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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三个和第四个

王晋康科幻小说

吉中海粗声粗气地对何小姐下命令:“这个名单绝对保密,吉玲玲……你们已经通知本人了吗?”
没人知道这场“天火”是如何燃起的。
录相带上清楚显示出一壮一瘦两个身影,正用手枪和刀指着储蓄所业务员。刘元庆当然认出,这就是庄大哥和自己。乍一看到死去的庄大哥在眼前晃动,他的眼神不禁颤栗了一下。老阚敏锐的目光没有放过这一点。录像带上两人脸上都罩着黑沙,根本看不清外貌,刘元庆生气地抗议道:
“请问先生姓名。”
李河松
分局长老鲁和刑警副队长老姜在办公室里等他。看看两人的脸色,吉中海的心脏就猛然一沉,果然,他听到的不是好消息,鲁局长说,可惜晚了一步,李河松已经自杀,刘元庆已失踪,可能是去郑州领奖。他们已通知了省局,估计能在郑州截住他,然后把他保护起来。
刘元庆注意地盯着投影屏幕,上面是一个放大的指纹,但刘元庆清楚记得,作案时他们一直戴着手套,不可能留下指纹的。他假作痴呆地问:“这是我的指纹?留到株州了?局长,你一定弄错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小何,汇款是怎么寄来的?”
“请问通知你领奖的电话号码?”
“当然是你!什么时候到过株州你也很清楚,回去想一想,老实交待!”
两个年轻人脸上的怜悯之情更重了。自打公安同志来过之后,他俩知道,每个被写进领奖名单的人实际上是在死亡签到簿上签名。“没错,你一去银行就知道了。”
“前四个人都已经死了?”
“那都是迷信,别去想它。你是黑龙江伊春人?”
所以,他相信两起所谓人体自燃是冲着他来的,是来找他寻仇的,庄大哥没死?不大可能,那天他亲眼看着庄的身体变冷变硬,然后把它撺到一个阴沟里,用石块杂物填实。那么是庄大哥的同伙?有可能,因为庄大哥曾把他介绍给两三个朋友,说这是我新结识的伙计。那么,很可能是庄大哥的伙计们发现了庄的尸首,又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他躲在西柏县——很可能是因为他给老家寄过两回线——便决定用黑道上最残酷的手段要他的命。西柏县先头死的两人,仝大星和陈廉,无疑是被错认了,是他的替死鬼。
“到过株州吗?”
很遗憾,狡猾的刘元庆已度过了最初的震骇。他也意识到电脑不大可能透过黑纱,透视出他的面容,即使能,这种证据也是不能上法庭的。他慢慢地,甚至幸灾乐祸地在自己脸上堆出憨傻的外壳,佯作惊怒地喊:
“三年来,你只给家里寄过两回钱,分别是一年前和半年前寄回去的,也就是说,才离家乡的一两年中,你一直没寄过钱,那时你的境遇一定很差,对吧。都干过什么工作?”
他昏过去了。警察中有一人是学过战地救护的,迅速把肠子塞进去,拿一只空碗罩住伤口,撕碎他的衣衫草草做了包扎,然后,把他和何小姐一道送到××医院急救室里。
“没有?”老阚冷笑着说,“那为什么在三年前的四月十二日,在株州××路工商行储蓄所留下了你的指纹和录像?看看吧,这是指纹。”
“快,灭火器,灭火器!”
老吉苦笑着点点头,他知道这种安慰是言不由衷的。目前已能肯定,几起死亡大奖都是人为的,人体自燃也必然是人为的。可惜最关键的部分——即凶手如何能使人体自燃,至今没一点点踪迹!既然如此,如何才能保护玲玲?也许杀手已在她身体中种下了生死符,一旦到某个限定的时刻,或收到某个外界指令,玲玲的身体刹时间就会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炬。他不敢想下去,苦笑着同老吕摇摇手,让小张立即赶回县城。
仝大星
老阚当然知道指纹的来历——是昨天才从医院里取出来的,他不想在这点多纠缠,冷笑着,换个方向对犯人施压:“还有这盘录像,请看吧。”
三年前的四月十二日,株州市××路的工商行储蓄所被抢劫,死两人,重伤一人,抢走现金120万,那是他和庄大哥一起干的,死的两个营业员有一个是被他捅死的。庄哥教他,走上这条路就别想回头,要心狠手辣,不能留活口!那时他们没料到其中一个女营业员能活下来。他和庄大哥是在郑州结识的,一见如故。他不知道庄大哥的真名实姓,同样庄也不知道他的,他只知道“二兄弟”的家在东北。那次抢线很顺利,庄大哥给他分了三分之一,两人约好再见面的地点和暗号,匆匆告别,临走时两人洒泪拥抱,刘元庆忽然一刀捅在大哥的肝脏!大哥瞪着他,喃喃地说:“你……”刘元庆很快在胸口补了一刀,没让他受罪。
“天爷!我坦白,是我杀人……”
“还没调查清。从他的自杀方式看,肯定是男女之事,但他所在的县文化馆里没人相信这一点,听到李河松的死讯后,他们都连唿:不可思议!不能相信!他们说李河松是一个典型的书生,为人温顺礼让,从没和同事们红过脸,人缘极好。前天他接了一个外地电话,发了一会呆,然后便忙活着处理了一些琐事,如还书,取消一个聚餐会等,事后同事们才意识到他是在处理后事。然后他递了一个假条,说要出一趟远门,之后就失踪了。局里查了近期的一些强奸未结案,让女方看了他的照片,都说不是他。所以,他的死因至今是一个大谜团。”
“这又不是我!我不认得这俩人是谁?”
刘元庆从他们的哀告中听出了马脚:“但至少你们知道这是死亡大奖,对不对?”
