司先生的导师白世渊先生说,司明所阐述的思想有一定合理性,但真理越过一步便是谬误,越过两步便是疯狂。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玲玲,门外的田间禾,还包括在监视屏幕前的吉中海,他们的心都猛地坠下去,司明的话打破了他们的幻想。停了一会儿,玲玲疲倦地说:
“那么好吧,司明先生,十天前狱医曾为你抽了一管血,对吧。这管血送到北京,经你的导师白世渊先生仔细作了基因检查,发现你也患有一种极为罕见的马萨尔遗传病,这种疾病一般在50岁左右发作,导致脑部产生空洞,智力丧失,发病率为百万分之一,是隐性遗传,即病人的孙辈的男性后代有50%几率患上此病。这儿是白教授签字的检测报告。请问被告,对这个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谢谢你,总算亲口宣判了我的死刑。我已经不在乎了,只是求求你,该来的就让它快来吧,这种等待甚至比烧死更折磨人。”
控方耿律师今天的精神面貌显然与前几日不同,语调铿锵,发言咄咄逼人。他说:“被告从不放过机会,展示他的动机是无私的,纯洁的,光明正大的。他认为自己应当做上帝,代替上帝对人类进行自然淘汰。听众席上有一位吉玲玲,一个鲜花般可爱、天使般善良的姑娘,司明先生十分喜爱她,但这并不妨碍司明把她列到死亡大奖的名单上。因为司明是在代上帝行事,所以他要象阴司判官那样铁面无情。我说的对吗,司明先生?”
她看到司明的眼睛睁着,他一定看到了自己,在含笑向自己致意。他足下的天火或阴火极迅速地向上蔓延,很快越过腰部。火焰之波掠过后,下身已变成焦黑的骨架。忽然——自燃停止了,不知何故停止了,司明上半身基本完好,随之上半身的重量压垮了烧酥的腿骨,扑通一声,司明“坐”在地板上,折裂的腿骨滚在一旁。吉中海的心脏刹那间停止了跳动,紧张得几乎窒息。显然,司明的自燃是主动的,他用某种不为人知的办法点燃了自己,但自燃的突然中断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司明的头脑还保持着清醒,他在瞬间明白了真相。这时,真正的恐惧才从他眼中闪现。半截身体斜靠在被告席的桌脚上,他仰望着面前的玲玲,喃喃地说:
“我很遗憾地告诉控方律师,我没有遗传疾病,否则,我会立即自行了断的。”
这次谈话司明是最接近于承认“科学杀人”的一次。
“检查结果呢?”
“再见。”
他转过身,在听众席上找到了玲玲,玲玲父母和田间禾,一波真诚的微笑从他唇边漾起。他大声说:“玲玲,玲玲爸妈,小田,再见吧,你们要努力享受人生的乐趣呀,人生百年,死亡是必然的归宿。我的责任已经尽到,我该下场了!”
她忽然从身边掏出一把匕首,那是她早已备好,打算在法庭上复仇的。但她没料到,这把刀的最终用处是帮司明完成心愿。她用左手揽住司明的后背,在法警还未做出反应前,异常敏捷地将利刃贯入司明的心脏。
他的声音苍凉豪迈,乐观而自信。厅内的人都觉察到即将发生的事件,后排几名记者站起身紧张地抢拍。审判长示意被告身边的法警要提防被告的异常行为。这时,玲玲突然感到一阵冲动,她从座位上跳起来,向司明奔去,但被法警挡住了。司明微笑着闭上眼睛,象老僧入定一样,变成一具凝固的石像。然后,他的身躯内突然爆发出一团强光!正捉着被告手臂的法警尖叫一声,象火烙一样缩回双手。迅速产生的高热使那团空气发生畸变,变成一团摇曳不定的透镜。接着,火焰从司明足部升起。
“做过。”
“我想告诉法庭,也想通过审判厅内的记者告诉公众:不错,我是一个反科学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的非正式名称叫‘弥赛亚’,即基督教传说中救世主的名字。科学太强大了,它正推着人类一步步走向被自然淘汰的末路,这个结局几乎是不可逆转的。即使有少数最高瞻远瞩的人看到了前边的悬崖,他们的叫声也几乎不可能惊醒其他人。所以,与其坐而论道,不如从现在起就实干,我们几个志同道合者愿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多少恢复一点被科学破坏的大自然的秩序,上帝的秩序。”
司明痛痛快快地承认:“你说得不错。人道主义——这是很好的玩艺儿,可惜它阻断了自然选择规律在人类中的运行,造成人类体质的无可逆转的退化。它是一剂味道醇香的慢性毒药,是引人上瘾不能自拔的毒品。它与自然选择的机理是背道而驰的。在我们这个组织里,人道主义只能作为一种辅助手段,比如说——颁给死者的10万大奖。”
“对这份报告,他有80%的可能是相信,因为,”他苦笑着说:“他相信我的人品,我是从无妄言的。但今天,我愿意为高尚的目的做一件卑鄙的事。司明这样的狂人不能留在世上了,他已成了祸害天下的撒旦!”
