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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10万金卡

王晋康科幻小说

吉中池怒吼道:“什么天爷地奶的,肯定是邪教组织用妖法杀人,你们公安局全是饭捅!”
电话铃响了,玲玲接过电话:“喂……咦,小冰你怎么知道我到家啦?”对方笑着说,闻出来的。“哼,那你长着超级猎狗鼻子呀!”
玲玲妈听出他确实心绪不佳,话中确实蕴含凄苦。她想这恐怕是对二人早年恋情的隐晦追忆,玲玲爸就在旁边,她不好多说什么。她打算再探问田间禾的详情,但对方已挂了电话。
他的推理终于走圆了。他一向认为,虽然“天火创意室”被公安局查到,但凶手绝不会轻易伏输的,他们会用其它方法对名单上的第五个人——吉玲玲——送来死亡。现在看来,死亡大奖只不过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变成了情人的馈赠。也许那些冷血凶手们对于象玲玲这些的姑娘也多少宽容一些!
“你咋知道谁是当官的?全县的人你能认识完?”
吉中海甩脱这个念头,笑着说:“我不上去了,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他和田间禾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工作人员迅速送过来两杯咖啡,又悄然退回。吉中海说:“玲玲很好,她不知道我来这里。我是想对你多一点了解。”
算命先儿吓得脸色惨白,立即收拾行头,撒腿就跑。这么着演了几场,卦先儿没有一个不震跑的,到后来,其余卦先儿都听到这个风声,不敢上街了。
吉中海决定对他实言相告,一方面再度观察他的反应是否对头,再一方面,如果确定田间禾与死亡大奖无关,那就应该让他也参加到破案中。他说:
她当然看到了父母的感伤,但她误以为是爸妈舍不得离开女儿,便低声揶揄妈妈:
吉中海硬着心肠说:“我想还是告诉你们为好,要不,万一有什么事,我没法向你们交待。我们在郑州已查到发死亡大奖的那个公司,他们只是受人利用,并不知道真情。发奖名单上有5个人,前四个已经领奖,都死了。第5个就是……玲玲!”
田间禾的热情也使他看到了玲玲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反正一切的一切都使吉海很满意。他想玲玲还是有福气呀,他甚至不无辛酸地想,即使玲玲逃不脱魔爪,至少她在人世间也能得到男人的真情。
“没错。至少他上高中时就是这个名字。”
吉中池闷声说:“好吧。”
“不好意思,我的女儿和他见了一面,就看上他了,简直非他不嫁。我不放心,想来打听一下。”
吉中海连忙掩饰:“没什么,很艺术的一个名字嘛。”
吉中海忽然心有所动,他不动声色的笑问:“多少钱?那个小烧包给你多少?”
玲玲正在兴头上,没有怪罪老外婆的乌鸦嘴,田间禾忙把话题扯开。
一想到这儿,吉中海就象掉到烈火中,浑身燥热,喘不过气。眼看着死神在阴险地向玲玲身边逼近,他却完全无能为力,天下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小城已被恐惧淹没,西方宗教、东方迷信携手作乱,周易八卦,麻衣神相。前边福音堂人来人往,就象是赶庙会。牧师们拿腔提调地唱着:“愿主饶恕你们……”。信神的终日祷告,不信神的骂公安:说死人一个接一个,公安局破不了案,你们是吃干饭的!吉中海从心底里觉得,他们骂得对!骂得好!有时他恨不得批自己几个耳光!
这个念头使他的目光马上晦暗下来。一直在注意观察他的田间禾敏锐地感觉他的情绪降落,急急地问:“吉伯伯,你……玲玲好吧。”
第二天,他赶到郑州,找到那家著名的家电集团驻郑州销售处,它是一幢漂亮的小楼,装潢一流,十分有气派。厅堂很大,是错层式建筑,大厅上方是高高的玻璃屋顶,早晨的阳光从屋顶洒下来,照着厅堂四周摆放的花木。厅堂有很多茶几和沙发。吉中海一进去,就有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迎上来问,我能为你效劳吗?吉中海含煳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忙吧。
“妈妈你没生病,为什么骗我?爸爸你也骗我,伯伯你们合伙儿骗我!”
“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他叫田间禾。”
“没犯罪?他在遗书上说的‘亏心事’是什么?”
“10万元大奖;田间禾——田禾——天火。”
田间禾的情绪也很沉闷,沉闷中透着坚决,他说:“吉伯伯,我想找你商量一下,如何保护玲玲。你也知道,我的口袋里很有几个臭钱,如果能用这些钱为玲玲做点什么,我会很乐意的。请你说,是为她雇100个保镖,还是立即带她躲到南太平洋的某个小岛上?我都能做到。”
“老司,你的心情不好……”
“喂,你住到我家,要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妈妈低声否认:“我哪儿哭了,我没哭。”
玲玲快乐地笑着,在他额头吻上一记,象条鱼似地游回自己屋里。
吉中海内疚地走了。科学杀人!他再次品味着卦先儿的话。他忽然想起,好象最先提到科学杀人的并不是关铁口,而是另一个人,是谁?在什么场合?苦苦想了很久,他才想起是司明教授说的。司明说人体本是可燃物质,所以它的自燃并不违反科学原理。平常人体不会自燃,那就象是小球放在斜坡上一个凹坑里,是不稳定的平衡,一旦用某种方法打破这种平衡,人体自燃就会实现。
“放心吧,我去对爸妈说,”田间禾起身到里间,轻轻地敲敲门,走进去。玲玲父母心情沉重地并排坐在床上,田间禾坚决地说:“爸,妈,吉伯伯向我说了玲玲的情况,所有的情况。从今天起,我想一步不离地保护她,请你们答应我,行吗?”
吉中海不胜其烦,这一天为算卦回潮一事又挨上级一顿尅,吉中海大为恼火,就恶作剧地想出一个招数。不想试行之下竟然有奇效!那天,他让一个新进公安不久的警校学生装做求卦的,挤在人堆中听一会儿,身上手机忽然响了,年青人大声问:
“嗯?”
田间禾心疼地想:看她这孩子气的主意,她还是个孩子呀,他说好吧,我听你的。他把玲玲搂到自己怀里,强忍着泪水,玲玲轻轻挣扎着:“嘘,别让爸妈看见。爸妈会同意我们一块儿到北京吗?”
“其实我也想和你在一块儿……爸妈会不会同意?这样吧,”她想出一个主意,“我到北京,你也去北京,我让司伯伯给你也找一份儿工作,好吗?”