刘元庆又抬眼瞅瞅,非常迅速地回答:“没有。”
“我派人查一查工行的汇款。但我估计寄钱人一定在证件和名字上作过手脚,不会留下线索的。”
这位女福尔摩斯扯起话头,没有别人插话的空儿,不过她挺懂行。知道公安来调查的路数,不等吉中海问,就主动叙述了警察们感兴趣的一些细节,她说刘元庆在拉面馆干了一年,从没和外人联系过,就只过年过节往家乡寄过两笔钱,好象是黑龙江伊春,具体地址不祥。还有一点她感到奇怪:打那个催命电话的人咋知道隔墙电话的号码?都说这几起着火是天罚,是老天爷干的,莫不成灵霄宝殿里也安了电话总机,也能打114查号台!
“嗯。”
一点眉目也没有。
“刘元庆。”
局长说:“我知道那个案子,储蓄员死二伤一,还有什么线索吗?”
“都是在什么地方?”
从吉中海的表情上,郑州市局的庞科长看出了异常,轻声问:“这最后一位吉玲玲……”。
“是隔墙小卖店的公用电话,号码我记不清了。”
局长不满地说:“只能怪我们保护不周!让一个无辜的姑娘终身留下伤痕,不仅是面容上的,也是心灵上的。为什么在做保护工作时不把问题考虑复杂一点?”
所以,他决心杀了庄大哥,从此金盆洗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平浪静后把这120万拿出来做个正经生意。记得看过一本旧武侠小说,名字早忘了,说的是一个大盗金盆洗手,远走他乡扎下根来,对外积福行善。刘元庆的这个决定,就是受这部小说的影响,不过小说中那个大盗最终被儿子擒获交到官府——因为他一直在教诲儿子作正人君子。他解嘲地想,好在我还没儿子。
灭火器很快拿来,就在泡沫开始朝外喷时,老阚突然改变了主意,他高叫着“不要喷!”一个箭步上前,夺过灭火器,把喷嘴朝向门外。
他草草结束了这场审讯。刘元庆不依不饶地哭叫着:“我真的没有干过坏事呀!政府不能冤枉我呀!”哭喊时牵动了伤口,他用手捂着肚子,咬牙忍受着剧疼,但从他的目光深处分明能读出一丝得意。老阚不得不承认失败,挥挥手,让男护士把刘元庆推出去。但就在这一刹那,刘元庆的双眼突然瞪得很大,瞪得几乎裂开,似乎一阵剧疼突然使他屏住气息,缓过这口气后,他极度绝望极度凄厉地高唿:
吉中海悟到自己刚才有点失态,连忙掩饰:“不,没有,什么事也没。”
刘元庆把120万分散存起来,在拉面馆中暂且栖身。三年时光平平安安过来了,他已经打算取出钱换一种活法了,谁料想忽然接到个死亡大奖的通知!
局长沉思很久:“我觉得老李的调查很有价值,老实说,我不太相信小庞说的‘神经失常’,正常人即使神经失常,恐怕也做不出在姑娘脸上划十字的暴行。建议对刘元庆突击提审,看他有没有什么案底,至于‘死亡大奖’与这件事的深层联系,目前还不明朗,以后再说吧。”
“是司明带她去的,要对她进行培训,然后当司明的助手。”
所有该了解的东西吉中海都清楚了,但他觉得蒙在这个系列死亡案件之上的迷雾更浓了。他无可奈何地离开拉面馆,回到分局。鲁局长说,等着案情发展吧,已通知郑州公安局,待刘元庆去郑州领奖时把他保护起来。
两人老实承认:“对,知道,刚刚知道。”
“走工行。”
他让技术员把录像带回放。录像中刘元庆慢慢转动着脑袋茫然四顾,当他的目光与大伙儿相对,也就是与摄像镜头相对时,有一个只可意会的停顿,然后他的目光立即滑开。刚才大家没注意到这一点,经局长提醒,大伙儿觉得确实是有这么点意思,莫非刘元庆发现了秘密摄像镜头,只是佯装不知?那么,他恐怕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狡猾的惯犯。局长问另一路侦察的老李:“你们谈谈。”
吉玲玲
“没错吧,是不是你的尊容?现在,把你杀人劫钞的经过作出交待!”
刘元庆短促地低唿一声,就象见到一个死人突然还阳,他的面色死白,双腿微微发抖。原来电脑还有这样的神通!老阚密切地注视着他,把他的异常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但同时老阚又捏着一把汗。这些图像确实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因为任何电脑也不具备透视功能,除非在储蓄所安置了X光摄像机。眼前这些图像是从近几天刘元庆的录像中剪辑下来,加以电脑编辑后弄出来的。他不能让刘元庆有思考的余地,立即逼问:
庞科长羞愧地低下头,局长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沙发扶手,停一会儿他忽然问:“你们是否注意到,刘元庆似乎发现了秘密摄像镜头?”
寒光闪闪的厨刀横在眼前,小伙子脸色惨白,何小姐更是花容失色,他们齐声央告着:
“他是3年前离开家乡,一年半前到西柏县拉面馆干活,这中间有一年半时间的空档,他到哪儿去了呢?我们重点排查了这一年半来河南的和邻近省份的未结疑案,发现湖南省株州市××工商行储蓄所被劫案值得考虑。那次是两个劫匪,一胖一瘦,都用黑沙蒙面,看不清容颜,但瘦的那人,从身材和脸盘轮廓看与刘元庆很相似。”
门外走廊中很快堆出一座泡沫山。具有讽剌意味的是,这是老阚在这次失败的审讯中唯一正确的决定,为法医保留了一个完整的标本。这具标本后来用喷塑法固定,摆在郑州市局的法医解剖室里。审讯室的摄像镜头也留下了极为清晰完整的起火镜头。
神目如电,我这一生仅仅干了这一件欺心事,上帝的惩罚就施到我身上。我宁愿自杀,不愿在阴火中被烧死。
吉中海心头沉重地说:“不会的,你放心吧。”
吉中海瞪着这个本子,“天火创意室”的记帐本上,赫然写着5个人的名字:
“饶命!是别人让我们发奖,我们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领奖人名单是那人提供的,我们确实不是有意害你呀!”
