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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一个

王晋康科幻小说

“咋啦,老姚?不是说你被鬼抓走了么,这会儿还阳啦?”
马云打心底讨厌这个家伙,这还另有一点小原因。那天下午仝大星拎了一大包核桃回家,关上门,卡卡查查的砸核桃声整整响了半天。马云的值班室与他的屋子是斜对门,实在听烦了,就敲门进去。地上一地核桃皮,仝大星手里拎着块半截砖,傻兮兮地看着她。马云说你爱吃核桃?他哼哼哝哝地说,嗯,从小爱吃,俺爹妈从没叫我可心可意吃一次。马云说,那你用得着这么费事?自选市场里有核桃仁,15元钱一斤,带皮核桃是4元,去了皮,再抛去坏仁的,其实价钱相差不多。马云说这话其实在刺打他的馋相,但那人却认真地问:真的?真的?俺那儿从没见过卖核桃不带皮的。
老吕接过话筒厉声喝道:“慌什么!”他放缓语气:“慢慢讲,什么骷髅鬼,什么魂被抓走?”
马云脱口喊了一句:“不,不会!”
吉中海摇摇头:“不行,我劝过她,你嫂子是个闷葫芦,一说做生意就发憷。算啦,就这么对付吧,我再干几年,提前退休,回乡里隐居去。好,我走了。”
吕子曰十分尴尬,从电话中他触摸到了女人的欲望,觉得自己小腹处也热唿唿的,便涎着脸笑道:“好老婆,干嘛说得恁难听,我真的有工作,今晚回去好好陪你,行不?”
老吕原以为她有什么高见呢,这时不禁失笑:“被天雷打了?有这么一位赏罚严明的老天爷,公安局可就省事了!不过据我看来,这位老天爷平时不大管事,要不象陈希同、王宝森、成克俭,还有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惯犯,为啥都没挨雷击?”
安顿了众人,他们走到仝大星包间的门口,马云拉拉老姚衣角,可怜兮兮地说:“你一个人进去吧,我不敢进。”老姚疑惑地看看马云,心想这儿到底出了啥事?那次上吊的死人,模样够糁人的,眼珠鼓爆,舌头伸出老长。那时马云虽然也“妈呀”“妈呀”地低声惊叫,最终还是帮忙抬着死人的小腿,把尸体抬下楼。可今天看把马云吓的!
菩提祖师言:
电话中果然能听到非常嘈杂的背景声,老吕当机立断:“好,我马上去。小李,你帮我守住这边一摊子,我和技术室的小苏一块儿去。”
“一定是他干了缺德事,被天雷打了!”
“走。”他带着马云上三楼,边走边低声训斥:“你也是这儿的老职工了,这么沉不住气?上次,在床上上吊的那个死人,你还帮忙抬出来,今儿个是怎么啦?”
走出卫生间,老姚殷勤地递过一份旅客登记簿:“看,仝大星的登记。”从登记上看,他的确是北阳市西柏县人,工人。老吕对身份证的鉴别很有经验,他可以肯定仝的身份证是真货。这么说,一个可疑的窃贼或强盗(?),用真实姓名在一家旅馆连续住宿10天,每天的活动只是上街买小吃?
老吕尽可能轻手轻脚把毛巾被揭开,让小苏从各个角度照相,闪光灯不停地闪着。拍完相,老吕盯住了死者腰间一个环形的宽布带,布带外圈基本完好,只有内层烧酥了,用手拨一拨,破碎的布片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钞票。
老姚十分尴尬,苦笑着说:“误会误会,我进屋看见那个骷髅鬼,心里慌,把高压电警棒杵到自己身上了。马云这傻婆娘就嚷嚷起来,闹得天下大乱。”他指指旁边的马云,马云脸色通红,但羞色仍遮不住眼神中深深的恐惧。吕队长皱着眉头讥讽地问:“这么说,那个骷髅鬼是真的?”