到北京仅仅一个月,玲玲似乎变了。原先她就很美貌,但那是青虫的美丽;现在小青虫已脱胎成蝴蝶了。三个大人把痛苦埋在心底,笑盈盈地看着她在屋里飞舞。他们多少也放心了。看着活蹦鲜跳的玲玲,怎么可能相信死神会来光顾她呢。
老者认真地看看他:“你问他做什么?”
吉中海到旁边的小饭馆里对付了一顿,耐心地等着公司上班。吃饭时手机响了,是玲玲妈打来的。
尽力慰解很久,玲玲妈才缓过劲儿,说了第一句话:
“我没法得出结论,要说是巧合,恐怕也太巧了,可是若说田间禾就是疑犯,那他也太明目张胆了。他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作案手段是什么?也许……”鲁局长忖度着,“他是凶手,但在他决定死亡大奖的名单后见到了吉玲玲,被她的美貌俘虏,改变了主意?”鲁局长苦笑着:“在这个案子里,逻辑推理已经不起作用了。不管怎样,你还是去调查吧,也许瞎猫碰个死耗子哩,至于这儿,我们要加强对玲玲的保护,从前几起案件的得奖——死亡的周期来看,玲玲已差不多快……了。”
吉中海心头猛然一沉,追问:“你刚才说他叫什么名字?”
“小田,我的确有话要告诉你。三两句话说不完,咱们出去谈吧。”
玲玲家只有两室一厅,晚上在客厅里用沙发打了一个铺,玲玲爸一再说:委屈你了,委屈你了。田间禾不在意地说:没事没事,这个床铺很好。爸妈和玲玲都回屋里了,田间禾也脱衣就寝,等父母的卧室关上门,玲玲象条鱼一样窜出来,把田间禾的脑袋搂在胸间,她的心脏地卜卜地狂跳。田间禾闻着她温热的气息,摩娑着光滑的皮肤,心中又酸又苦,少顷,玲玲放开他,凑到他耳朵极低地说:
“他的名字很艺术的,田间禾,田间的禾苗,请问这是他的原名吗?”
田间禾推门进来,吉中海没有马上起床,他双手枕在头下,声音沉闷地说:“你拉把椅子,坐下吧。”
“田间禾,田中的禾苗,他父亲过去是广东的农民,不,是农村的教书匠,所以给儿子起了这个名字。伯伯,你怎么啦?”
吉中海为此常常把脑袋都想炸了,仍然无法得出能自圆其说的推理。他曾考虑是否是某些国家,比如伊拉克或美国,选中了这个偏僻县城试验一种杀人手段,但这种推理未免过于纡曲。或者,是某个邪教组织用这种邪恶的方法杀人,以期引起百姓的恐惧潮,从而扩大邪教的组织?
“那还不容易!只要是有实权有油水的官,一说话,味就不一样,顶风能臭30里!”
鲁局长扔过两本日记:“这是他的日记,你看看就明白了,只用看夹着书签的那几页。”
他和田间禾漫谈着,问了这名字是不是他的原名,问他在什么地方第一次看见玲玲。最后,似乎无意地提到:“玲玲说你给了她一张金卡……”。
“李河松的死因已查清了!妈的,他根本没犯罪,一个好端端的念书人被糟塌了!”
去车站的路上,不巧被一支送葬队伍挡住去路。是李河松的丧事,因为等外地的父母,所以停到今天才办。丧事办得很隆重,黄纸白幡,素衣满街。有两盘吹响的(唢呐队)起劲地吹着,汽车缓缓开过,留下鞭炮声和一地纸钱。围观的人水泄不通,二人乘坐的出租车不敢鸣喇叭,司机摇下车窗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弟弟和弟媳都在家,刚把晚饭端上来,见哥进来,赶紧添了副碗筷,两人的眉光都有喜意在跳动。弟媳告诉他,玲玲那儿又有好消息,司明真是交游广阔,神通广大,他带玲玲去北京不到三个星期,已经为玲玲联系了两个新工作,一个是中央5台的节目主持人,一个是某个电视剧的三号女主角,现在还没最后确定。“大哥你是啥意见?司明说玲玲并不适合搞科研,最好能在演艺界发展。我和你兄弟商量,觉得去中央5台当主持人较好。你说呢?”
“天爷!我们从没作过亏心事呀!”
“啧啧,多通条(俗语,指身材颀长)的小伙子,多惹人疼的小伙子。是个贵人胚子呀,玲玲真好福气。”她说着说着,把话说歪了:“就怕玲玲福薄,受不起呀。”
“田间禾那孩子也确实不错,对了,他给的金卡是我让玲玲收下的,你不要怪玲玲。我想试试田间禾的诚心和经济实力。玲玲也需要一些钱,多少做一些包装。我告诉玲玲,这笔钱全当是司伯伯送你的,如果将来需要还小田的话,由我来还好了。我独身一人,无儿无女,正愁着钱财不知该留给谁呢?”
第二天,吉中海到了分局找到鲁局长,没等他说出自己对田间禾的猜疑,鲁局长先噼头说:
这个代表是谁?
“禾哥,我还小,你不是说要等我5年吗?”
吉中海微微一笑。他不大相信田间禾“正好”把一张百万巨卡揣在兜里,但他从田的窘迫解释中看出,他不是那种夸富矜贵、轻狂浮浪的家伙。从他一掷百万的情势看,他对玲玲确实是真心的。
两本日记封面都已磨损,里边夹着几张书签(是警察夹进去的)。吉中海坐到沙发上,迅速翻了一遍。从日记的片言只字中,他很快拼出了事情的全貌。原来李河松从上中学起就在北阳市跟着哥嫂生活,哥嫂比他大八九岁,所以他从小就建立了对长嫂母亲般的依恋。不过,随着青春的觉醒,这种依恋慢慢掺进了性的内容。他喜欢走路握着嫂嫂光滑的手掌,喜欢听嫂嫂的声音,喜欢看嫂嫂丰满的背影。有一次,他甚至偷了嫂嫂的内衣,穿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自己很肮脏,在日记中不止一次地痛骂自己,可是仍止不住自己的想入非非。到师范毕业后,他主动要求分到县里,离开哥嫂,彻底断绝了这种带点乱伦味道的单相思。
鲁局长粗声粗气地说:“一个好娃子硬给糟塌了!一个娃娃儿的胡思乱想算什么犯罪?我看过郭沫若写的回忆录‘洪波曲’,他说他小时还对堂嫂有非分之念哩。妈的,说到底,是这个死亡大奖害了他!”
