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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卦仙的推理

王晋康科幻小说

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出那个重要的信息是什么:病历,司明先生免费看病的病历。
电话 原定时间 实际时间
吉中海不想听他胡说八道,感念他的好心,掏出10块钱递过去,声称“不收卦金”的关铁口欣然笑纳了。吉中海继续散步,一边无意识地念叨着:科学算命,科学杀人……
刘元庆 9233842(隔墙拉面馆) 9月14号 9月17号
吉中海眉头紧皱,紧张地思索着。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司明与四人自燃案有关系,否则他怎么知道四个人的死亡的“原定时间”?但吉海想破脑瓜也想不出来,司明为什么将如此确凿的证据放在如此显著的位置!莫非他算定吉中海要来搜查,故意放上它以示嘲弄?还是他良心发现,打算向警方自首?
即使玲玲再无心机,也听出了司伯伯的话语中的灰暗,晚上,躲过司伯伯的目光,她悄悄对田间禾说: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大脑仍下意识地指挥两腿向前迈步,他走过中心广场,走过电信局,走过百货商场。有两个熟人向他打招唿,他满面笑容地回了一句,其实根本没看清对方是谁。前边是县医院,急诊室里灯光明亮。他想起司先生曾在县医院坐诊过。他是在搞研究而非营利。所以看病吃药都免费,再加上他的名气,一时间门庭若市,几十里外的病人都来找“司先生”……
司明沉重地说:“从理论上讲,这种手段是可能存在的,不过能否破译它——目前我还没把握,我想对玲玲作一次最彻底的检查。”
“那是迷信,我决不相信。”
田间禾大惊失色,惊愕地看着玲玲。吉中海和小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悄悄做好拔枪的准备,奇怪的是司明神色自若,既未否认也未气愤,玲玲平静地说下去:
芳草公寓是北京的高级住宅区,住户大都是没有官位的高级知识分子和社会名流。门口,衣冠楚楚的警卫认真地登记来访客人,身着制服的保安在院内巡逻。吉中海今天是来做梁上君子的,但他并不把这套保卫程式放在心中,他知道,在“官本位”的中国,除了对高级领导人的保卫,其它的保卫常常流于形式。吉中海用真实姓名在门口作了登记,径直来到司明的住宅。正是中午1点,院内几乎无人。他在门口用手机打通了司明的电话,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隐约听见门内微弱的铃声一遍一遍响着。室内无人,正如吉中海所料,他们还在司明的研究所内,大概正在为“玲玲”检查身体。这个念头一浮出,吉中海又是浑身燥热。可怜的玲玲!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说不定那位“仁爱慈祥”的司伯伯正在她体内种生死符呢!可案情仍是毫无头绪,根本无法对司明采取任何措施!
吉中海对他的厚颜啼笑皆非,不想与他照面,悄悄地绕过去。但关铁口却不放过他,远远地喊着:
吉中海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孟浪了。这样仓卒的没有周密计划和重点的搜查,本来就不能指望获得什么成果,但他仍不懈地干下去。接下来检查卧室。与客厅和书房相比,卧室显得十分寒伧,一个简单的单人硬板床,踏板上放一双拖鞋,墙壁上光秃秃的,只有手书的两个字:返朴。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否是他的笔迹。
田间禾立即答应,祈盼着明天检查之后司伯伯会给他一个喜讯。
田间禾暗暗吃惊,只好说:“怎么可能呢?司伯伯不会,我更不会。不要胡思乱想嘛。”
司明研究所是一幢漂亮的新建小楼,院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谦逊的铜牌:遗传病研究所。这儿的警卫不是太严,大门敞开着,丰田面包开进去时,门卫隔着玻璃扬扬手,就让通过了。在一个女医生的指点下,两人来到二楼检查室。田间禾和玲玲坐在旁边,忘情地拥抱着,一点不在乎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倒是一些工作人员常常送去好奇的一瞥。
司明踌躇未言。田间禾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用目光死死地看着司明的嘴巴。玲玲突然笑了,伸开双臂搂住田间禾的颈项,旁若无人地来了一个长吻!她柔声说:
李河松 9122300(宅电) 9月20号 9月12号
司明斜倚在床背上,眉头微蹙,玲玲着急地问:“伯伯,你病了,吃药了吗?”
他又想起,从仝大星的自燃开始,一直到现在,虽然不少人都认识到“自燃”可能是人为的,但只有两个人明确地指出“科学杀人”或“从理论上说用科学手段使人体自燃是可行的”,这两人是:算命先生关铁口和医学科学家司明教授。
不管怎么说,死亡大奖名单上的5个人(包括玲玲)正好都在司先生那儿看过病,这是不是一种巧合?
现在,吉中海再次敏锐地嗅到了小城中的恐惧,这种恐惧只不过变换了一种方式:人们不再谈论天火、自燃这些字眼,而是强迫自己忘掉它。住宅楼上到处是哗啦啦的打麻将的声音,马路上,紧紧拥抱的少男少女象雕塑般一动不动。算封先生们又回潮了,不知道他们是悟出了吉中海的“绝招”,还是受关铁口的薰陶而把生死置之度处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生意已远不如前些天红火,对命运已逆来顺受的西柏人不再听取封先儿们的预言了。只有关铁口的生意还相当火爆,有四五个人围着他,痴痴地听他大讲玄机。可笑的是,他的行头已变了,在太极图、推背图之上,新添了四个大字,科学算命!