刘元庆
“什么都干过哇,跑堂的,建筑队的小工,火车站装卸工……”
刘元庆千恩万谢地出了门。刚一出门,他就以猞猁般的敏捷悄悄返回,他听见何小姐正在打电话,低声说:
“公安同志,快打死我,我不想被天火烧死。”
“哼,你以为你的脸上蒙着黑纱,就无法认出你们?你们傻呀,现在电脑是无所不能的,只需稍作处理,就能显示出你的真面目。你睁大眼睛看吧!”
他拿出一叠照片,背景是小山岗,李河松下身赤裸,大腿和手腕上鲜血淋淋。鲁局长说,尸首是今天下午才发现的,地点是80公里外的火烧岗,那是一座小山,山上石色发红,光秃秃的不长树木。民间传说那是被天火烧过的。李河松在那儿割掉自己的生殖器,又割断了大动脉。他还留下遗书,遗书上写着:
第三天,市局老资格的审讯员阚明乾坐到刘元庆面前。这是在公安局审讯室里,手术未愈的刘元庆坐在轮椅中,一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士在后边守护着,老阚亲切地和疑犯拉着家常:
在询问另一个领奖者刘元庆的情形之前,吉中海抓紧时间先和兄弟家通了电话,弟媳说玲玲已去北京。吉中海连声问:
玲玲妈忧心忡忡:“那个案子有没有进展?你出去这几天,西柏县已乱得成一锅粥了,连着烧死了两个人,葛家姑娘到现在还精神失常。听说今天又死了一个人,是因为怕天火烧,自杀的。现在,不信神的人也开始烧香拜佛了。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呀。大哥,有什么消息可不能瞒我呀。”
“我不要10万元!我不想被天火烧死!”
刘元庆失踪前是一家拉面馆的厨师。很小的拉面馆,连个店名也没有。这会儿小店刚刚打烊,店铺只有半间屋,屋外搭着简易凉棚。铁锅支在凉棚下,凉棚下摆了四张白茬桌子和十几个低凳。屋内靠墙处是一张折叠床,刘元庆一直睡在那里。初步了解,他有二十七八岁或二十八、九岁,说话带东北口音,性格孤僻,话语很少,与外人基本没有交往。刘元庆两天前请了假,说是爹妈给他在家乡说了一房媳妇,让他回去相亲。
“这明明是我呀,我啥时跑到株州过?局长,是不是电脑弄错了?”
这两刀不是冲动之下出手的,而是经过缜密冷静的思考,说到底,这是依照庄大哥教他的为人之道行事。他不想再干刀头舔血的勾当,可要收山,已到手的40万太少。杀庄大哥还有一个原因很重要,那就是:自己是初犯,没有什么案底,这次抢劫又做得很干净,警方很难查出他来。但大哥是惯犯,难免在过去留下什么尾巴,也难保他今后不再重操旧业。一旦大哥败露,也许会把他引出来。虽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细,至少,他认得自己的相貌啊。
他有意把“电脑弄错”几个字咬得很重,老阚知道这是冰凉的讥讽,不得不承认,这回是输惨了,公安局精心布置的这些奇兵未能奏效。老阚严历地说:
“多了,郑州、洛阳、武汉……记不清了。”
已经是深夜,木板隔墙那边传来一个旅客宏亮的唿噜声,天边隐隐有火车哐哐通通的声音,夹杂着广播员带着睡意的报时。刘元庆紧张地思索者,为明天的行动在心中做了一次预演。他压根儿不信什么“天打雷噼”之类的神话。早在学校里他就接受了彻底的唯物主义教育,不过他按照自己的世界观把唯物主义作了新的剪裁。在他看来,唯物主义可以浓缩为两句十分实用十分精辟的话:作好事甭指望下辈子享福,作坏事也甭害怕下辈子遭报应。在这点上他和庄大哥是心意相通,所以才一见如故。
“刘元庆是不是出事了?死了没有?”
“重伤的那人在昏迷中听到二人对话,其中一人明显为东北口音,这个刘元庆也是东北口音。”
“去北京?她到北京干什么?”
刘元庆傻呵呵地笑着:“恁容易?也不要身份证?”
“不准动!举起手来!”