玲玲妈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吉中海一把捞住她,又是喊,又是掐人中,半天她才悠悠醒来,哇地一声放声大哭。玲玲爸两眼发直,默默流泪。
他已经从犯罪感中走出来了,可是突然间,死亡大奖的电话通知又冲溃了他的心理平衡,在强烈的自责心理中,他丧失了理智,相信了“善恶有报”“神目如电”这些传说,所以,义无返顾地选择了自杀。
他的话让吉中海霍然而悟,的确,这种顶尖的科学手段只有找顶尖的科学家才能破译!他不该去找局里的法医,应该直接去找司先生的。他说好吧,反正玲玲也要去北京,你和她一块去,私下里央司先生尽量破译她的生死符!我随后也会赶去的。
吉中海垂头丧气地说:“不是妖法。刘元庆是在审讯员的眼皮下死的,肯定凶手是用的某种高科技手段。只是想不通,为啥凶手拿西柏县作他的靶子,中池,我本想瞒着你们,但万一……那对你们太残酷了。你们把玲玲唤回来吧,加强对她的保护,这样放心些。”
“那就是,只许我亲你,不许你碰我,直到……我答应你的那一天,你答应吗?”
玲玲父母脸色惨白,欲哭无泪。玲玲妈要冲出去找女儿,她要把女儿抱在怀里永不松手,她要用母亲的身体去抵抗死亡……两个男人劝住了她,用母爱是挡不住死亡的——但用什么方法才能阻挡?他们毫无办法。
她同爸妈告别,象只蝴蝶一样飞出去了。她一出门,玲玲爸妈就焦虑地问:“大哥,你刚才……”
这本是顺理成章的推理,但公安局的同事,包括吉中海都迟迟未做最后的结论。他们毕竟不是算卦仙,可以凭着直觉或一得之见贸然下结论。侦查机关在下结论前起码要弄清两点:犯罪主体和犯罪动机,而这两点现在都不明朗。
小冰说:“你在出租车里我见到啦,喊你你不答应,我想你是不是快成明星了,不认得老朋友了?”
第二天下午,玲玲就回来了,是乘飞机到北阳,又从北阳租了一载夏利直奔西柏。进了门,她就“妈吔妈吔”地扑过去。玲玲妈立即泪飞如雨,把宝贝女儿紧紧箍在怀里。玲玲懊恼地推开妈妈,佯嗔道:
刘元庆的死讯传到西柏县后,西柏人真的垮了,从精神上垮了,患上了集体性的歇斯底里症。人人自危,人人谈论人体自燃,人人担心自已身体会突然起火,或亲人死于天火,人人怕接外地的电话。在这种恐惧气氛中,只有算卦这门行业空前繁荣。大街小巷到处是卦先儿,其中大部分是自学成才,因为西柏县并没设立什么“算卦速成培训班”或“算卦函授班”之类机构。可能这些卦先儿们头天还在找人算命,第二天就置备好行头上街操练了。县政府对此无可奈何,因为禁不胜禁,撵不胜撵,算卦先儿的生命力旺盛得就象节节草一样。
对田间禾的怀疑基本被推翻了,吉中海不知该是高兴还是懊丧。因为,尽管排除了一个“疑犯”,但玲玲的危险并没有排除,她还时时刻刻处在危险之中!每次把鲜花一样的玲玲和那团阴毒的火焰联系起来,吉中海就觉得心头狂跳,浑身冷汗。田间禾又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情绪黯淡,急迫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妄泄天机者必遭天火焚身!快滚!”
这些天,自从认识田间禾,又随司伯伯到了京城,吉玲玲的心房全被喜悦占满,早忘了死亡大奖。但眼前的场景一下子把她拉回到恐惧和感伤中,她低声对未婚夫说:“你知道这人是咋死的吗?你知道围观人的话都是啥意思?都是因为死亡大奖啊,西柏县已有四个人得了大奖,也都被天火烧死了,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呢。”田间禾面朝窗外,似乎对她的没有在意听,但玲玲不知道,他的泪水正如决堤洪水般奔流。
这些天,吉中海一直在弟弟这儿掩饰着自己的情感,但这会儿终于撑不下去了。那边是死亡逐日逼近,这边是神话般的憧憬,这个反差太强烈了!他抱住头,闷声不响,强忍住眼角的泪水。弟媳立刻看出了名堂——毕竟他们也是处在小城恐惧大潮之中啊——声音发直地问:
老人笑了:“你女儿的眼力不错嘛,田间禾是这儿的总经理,很好的一个青年。很能干,没有一般年轻人的张狂,不过,”他委婉地说:“你女儿可得抓紧呀,追他的女孩太多了。”
接待小姐狐疑地把电话打过去,随即满面笑容地说:“吉伯伯请稍等,田总马上下来。”
“是100万?”
吉中海却高兴不起来,也许自己对田间禾是多疑了,但“天火创意室”那个发奖名单呢?黑字白纸,那是不会错的!只要那个幕后杀人狂没揪出来,玲玲就仍在危险之中。
下午,他决定径直去见田间禾。接待小姐没说田不在家,只是问:你约见了吗?吉中海说:
关铁口嘻皮笑脸地说:“公安同志,我不怕。我又没有泄露天机,我怕啥!别的卦先儿都是傻×呀,没想想,咱们泄露的是啥天机?全是胡日鬼嘛,啥鸡巴天机!其实我这人最不信鬼神,咱天天胡吹瞎说,要是有鬼神早就不容我了。画匠不给神磕头,我不信那个邪。公安同志,你积福行善,睁只眼合只眼,别坏我的生意。这两天生意正火,叫老关头挣个棺材钱,死了不给政府添麻烦。”
吉中海一时不明所以。玲玲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财迷心窍?听她高兴得声音都在打颤。女儿的性命尚在危险之中,她竟然为这100万而狂喜!但旋即吉中海明白过来她的话意:死亡大奖是10万,而田间禾给的金卡是100万,也就是说,这并不是那个死亡大奖!
吉中海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惨笑着,心向无底深涧坠落。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正在调查田间禾的公司,初步印象蛮不错的,也许我多疑了。”
“没有约见。你对他说,吉玲玲的伯伯要见见他。”
“大哥,大哥,玲玲的金卡上不是10万,是100万,那个傻妮子把数字看错了呀!”