马云算不上胆小的人,咬咬牙,心一横,决定要看就看个明白。她嘴里喊着:“醒醒,醒醒,你怎么啦?”一边慢慢走过去,透过仝大星肩胛支起的毛毯,她看见了仝的脸部。
两人转业后都分到公安,现在吉中海是西柏县刑警队的队长,吕子曰知道他思路清,心细,工作能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还有一点吕子曰自叹不如,吉中海爱学爱钻,45岁的人了,还在上着电大,学犯罪心理学、侦破学还有什么遗传学!
当时,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那地方烟气上腾,如同烧窑一般。
全是百元钞票,紧紧地围在腰间,粗略地估算大致七八万元。老吕轻轻地抽出一叠,里面的几张已烧酥了,稍稍一碰,便雪花般飘落,上面的十几张仍完好无损。身后的老姚吃惊地说:“原来是个贼!我咋说这些天他一直衣帽整齐,天再热穿着长袖衬衫,腰里鼓囊囊的。原来是个贼娃子!”
“从目前调查情况看,仝大星没有任何能得到10万元现金的正常途径。不过,由于时间太仓卒,这个结论还有待进一步证实。”
死的那家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5月13号住进来,连住了八九天,登记的名字叫仝大星。后来警察调查知道这是真名,也就是说,他登记时使用的身份证是真家伙。那家伙确实反常,从脸相上看是农村的,至多是小县城的,皮肤粗糙,走起路缩头缩脑,衣着简单,从哪儿看也不是有钱人。但他自己包了一个双人间,每天出门一趟,最多两个小时就返回,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然后“老鼠似的”出溜一下,钻进屋里,紧紧关上门,在里面嘁嘁喳喳地一股劲儿吃完。说他象老鼠确实没亏说他,他心里一定怀着鬼胎,看人不敢直视,眼神溜一下溜一下。马云进去打扫卫生时,他会象乍尸似的突然回头,呆愣愣地盯着你,半天都透不过气。
老姚知道今晚睡不成了。他在这个旅社干了20年,死人的事虽说不多,也撞见过三四回,一回是一个退休团级干部,心脏病突发;一次是一对年轻男女,脱得精赤光光,搂得紧紧地服了毒;还有一回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象是读书人,见人礼节周全,没想到晚上他就自杀了。他用一条细绳,一端系在床帮上,另一端系一块砖头,细绳在脖子上缠了一圈,砖头推下床吊在半空,仅仅这么一块砖头就把一条命断送了。
第二天那家伙果真买了一大包核桃仁,关起门吃了半天。马云打扫卫生时,他还搭讪着说,真的,真有卖核桃仁的。他面前摆着一大包吃剩下的核桃仁,至少有二斤。但他竟没有想起来让让马云!
还有一点反常之处。五月的天气已经很热,空调没送电,男旅客们都只穿一件三角裤头,到卫生间解手,冲凉,三角裤头满走廊跑。但仝大星却是衣衫整齐,连晚上出来解手时也穿着长衬衫。一句话,反正这个家伙透着古怪反常,让人腻歪。不过马云从没认为他是抢劫犯、小偷之类的家伙,这两种职业太抬举他了。马云估计他是躲债的,可能欠债太多还不上,干脆把剩下的钱一古脑儿吃到五脏庙里,就是死也落个饱死鬼。
不过当时马云并没想这么多。她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儿。屋里气氛诡异,一股寒气慢慢从脚下涌泉穴升起,过丹田,越天枢,把她的思维都冻木了。这场景就象是看一场恐怖电影,阴森森的乐曲冷酷地一波一波响着,忽然声音骤停,画面定格,然后……
吉中海已发动了摩托:“不,赶中午回去,下午就能出去调查。”
门口的马云一直在盯着老姚,大气也不敢出。她看老姚掀开毛巾被后身影就僵住了,然后他突然转身,扑倒在地上,身躯猛烈地抽动。他一定是中邪了,一定是被床上的骷髅恶鬼钩走了灵魂!马云转身就逃,放声哭喊“救命哪,救命哪”。上百个被惊醒的旅客和服务员在后边追赶着,声音嘈杂地追问,车站旅社闹成了一锅粥。
“死——死——”
管他妈的,睡觉——不过马云知道自己是在欺骗自己。对面仝大星屋里不会有女人,那声惨叫也不是干那种事的呻吟。这叫声太惨,太凄厉,如果不看个明白,马云今晚就甭想合眼了。最终她打开对面的屋门,拉开电灯,走进里间。她看到的景色非常奇怪。虽然是5月天,仝大星还紧紧裹着毛毯。毛毯这时胀得圆滚滚的,就象一个充气的气囊,然后,伴着丝丝的漏气声,毛毯缓缓缩回,贴伏在睡者身上,显出鲜明的身体轮廓。在这个过程中,床上的人一直动也不动,不再有叫声、喘气声或其它任何声响。