他忽然收住了脚步,纷纷乱乱的思维忽然有一个定格,一个停顿,一个静音。他想起,上次见到关铁口,听他说出“科学杀人”的见解后,他曾心旌摇摇,觉得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他认真回想过,没有想起来,工作一忙就把这事忘掉了。现在,见到关铁口,那个念头又窜入他的脑中。
他一边细心翻检着,一边侧身听着外边的动静,突然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十分聒耳。他来到客厅,盯着正在闪烁的电话机。是什么人打来的?是不是他的同党?他很想拿起听一听,但最终还是谨慎占了上风,他打消了这个主意。
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作为老战友,身旁的小李未免太年轻。但玲玲没注意到这一点,她和田间禾只是礼节性地问小李打了招唿,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检查室的门口。很快,门开了,司明走出来,他看见了两位不速之客,但并没有惊疑或者惊惧。他朝两人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田间禾迫不及待地问:
“你说,灾变是天意。”
客厅很空,几张仿古的桌椅,墙上挂着裱褙过的字画,最奇特的是迎面墙上供着一个硕大的黑白太极图,黑的半边中有一个篆体的“地”字,白的半边中则是一个篆体的“天”字。两柱印度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室内充溢着迷人的异香。田间禾忽然心有所动。他与司先生接触过几次,看到的是一个谦谦君子。现在他多少触摸到司先生内心的自负和狂狷。因为,以“天”“地”配祭的人物除他之外只有一个:西游记中地仙之祖镇元子。他的两个徒儿(1200岁的清风和明月)还对孙悟空夸口说:其实连“天”“地”也不配镇元子的供祭。
“嗯,我到东北搞外调,顺便看看老战友。”
司明微微一笑:“不碍事,不耽误明天陪你们出去玩。小田,拉把椅子坐下吧。”两人在床前坐下,玲玲问:“保姆阿姨呢?你吃饭没有?”
但对司明的怀疑一旦种下,他就再也摆脱不掉。他想起,自燃事件全部是司明来到小城之后发生的,还有,公安局的人都认识到,人体自燃如果是科学手段所致,则它的发明者一定是位顶尖的科学家,而司明正好符合这一点。
田间禾则以勉强堆出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焦灼和郁闷,他恨不能今天就对玲玲作身体检查,查出她究竟种下“生死符”没有,不过他相信司伯伯的安排。
司明的房门是电子锁,吉中海鼓捣了十分钟,门开了。他回头瞥瞥走廊和院子,没有一个人影,便闪身进屋,轻轻锁上房门。与田间禾一样,他首先被屋内那个醒目的太极图吸引住。在一个超前时代的科学家屋里醒目地悬挂着古老的太极图,总感到有那么一股巫气或妖气。
“伯伯,所以我跟玲玲来北京,我要一步不离地保护她,即使……我也要陪她走完最后的岁月!”他怆然地说:“伯伯,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如果这些人体自燃确定是人为的,是科学杀人——这一点已经基本上没有疑问了——那么这种办法一定是顶尖的科学家才能搞出来,也只有顶尖的科学家才能破译。司伯伯,帮帮玲玲吧。”
他的检查就是从太极图开始,他把太极图取下,仔细地检查了背面。这是一件纯粹的木制品,没有什么异常。接下来他从书房开始检查,书房里站满了书柜,至少有数千本书籍和光盘,根本无法逐一检查。他只能从中抽查了一些。这儿大都是有关遗传学的专业书藉,纵然吉中海自学过遗传学,但这些书籍对他仍太深奥了。他也检查了书桌抽屉内的笔记本和稿纸簿,仍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单凭这些片断破碎的资料就去怀疑司教授,未免太草率了。但他不由想起田间禾最近的几个电话。田间禾说司伯伯最近心情很不好,他的很多思想是非常超前的,锋利得让人胆寒。田间禾无心之中说了这个名词:锋利。吉中海觉得用得很好,锋利的刀剑能杀人,过于锋利的思想也能杀人的。
司明又沉思良久,阴郁地说:“不要过于武断,其实很多东方迷信恰好暗合宇宙的机理,比如,玲玲老外婆常说‘500年一劫’,实际上‘劫’是一个很准确的字眼,人类文明是波浪式发展的,繁荣——灾变和衰亡——复苏——繁荣——新的灾变。永不停止,从波峰看,是一波又一波的繁荣;从波谷看,则是一波又一波的劫难。科学亦不能改变这个大势,甚至缩短了上述周期。看看近100年的历史吧,虽然科学带来了高度的繁荣,但灾祸也成正比地强化:世界大战、吸毒、核弹、艾滋病、电脑病毒、抗生素失效……一个又一个灾祸接踵而来。我甚至觉得,这种加速进行的振荡式发展也许预示着一个超级灾变。”
他摇摇头,想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觉得世界上最不该怀疑的,应该就是司明教授了。他是从奥林匹斯山下来的希克拉波底,他恂恂有长者之风,仁者之心。而且——说到底,他会有什么作案动机?