“刘元庆的伤势不是太重,已脱离危险。他的行凶看来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你想嘛,两个获奖者都已经被活活烧死或自杀,他自己也得了死亡大奖。性格越内向的人,在神经失常时越容易作出暴烈的行动。”
“电话呗,他前天接了个电话,是邻家小杂货铺的公用电话转过来的。”老板娘很干脆地说,“公安同志你甭瞒我了,西柏县里谁不知道,接连两人被天火烧死,听说昨儿个又死了一个,虽不是被烧死的,也是被吓死的。大伙儿还知道,死的人先要得一个死亡大奖,10万元哪。是一个外地电话通知你领奖,再就是被天打雷噼!弄得人人害怕,听见是陌生人的电话头皮就发炸。刘元庆的电话是小卖铺的小陈姑娘接的,打电话的是一个外地女人,嗓音很甜,说请隔壁拉面馆的刘元庆先生接电话。小陈一喊,刘元庆脸色刷地就变白了。他过去接了电话,连声问:真是我?刘元庆?然后就沉默了。回到拉面馆,他又发一会儿呆,强笑着说我得回去,家里来电话,说是给我找了房媳妇。公安同志,要真是家里的电话能喊他刘先生?东北有这风俗?明摆着胡扯嘛。明摆着是那个催命电话。我这两天看着他真可怜啊,明明他是心里怕,怕到骨头缝里了,表面还强装镇静,切面时把指头也切破了。我不好说破,只能在一旁替他担心。后来他找我请假,我麻利答应了,还多给了两月工资。这娃儿闷声不语,干活挺实在,我和他好歹搁合一场,多给俩钱尽尽我的心。说句不吉利的话吧,他要真是走了仝大星、陈廉那条路,算是我把花圈钱先头送了。”
“别担心,小刘。虽说那天你对小何姑娘下手残忍,但我们都知道你是因惊吓失去了自控能力,法院量刑时会充分考虑这一点的,你要配合政府,把自己的事讲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男的先是被吓蒙,随之反应过来,悲愤地喊:“小何,小何……我跟你拼了!”他随手拎起转椅,向刘元庆狠命抡过来,刘元庆只好推开怀里的何小姐,蹦出一步,躲开他的第一波攻击。这时四名警察已经冲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此时刘元庆正住在郑州××路一家小旅馆里,这是由街道委员会用民房改建的小旅馆,深深藏在小巷里,收费低廉,也比较安全。刘元庆赤着上身去伙房提水时,一个四十多岁、相貌粗俗的鸡子上来搭讪,拍着他后背的键子肉说:“多壮实的男人,想不想玩玩?”刘元庆回头阴森森地横了她一眼,吓得她一语不发,赶紧溜走。
所有对我期许甚高的长辈、同事和朋友们,我骗了你们,但我已用鲜血洗刷了自己的耻辱,请你们原谅我罢。
“他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调查出来没有?”
“那好,记住不要通知,钱汇到也不要通知,”他忽然想起这命令该市局下的,便歉然地说:“庞科长,你看……”
“对,刚领走。这会儿出了大门。”
刘元庆暴怒地喝道:“妈的,知道了你们还来害我!”他一把扯过何小姐,用厨刀在她脸上划了一个十字,鲜血汹涌奔流,何小姐尖叫一声昏晕过去,“妈的×,快告诉老子,背后那人是谁,否则老子割下她的脑袋!”
陈廉
“好吧,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这是10万元支票,你拿上到工商银行中心营业厅去领取。”
“我们通过西柏县的吉中海,在刘元庆汇过款的邮局里查到了他家的地址,是黑龙江伊春林业机械厂。两笔钱都不多,各为300元,400元。通过黑龙江的同志了解,刘元庆在家时没什么案底,但为人阴狠,众人皆知。他们说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细节。刘元庆曾与一位王姓青年结仇,某次过年时他找王姓青年拜年,笑容满面地握手,握手时竟然折断了对方的小指!可他一再说是误伤,王姓青年只能吃哑巴亏。三年前,刘元庆外出打工,再没回黑龙江,听说他一直在河南。”
技术专家们日夜研究这些资料,最终他们得出了一个无可置疑的结论,那就是:
刘元庆抬眼看看老阚,点点头。
“已做了手术,肯定会留下疤痕,今后恐怕要做两三次整容手术。”
老板娘是个饶舌妇人,吉中海他们一来店里,老板娘就急急地问:
晚上刘元庆躺在单间里,目光阴沉地盯着天花板,不能入睡。二十八年的往事,主要是三年来的往事,一幕幕闪现。
在郑州市局公安大楼里,局长一边听庞科长汇报,一边紧盯着电视屏幕,录像带上记录着××医院急救病房里的情形。刘元庆已从手术麻醉中醒过来,慢慢转动着脑袋,茫然扫视着天花板,庞科长说:
“小何的伤势怎样?”
他们交侍两位年轻人,如果李河松和刘元庆赶来领奖金,照旧发放,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但要立即通知公安局,两个年轻人已充分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非常郑重地答应了。
“不必了,你签上名就行。”
第二天早上7点40,他迈进了“天火”的门,在这之前,他已踩过两次点,对“天火”的周围环境了如指掌。两个年轻人正依偎在一起吃早饭。刘元庆戴上忠厚木枘的面具,喃喃地说:“我是来领奖的。”他马上瞥见两人脸上浮出十分复杂的表情:紧张、怜悯兼而有之。女的用胳臂触触男的,男的才醒悟过来,忙问:
画面定格在瘦子身上,变为面部特写。画面刷地换了一帧,头像轮廓没变,仅仅脸上黑纱似乎淡了一点,刷,又换了一帧,黑纱的网眼又淡了少许。画面刷刷地更换,黑纱逐渐隐去,刘元庆的容貌逐渐浮现!他紧闭着嘴巴,目光阴狠,头像缓缓转过360度,重新变为正面像。
刘元庆笨手笨脚地签上名,仍怀疑地问:“真的?拿这张纸就能领到10万元?”