“哪一位?什么,天火教,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然后他装模作样听一阵,把手机交给卦先儿,困惑地说:“你接,什么天火教的电话,一定要你接。”卦先儿疑疑惑惑地接过手机,里边有人阴森森地说:
“是的,但我去年已退休了。”
“嗯,父亲给我提了110.3万,我把零头留下,存了个整数,那天正好揣在兜里。”
那个业务员很有教养地微笑着,做了个请坐的姿势,然后从他身边退开。
“司先生知道西柏的人体自燃,但他不知道玲玲也在黑名单上。”
田间禾急切地说:“为什么不告诉司先生?我对他十分钦佩,他是属于智者、哲人、先知之类的人物,又是个顶尖的医学科学家。如果这几起人体自燃确实是人为的,是科学杀人,那么,应该只有顶尖科学家才能创造这种方法,或破译这种方法。”
吉中海叹口气:“你不用来问我该怎么办,如果我知道,我自己早就做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那个幕后杀人犯已在玲玲体内种下了生死符,如果这样,你躲到哪里也躲不掉,可是,没人知道该怎么检查这种生死符,没一个医生知道。”
打眼一看,吉中海对田间禾印象极佳,一个高挑儿青年,眉肃目正,笑意盈盈,两道剑眉透出他的坚毅,一双眸子极为清彻,有这种目光的人,绝不会心地阴暗或心地龌龊。吉中海自信有识人的眼光,看来未碰面前自己对田间禾的猜测肯定错了,“田”“禾”同“天火”的谐音确实只是个巧合。
玲玲爸默默点头,玲玲妈几乎放声大哭,赶紧捂住嘴巴,三个人一块出来见了玲玲,玲玲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喜孜孜地带田间禾见了自己的老外婆。老外婆喜得咧着嘴(田间禾马上发现了她的两排整齐的白牙,这对95岁的老人说确实不寻常),转来转去地欣赏着田间禾,啧啧称赞:
如果是科学杀人,那它必定是某种极为尖端的科学手段,在研制时一定投入几千万及至上亿的资金。再加上发给每个死者的10万元巨奖,也是一笔巨大的投入。谁有这样的雄厚财力?谁有可能做这些损人不利已的事情,投出巨资,只是为了杀害偏僻小城里几个普通人?
“我没事的,最近不知为什么,心绪有些惆怅。有时我想,也许这一生不当科学家会更好一些,当个普通人,没有那种无所不在的压力,没有先知先觉的痛苦……我把话题扯远了,再见。”
吉中海倒给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嘴巴说:“不许给老百姓胡说八道!”
“啥子明星,八字还没一撇呢,小冰你在家等我,我去找你玩!”
“你有什么事吗?”老者亲切地问。
星期六晚上,吉中海上街溜达,发现卦先儿们已经一扫而光,不免暗自得意。走过拐角,见白须飘飘的卦先儿关铁口还昂然端坐在那儿,吉中海大为恼怒,阴着脸上去质问:“关老头,别的卦先儿都跑了,就你胆子大?”
他信步朝弟弟家里走去,一边品味着“科学杀人”这四个字。实际上,这个结论早就唿之欲出了。因为,几起自燃现象与10万元奖金的高度相关性,基本已排除了“自发”的“偶然”的人体自燃,它一定是人为的。既然是人为,那就不会是什么巫术魔法,而只能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科学手段。
玲玲看到他满嘴的燎浆泡,她想这一定是思念所致。玲玲对此很感动,犹豫地说:
筛选了所有的设想,仅最后一种还比较符合逻辑。那么,会是什么邪教呢?奥姆真理教,法轮功,人民圣殿教,拯救世界未日行动?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缺节:不管是哪个邪教,它既然选中西柏县作试验场,就必然与西柏县存在某种联系:或者派人来踩过点,或者派人来就近观察民众对此的反应。一句话,邪教组织应该向西柏县派有至少一位代表。
早上,吉中海还没起床,听见有人在问:“请问吉中海先生住在哪儿?”他听出来田间禾的声音,便高声说:“小田,我在这儿,进来吧。”
三分钟后,田间禾下了楼梯,朝这边快步走来,笑容满面地说:“吉伯伯,欢迎你,请到我办公室去吧。”
他们乘当晚的火车赶回北阳。吉中海是下铺,田间禾是中铺。晚上,吉中海睡不安稳,他头顶的田间禾更是一夜辗转。早上下火车,吉中海见他眼睛中布满红丝,满嘴燎浆泡,声音也嘶哑了。吉中海很感动,对田的好感又加深一层,他不光是个条件优越的侄女婿,更是一条真情汉子,难得!
“那是那是。不瞒你说,我实际是在安定团结哩。我对谁都发宽心丸,说没事没事,消灾弭祸,否极泰来,放心回家吧。只有个别当官的我诈诈他,看他做过什么亏心事没有,至少叫他少睡两晚安生觉。”
“10万,司伯伯对我说是10万。”
玲玲叽叽喳喳地谈着北京,谈中央电视台的摄影大厅:“呀,那么强的灯光!一个镜头试下来,烤得额上一层细汗!”谈北京电影制片厂的环境:“想不到那儿挺穷的,沙发上都露着破洞!”她半是难为情半是兴奋地告诉妈妈,她和田间禾又见过一面,他太忙,停了两个小时就飞回郑州了,但经常通电话。她对田间禾的好感越来越深了。“他给了我一张牡丹金卡,让我支付在北京的花销。司伯伯一再说,用吧,全当是司伯伯给你的花费。但我一直不敢用,这笔钱太多了!”
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一个好消息吧,如果这100万馈赠不是那笔死亡大奖,玲玲的行刑日期至少要推迟一些。也许凶手对玲玲特别仁慈呢!他违心地对玲玲妈说:
田间禾立即说:“找司先生呀!你对司先生说过这些事吗?”
两人从北阳乘汽车赶往西柏,到西柏后吉中海说:“我还要到局里汇报,你自己去玲玲家吧。”田间禾点点头,拎起背囊,要了一辆出租。吉中海用手机告诉弟弟,田间禾的疑点已被排除,那是个好人,真情汉子。我已经把玲玲的一切情况告诉了他,他一定要来,要一步不离地保护玲玲,你们成全他的一片真心吧。
“二老放心,我会尽我的力量照看玲玲,我发誓一定把玲玲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哥,玲玲怎么啦?”
吉中海嘿嘿笑着,难为情地说:“老人家,很不好意思。你是这个公司的人吗?”
吉中海忍不住要笑,赶紧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老关在后边紧唤他,“公安,公安,我还有话说呢。”吉中海走回来,老关头神神秘秘地说:“公安同志,案子破了没有?人体起火实在蹊跷,是不是外国特务发明的玩意儿?我揣摩着一定是科学杀人!”