电脑合成音说:“请进。”大门自动打开了。玲玲拉田间禾走进宽敞的客厅。玲玲是来过这儿的,所以没显出什么表情,田间禾则惊异地扬起眉毛:对于一个绝对超越时代的科学家,司先生房内的布置未免太古色古香了。
吉中海走近侄女时,他们还没发现,仍默默地依偎在一块儿。吉中海敏锐地发现两人的表情不大对头。他们不象是热恋中旁若无人的亲热,倒象是生离死别之前的感伤。莫非玲玲已猜测到自己的命运?他们看见了吉中海,忙站起来,玲玲抿抿头发,淡淡地问:
玲玲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疑惑地问:“司伯伯,你的意思……”
玲玲马上去了厨房,司明则探询地望望田间禾。田间禾知道司伯伯是故意支走玲玲,让他有一个说话的机会。因为昨天他已在电话中告诉司先生,他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关玲玲生命的事情要求助于司先生。田间禾小心关上房门,尽量扼要地介绍了玲玲所处的危险:
“伯伯你说得很对,但是——究竟有没有让人体自燃的药物或其实科学手段?能不能防范?玲玲时时刻刻都在危险之中啊!”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干了多年的公安,他知道这种直觉是最宝贵的。常常预示着案情认识的重大进展。其实它不是什么直觉。警察在破案侦察时,会把所有的与案情有关无关的细节都记在心里,由于信息太大,可能某些细节被暂时忽略。但潜意识已把这些细节记录在案,潜意识会向显意识传递这些想法,当然是隐晦的,断续的,就象黑暗中偶然闪现的信号灯光。
“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笔记,两天前看到的。我看到了那份确凿的死亡名单,我特意把那一页折起,把笔记本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司伯伯,我想你一定会安慰我,或向我解释的,可是都没有。你还是行若无事地把我带到检查室来。司先生,请你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必须去死呢?”
“禾哥,有了这段爱情,我就是明天去死也值得了,司伯伯,”她微笑着转向司明:“不必瞒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死?”
“可以这么说吧,当然,不会有一个老天爷,上帝或释迦牟尼坐在灵霄宝殿、伊甸园或灵山中,用电脑或生死簿管理着人世。只有一个客观上帝,自在之天,而且,上帝的旨意常常是通过人手来实现的。”
但这种“相信”慢慢打折扣了,因为他逐渐从司伯伯的话语中,读出一种阴郁的近乎凄苦的心情。也许他对玲玲的事没一点把握?因此,他在下意识中把“作出决断”的日期尽量向后推延?时不时地,他的阴郁和无奈从一些话语中透出来。慢慢地,玲玲也听出了异常,但她不明白深层的原因,只是疑惑地看看司伯伯,再看看恋人。田间禾只好佯装煳涂。
田间禾说:“我用不着吧,身上每个零件都运转良好——不过只要玲玲去,我也去。”
田间禾听出了司伯伯的阴郁心情,他想这一定与玲玲的危险有关,但田间禾无心进行这些玄妙的讨论,他起身悄悄拉开门缝,听见玲玲在厨房里忙碌,嘴里还轻轻哼着“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田间禾关上门,急迫地说:
“伯伯,你来了?”
吉中海不是坐而论道之人。他知道单凭这些材料,根本不足以让县、市省公司局对司明作出什么动作,那可是在国家挂着号的大人物啊。吉中海决定独自行动。他算了算,第二天正好有北阳到北京的民航班机,于是他匆匆回到县局,留下一个请假条,便发动摩托奔北阳而去。
玲玲不知道两人是在演双簧,毫无机心地说:“我去!禾哥你也一定要去,检查一次没坏处的!”
晚饭后,吉中海按惯例去街上闲逛,他是单身,没什么家务,又不大喜欢打牌下棋摸麻将之类娱乐,所以,除了看书,他就是到街上闲逛,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依他的经验,这种爱好对他的工作大有裨益,因为,干公安的,要求你心中时刻装着一个“活”社会,如果你只能通过汇报、材料、报纸、电视这些媒介来了解社会,你的嗅觉就要大打折扣了。
吉玲玲 9488745(宅电) 10月12号 ?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玲玲放下背包,拉着田间禾在天地灵前合掌祷告,看来这是司家的日常功课。然后脆声喊:“司伯伯,你在哪儿?”
陈廉 9033246(宅电) 9月1号 9月9号
“司伯伯怎么了?我看他心情十分晦暗,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仝大星 9842345(工厂办公室电话) 5月10号 5月15号
但是,真的没有一点异常吗?
“司先生,玲玲……我和玲玲的检查结果没毛病吧!”
“好吧。”
电话停响了,他正要返回卧室,发现茶几上一本笔记。因为这个位置过于显眼,他刚才反倒没注意。虽然不指望从这本笔记中发现什么,但他仍习惯地拿起来。笔记本中有一处折页,他首先从这儿翻开,立刻睁大眼睛,这儿有着太确凿的犯罪证据!笔记上工工正正地记着:
田间禾还说,司先生正在给玲玲作检查,最彻底的检查,他正祈盼着检查的结果,吉中海不由苦笑:假如司明真有问题,那么,把玲玲送给他检查,不是把羊羔送入虎口么!