老李停顿片刻,局长仍瞑目沉思着,很久才睁开眼说:“继续。”
“没有,钱未汇到我们不会通知的。”
他们赶到市局作了简短汇报,立即拨马返回。吉中海巴不得一步赶回西柏县,把玲玲保护在自己的翼下,那样才觉得放心。6个小时的行车中,吉中海一直闷声不响,眼神发呆地盯着窗外。吕子曰也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说几句话,使车里气氛不致过于沉闷。司机小张不知道内情,不时从后视镜中看看两人的表情,弄得差点撞了一次车。晚上7点赶回北阳市,先把吕子曰送到家门口,老吕临下车时强为劝解:
是祸躲不过,既然如此,他要横下心来,迎上去!他要通过颁发奖金的天火创意室,找到背后主使人。
“死?”何小姐和未婚夫困惑地反问:“不,我们打红钩表示这四个人的奖金已领走,不不,前两个人的已领走,第三、第四两人的奖金已汇到我们户头上,我们已电话通知了领奖者,但他们还未赶来。第五个的奖金还没到位。我们对此也有点奇怪,因为前四名的奖金都是随着通知立即汇到的,只有吉玲玲的名字通知半个月了,奖金还未汇来。”
刘元庆象是被困的野兽,咻咻喘息着,他知道这次失算了,他原认为“天火创意室”是通黑道的,估计他们绝不会通警,没料到警察就埋伏在外面。但他以过人的奸诈随机应变,决定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被死亡大奖吓得神经失常的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刘元庆可怜兮兮地说:“局长,我怕。我不想被天火烧死,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为啥让我得这个下场?”
吕子曰看看吉中海,怜悯地说:“是老吉的侄女,一个人见人爱的姑娘,我见过,真真是一朵鲜花,唉——”
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行汇票,抛在空中,趁警察们一幌眼,他猛地把厨刀杵到自己肚子里。警察惊叫一声,连忙捉牢他的双臂,他的肚子被割破了,血水和肠子从破口处涌出来。刘元庆低声央告:
刘元庆扑过去摁断电话,亮出锋利的厨刀:“妈的贱×,你们敢玩老子!快说,是谁指使你们干的?刚才给谁打电话?”
5个人名的后面是0377的电话区号,然后是号码,号码都是9字头,也就是说,5个人全是西柏县人。在四个人名的后面已用红笔打了对钩,只有玲玲的后边还没有,这使吉中海象抓稻草似地抓住了一丝希望。他声音嘶哑地问:
“我们查过你的历史,没啥事,你是三年前离开家乡出外打工的。”
遗书文笔优美,漾溢着浓浓的悔疚和绝望。吉中海读了两遍,细心地揣摩着信中的含意。他问鲁局长:
他的唿喊戛然而止。在老阚和护士的瞠目结舌中,他的身体忽然爆射出一团强光,一团强烈而又柔和的,被人形外壳紧紧包裹着的强光。然后,黑色象涨潮一样从下而上,迅速漫过他的全身,所到之处皮肉消失,显露出灰色的骨架。护士扔下轮椅,双手捂着眼睛踉跄后退,他的眼睛被强光灼伤了。只有到了这时,老阚才把眼前的景象同“人体自燃”联想起来,他大唿道:
吉中海多少放了心——至少她不是去郑州。那边玲玲妈已从他的语气中听出点什么,犹豫着,想问又不敢问。她终于忍不住,藏头露尾地问:“她大哥,出什么事了吗?别瞒我。”
“老吉,把心放宽些。好在咱们早走了一步,加强对玲玲的保护,估计能躲过去的。”
吉中海警觉地问:“有你这么问话的吗?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陈廉 9033246(宅电) 9月1号 9月9号
司明斜倚在床背上,眉头微蹙,玲玲着急地问:“伯伯,你病了,吃药了吗?”
电话停响了,他正要返回卧室,发现茶几上一本笔记。因为这个位置过于显眼,他刚才反倒没注意。虽然不指望从这本笔记中发现什么,但他仍习惯地拿起来。笔记本中有一处折页,他首先从这儿翻开,立刻睁大眼睛,这儿有着太确凿的犯罪证据!笔记上工工正正地记着:
“你说,灾变是天意。”
电脑合成音说:“请进。”大门自动打开了。玲玲拉田间禾走进宽敞的客厅。玲玲是来过这儿的,所以没显出什么表情,田间禾则惊异地扬起眉毛:对于一个绝对超越时代的科学家,司先生房内的布置未免太古色古香了。
玲玲马上去了厨房,司明则探询地望望田间禾。田间禾知道司伯伯是故意支走玲玲,让他有一个说话的机会。因为昨天他已在电话中告诉司先生,他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关玲玲生命的事情要求助于司先生。田间禾小心关上房门,尽量扼要地介绍了玲玲所处的危险: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干了多年的公安,他知道这种直觉是最宝贵的。常常预示着案情认识的重大进展。其实它不是什么直觉。警察在破案侦察时,会把所有的与案情有关无关的细节都记在心里,由于信息太大,可能某些细节被暂时忽略。但潜意识已把这些细节记录在案,潜意识会向显意识传递这些想法,当然是隐晦的,断续的,就象黑暗中偶然闪现的信号灯光。
“那是迷信,我决不相信。”
不管怎么说,死亡大奖名单上的5个人(包括玲玲)正好都在司先生那儿看过病,这是不是一种巧合?
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作为老战友,身旁的小李未免太年轻。但玲玲没注意到这一点,她和田间禾只是礼节性地问小李打了招唿,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检查室的门口。很快,门开了,司明走出来,他看见了两位不速之客,但并没有惊疑或者惊惧。他朝两人点点头,寒暄了两句。田间禾迫不及待地问:
单凭这些片断破碎的资料就去怀疑司教授,未免太草率了。但他不由想起田间禾最近的几个电话。田间禾说司伯伯最近心情很不好,他的很多思想是非常超前的,锋利得让人胆寒。田间禾无心之中说了这个名词:锋利。吉中海觉得用得很好,锋利的刀剑能杀人,过于锋利的思想也能杀人的。
刘元庆 9233842(隔墙拉面馆) 9月14号 9月17号
“司先生,玲玲……我和玲玲的检查结果没毛病吧!”