司明冷冷地说:“这个问题似乎不必回答了,我的信仰是无坚不摧的。”
“我只问你一句:四个死者都接到了十万元死亡大奖,而我只收了禾哥的一份儿馈赠。这件事是你特意造成的,对不对?你是想以尽量委婉的方式通知我已中了死亡大奖,对吧。”
司明平静地说:“对。”
审判长同意了。司明从法警手里接过检测报告,非常认真地阅读着,坐在前排的吉中海紧盯着他的表情变化,心中虽然自信,也免不了少许忐忑。这个检测报告是白教授精心炮制的,他保证说,即使以司明的学认和智力也绝不会看出破绽。因为马萨尔症是科学界刚刚发现的遗传病,在这份报告中,白教授把马萨尔病的异常基因天衣无缝地嵌进司明本人的遗传序列中,白教授当时分析说:
玲玲以一种平静的刻薄说:“那么我一定尽快花够我的十万元,花完了,我立即通知你,你就可以行刑了。司伯伯,多谢你的苦心,要是你没有别的话,我就走了。”
司明仔细阅读着报告,陷入沉思中,对法庭提出的所有问题都拒绝回答。法庭不得不匆匆结束了http://www.danseshu.com这场审判。
“八年以前。”
“那么我想问一句,你对自己做过遗传学检查吗?”
在第二天的法庭审判中,司明非常痛快地承认:
司明正在桌上写着什么,他亲切地请玲玲坐下,非常奇怪,尽管玲玲对他恨之入骨,但对面相视时,玲玲仍觉出自己对他的敬重或敬畏。司明写完了,把那张纸叠好,微笑着说:
血液顺着利刃喷射出来,溅在玲玲的胸前。也可能是自燃的影响,喷出的血色已经发黑,这使场面变得更加恐怖。司明的脸抽搐一下,随之安然地闭上眼睛。玲玲直起身,凄然望着审判员,掠了掠头发。直到这时,惊魂稍定的法警们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抓住玲玲的双臂。
听到司明要见玲玲的消息,玲玲妈兴奋欲狂,“玲玲有救了,他肯定是给玲玲去掉生死符,肯定是的!”
法庭乱做一团,女人们叫着向外逃跑,被告身旁的法警用手臂遮住眼睛,审判员目瞪口呆,拦着玲玲的法警也愣住了,玲玲从他腋下钻过去,奔向司明。
司明平静地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志在高山,有人志在流水。是非功过留给历史来评价吧。我愿做21世纪的布鲁诺或谭嗣同,以自己的血来激醒麻木的世人。”
“什么时间?”
“那么,如果你本人的检查并不可靠,直率地说吧,如果你被检查出自己确实患有遗传病,你该怎么办?”