这位李同志听起来很精干,吉中海觉得放心一些,他揣上笔记本,快步走到住宅区大门口,一分钟后,一辆未带警灯的丰田面包车急速驶来,穿便衣的小李拉开车门请他上车。从车辆和小李的便服来看,北京市公安局是相当谨慎的,他们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发现。小李说话很有分寸,他说,他奉北京公安局的命令,全力配合吉中海的工作,“不过,司先生是很有份量的科学家,对他采取正式行动必须谨慎。”
“生物的进化是建基于‘遗传错误’上的,正因为有了遗传错误,产生大量的变异基因,其中有害基因被环境淘汰,留下能适应环境变化的有益基因,才使生物包括人类逐渐进化。但现代医学殚精竭虑在干的却是淡化自然淘汰的作用,让本该死去的病人活下去,并繁衍后代。”他苦恼地说:“有时我真不知道我们这些科学家是在行善还是在作恶。”
“知道你们要来,我让她暂时回家了,玲玲,给我做一碗姜丝酸醋面片,我知道你做的最好吃。”
吉中海离开县医院,向县公安局返回。他觉得浑身燥热,意识最深处在一声接一声地报警,尽管对司明的怀疑还很零乱,很不成熟,但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这回他不会再错了,他一定要加紧追查下去。
“实际时间”一栏记着正是四人的死亡时间,只有玲玲的时间栏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而且,用红铅笔重重划了一道。
在对四个横死者家中搜查时,他曾几次发现县医院的病历,是专为司先生用的,上面盖着免费戳。司先生为了收集遗传病资料,曾给数千人看过病,所以这几人都有司先生看病的病历并不奇怪。他自己,弟弟弟媳,吉玲玲等也都有这么一本病历呢。
田间禾的眼圈红了:“谢谢司伯伯,我们只有指望你了。”
司明用整整三天时间,陪两人逛遍了北京的景点,他担任着讲解员,娓娓讲解着积淀在各个景点的历史之魂,香山的旷逸,故宫的庄严,圆明园的悲愤,自然博物馆的邈远……这一切使玲玲如痴如醉。
吉中海十分焦灼,在他对司明的怀疑中,另一个念头,一种模模煳煳的反怀疑顽强地向上浮。司明真是凶手?这又回到那个一直困扰他的症结:他是什么作案动机?还有,他用什么办法能使人体自燃?
没有答案。
第二天,司明说要陪两人逛风景。玲玲当然很高兴,也很不安:“伯伯,你的工作那么忙……”司明说:“研究所的工作我已安排好了,难得有一对金童玉女陪着,我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噢,对了,我这儿有全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抽空对你俩做一次最彻底的身体检查。”
到了司明的寓所,玲玲按了门铃,对着位于门上方的摄像镜头说:“司伯伯,是我们。”
卧室里传来低沉的声音:“玲玲,小田,进来吧。”
“知道吗,古人说‘医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如果换一个角度理解,实际不无道理,作为一个医学科学家,当我接触到医学的深层机理时,常常觉得无所适从。因为从本质上讲,医学的目的恰恰与自然之道相违背啊。”
在自然博物馆的恐龙骨架下,司明突然说了一段话:
吉玲玲名下的红色横线就象是一道血淋淋的警示。玲玲危在旦夕,不能再犹豫了。他拨通北阳市公安局的电话,请他们速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5分钟后,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电话中那人说,他姓李,北京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他马上带车到芳草住宅区门口,然后带上吉中海直接去司明研究所。那儿在四环路之外,比较偏僻。
不要胡思乱想了,不要忘了,你曾因田间禾——天火的谐音去无端怀疑那位青年,闹了个大笑话。
“同志哥,我来给你算一卦,不问你要卦金!”吉中海只好走过去,“同志哥,我看你心情郁闷,诸事不顺逐。莫担心,自古道邪不压正,鬼魅作祟终将现形。我算你10天之内就会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对这个噩耗,司明没有显得太吃惊,他沉思了很久,才叹息着说:“这些事我都有所了解,西柏县人认为这是天火,是天意。”
第三天晚上,司明告诉两位客人,从明天起他要回所里上班,不能再陪他们玩了。“噢,不是说好了要给你们检查身体吗?明天就去,然后你们自己安排游玩的日程。”
鲁局长叹口气:“我也是这么分析的,我对他太低估了。不过,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毕竟你捉到了真凶,至少可以让西柏百姓吃一颗定心丸。”
尽管严格保密,玲玲的死讯——确切地说,是她即将到来的死讯——还是被传了出去。晚上,小冰和小玉来到吉家,一言不发,抱着玲玲失声痛哭,哭得撕心扯肺。玲玲爸妈也泪流满面,田间禾想劝止她俩,说了一句:
“控方的起诉书恐怕是我所听到的最糟糕的一份,不过不要紧,其中的漏洞我会主动补齐的。因为我早就盼着有一个公开场合说明我的观点了。”下面涌起一片骚动。“不错,西柏县因自燃死去的四个人,和即将因自燃死去的若干人,都与我有某种关系。”下面涌起更强烈的骚动,可以说,仇恨情绪已接近于沸腾,另外还夹杂着惊讶——惊讶于被告的坦率和厚颜。审判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都由我作过遗传病检查,都是遗传病患者,比如,仝大星4号染色体上有两个基因突变,他可能患上一种神经性功能紊乱症——沃尔弗拉姆综合症。比如李河松的9号染色体上有突变,他将来可能患上进行性肌肉退化症。顺便说一句,人类9号染色体上的这个突变是大约2000-2500年前形成的,因某种原因,致使一小段粗糙的基因信息被复制到染色体上,即遗传学家所称的反转位子,因而造就了这种极难医治的遗传病。刘元庆则是囊纤维变性,这是一种致命的遗传病,病人常产生稠粘液将肺部阻塞,造成无法治愈的慢性感染,病人平均寿命只有29岁,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用遗传工程改造过的蛋白质脱氧核糖核酸酶,以喷雾法喷入唿吸道内来减轻症状。这里所涉及到的专业词汇和知识太多,我就不多说了。总之一句话,这些死亡者和候补死亡者都是遗传病患者,只是尚没有发病。如果他们结婚并生育后代,就会把这种疾病传给后代。”