不到8点半,吉中海的电话就打回来,说西柏县确有此人,是县骨粒厂的工人。骨粒厂效益不好,每月也就是发个保命钱。这个仝大星是单身,父母都在外地农村。他没结婚,主要是因为家境太差,另外为人也有怪僻,太抠门儿,属于那种“扣扣屁股吮吮指头,外带剔剔指甲缝”的主儿。吉中海特别解释说:西柏县穷,大多数人都抠,一分钱当两分钱花,但这位仝大星的“抠”劲儿太格外,他谈了几个女朋友都吹了,就是因为这点毛病。最后一个女朋友比较想得开,说抠就抠吧,结婚后,他抠下来的钱不都是小家的?但有一天她和女友加上仝大星一块儿坐公共汽车,仝大星竟然只买了自己的车票,说:“我的车票已经买了,你们只用买两人的就行啦!”那姑娘在女友面前丢不下这个面子,一怒之下和他吹了。
尸首运到公安局后,实际上已成了一堆骨灰,从中没能找出更多的线索。直到几个月后,当案情逐渐明朗时,老吕才意识到,“傻婆娘”马云的一番话,实际上歪打正着,正好点出了本案的关键,即暴死——横财之间的关系。他暗暗佩服马云的直觉,虽然她的推理裹着一层荒谬的外衣。
虽然马云不想对别人承认,实际上是这一点特别让她生气。按旅社不成文的规矩,这儿的旅客,尤其是住宿时间较长或多次来店的老旅客,吃什么好东西时都不忘给值班服务员送一点,大伙儿一般都笑纳了。服务员工资低,这么着隔三差五能让娃儿们打打牙祭。撇开这点实惠不说,有这么点人情,也多少冲谈了旅客与旅店的金钱关系,显出点人情味儿来,象仝大星这样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守财奴,不开窍的榆木疙瘩,是很少见的。
吉中海承认:“当然挨骂有我的份儿,要不咋冤呢,只有挨骂的份儿,没有享福的份儿。”又问:“听说老局长就是为这幢大楼被告倒的,是不是?”
仝大星入住的第10天晚上,马云值后夜。她和二楼值班的小白合伙做夜宵,吃饭时还看见仝大星“老鼠似的”溜出去买东西,又出溜一下钻到屋里。马云用筷子点着他的后背,对小白说了这个人的怪癖,还感叹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天底下竟有这种怪人,哪个女人跟上他算是倒八辈子霉。小白开玩笑说:“没准你看走眼了,这人可能是腰缠万贯的大富翁,来这儿微服私访。”马云笑问:“你看上他了?用不用我拉皮条,就怕你家大刚不依我。”
北阳市车站旅社紧靠火车站,旅客下了车,拎着包,三分钟就能赶到这儿。当然首先他们得冲破层层封锁线。这几年旅馆业不景气,各个旅馆尤其是偏远的旅馆,都派了大批服务员围追堵截,见旅客就扯袖子,拽提包,亲热得象没出五服。北阳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改革开放以来,好的东西进来些,坏东西似乎进得更多。比如说,那些吃车站饭的贼娃子就不少,他们象韭菜一样,割一茬再长一茬。好些熟脸儿,马云都认识了,不过她懒得去举报。你能举报得完?再说,得罪了这伙人,半夜下班时给你一刀,受罪不说,还算不了工伤。那些贼娃们还识相,因为马云在这儿资格老,只要马云值班,他们就不在她管的楼层作案,两边相安无事。有时噼面遇上了,还会向“马姐”点头招唿。再有就是那些“鸡子”,人数更多,一茬老的去了,嫩生生的新茬就窜上来。拉旅客时,服务员在明处拉,鸡子们在暗处拉。有时在车站楼道上与马云相逢,那些年轻姑娘们总是避在旁边,恭恭敬敬的叫声“马姐”。甚至有些臭男人也听说了这个称唿,可能产生了误会。那天一个40岁男人凑到她跟前,贼兮兮地让“马姐介绍一个好的,其实,最好是马姐你来。”马云气晕了,追着那臭男人骂,从三楼一直把他骂出大门。
吉中海没客气,接过来扔到摩托车后箱中,说:“你嫂子吃不上的,我最近不打算回家。这些小吃都美了我的侄女玲玲啦。”
摩托车轰鸣着,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老姚训斥马云:“不许胡说八道,让公安领导笑话。”但马云仍不服气,低声辩解:“按吕队长说的,自燃十分罕见,为啥正好这个自燃的家伙恰巧有这么多来历不明的钱?”