“那么,你对自己的检查结果就那样自信?人类的基因是一部天地间至为深奥的无字天书,即使你是当今名列前茅的科学家,也不能全部窥知基因的秘密。牛顿说得好,如果科学象大海那样深广,你只不过是在沙滩上偶然捡到一只贝壳的孩子罢了。”
玲玲望着这半截身体,热泪滚滚涌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知道自己对司明是恨,是怜悯,还是……爱恋。她俯身吻吻司明的嘴唇,用很低的声音柔声说:
但玲玲仍未走出痛苦的麻木感,这些天来,在死亡恐惧的高强度蹂躏之下,玲玲迅速地改变了,变得宿命,变得成熟,变得冷峻。尽管她很想相信妈妈的安慰,但凭她的直觉,她不相信灾难会这么轻易地离去。田间禾陪玲玲来到看守所,他们在牢房门口停下来,田间禾默默握一握玲玲的手,目送她进屋。
20天以后,法庭再次开庭,被告席上的司明还是那样从容大度,儒雅飘逸,不沾人间尘土,从他身上看不出牢狱生活的影响。旁听席上的听众,尤其是死者家属们还是仇恨地瞪着他,但他们的痛苦经过时间的磨耗,已经不那么锐利了,所以笼罩法庭的气氛,是一种多少带点麻木的平静。
“玲玲……”
他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光明,但他觉得,为了高尚的目的去做一两件卑鄙的事,还是值得的。
“不要让我这样……快杀了我……”
司明回到看守所后,吉中海和同事在监狱办公室里,一眼不眨地盯着墙角的屏幕。司明牢房里安了三个秘密摄像镜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中。但司明看来很平静,他要来了那份检测报告的副本,但没有再翻动它,一直躺在床上,瞑目沉思。
这意外的喜讯把玲玲的心搞乱了,特别是刚刚她还陷在死亡所引起的阴郁心情中,转眼又迎接了一项过于“圆满”的喜讯,就象才从暗屋子里出来碰上烈日当头,把眼睛都耀花了。沉吟一会儿,玲玲茫然地说:
田间禾又怔了片刻,解嘲地说:“我该怎么回答呢?说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恐怕又有点大男子主义;如果说我无动于衷,那又太不真诚。还是实话实说吧,我很高兴抢在别的男人之前来到你身旁,我会加倍珍惜这一点。”
这番真诚的自责让玲玲心中很熨贴,她低下头,低声说了真话:“我不在乎你的过去,至于我,你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
侍者迎上来,说咖啡屋还没营业,小姐有什么事吗?玲玲说我想预订个座位,国庆节人多,我想预订那个靠窗的桌子。侍者遗憾地说:
晚上7点正,玲玲准时准点走进咖啡屋。她没有提前,因为听说男女约会时女方是不能早到的;但她又不愿迟到,不想让田间禾等她。司伯伯和那个青年男子已经坐在那张桌旁,这时含笑起身,两边的目光一接通,当时便有过电的感觉。两人都是那一天的旧打扮,在相对端祥中,往日的好感又加重了一层。田间禾算不上奶油小生,不是太漂亮,但沉毅潇洒,是那种令女人怦然心动的男人。他的一身衣服整洁得体,也相当随意,但这是用名牌包装起来的随意。
“听小田说这是张10万元的金卡,半年内把它花完吧,办到办不到?”
玲玲妈叹道:“都说这是死亡大奖,头天中了奖,第二天天雷就打到你头上了。这当然是迷信,可是,这俩人咋死得这么蹊跷呢?”
由于陈廉之死所引起的阴郁心境,玲玲不由得作出了坏的预测,她的心紧缩着,胆怯地问:
这句话一定对司明有所触动:“命?”他重复着,苍凉地说:“什么是命?死亡才是命。每一个婴儿从哌哌坠地之日起,就在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谁能逃脱这个命运?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去享受生活,享受爱情、亲情;享受美食、美景、美声……我扯远了。玲玲,说说你有什么意见。”
田间禾颇有些“千恩万谢”的样子,顺手把一个信用卡塞到司明手里。又聊了一会儿,田间禾恋恋不舍地告辞了。这一段时间玲玲一直心存芥蒂,她不满意司伯伯径自做主接下这笔钱财,她想司伯伯今天处事怎么会如此草率?但事已至此,再退回去未免太伤人的面子。尽管心中有疙瘩,她还是忍着不快,亲切地同田间禾再见,送他上了出租车。
“是电话预定的,那人说普通话,略带南方口音。”
玲玲爸妈回来时都听说了这个消息,虽说他们和陈、葛两家素不相识,但这接踵而来的凶信让人心里沉甸甸的。饭桌上,玲玲爸沉着脸说:“听说陈廉的妈在家里哭天抢地,说上个月接到郑州一个电话,陈廉买东西中了10万大奖,当时他们觉得蹊跷,没敢对外人说,没想到陈廉去郑州领奖竟真的领到手了,更没想到紧接着就是陈廉的横死!一个电话要了儿子的命啊!”