田间禾神色惨然:“吉伯伯,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现在就去西柏陪着她。全心全意保护她,决不让什么杀人狂戕害她。至于这儿的工作,我会妥善安排,我想父亲会谅解我的。”
田间禾猛地抓住她的小手,贴在胸膛上,哽咽地说:“玲玲,我等不及了,从今天起,我要一步不离地跟着你。”
吉中海在脑子里筛遍了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士。仍旧找不出一个怀疑对象。长时间的无效思维使他十分郁怒,他要尽一切力量,尽快勘破这个案子,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西柏县的无辜百姓,尤其是——他的侄女玲玲!
“到洛阳去了,下午能回来,不过他的日程很忙,你先和他的秘书约一下,看有没有时间。”他笑着说了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便告辞走了。
玲玲妈默默地放好听筒,电话铃突然刺耳地响了,她几乎不敢去接,她怕是那个催命电话……实际上只不过是司明打来的,司明问候了她的病情,又夸玲玲是个懂事的孩子,有大家风度,相信玲玲很快就会在演艺界闯出一片天地。又说:
吉中海说:“我正要汇报点情况,”他说了10万元赠款和“田”“禾”——“天火”的巧合,鲁局长颇费踌躇:
前面就是玲玲家了,吉中海心头非常矛盾。他希望多听一点玲玲的消息,但又觉得自己简直没脸进这个院子。虽然“郑州天火创意室”已在警方控制中,没人再来向玲玲发出死亡大奖的通知了,但吉中海绝不会自己欺骗自己。玲玲远没有走出危险;真正的犯罪人还深藏未露;甚至凶手很可能已在玲玲身上下了“生死符”,到某一天她就会熊熊燃烧……
吉中海摇摇头,苦笑着过去了。科学杀人!算命先生的结论是科学杀人!他解嘲地想,真不愧是用唯物辩证法武装起来的新时代算命先生啊,他们的水平是旧社会卦先儿们望尘莫及的呀。
从围观人群中,可以触摸到一团郁结不散的沉闷、郁怒、恐惧、悲愤。有人喊,妈的,公安局不赶紧破案,要等到人死光呀。有人说,这个鬼城不能住了,得搬家!有人低声说:善恶有报,祸福前定,躲不了的,认命吧。
吉中海没有多停,很快回局里去了。既把田间禾列成怀疑对象,他想向领导汇报一下,明天就出发去调查。玲玲父母相拥而坐。默默地等玲玲回来。9点半钟,玲玲还没回来,玲玲妈忍不住向小冰家打电话询问,小冰妈说:几个女娃子在打扑克,玩得正红火,别担心,一会儿我让他爸把玲玲送回去。
田间禾立即脸红了,那表情不象是他向别人赠予,而是向别人乞讨一样:“吉伯伯,我绝不是向她施舍,不是看轻玲玲的人格……听司先生说玲玲要去北京,到演艺界闯荡一翻,我知道那是要花很多钱的……正好我口袋里有这张牡丹卡,是父亲刚给我提的奖金……吉伯伯,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妈,我离出嫁还早哩,这会儿就哭,太性急了吧。”
当天晚上,玲玲妈就为玲玲准备好了行装。玲玲多少有些纳闷:爸妈相对说是老脑筋,尤其是男女之事,他们怎么放心年轻的女儿跟着男朋友出远门呢?田间禾走上前,郑重其事地向二老鞠躬,说:
“吉伯伯,你今天心情不好,玲玲有什么麻烦吗?”
玲玲妈简直不想听下去,听到田间禾的名字,她就想起大哥的分析,顿时心中火烧火燎的。但她从内心里不愿相信大哥对田间禾的分析:一个可爱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是凶手?也许是自己的阴郁心理所致,玲玲妈从司明的话里也听出几丝凄苦,她黯然说:
他想,回家就要和司明联系,既然是最尖端的杀人手段,就应该找第一流的科学家去咨询,也许司先生会给出一两个有价值的推断。晚上睡在公安分局的行军床上,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在他今天的思考中,他一定漏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什么东西?他耗尽脑汁也想不到。但是,他敢肯定,一定有某个重要的信息曾在他脑中闪过。
田间禾没有犹豫,说:“请销等。”他快步过去,对手下作了一些安排,然后陪吉中海出门。他没有乘坐公司的车辆,而是扬手叫了一辆皇冠出租。吉中海执意不到大酒店,让出租车在一个大排挡前停下。田间禾没有勉强,随吉中海进了空空荡荡的大排挡,简单地点了饭菜,便迫不及待地等他说下去。
显然,这儿是一家很正规很气派的公司,不像是黑帮的巢穴。吉中海想找一个人打听一下田间禾的情形。正好他发现了一个对象。一个60多岁的老者刚从楼上下来,待者小姐们都在向他点头致意。但从他的悠闲步态看,他显然不是这里的员工。老者出去了,吉中海忙跟在后边,在门口把老人叫住。
爸妈感动得眼圈红了,忍住泪默默地点头。玲玲误解了恋人的意思,她以为他所说的“毫发无损”是指她的处女宝而言。玲玲不平地想,干嘛要你保护,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再说,对她的最大的威胁,唯一的威胁,不就是田间禾吗?要他来保护,不是让狐狸保护母鸡吗?想到这里,她扑嗤一声笑了。她生怕别人追问她发笑的原因,立时满面通红,但奇怪的是,父母和田间禾都一声没吭。
“他在家吗?”