“去北京?你不是去过一次了吗?……对了,你去吧,顺便把玲玲带上,她要到北京去当演员哩。”
“死亡是残酷的,尤其是未到天年的夭亡。谁也不愿自己或亲人死去,于是,人类尽全力破译遗传病的秘密。现在基本上已全都破译了,我们可以用种种方法保全遗传病人的生命。使他们正常地生活、生育、衰老、直到天年。比如,可以用喷雾法治疗囊纤维变性病人,用胰岛素治疗糖尿病患者,用骨髓移植法治疗白血病……医学战胜了上帝。但人类忘了,这种胜利打破了死亡之筛的淘汰作用,使遗传病人也能繁衍后代,使遗传病累积、浓缩,最终会造成更大的灾难!我想上帝是最仁慈的,他实施那些残酷的自然法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上帝一定在云端焦急地看着人类的蛮干,因为人类正在一条完全错误的路上向前迈进。”
门开了,狱警领进来三个人,前头的是玲玲妈,玲玲妈今天薄施脂粉,隐约还能看见当年校花的风采。后边是玲玲和田间禾。玲玲神色惨然,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娇艳,倒象是一株被泪水冲洗过的海棠。她挽着英俊儒雅的田间禾,默默地看着司明。司明从床上下来,微笑着说:
“禾哥,我想和你……可是我怕……”
“当然可以,你的作恶地点本来就在家乡嘛,不过,难道你不怕家乡父老对你食肉寝皮?”
玲玲坐在第二排,左边是父母,右边是恋人,她的左手被父母握着,右手被田间禾紧握。玲玲脸色平静,当然,这种平静是假的,这些天她一直浸泡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即使是轻轻的无意的触碰,都会令她悚然低头,看看是否天火已从足下烧起!因此,她对司明——她曾视为长辈的凶手——的仇恨是不言而喻的。
吉中海恍然大悟,他一直奇怪自己搜查到的证据来得太轻易,原来是玲玲放在那儿的。玲玲自语般地说下去:
“怎么请你们坐呢,坐到床上吧。”
他这一生太忙碌了,所以,能有十几天的闲暇容他回味一下自己的一生,对他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至于这桩案子有什么后果,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县公安局的鲁局长正在吃晚饭,见吉中海进来,局长妻子陈桂花忙问:小吉来了,吃饭没?吉中海说没吃,本来就打算到这儿蹭饭的,桂花拿来一双筷子,说,你先吃,我再去炒个菜。
只有玲玲没哭,也许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在女伴的拥抱下中,她淡漠地盯着远方,不耐烦地说:“哭什么!至少我还没死呢。”
吉中海看看兄弟,兄弟眼眶红了,赶紧扭过脸。屋里空气很沉闷,中海想安慰安慰他们,又难以措辞。在这桩实实在在的灾难(自燃)之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声音沉闷地和两人告别,临走又到外婆的小屋去了一趟。
耿律师不耐烦地说:“请审判员制止这些与本案无关的叙述,这些关于上帝的呓语他尽可到教堂里去宣讲。”
“那你说说看。”
就让那件事永远埋在她心里好了。吉中海和外婆告别,转身出室。外婆没有应声,她的心智大概还在几十年前游荡着。吉中海已经把脚跨出屋门,忽然听见外婆声音凄历地低声喊:
“你们不要这样——”
“当然不会,家乡来的故人。”他喃喃重复着,“家乡,家乡……吉先生,想了解所有的真相吗?我只有一个条件,把我带回家乡,公开审讯。”
司明教授被关押在县看守所的单人牢房,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旧椅子,墙角放着脸盆和便盆,但司明想,这恐怕是这里最高级的牢房了。他对此倒能随遇而安,每天除了吃饭及接受检查院的询问,其余时间都在床上瞑目打坐。即使在北京的寓所里,他实际也是这种苦行僧式的生活,没有美食,没有娱乐,没有女人,没有亲近的朋友。他把人生的每一刻都贡献给科学女神了,所以,当他(还有一批志同道合的科学家同仁)忽然大彻大悟并叛离科学时,连他自己也觉得意外。
审判开始了,公诉人在宣读诉状时,司明不耐烦地听着。诉状平平淡淡,明显证据不足。因为这次审讯实际是在罪犯的催促下开庭的。司明没有请律师,轮到被告方发言时,他嘲弄地说:
桂花炒好一盘韭菜鸡蛋,又端来一碗米饭,然后坐在桌旁听着,吉中海边吃边说:“司明是一个狂人,他自认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拯救人类,所以想借法庭审判把自己的观点向大众宣扬。你想嘛,还有什么比一件扑朔迷离的疑案更能激发大众的注意力呢。这是最好的免费宣传。但司明也很狡猾,他牢牢守住两条底线:第一,不暴露他的同伙;第二,不暴露使人自燃的方法。第二条是最关键的,找不到这个手段,法庭就对他无可奈何,只好无罪释放。白教授说……”
外婆的变化更大,在20天内几乎老了10年,不过不是因为玲玲,家里一直把玲玲的事瞒着她。两个月后,即外婆咽气之后,家人才知道她是患了脑瘤,但因为那桩灾难已把全家人压垮了,所以他们忽略了老人的病情。当然,即使不忽略也于事无补,在外婆这个年纪,已经不可能为她动手术了。
局长注意地问:“哪个白教授?”