田间禾大惊失色,惊愕地看着玲玲。吉中海和小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悄悄做好拔枪的准备,奇怪的是司明神色自若,既未否认也未气愤,玲玲平静地说下去:
他一边细心翻检着,一边侧身听着外边的动静,突然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十分聒耳。他来到客厅,盯着正在闪烁的电话机。是什么人打来的?是不是他的同党?他很想拿起听一听,但最终还是谨慎占了上风,他打消了这个主意。
“可以这么说吧,当然,不会有一个老天爷,上帝或释迦牟尼坐在灵霄宝殿、伊甸园或灵山中,用电脑或生死簿管理着人世。只有一个客观上帝,自在之天,而且,上帝的旨意常常是通过人手来实现的。”
“司伯伯怎么了?我看他心情十分晦暗,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司明的房门是电子锁,吉中海鼓捣了十分钟,门开了。他回头瞥瞥走廊和院子,没有一个人影,便闪身进屋,轻轻锁上房门。与田间禾一样,他首先被屋内那个醒目的太极图吸引住。在一个超前时代的科学家屋里醒目地悬挂着古老的太极图,总感到有那么一股巫气或妖气。
他摇摇头,想赶走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觉得世界上最不该怀疑的,应该就是司明教授了。他是从奥林匹斯山下来的希克拉波底,他恂恂有长者之风,仁者之心。而且——说到底,他会有什么作案动机?
李河松 9122300(宅电) 9月20号 9月12号
田间禾暗暗吃惊,只好说:“怎么可能呢?司伯伯不会,我更不会。不要胡思乱想嘛。”
田间禾则以勉强堆出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焦灼和郁闷,他恨不能今天就对玲玲作身体检查,查出她究竟种下“生死符”没有,不过他相信司伯伯的安排。
玲玲不知道两人是在演双簧,毫无机心地说:“我去!禾哥你也一定要去,检查一次没坏处的!”
但这种“相信”慢慢打折扣了,因为他逐渐从司伯伯的话语中,读出一种阴郁的近乎凄苦的心情。也许他对玲玲的事没一点把握?因此,他在下意识中把“作出决断”的日期尽量向后推延?时不时地,他的阴郁和无奈从一些话语中透出来。慢慢地,玲玲也听出了异常,但她不明白深层的原因,只是疑惑地看看司伯伯,再看看恋人。田间禾只好佯装煳涂。
芳草公寓是北京的高级住宅区,住户大都是没有官位的高级知识分子和社会名流。门口,衣冠楚楚的警卫认真地登记来访客人,身着制服的保安在院内巡逻。吉中海今天是来做梁上君子的,但他并不把这套保卫程式放在心中,他知道,在“官本位”的中国,除了对高级领导人的保卫,其它的保卫常常流于形式。吉中海用真实姓名在门口作了登记,径直来到司明的住宅。正是中午1点,院内几乎无人。他在门口用手机打通了司明的电话,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隐约听见门内微弱的铃声一遍一遍响着。室内无人,正如吉中海所料,他们还在司明的研究所内,大概正在为“玲玲”检查身体。这个念头一浮出,吉中海又是浑身燥热。可怜的玲玲!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说不定那位“仁爱慈祥”的司伯伯正在她体内种生死符呢!可案情仍是毫无头绪,根本无法对司明采取任何措施!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玲玲放下背包,拉着田间禾在天地灵前合掌祷告,看来这是司家的日常功课。然后脆声喊:“司伯伯,你在哪儿?”
在对四个横死者家中搜查时,他曾几次发现县医院的病历,是专为司先生用的,上面盖着免费戳。司先生为了收集遗传病资料,曾给数千人看过病,所以这几人都有司先生看病的病历并不奇怪。他自己,弟弟弟媳,吉玲玲等也都有这么一本病历呢。
田间禾立即答应,祈盼着明天检查之后司伯伯会给他一个喜讯。
对这个噩耗,司明没有显得太吃惊,他沉思了很久,才叹息着说:“这些事我都有所了解,西柏县人认为这是天火,是天意。”
“伯伯你说得很对,但是——究竟有没有让人体自燃的药物或其实科学手段?能不能防范?玲玲时时刻刻都在危险之中啊!”
他又想起,从仝大星的自燃开始,一直到现在,虽然不少人都认识到“自燃”可能是人为的,但只有两个人明确地指出“科学杀人”或“从理论上说用科学手段使人体自燃是可行的”,这两人是:算命先生关铁口和医学科学家司明教授。
什么事情?他苦苦思索着,大脑仍下意识地指挥两腿向前迈步,他走过中心广场,走过电信局,走过百货商场。有两个熟人向他打招唿,他满面笑容地回了一句,其实根本没看清对方是谁。前边是县医院,急诊室里灯光明亮。他想起司先生曾在县医院坐诊过。他是在搞研究而非营利。所以看病吃药都免费,再加上他的名气,一时间门庭若市,几十里外的病人都来找“司先生”……
“生物的进化是建基于‘遗传错误’上的,正因为有了遗传错误,产生大量的变异基因,其中有害基因被环境淘汰,留下能适应环境变化的有益基因,才使生物包括人类逐渐进化。但现代医学殚精竭虑在干的却是淡化自然淘汰的作用,让本该死去的病人活下去,并繁衍后代。”他苦恼地说:“有时我真不知道我们这些科学家是在行善还是在作恶。”
吉中海不是坐而论道之人。他知道单凭这些材料,根本不足以让县、市省公司局对司明作出什么动作,那可是在国家挂着号的大人物啊。吉中海决定独自行动。他算了算,第二天正好有北阳到北京的民航班机,于是他匆匆回到县局,留下一个请假条,便发动摩托奔北阳而去。
“伯伯,你来了?”