吉中池放下电话,田间禾就来敲门了。玲玲听说是田间禾,立即从内屋飞出来,幸福而惶惑。玲玲爸妈向小田寒暄两句,立即躲到里间去,留下他和玲玲单独相对,玲玲惶惑地看着他,轻声问:
吉中海斟字酌句地说:“玲玲确实遇到了大麻烦,需要你的帮助。但她本人还蒙在鼓里。”他叹息着说:“小田,不要急,听我从根说起,否则你会以为伯伯是个老迷信哩。这要从半年前西柏县一起人体自燃说起……”他详详细细地追述了事件的全过程,田间禾的脸色愈来愈惨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我亲眼看见了那张名单,玲玲是第5个。天火创意室被警方接管后,玲玲没再接到电话通知,没有收到死亡大奖。她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但谁知道今后呢?只要幕后杀人犯没揪出来,玲玲时刻还处于危险中。”
田间禾的微笑浮上嘴角,他握住玲玲的手,郑重地说:“我答应。”
吉中海惨笑着,拿过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没有答案。
“可以这么说吧,当然,不会有一个老天爷,上帝或释迦牟尼坐在灵霄宝殿、伊甸园或灵山中,用电脑或生死簿管理着人世。只有一个客观上帝,自在之天,而且,上帝的旨意常常是通过人手来实现的。”
司明用整整三天时间,陪两人逛遍了北京的景点,他担任着讲解员,娓娓讲解着积淀在各个景点的历史之魂,香山的旷逸,故宫的庄严,圆明园的悲愤,自然博物馆的邈远……这一切使玲玲如痴如醉。
晚饭后,吉中海按惯例去街上闲逛,他是单身,没什么家务,又不大喜欢打牌下棋摸麻将之类娱乐,所以,除了看书,他就是到街上闲逛,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依他的经验,这种爱好对他的工作大有裨益,因为,干公安的,要求你心中时刻装着一个“活”社会,如果你只能通过汇报、材料、报纸、电视这些媒介来了解社会,你的嗅觉就要大打折扣了。
田间禾的眼圈红了:“谢谢司伯伯,我们只有指望你了。”
第三天晚上,司明告诉两位客人,从明天起他要回所里上班,不能再陪他们玩了。“噢,不是说好了要给你们检查身体吗?明天就去,然后你们自己安排游玩的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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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中海眉头紧皱,紧张地思索着。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司明与四人自燃案有关系,否则他怎么知道四个人的死亡的“原定时间”?但吉海想破脑瓜也想不出来,司明为什么将如此确凿的证据放在如此显著的位置!莫非他算定吉中海要来搜查,故意放上它以示嘲弄?还是他良心发现,打算向警方自首?
“伯伯你说得很对,但是——究竟有没有让人体自燃的药物或其实科学手段?能不能防范?玲玲时时刻刻都在危险之中啊!”
不要胡思乱想了,不要忘了,你曾因田间禾——天火的谐音去无端怀疑那位青年,闹了个大笑话。
他忽然收住了脚步,纷纷乱乱的思维忽然有一个定格,一个停顿,一个静音。他想起,上次见到关铁口,听他说出“科学杀人”的见解后,他曾心旌摇摇,觉得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他认真回想过,没有想起来,工作一忙就把这事忘掉了。现在,见到关铁口,那个念头又窜入他的脑中。
但这种“相信”慢慢打折扣了,因为他逐渐从司伯伯的话语中,读出一种阴郁的近乎凄苦的心情。也许他对玲玲的事没一点把握?因此,他在下意识中把“作出决断”的日期尽量向后推延?时不时地,他的阴郁和无奈从一些话语中透出来。慢慢地,玲玲也听出了异常,但她不明白深层的原因,只是疑惑地看看司伯伯,再看看恋人。田间禾只好佯装煳涂。
田间禾还说,司先生正在给玲玲作检查,最彻底的检查,他正祈盼着检查的结果,吉中海不由苦笑:假如司明真有问题,那么,把玲玲送给他检查,不是把羊羔送入虎口么!
田间禾听出了司伯伯的阴郁心情,他想这一定与玲玲的危险有关,但田间禾无心进行这些玄妙的讨论,他起身悄悄拉开门缝,听见玲玲在厨房里忙碌,嘴里还轻轻哼着“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田间禾关上门,急迫地说: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大脑仍下意识地指挥两腿向前迈步,他走过中心广场,走过电信局,走过百货商场。有两个熟人向他打招唿,他满面笑容地回了一句,其实根本没看清对方是谁。前边是县医院,急诊室里灯光明亮。他想起司先生曾在县医院坐诊过。他是在搞研究而非营利。所以看病吃药都免费,再加上他的名气,一时间门庭若市,几十里外的病人都来找“司先生”……
对这个噩耗,司明没有显得太吃惊,他沉思了很久,才叹息着说:“这些事我都有所了解,西柏县人认为这是天火,是天意。”
吉中海走近侄女时,他们还没发现,仍默默地依偎在一块儿。吉中海敏锐地发现两人的表情不大对头。他们不象是热恋中旁若无人的亲热,倒象是生离死别之前的感伤。莫非玲玲已猜测到自己的命运?他们看见了吉中海,忙站起来,玲玲抿抿头发,淡淡地问:
在对四个横死者家中搜查时,他曾几次发现县医院的病历,是专为司先生用的,上面盖着免费戳。司先生为了收集遗传病资料,曾给数千人看过病,所以这几人都有司先生看病的病历并不奇怪。他自己,弟弟弟媳,吉玲玲等也都有这么一本病历呢。
“司伯伯怎么了?我看他心情十分晦暗,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司明踌躇未言。田间禾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用目光死死地看着司明的嘴巴。玲玲突然笑了,伸开双臂搂住田间禾的颈项,旁若无人地来了一个长吻!她柔声说:
吉中海对他的厚颜啼笑皆非,不想与他照面,悄悄地绕过去。但关铁口却不放过他,远远地喊着:
田间禾则以勉强堆出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焦灼和郁闷,他恨不能今天就对玲玲作身体检查,查出她究竟种下“生死符”没有,不过他相信司伯伯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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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没有一个人,玲玲放下背包,拉着田间禾在天地灵前合掌祷告,看来这是司家的日常功课。然后脆声喊:“司伯伯,你在哪儿?”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干了多年的公安,他知道这种直觉是最宝贵的。常常预示着案情认识的重大进展。其实它不是什么直觉。警察在破案侦察时,会把所有的与案情有关无关的细节都记在心里,由于信息太大,可能某些细节被暂时忽略。但潜意识已把这些细节记录在案,潜意识会向显意识传递这些想法,当然是隐晦的,断续的,就象黑暗中偶然闪现的信号灯光。
“司先生,玲玲……我和玲玲的检查结果没毛病吧!”
“实际时间”一栏记着正是四人的死亡时间,只有玲玲的时间栏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而且,用红铅笔重重划了一道。
玲玲马上去了厨房,司明则探询地望望田间禾。田间禾知道司伯伯是故意支走玲玲,让他有一个说话的机会。因为昨天他已在电话中告诉司先生,他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关玲玲生命的事情要求助于司先生。田间禾小心关上房门,尽量扼要地介绍了玲玲所处的危险:
“伯伯,你来了?”