三个人默默地挤坐在床上,司明也在椅子上入坐,一时间似乎都无话可说。玲玲妈先开口,她苦楚地说:“司明,我今天是来求你的,也许年轻时我曾无意伤害过你?如果是真的,请你处罚我好了,我没有一点怨言——但不要把报复施到我孩子身上,看在过去相处的面子上,我求你答应我,好吗?”
两个姑娘在田间禾的劝解下抽抽答答地走了,玲玲的母亲已接近崩溃,她不上班不做饭,总是傻呆呆地坐着,有时焦急地说:“不能等了,得想办法救玲玲——可是,有什么办法?”
司明讥讽地说:“请你稍微安静一会儿,听我来一点科学人文思想的启蒙,好吗?在21世纪,人类已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向上帝挑战了,前面所说的用基因法治疗遗传病就是明显的证据。顺便说一句,我正是基因疗法的专家,而且是为数不多的优秀者,不过我逐渐发现,上帝还是比人类更强大,他还在牢牢地掌握着人类的命运。”
田间禾愤怒地说:“什么天意?玲玲究竟犯了什么错,触犯了天条,非要被残酷地被处死?司先生,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牺牲者,就让我充数吧。你把我烧死,放过玲玲吧。”
控方律师耿先生愤怒地插言:“我不知道正常人能否听懂你的话,故且承认你说的都是实情,即死者都是某种遗传病患者——因此他们就该被杀死,对吗?这是疯子、狂人的逻辑!”
她拉上妈妈和田间禾,摔门而去。一直在外监听的吉中海把三人送走,叹息着,匆匆赶到县公安局家属院。
夜里,玲玲妈悄悄过来查看,看见两人相拥而睡,但她没有声张,悄悄离开。
后排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他们知道这场审判的份量,也相信这种戏剧性场面肯定会吸引读者。只有吉中海心里一沉——他总算知道了司明的战术。在这之前,他对司明何以会如此轻易认罪颇为不解,因为,靠法庭掌握的证据,根本奈何不了司明。现在他知道,司明正是想借审判时机把自己的思想广为宣传,同时他又牢牢把住底线,不承认行凶杀人。对此,法庭确实无可奈何,到目前为止,关于使人体自燃的方法——那一定是极高超的科学手段——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四天后,在西柏县法院对司明杀人案开始审讯。简陋的县法院审判厅挤得满满的,被害人家属坐在前排,他们都穿着丧服,表情愤恨。几名法警严密地监视着他们,因为,刚才在进门时作预防性的搜身,在陈廉遗孀葛小白和李河松父母的身上,都发现了剪子、匕首等凶器,他们确实想对司明食肉寝皮!
审判员们无奈地低声商量着,宣布休庭。司明平静大度地离开法庭,倒象是一位凯旋的英雄。审判庭内,仇恨满腔的死者家属们象是被恶梦魇住了,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离去。
司明苦笑道:“你这样说我很难过,看来你一直没了解我,玉彤,我一直很珍惜我们曾有过的交往,更喜欢玲玲,我几乎是把她当女儿对待的,可是——天意不可违呀!”
老鲁从洒柜里摸出半瓶剑南春,说这是前天老战友来喝剩下的,咱俩今晚把它解决了,吉中海说:行啊,一醉解千愁,老鲁把酒斟上,笑道:“喝,干嘛垂头丧气呀。”
“我们该怎么办?只有人为地恢复上帝的秩序,我们不想做上帝,但既然科学已迫使上帝退位,救世主弥塞亚又迟迟不来,我们只好越祖代疤了——虽然很可能我们是不合格的上帝。”
“你好,吉先生,逮捕证带了吗?”
她想在死亡来临之前享受男人的爱,她想为爱人生儿育女。可是她怕自己体内的遗传病传给下一代,她怕婴儿降生前灾祸就会来临,使胎儿和她一样遭难,她不忍心这样。究竟她患的什么遗传病?司明对此缄口不言,但它一定是一种致命的疾病。田间禾无法劝慰,他用舌尖吮干了玲玲的泪水,然后两人拥抱着,在恐惧中入睡。
“什么方法?说说看。”
吉中海摇摇头:“不,具体办法你就不要管了,我和白教授商量后才能确定。我今晚就去北京。”他朝厨房喊道:“嫂子,我走了,走前我想再去看看玲玲。”
晚上,田间禾躺在沙发上,心中火烧火燎地发疼,他爱玲玲,愿以全部力量换救玲玲的生命,他有足够的金钱——但他就是一筹莫展!还有什么比这更使人绝望吗?有轻微的脚步声过来,是玲玲,她无声地拉田间禾起床,进了自己房间,紧紧抱住他躺到被窝里,用少女的胸脯紧紧贴着他。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情热中玲玲低声说:
吉中海苦笑道:“以下的内容我就要保密了,反正昨晚我和白教授初步商量了一种不走正路的方法。我想试一试,如果出什么漏子,完全由我个人负责,不能连累你。我今天只是来向你请事假的,私人事务的事假。”
应司明的要求,还来了不少外地的记者,大多是与科学有关的报刊杂志,名单是司明提出的。如《科学大观园》、《大自然》、《科学21世纪》等,还有北大、科大等学校的学报记者。他们挤在后排,窃窃交谈着。
“用什么办法?”