“对,是有这么一个人,好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在我们走前就离开了。”
把这些绕弯子话听到头,玲玲才听出来他是想留下一笔钱,尽管田间禾为此颇为难为情,似乎他不是在赠予,而是在乞讨,但玲玲仍觉得心里很不是味儿。她不想挫伤田间禾的自尊心,但她要坚决拒绝这笔钱。刚刚见面他就以金钱相赠,他把吉玲玲看成什么人了!但司伯伯抢在她说话之前悄悄触触她,说:
“司伯伯,很对不起,我不能多陪玲玲,郑州还有一个谈判,如果因为谈恋爱耽误了它,家父会立刻炒我鱿鱼的。他对我一向很严。”他难为情地说:“我太忙,恐怕以后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陪玲玲,但我很想为玲玲尽一点心。请司先生和玲玲千万不要误解,套句时下流行的话,人在商海中就身不由已,我穷得只剩下几个臭钱了。我知道玲玲马上要去北京培训,我不想让玲玲苦了自己,所以,请玲玲收下我的一点儿馈赠。”
“不重。原来人们传说她半边身子被烤焦了,刚才听我爸说,实际上只是轻微的灼伤。”
“好吧,那就答应他,两人开始交往吧,我再回西柏时,会带他一块去,你们见个面。现在,你把电话转给你爸妈。”
司伯伯截断了她的话头:“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要相信伯伯的安排。这张金卡你尽管接下,而且你要答应我把它花完!等你花完后我再告诉你原因。你尽可把这看成是司伯伯的钱,伯伯没有女儿,正愁着嫁妆钱花不出去呢。虽说司伯伯没有小田那么‘穷’,但10万20万还是不在话下的。玲玲,听见了吗?相信司伯伯,不要问原因,把钱花光再来找我。”
刹那的慌乱过后,玲玲勇敢地直视着对方的目光,田间禾微笑着为玲玲要了咖啡。凭着少女的本能,玲玲(狡猾地)发现了自己对田的震撼力,这增加了她的自信和对田的亲切感。侍者送来了咖啡,田间禾亲切地说:
“关于我的……什么事?”
“噢。”司先生沉吟一会儿,谨慎地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不清楚,反正我马上要回西柏县,等我回去再说吧。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一个与你有关的重要消息。”
司伯伯略为顿了一下,很快说:“不必考虑这些!你什么都不缺,唯一可能欠缺的是对自身魅力的自信。孩子,记住司伯伯的话,保持你的本来面目。”
“司伯伯,我该穿什么衣服?”
“对,阎王爷的生死簿,阎王爷也是归老天爷管哩,反正有人管不是?”
“司伯伯,见面后,你一直陪着我吗?”
“是谁?”
“不对,小白姐和陈哥都是好人,他们没做过孽!”
玲玲哭着反驳:“你原来说的是阎王爷,管生死薄的是阎王爷,不是老天爷!”
“别哭,玲玲娃别哭。这都是报应啊,不是这辈子作过孽,就是上辈子作过孽,老天爷在生死簿上记着哩。”
她坐到司伯伯身边,司伯伯笑着说:“该说的话我已经在电话中说过了,你们单独谈吧,我暂时告退了。”他站起来,按住玲玲的肩膀,目光中分明地说:记住我的话!便笑吟吟地到屋角的另一张桌子上坐下,要了一份咖啡。
老外婆听见重孙女的惊叫,慌慌张张下床,把扑进来的玲玲搂在怀里:“玲玲乖不怕!玲玲娃不怕!玲玲,咋这么一惊一乍的?”
“女方伤重吗?”
玲玲妈摇头:“不象不象,搞破坏的人干嘛要送出去10万大奖?再说,搞破坏能让人自燃?”
玲玲抬起泪眼,看到空中死了半边的槐树,想起老外婆说过的“老外公作过孽”的老话,打了一个寒颤。她不耐烦地说:“老外婆,我不和你说话了,你说话老是鬼气森森的!”