吉中海说得绘声绘色,听得吕子曰笑个不住。他问:“这么说,仝大星根本没有可能得到10万元巨款?有没有其它可能,比如一个富有的远亲为他留下一笔遗产?”
外衣里找到了仝大星的身份证,证件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显得胆怯和委琐,无法和床上那具恶狠狠的骷髅连系起来。从证件号码看,他是1975年出生,今年26岁,是本市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没有随身行包,没有换洗衣服,没有自带的漱洗用具。这对于一个怀揣巨款在外住宿了十天的人,显得不大正常。
老吕看看老姚,饶有兴趣地说:“不会?说说你的看法。”
北阳市公安局今天是刑侦队队长吕子曰值班,凌晨四点半,他到电话值班室去巡查。值班的小李搓着眼说一夜平安无事,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真不如出点事,还能逗逗精神。老吕说,困了好办,我给你讲两个荤笑话,保准儿能把瞌睡虫撵走。就在这时,报警电话刺耳地响起来,小李立即按下对讲键,对方语无论次地说:
不过她绝没想到,仝大星会是那么一种死法。
“行,就介绍到这儿吧,你赶紧来市局,今天上午要召开专题会。”
——西游记《悟彻菩提真妙理 断魔归本会元神》
马云鸣着长笛一直冲进经理值班室。
“妈的,我们辛辛苦苦搜刮来的罚款,让你们享受,不怪老百姓骂你们。”
吉中海是一头沉(妻子在农村),常年睡在值班室里,所以吕子曰没打他的手机,直接要了值班室电话。两人先照例笑骂几句,吕子曰说:“书归正传,这儿出了件人命案。”他说了死者的情形和姓名、身份证号码,“老吉,你尽快了解死者的情况,尤其是经济情况,了解他近期有没有什么大笔收入,有没有可疑行为,还有他的社交圈子。”吉中海说好吧,这事儿容易,一会儿就办妥。
散会后,老吕把吉中海送到门口,一直是一脸坏笑。吉中海奇怪地问:“笑什么?喝了笑狗子尿啦?”吕子曰笑道:“这个刘局长太不会说话,说县里的老吉就行啦,偏偏要加个‘吧’字。‘鸡巴’就‘鸡巴’吧,前边还加上‘老’字。你说,‘老鸡巴’这仨字多好听?”
“我是车站旅社!有个骷髅鬼被烧死了,把姚经理的魂也抓走了,快来人!”