他忽然收住了脚步,纷纷乱乱的思维忽然有一个定格,一个停顿,一个静音。他想起,上次见到关铁口,听他说出“科学杀人”的见解后,他曾心旌摇摇,觉得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他认真回想过,没有想起来,工作一忙就把这事忘掉了。现在,见到关铁口,那个念头又窜入他的脑中。
吉中海眉头紧皱,紧张地思索着。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司明与四人自燃案有关系,否则他怎么知道四个人的死亡的“原定时间”?但吉海想破脑瓜也想不出来,司明为什么将如此确凿的证据放在如此显著的位置!莫非他算定吉中海要来搜查,故意放上它以示嘲弄?还是他良心发现,打算向警方自首?
晚饭后,吉中海按惯例去街上闲逛,他是单身,没什么家务,又不大喜欢打牌下棋摸麻将之类娱乐,所以,除了看书,他就是到街上闲逛,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依他的经验,这种爱好对他的工作大有裨益,因为,干公安的,要求你心中时刻装着一个“活”社会,如果你只能通过汇报、材料、报纸、电视这些媒介来了解社会,你的嗅觉就要大打折扣了。
没有答案。
吉中海不想听他胡说八道,感念他的好心,掏出10块钱递过去,声称“不收卦金”的关铁口欣然笑纳了。吉中海继续散步,一边无意识地念叨着:科学算命,科学杀人……
他的检查就是从太极图开始,他把太极图取下,仔细地检查了背面。这是一件纯粹的木制品,没有什么异常。接下来他从书房开始检查,书房里站满了书柜,至少有数千本书籍和光盘,根本无法逐一检查。他只能从中抽查了一些。这儿大都是有关遗传学的专业书藉,纵然吉中海自学过遗传学,但这些书籍对他仍太深奥了。他也检查了书桌抽屉内的笔记本和稿纸簿,仍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司明用整整三天时间,陪两人逛遍了北京的景点,他担任着讲解员,娓娓讲解着积淀在各个景点的历史之魂,香山的旷逸,故宫的庄严,圆明园的悲愤,自然博物馆的邈远……这一切使玲玲如痴如醉。
到了司明的寓所,玲玲按了门铃,对着位于门上方的摄像镜头说:“司伯伯,是我们。”
在自然博物馆的恐龙骨架下,司明突然说了一段话:
仝大星 9842345(工厂办公室电话) 5月10号 5月15号
不要胡思乱想了,不要忘了,你曾因田间禾——天火的谐音去无端怀疑那位青年,闹了个大笑话。
但对司明的怀疑一旦种下,他就再也摆脱不掉。他想起,自燃事件全部是司明来到小城之后发生的,还有,公安局的人都认识到,人体自燃如果是科学手段所致,则它的发明者一定是位顶尖的科学家,而司明正好符合这一点。
田间禾的眼圈红了:“谢谢司伯伯,我们只有指望你了。”
司明研究所是一幢漂亮的新建小楼,院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谦逊的铜牌:遗传病研究所。这儿的警卫不是太严,大门敞开着,丰田面包开进去时,门卫隔着玻璃扬扬手,就让通过了。在一个女医生的指点下,两人来到二楼检查室。田间禾和玲玲坐在旁边,忘情地拥抱着,一点不在乎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倒是一些工作人员常常送去好奇的一瞥。
“知道你们要来,我让她暂时回家了,玲玲,给我做一碗姜丝酸醋面片,我知道你做的最好吃。”
吉玲玲名下的红色横线就象是一道血淋淋的警示。玲玲危在旦夕,不能再犹豫了。他拨通北阳市公安局的电话,请他们速与北京市公安局联系。5分钟后,一个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电话中那人说,他姓李,北京市公安局刑警队的,他马上带车到芳草住宅区门口,然后带上吉中海直接去司明研究所。那儿在四环路之外,比较偏僻。
但是,真的没有一点异常吗?
电话 原定时间 实际时间
吉中海十分焦灼,在他对司明的怀疑中,另一个念头,一种模模煳煳的反怀疑顽强地向上浮。司明真是凶手?这又回到那个一直困扰他的症结:他是什么作案动机?还有,他用什么办法能使人体自燃?
司明又沉思良久,阴郁地说:“不要过于武断,其实很多东方迷信恰好暗合宇宙的机理,比如,玲玲老外婆常说‘500年一劫’,实际上‘劫’是一个很准确的字眼,人类文明是波浪式发展的,繁荣——灾变和衰亡——复苏——繁荣——新的灾变。永不停止,从波峰看,是一波又一波的繁荣;从波谷看,则是一波又一波的劫难。科学亦不能改变这个大势,甚至缩短了上述周期。看看近100年的历史吧,虽然科学带来了高度的繁荣,但灾祸也成正比地强化:世界大战、吸毒、核弹、艾滋病、电脑病毒、抗生素失效……一个又一个灾祸接踵而来。我甚至觉得,这种加速进行的振荡式发展也许预示着一个超级灾变。”
“实际时间”一栏记着正是四人的死亡时间,只有玲玲的时间栏是一个大大的问号,而且,用红铅笔重重划了一道。
“好吧。”
卧室里传来低沉的声音:“玲玲,小田,进来吧。”
客厅很空,几张仿古的桌椅,墙上挂着裱褙过的字画,最奇特的是迎面墙上供着一个硕大的黑白太极图,黑的半边中有一个篆体的“地”字,白的半边中则是一个篆体的“天”字。两柱印度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室内充溢着迷人的异香。田间禾忽然心有所动。他与司先生接触过几次,看到的是一个谦谦君子。现在他多少触摸到司先生内心的自负和狂狷。因为,以“天”“地”配祭的人物除他之外只有一个:西游记中地仙之祖镇元子。他的两个徒儿(1200岁的清风和明月)还对孙悟空夸口说:其实连“天”“地”也不配镇元子的供祭。
司明沉重地说:“从理论上讲,这种手段是可能存在的,不过能否破译它——目前我还没把握,我想对玲玲作一次最彻底的检查。”
“伯伯,所以我跟玲玲来北京,我要一步不离地保护她,即使……我也要陪她走完最后的岁月!”他怆然地说:“伯伯,我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如果这些人体自燃确定是人为的,是科学杀人——这一点已经基本上没有疑问了——那么这种办法一定是顶尖的科学家才能搞出来,也只有顶尖的科学家才能破译。司伯伯,帮帮玲玲吧。”
他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出那个重要的信息是什么:病历,司明先生免费看病的病历。
“知道吗,古人说‘医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如果换一个角度理解,实际不无道理,作为一个医学科学家,当我接触到医学的深层机理时,常常觉得无所适从。因为从本质上讲,医学的目的恰恰与自然之道相违背啊。”
吉中海走近侄女时,他们还没发现,仍默默地依偎在一块儿。吉中海敏锐地发现两人的表情不大对头。他们不象是热恋中旁若无人的亲热,倒象是生离死别之前的感伤。莫非玲玲已猜测到自己的命运?他们看见了吉中海,忙站起来,玲玲抿抿头发,淡淡地问:
田间禾还说,司先生正在给玲玲作检查,最彻底的检查,他正祈盼着检查的结果,吉中海不由苦笑:假如司明真有问题,那么,把玲玲送给他检查,不是把羊羔送入虎口么!