田间禾暗暗吃惊,只好说:“怎么可能呢?司伯伯不会,我更不会。不要胡思乱想嘛。”
“伯伯,所以我跟玲玲来北京,我要一步不离地保护她,即使……我也要陪她走完最后的岁月!”他怆然地说:“伯伯,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如果这些人体自燃确定是人为的,是科学杀人——这一点已经基本上没有疑问了——那么这种办法一定是顶尖的科学家才能搞出来,也只有顶尖的科学家才能破译。司伯伯,帮帮玲玲吧。”
司明微微一笑:“不碍事,不耽误明天陪你们出去玩。小田,拉把椅子坐下吧。”两人在床前坐下,玲玲问:“保姆阿姨呢?你吃饭没有?”
他的检查就是从太极图开始,他把太极图取下,仔细地检查了背面。这是一件纯粹的木制品,没有什么异常。接下来他从书房开始检查,书房里站满了书柜,至少有数千本书籍和光盘,根本无法逐一检查。他只能从中抽查了一些。这儿大都是有关遗传学的专业书藉,纵然吉中海自学过遗传学,但这些书籍对他仍太深奥了。他也检查了书桌抽屉内的笔记本和稿纸簿,仍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出那个重要的信息是什么:病历,司明先生免费看病的病历。
电话 原定时间 实际时间
“生物的进化是建基于‘遗传错误’上的,正因为有了遗传错误,产生大量的变异基因,其中有害基因被环境淘汰,留下能适应环境变化的有益基因,才使生物包括人类逐渐进化。但现代医学殚精竭虑在干的却是淡化自然淘汰的作用,让本该死去的病人活下去,并繁衍后代。”他苦恼地说:“有时我真不知道我们这些科学家是在行善还是在作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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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哥,我来给你算一卦,不问你要卦金!”吉中海只好走过去,“同志哥,我看你心情郁闷,诸事不顺逐。莫担心,自古道邪不压正,鬼魅作祟终将现形。我算你10天之内就会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吉中海离开县医院,向县公安局返回。他觉得浑身燥热,意识最深处在一声接一声地报警,尽管对司明的怀疑还很零乱,很不成熟,但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这回他不会再错了,他一定要加紧追查下去。
“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笔记,两天前看到的。我看到了那份确凿的死亡名单,我特意把那一页折起,把笔记本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司伯伯,我想你一定会安慰我,或向我解释的,可是都没有。你还是行若无事地把我带到检查室来。司先生,请你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必须去死呢?”
田间禾立即答应,祈盼着明天检查之后司伯伯会给他一个喜讯。
司明的房门是电子锁,吉中海鼓捣了十分钟,门开了。他回头瞥瞥走廊和院子,没有一个人影,便闪身进屋,轻轻锁上房门。与田间禾一样,他首先被屋内那个醒目的太极图吸引住。在一个超前时代的科学家屋里醒目地悬挂着古老的太极图,总感到有那么一股巫气或妖气。
司明研究所是一幢漂亮的新建小楼,院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谦逊的铜牌:遗传病研究所。这儿的警卫不是太严,大门敞开着,丰田面包开进去时,门卫隔着玻璃扬扬手,就让通过了。在一个女医生的指点下,两人来到二楼检查室。田间禾和玲玲坐在旁边,忘情地拥抱着,一点不在乎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倒是一些工作人员常常送去好奇的一瞥。
客厅很空,几张仿古的桌椅,墙上挂着裱褙过的字画,最奇特的是迎面墙上供着一个硕大的黑白太极图,黑的半边中有一个篆体的“地”字,白的半边中则是一个篆体的“天”字。两柱印度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室内充溢着迷人的异香。田间禾忽然心有所动。他与司先生接触过几次,看到的是一个谦谦君子。现在他多少触摸到司先生内心的自负和狂狷。因为,以“天”“地”配祭的人物除他之外只有一个:西游记中地仙之祖镇元子。他的两个徒儿(1200岁的清风和明月)还对孙悟空夸口说:其实连“天”“地”也不配镇元子的供祭。
他又想起,从仝大星的自燃开始,一直到现在,虽然不少人都认识到“自燃”可能是人为的,但只有两个人明确地指出“科学杀人”或“从理论上说用科学手段使人体自燃是可行的”,这两人是:算命先生关铁口和医学科学家司明教授。
吉中海不是坐而论道之人。他知道单凭这些材料,根本不足以让县、市省公司局对司明作出什么动作,那可是在国家挂着号的大人物啊。吉中海决定独自行动。他算了算,第二天正好有北阳到北京的民航班机,于是他匆匆回到县局,留下一个请假条,便发动摩托奔北阳而去。
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作为老战友,身旁的小李未免太年轻。但玲玲没注意到这一点,她和田间禾只是礼节性地问小李打了招唿,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检查室的门口。很快,门开了,司明走出来,他看见了两位不速之客,但并没有惊疑或者惊惧。他朝两人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田间禾迫不及待地问:
吉玲玲 9488745(宅电) 10月12号 ?
现在,吉中海再次敏锐地嗅到了小城中的恐惧,这种恐惧只不过变换了一种方式:人们不再谈论天火、自燃这些字眼,而是强迫自己忘掉它。住宅楼上到处是哗啦啦的打麻将的声音,马路上,紧紧拥抱的少男少女象雕塑般一动不动。算封先生们又回潮了,不知道他们是悟出了吉中海的“绝招”,还是受关铁口的薰陶而把生死置之度处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生意已远不如前些天红火,对命运已逆来顺受的西柏人不再听取封先儿们的预言了。只有关铁口的生意还相当火爆,有四五个人围着他,痴痴地听他大讲玄机。可笑的是,他的行头已变了,在太极图、推背图之上,新添了四个大字,科学算命!
到了司明的寓所,玲玲按了门铃,对着位于门上方的摄像镜头说:“司伯伯,是我们。”
吉玲玲名下的红色横线就象是一道血淋淋的警示。玲玲危在旦夕,不能再犹豫了。他拨通北阳市公安局的电话,请他们速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5分钟后,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电话中那人说,他姓李,北京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他马上带车到芳草住宅区门口,然后带上吉中海直接去司明研究所。那儿在四环路之外,比较偏僻。
电话停响了,他正要返回卧室,发现茶几上一本笔记。因为这个位置过于显眼,他刚才反倒没注意。虽然不指望从这本笔记中发现什么,但他仍习惯地拿起来。笔记本中有一处折页,他首先从这儿翻开,立刻睁大眼睛,这儿有着太确凿的犯罪证据!笔记上工工正正地记着:
玲玲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疑惑地问:“司伯伯,你的意思……”
即使玲玲再无心机,也听出了司伯伯的话语中的灰暗,晚上,躲过司伯伯的目光,她悄悄对田间禾说:
不管怎么说,死亡大奖名单上的5个人(包括玲玲)正好都在司先生那儿看过病,这是不是一种巧合?