吉中海忽然心中一动,想起外婆过去言谈中半吐半藏的,说老外公年轻时干过亏心事,因此家里才遭雷击。吉中海想,此刻若顺着她的话意去探问,也许能问出这桩历史疑案。但看着老人枯稿惨白的神色,他不忍出口。
“残酷?大自然的生存竞争本身就是残忍的,其实,我们早就在作着最残忍同时又是最正确的事——计划生育。无辜的胎儿被医生从子宫里刮掉,变成一团血肉碎块,失去了生存的权利,这是不是杀人?是不是残忍?是的,谁也不必否认这一点。但同时这又是最正确的行为。因为,没有计划生育,人口爆炸将会使人类社会很快崩溃。人类已经认识到了计划生育的必要性,但可惜的是,他们认识不到死亡之筛的必要性。仅有少数先知先觉者醒悟了,他们决定以自己的行动来挽救人类。”他把目光转向玲玲父母:“我早就想找一个相对闭塞的小城,来强制性恢复大自然本来的秩序,通过对遗传病的淘汰,逐渐使小城居民变成强势群体。人们哪,不能再自欺,不能再短视了,所谓500年一劫,人类的下一劫什么时候来到?很可能在100年内,甚至50年内,人类的自身防病系统就会全面崩溃。那时,已就成强势群体的小城百姓就获救了。这正是我想为家乡做的事情。”
“我两天前就看到了,那份名单我很怕。睡梦中我常常觉得自己的脚心已开始燃烧,阴火正向上蔓延!我没有告诉禾哥,困为,”她惨然一笑,“我发现他知道得比我更早。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强颜欢笑,他是在陪我走完最后的人生。司先生,已经死去的四个人都是你亲手干的吗?”
旁听席上的吉中海立即想到,几个自燃死亡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未婚或未育的年轻人,这一点他早就注意到了,但当时他没能发现这个现象的深层原因。司明继续说:
司明淡淡地笑道:“食肉寝皮?我记得,大明忠臣袁崇焕就是被不明真相的北京百姓食肉寝皮的,因为据说他与满清勾结。科学家布鲁诺是在火刑柱上被烧死的,而当时的群众拍手称快,因为他居然宣扬哥白尼的日心说。我对家乡无愧于心,我不怕!带我回家乡吧,我会在那儿坦承自己的罪行。”
外婆的白发几乎脱光,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她的眼神浑浊迷乱,常常痴痴呆呆地自语着。吉中海进屋时,她正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半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外边的大槐树。她说:“吉相公,你来啦?……是三更时分哪,咔喳喳一个炸雷把树噼开了!……孩他爹,多亏我劝你吃斋念佛哇……”
“请你们耐心听下去,我已说到关键点了。人们都知道,所有生物,当然包括人类,在一代又一代极其精细的复制中,难免会出现一些遗传错误。这种遗传错误是否会逐渐累积,越来越多?不,不会这样,因为有一种最为可靠的大自然机制在起着作用,那就是无情的死亡之筛。凡导致病人在育龄前死亡的遗传病,会立即在人类中被剔除;至于那些导致病人在育龄后死亡的遗传病虽能一代一代传播,但他们在人口中的数量,也会因死亡之筛受到限制。”
他们夫妻二人神志都有些恍惚,语无论次。比较起来,吉中池尚能自持,玲玲妈则几乎已精神崩溃。听吉中海说他要进北京,玲玲妈恍恍惚惚地说:
吉中海立即回答:“还没有,不过,如果需要,这位北京公安局的李同志会很快办妥的,在这之前我想一步不离地陪着你。司先生,我想你不会赶走从家乡远道赶来的故人吧。”
桂花插话:“老鲁,你可是官僚了,你说的吃定心丸是刚逮捕司明时的情形。现在风向已经变啦。这么长时间审不出司明的行凶手段,县城里谣言满天飞,说凡是到司明那里看过病做过检查的人,体内都种下了生死符;有人说不是所有人,是经司明检查出有遗传病的人才种下生死符,还有鼻子有眼地说一共是二十三人,都将在一年之内自燃。还有更邪乎的,说司明是邪教教主,他被捕后,邪教准备大举复仇,要在西柏县点上100个天灯!”
耿律师说:“你说的并非没有一定道理,但是——该怎么办?杀死所有的病人?”
局长和吉中海唯有苦笑,吉中海说:“局长,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有一个走旁门左道的方法。”
“那么,你承认是你杀害了四名死者?”
这个要求令吉中海和小李感到困惑:一个十恶不赦的冷血杀手,这么快就缴械投降了?他肯定知道,公安局所掌握的情况恐怕不足以开出一张逮捕证,但不管司明是什么动机,吉中海机敏地顺着他的要求说下去:
“知道。”
审判员说:“请被告回到主题。”
没有办法。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嚎哭,玲玲反倒劝妈妈,想开点,也许司明抓起来后已经没事了呢。但大家都知道这是自我麻醉,从四个人的死亡看,使人自燃的“生死符”早就种入人体内,然后定时发作,现在,谁知道玲玲体内是否已种下生死符?谁知道小城内哪个人会是下一个牺牲者?10月12号!司明的笔记本上说玲玲原定于10月12号死亡,现在已超时半个多月了。
便哽住了。他扭转脸,抹去泪水。
老鲁哼了一声:“胡说,你又没权签署逮捕证,怪你什么事,只能说咱们上司明的当了。他故意暴露自己,几乎是催逼着咱们把他抓起来。你知道他是为什么吗?”