“对不起,那个座位已有人预订了。”
叮铃铃!电话响了。玲玲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好久她才从梦魇中走出来,回到现实世界,但她竟然不敢伸手拎起话筒。听爸妈屋里有了动静,是爸爸起床想到客厅去接电话,玲玲这才忙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司伯伯笑了:“傻丫头,我当然不能一直陪你们,我哪能这样不识趣呢?”
“还有,司先生说他已了解了我的身世,并且也告诉了你。我只是想说一句,象我这样的身世,身边不可能没有一个女人的,但我向你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接触你之外的任何女人。”
田间禾怔了片刻,尴尬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失言了,不,不是失言,刚才的话是一个暴露,暴露了我的大男子主义、我对金钱的自矜等种种肮脏东西。请你原谅,我本意只是想对你作一个承诺。”
太阳已落到西柏县西边的山凹中,火烧云烧得正旺,吉玲玲推开院门,一路尖叫着冲出来:
“10万元!”玲玲吃惊地说:“卡上有这么多吗?我怎么能把这么多钱花光?”“你想到演艺界发展,10万元不多,简直太少了,不管怎么说,先为自己买几套时装吧。”
送走田间禾,她回头不快说:“司伯伯……”
“那就是上辈子作了孽,报应到这辈子上了。”
“又一个人被烧死了!西柏县又一起人体自燃。是一对新婚夫妇,女的也被烧伤了,她还是我的熟人哩。”
玲玲立即断定是田间禾预定的,这个男人的细心让她很受感动。侍者还在问她是否预订别的座位,玲玲红着脸说:“不,不必了。”忙从咖啡室退出去。
此后两天爸妈没再对玲玲提起这件事——他们知道司先生已与玲玲深谈过——但从两人嘴角绷不住的笑意看,他们当然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玲玲倒是心乱如麻。并不是她不满意田间禾,不是的,那晚的短暂相遇,他在玲玲心中留下很好的印象。那个少女没做过“灰姑娘”和“白马王子”的春梦呢。这位田间禾就是一个标准的白马王子。玲玲只是觉得幸福来得太“轻易”,太“完美”,她怕自己无福消受。有时,难免想起老外婆说的“红颜薄命”的签语。
两天后玲玲接到司伯伯的电话,说他和田间禾在“十一”赶到西柏,“十一”晚上7点,仍在“顺水人情”咖啡馆见面,玲玲颤声问:
玲玲大胆地把手掌搭在他的手背上,两人的心意完全接通了,又说了一会儿话,田间禾起身把司先生请过来:
玲玲喊爸妈接上电话,她挂了这边的分机,听见爸妈和司伯伯长时间地交谈着,爸妈的喜悦溢于言表:“嗯……听你的……玲玲还小,但先接触接触没坏处……老司,大德不言谢,如果这项姻缘促成,请你多喝两杯喜酒吧。”那边又说几句什么,玲玲爸朗声大笑:“好,好,就这么定了!”
玲玲爸粗声粗气地说:“肯定是有人破坏!”
“不要紧张,是一件好事,你记得那晚在‘顺水人情’咖啡馆里有一个穿白色皮鞋、白色西裤的男青年吗?”
“十一”那天,街上张灯结彩,玲玲谢绝了小冰,小玉等朋友的邀请,自个儿呆在屋子里。上午10点她来到“顺水人情”咖啡室。仰头看着霓虹灯组成的水波,不禁迷惘地想:人生有太多的变数,假如那天晚上没送司伯伯,假如司伯伯没请我喝咖啡……那么此生此世和田间禾会不会擦肩而过呢。
玲玲面色苍白,嘴唇抖索着,总算说出话来:“老外婆,又一个烧死的,又一个自燃的!仍是咱西柏县的,陈家和葛家,两家都去黄山接人去了。刚结婚的小两口,男的叫陈廉,女的叫葛小白。我还认识她呢。两人睡梦中起火,陈廉的身体烧光了,小白姐被烧焦了一半,他们刚刚结婚哪。”玲玲痛哭失声:“小白姐和陈哥都是好人,咋能说死就死呀。”
这句话使玲玲有大彻大悟的感觉。她轻松地说:“谢谢你,司伯伯,我记住了。”
玲玲茫然地说:“司伯伯,我年纪还小。”
“妈!妈!爸!”现在不到下班时候,爸妈都不在家,玲玲又冲进老外婆的小屋“老外婆!老外婆!”