卧室里传来低沉的声音:“玲玲,小田,进来吧。”
司明又沉思良久,阴郁地说:“不要过于武断,其实很多东方迷信恰好暗合宇宙的机理,比如,玲玲老外婆常说‘500年一劫’,实际上‘劫’是一个很准确的字眼,人类文明是波浪式发展的,繁荣——灾变和衰亡——复苏——繁荣——新的灾变。永不停止,从波峰看,是一波又一波的繁荣;从波谷看,则是一波又一波的劫难。科学亦不能改变这个大势,甚至缩短了上述周期。看看近100年的历史吧,虽然科学带来了高度的繁荣,但灾祸也成正比地强化:世界大战、吸毒、核弹、艾滋病、电脑病毒、抗生素失效……一个又一个灾祸接踵而来。我甚至觉得,这种加速进行的振荡式发展也许预示着一个超级灾变。”
“知道你们要来,我让她暂时回家了,玲玲,给我做一碗姜丝酸醋面片,我知道你做的最好吃。”
“你说,灾变是天意。”
“禾哥,有了这段爱情,我就是明天去死也值得了,司伯伯,”她微笑着转向司明:“不必瞒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死?”
司明斜倚在床背上,眉头微蹙,玲玲着急地问:“伯伯,你病了,吃药了吗?”
玲玲不知道两人是在演双簧,毫无机心地说:“我去!禾哥你也一定要去,检查一次没坏处的!”
“知道吗,古人说‘医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如果换一个角度理解,实际不无道理,作为一个医学科学家,当我接触到医学的深层机理时,常常觉得无所适从。因为从本质上讲,医学的目的恰恰与自然之道相违背啊。”
吉中海不想听他胡说八道,感念他的好心,掏出10块钱递过去,声称“不收卦金”的关铁口欣然笑纳了。吉中海继续散步,一边无意识地念叨着:科学算命,科学杀人……
田间禾大惊失色,惊愕地看着玲玲。吉中海和小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悄悄做好拔枪的准备,奇怪的是司明神色自若,既未否认也未气愤,玲玲平静地说下去:
单凭这些片断破碎的资料就去怀疑司教授,未免太草率了。但他不由想起田间禾最近的几个电话。田间禾说司伯伯最近心情很不好,他的很多思想是非常超前的,锋利得让人胆寒。田间禾无心之中说了这个名词:锋利。吉中海觉得用得很好,锋利的刀剑能杀人,过于锋利的思想也能杀人的。
在自然博物馆的恐龙骨架下,司明突然说了一段话:
但对司明的怀疑一旦种下,他就再也摆脱不掉。他想起,自燃事件全部是司明来到小城之后发生的,还有,公安局的人都认识到,人体自燃如果是科学手段所致,则它的发明者一定是位顶尖的科学家,而司明正好符合这一点。
吉中海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孟浪了。这样仓卒的没有周密计划和重点的搜查,本来就不能指望获得什么成果,但他仍不懈地干下去。接下来检查卧室。与客厅和书房相比,卧室显得十分寒伧,一个简单的单人硬板床,踏板上放一双拖鞋,墙壁上光秃秃的,只有手书的两个字:返朴。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否是他的笔迹。
第二天,司明说要陪两人逛风景。玲玲当然很高兴,也很不安:“伯伯,你的工作那么忙……”司明说:“研究所的工作我已安排好了,难得有一对金童玉女陪着,我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噢,对了,我这儿有全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抽空对你俩做一次最彻底的身体检查。”
吉中海十分焦灼,在他对司明的怀疑中,另一个念头,一种模模煳煳的反怀疑顽强地向上浮。司明真是凶手?这又回到那个一直困扰他的症结:他是什么作案动机?还有,他用什么办法能使人体自燃?
司明沉重地说:“从理论上讲,这种手段是可能存在的,不过能否破译它——目前我还没把握,我想对玲玲作一次最彻底的检查。”
但是,真的没有一点异常吗?
芳草公寓是北京的高级住宅区,住户大都是没有官位的高级知识分子和社会名流。门口,衣冠楚楚的警卫认真地登记来访客人,身着制服的保安在院内巡逻。吉中海今天是来做梁上君子的,但他并不把这套保卫程式放在心中,他知道,在“官本位”的中国,除了对高级领导人的保卫,其它的保卫常常流于形式。吉中海用真实姓名在门口作了登记,径直来到司明的住宅。正是中午1点,院内几乎无人。他在门口用手机打通了司明的电话,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隐约听见门内微弱的铃声一遍一遍响着。室内无人,正如吉中海所料,他们还在司明的研究所内,大概正在为“玲玲”检查身体。这个念头一浮出,吉中海又是浑身燥热。可怜的玲玲!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说不定那位“仁爱慈祥”的司伯伯正在她体内种生死符呢!可案情仍是毫无头绪,根本无法对司明采取任何措施!
“那是迷信,我决不相信。”
“嗯,我到东北搞外调,顺便看看老战友。”
他摇摇头,想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觉得世界上最不该怀疑的,应该就是司明教授了。他是从奥林匹斯山下来的希克拉波底,他恂恂有长者之风,仁者之心。而且——说到底,他会有什么作案动机?
电脑合成音说:“请进。”大门自动打开了。玲玲拉田间禾走进宽敞的客厅。玲玲是来过这儿的,所以没显出什么表情,田间禾则惊异地扬起眉毛:对于一个绝对超越时代的科学家,司先生房内的布置未免太古色古香了。
他一边细心翻检着,一边侧身听着外边的动静,突然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十分聒耳。他来到客厅,盯着正在闪烁的电话机。是什么人打来的?是不是他的同党?他很想拿起听一听,但最终还是谨慎占了上风,他打消了这个主意。
“好吧。”
这位李同志听起来很精干,吉中海觉得放心一些,他揣上笔记本,快步走到住宅区大门口,一分钟后,一辆未带警灯的丰田面包车急速驶来,穿便衣的小李拉开车门请他上车。从车辆和小李的便服来看,北京市公安局是相当谨慎的,他们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发现。小李说话很有分寸,他说,他奉北京公安局的命令,全力配合吉中海的工作,“不过,司先生是很有份量的科学家,对他采取正式行动必须谨慎。”
田间禾说:“我用不着吧,身上每个零件都运转良好——不过只要玲玲去,我也去。”
仝大星 9842345(工厂办公室电话) 5月10号 5月1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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