司明立即嘲弄地说:“啊,不,我们只是思想犯,不是刑事犯。刚才已经说过,我们认为人类已处于大劫难的前夜,必须立即用人为的方法去恢复上帝秩序,但我们还没有采取任何实际措施。请问,你们抓到我行凶的证据了吗?比如说,你们是否在我的皮包内、住室内或试验室内搜查到人体自燃药物?没有,不可能有的,所以,很遗憾,恐怕法庭无法判我有罪,更无法判我偿命。我这颗脑袋很有用的,不能毫无代价地葬送。”
司明心平气和地说:“它不是邪教,至于说它是宗教——也可以吧,可以认为它是反科学教,以科学为力量去反科学。我和几位朋友都是身体力行者。当然,对个人而言,死亡总归是不幸的,所以我们用个人钱财建立了基金会,对每个将死的遗传病人发10万元巨奖,让他们在死前尽情享受一番。”
耿律师愤怒地说:“我请法庭制止这种蛊惑人心的宣教。它不是科学,甚至不是宗教,它是邪教!”
老鲁沉吟片刻,让老伴取出了3000元现金:“给,拿上,处理你的私人事务去吧,我知道你手头不宽余。至于你和白教授商量出什么具体办法,不要瞒我。毕竟我的肩膀比你宽一些不是?”
司明沉重地叹息着,没有答复。玲玲看着他,心中充满仇恨——但这仇恨似乎又没有落脚之处,很显然,司明杀人并不是因为邪恶的本性,而是基于他的信念,他要代上帝整顿这个世界。他对玲玲肯定很喜爱,但不能徇情取消对玲玲的判决。玲玲刻毒地说:“妈,禾哥,不要求他了。司伯伯这样坚持原则,高风亮节,我几乎都快爱上他了。妈,咱们走吧,趁着死神还没到,我想尽量享受剩下的时间呢。司伯伯再见,你千万不要心存怜悯改变主意,什么时候该下手——就请来吧。”
吉中海把酒干了,冲动地说:“局长,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大压力,死人一个接一个,一直抓不到凶手,总算逮住个嫌疑犯,法庭审判又进行不下去了,僵持了。现在,这么有名的大人物,放也不是,关也不是。局长,这事儿都怪我,怪我把侦查工作做成了夹生饭。”
“报应啊,天打雷噼,……38块光洋,一条人命……”吉中海不由战栗了一下,他终于知道几十年来埋在外婆心中的秘密了,原来外公年轻时害过人命。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经过枯了半边的槐树走出大门。
“司明读博士时的导师,这次到北京我和他有过接触,关于使人体自燃的办法,我专门请教过他。白教授说,首先从理论上说,人体自燃是可能的,使人体自燃的手段——如果确实有这种手段的话——必然和纳米技术、基因技术有关,是两大技术的结合。但他说,至少据他所知,科技界目前没有人能掌握这个手段,它是略略超前于时代的、妙手偶得的发明。司明正是对这种超前性有充分的自信,才敢有意暴露自己来吸引大众的视线。他是在夸耀自己的智力,象猫玩老鼠一样玩弄法律——反正你没有证据抓我嘛。”
“你不觉得这样的理论过于残忍了吗?它比纳粹思想还要疯狂!”
他所描绘的阴森图景使人不寒而栗,法庭陷入不祥的沉默。现在司明的目光转向玲玲,平静,毫无愧疚,饱含着无奈和苦涩。审判员对他的雄辩似乎失去了判断力,很长的沉默后,审判员才问道:
“刚才我说过,我见过司明的导师白教授,那是位很正直、很有责任感的老知识份子。他对司明十分痛心,十分痛恨。他说司明讲的道理都不错,人类是应该慎重考虑科学干扰自然选择这个问题。但他说,真理越过一步便是谬误,越过两步便是疯狂!司明已完全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清醒的疯子,危险的疯子。白教授说,他愿意做任何事情来使凶魔伏法,早日结束西柏人的劫难。”
吉中海悄悄移近司明,怕司明会采取什么突然行动,比如说,咬破氰化物胶囊自杀。司明冷静地看了他,问:
两名法警带司明进来 ,走上被告席,法庭内立刻起了一阵骚动,那气氛很象是一群猎犬发现了猎物,但主人还没下达进攻的命令。法警们觉察到了法庭的紧张,他们在前排游动着,轻声命令大家保持秩序。司明平静地向听众席上扫视,一眼就看见了玲玲四人。他没有把目光躲避,而是平静地凝视着,不管玲玲父母和田间禾的目光充满了多少仇恨。
玲玲不在家,她和田间禾一块儿出去散步了。吉中池感激地说多亏了小田,现在每天一步不离地跟着,劝慰她,玲玲才能坚持下来。这个该千刀万剐的司明,他到底是不是已经在玲玲身体内种下了生死符?妈的,司明对这一点一直坚不吐实。看来,他一定是已经种下了,可怜的玲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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