吉中海离开县医院,向县公安局返回。他觉得浑身燥热,意识最深处在一声接一声地报警,尽管对司明的怀疑还很零乱,很不成熟,但他的直觉已经告诉他,这回他不会再错了,他一定要加紧追查下去。
田间禾听出了司伯伯的阴郁心情,他想这一定与玲玲的危险有关,但田间禾无心进行这些玄妙的讨论,他起身悄悄拉开门缝,听见玲玲在厨房里忙碌,嘴里还轻轻哼着“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田间禾关上门,急迫地说:
“禾哥,有了这段爱情,我就是明天去死也值得了,司伯伯,”她微笑着转向司明:“不必瞒我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死?”
现在,吉中海再次敏锐地嗅到了小城中的恐惧,这种恐惧只不过变换了一种方式:人们不再谈论天火、自燃这些字眼,而是强迫自己忘掉它。住宅楼上到处是哗啦啦的打麻将的声音,马路上,紧紧拥抱的少男少女象雕塑般一动不动。算封先生们又回潮了,不知道他们是悟出了吉中海的“绝招”,还是受关铁口的薰陶而把生死置之度处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的生意已远不如前些天红火,对命运已逆来顺受的西柏人不再听取封先儿们的预言了。只有关铁口的生意还相当火爆,有四五个人围着他,痴痴地听他大讲玄机。可笑的是,他的行头已变了,在太极图、推背图之上,新添了四个大字,科学算命!
吉中海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孟浪了。这样仓卒的没有周密计划和重点的搜查,本来就不能指望获得什么成果,但他仍不懈地干下去。接下来检查卧室。与客厅和书房相比,卧室显得十分寒伧,一个简单的单人硬板床,踏板上放一双拖鞋,墙壁上光秃秃的,只有手书的两个字:返朴。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否是他的笔迹。
即使玲玲再无心机,也听出了司伯伯的话语中的灰暗,晚上,躲过司伯伯的目光,她悄悄对田间禾说:
玲玲扑闪着长长的睫毛,疑惑地问:“司伯伯,你的意思……”
司明踌躇未言。田间禾的脸色刷地变白了,嘴唇微微颤抖,用目光死死地看着司明的嘴巴。玲玲突然笑了,伸开双臂搂住田间禾的颈项,旁若无人地来了一个长吻!她柔声说:
吉中海对他的厚颜啼笑皆非,不想与他照面,悄悄地绕过去。但关铁口却不放过他,远远地喊着:
吉玲玲 9488745(宅电) 10月12号 ?
第二天,司明说要陪两人逛风景。玲玲当然很高兴,也很不安:“伯伯,你的工作那么忙……”司明说:“研究所的工作我已安排好了,难得有一对金童玉女陪着,我也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噢,对了,我这儿有全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抽空对你俩做一次最彻底的身体检查。”
“嗯,我到东北搞外调,顺便看看老战友。”
这位李同志听起来很精干,吉中海觉得放心一些,他揣上笔记本,快步走到住宅区大门口,一分钟后,一辆未带警灯的丰田面包车急速驶来,穿便衣的小李拉开车门请他上车。从车辆和小李的便服来看,北京市公安局是相当谨慎的,他们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发现。小李说话很有分寸,他说,他奉北京公安局的命令,全力配合吉中海的工作,“不过,司先生是很有份量的科学家,对他采取正式行动必须谨慎。”
第三天晚上,司明告诉两位客人,从明天起他要回所里上班,不能再陪他们玩了。“噢,不是说好了要给你们检查身体吗?明天就去,然后你们自己安排游玩的日程。”
“同志哥,我来给你算一卦,不问你要卦金!”吉中海只好走过去,“同志哥,我看你心情郁闷,诸事不顺逐。莫担心,自古道邪不压正,鬼魅作祟终将现形。我算你10天之内就会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司明微微一笑:“不碍事,不耽误明天陪你们出去玩。小田,拉把椅子坐下吧。”两人在床前坐下,玲玲问:“保姆阿姨呢?你吃饭没有?”
田间禾说:“我用不着吧,身上每个零件都运转良好——不过只要玲玲去,我也去。”
“我无意中看到了你的笔记,两天前看到的。我看到了那份确凿的死亡名单,我特意把那一页折起,把笔记本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司伯伯,我想你一定会安慰我,或向我解释的,可是都没有。你还是行若无事地把我带到检查室来。司先生,请你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必须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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