玲玲爸妈不了解女儿的心思,他们觉得玲玲象是换了一个人:不再傻笑了,有心事了,这么大的喜讯也没向她的任何一个朋友张扬,他们觉得,女儿在一夜之间成熟了。
“司伯伯,这事儿太突然,我总觉得象是在梦中,我怕没有这么好的命吧。”
这事儿真是理不出一点头绪,所以大家抛开了这个话头。晚上,玲玲躺在卧室里,心情阴郁,不能宽解。她想着那恐怖的死亡大奖,想着陈廉妈的话:“一个电话就把陈廉的命送了!”想着小白姐在睡梦中,怀中的丈夫忽然变成了焦炭。她越想越怕,似乎那阴森的死亡气氛已浸透到卧室里。她在惊惕不安中朦胧入睡,恶梦连连。她梦见自己家的电话线变成一条其长无比的蟒蛇,蟒蛇阴险地蠕动着,一直爬到魔鬼家里。接着魔鬼拿起话筒,话筒变成蟒蛇头,格格地狞笑着:是玲玲吗?我要去找你啦!玲玲惊惧地摇着双手拒绝:不要!不要来!但魔鬼已顺着电话线飞快地滑过来,然后从话筒中慢慢探出脑袋:烧得焦黑的头颅,两只深陷的眼窝,白森森的牙床……
“就是他,但他并没有离开,他租了一辆出租车,一直远远尾随着我们,后来,我把你送回家,返回的路上他截住我,作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叫田间禾,是××家电集团驻河南的区域销售经理。在咖啡馆与你邂逅后对你一见钟情,不,是一见倾心,他喜欢你的美貌,更喜欢你的天然去雕饰,用他的话是‘带着露珠的纯真’。所以,他非常认真地希望我介绍你们认识。”
“玲玲吗?”是司伯伯悦耳的京片子。玲玲哽咽着喊一声“司伯伯!”对方敏感地听出了她的情绪,关切地问:“怎么啦,玲玲?”
“玲玲你不要客气,你如果拒绝,小田会很难过的,好吧,”他对田间禾说:“我替玲玲答应了。”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但田间禾说他可以等你5年,在这5年内双方只是交一个朋友,互相作深入的了解。玲玲,回北京后,按照他留的名字和电话,我托朋友作了深入的了解,原来这年轻人有很深的背景。××家电集团是一个家族企业,总裁田方成是一位亿万富翁,而田间禾是他的长子。朋友说,据内部人士讲,田间禾的口碑极佳,绝不是那种飞扬张狂的纨绔子弟,为人稳重,识大体,能吃苦。他父亲很看重他,所以特意让他从基层干起,培养才干,准备把公司这条大船交给他。玲玲,依我的接触,依我的调查,这个年青人确实不错,这种机会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我想先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同意互相认识,我再同你的父母谈。”
玲玲踌躇地说:“司伯伯,我听你的。”
“简直不敢相信你已经坐到我的面前,从那晚在这儿邂逅你,我就告诉自己,这就是我等待了30年的姑娘。玲玲,我比你大几岁,希望这个差别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它只是让我多了一份长兄的义务。司先生和你父母都说你年纪还小,我想我们彼此不要过早做什么承诺,相处个4年5年,看看这个姓田的是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家伙。等你有了结论,告诉我一声就行。”他笑着说,“这对我本人也是一个考验,这种突然迸发的极度的激情会不会持久?我也想考验考验自己。玲玲,你对这种安排有意见吗?”
这些话激起了玲玲的好奇心,基于对司伯伯的绝对信任,她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司伯伯很高兴,依玲玲的感觉,这时他简直是放下了一件沉甸甸的心事。临走司伯伯还交待:
玲玲爽快地说:“我同意。”
玲玲沉着脸不说话,许久才冷冷地说:“象我这样相貌的姑娘,身边也不可能没有一个小伙子的,不过我也可以做同样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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