马云立在里间门口喊了两声,没有回音。她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退回去。屋里有一种奇怪的、阴森森的气味(虽然用这个词形容气味儿似乎不恰当),有点苦,带点让人呕吐的甜稍儿。这个味道儿似乎唤醒马云的某种记忆,很长时间后她才想起,这是火葬场焚尸炉的气味儿。马云爷爷过世时,为了让爷爷用个干净炉烧得透一些,马云曾给焚尸人送了一条烟,在哪儿她闻过这种味儿。
吕子曰忙灌米汤:“看,还是咱老婆知疼知热……”对方已咔地挂了机。吕子曰看看话筒,叹口气,拨通了西柏县吉中海的电话,吉中海是他战友,两人在一艘鱼雷艇上呆过两年,好得割头换项,可以说两人好到了这个份上:即使哪一位不在家,另一位可以闯到他家里说:“嫂子,给我做两碗炝锅面,放好洗澡水,再给我搭个铺,今晚不走啦。”
须防那三灾历害,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500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再500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再500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 风,自囱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俱疏,其身自解。
事发后马云逢人就说,她早看出死的那小子不正常,身上透着一股子阴气,印堂晦暗,眼神无光,鬼鬼崇崇,后边象是鬼撵着似的。听者笑她是事后诸葛,她说真的真的。在车站旅社干了十几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咱的眼光早练出来啦,看人比袁天罡、李淳风还准。
现场勘察结束了,老吕让大家到外间坐下,他先到卫生间洗洗手,哗哗地放了小便。他是想借这个时间捋一下思路。无疑,怀揣巨款的仝大星十分可疑,这钱的来路很可能不是正道,但目前最令老吕疑虑的不是这一点,而是——他的死因。他的死因太奇怪了,也许小苏说得对,他死于自燃。但人体自燃只见之于各种三流小报,至少老吕未在正规文献中见过。如果拿它作为验尸报告的正式结论,能否让上级信服?但从现场情况看,似乎又只有这一种解释。
吉中海说:“至少据我的调查,没有这种可能,除非他得了什么大奖。但他的骨粒厂同事说,没听说过获奖的事儿。”
回到公安局已将近早上5点,吕子曰先给妻子晓芳打个电话,说:“实在对不起,今天又回不去了,出了个人命案。”电话中好久没回话,吕子曰小心翼翼地喊:“晓芳?晓芳?”好久那边才悻悻地说:“眼巴巴等了你一夜,实话告诉你,我可打熬不住了。你不回来,我就趁热被窝招个野汉子。”
刘局长和身边的人商量几句后说:“我同意大家的意见,如果没有其它发现,这个案子就以自燃结案吧。文献中没有正式记载,这没关系,如果最后得到证实,我们把它补上嘛。但对这个案子一定要谨慎,对外要统一口径,小苏,你再查查文献,对人体自燃找几条科学根据,找不到,编也编它几条!大家知道,北阳比较落后,迷信还很有市场,尤其是在农村。这个消息已经流传很远了,什么因果报应,天雷击,火龙抓,如果不把这股风刹住,不定还会惹出什么风波,甚至闹出个邪教组织来,单单一个法轮功就把我们折腾得够苦啦。我有个预感,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就此打住,后边有得闹腾哩,可能我也是迷信吧。”他忧虑地说,“至于仝大星巨款的来历,当然也要紧追不放,老吕你注意查查本省、邻省近期有没有金额超过10万元的未结窃案、抢案,仝大星的社会关系和个人状况也不能放松,县里的调查就偏劳县里的老吉吧。”
技术室小苏接着发言,说在电脑检索中发现了不少自燃的非正式报道,但尚未发现正式的文献记载,技术处又作了尸体检查(实际只是骨灰检查)确认死者的燃烧温度不会低于5500℃。刘局长请吕子曰发表一点看法,吕子曰收起平时的笑谑,认真地说:
吉中海骂:“去你妈的,”这时领导进了会场,有副局长,刑侦处长等七八个人。刘局长先和县里来的吉中海打了招唿,请他介绍死者情况,吉中海谨慎地介绍了他的调查结果,捎带着讲了仝大星“扣屁股吮指头”的怪癖,在会场引起一片笑声。最后吉中海说:
老吕和小苏走在前边,惊魂未定的老姚和马云跟在后边,等到那个骷髅头进入视野,连小苏也忍不住低低惊唿一声。枕上是一个灰白色的骷髅头,两个深陷的眼窝给人一种错觉,似乎无论你在那儿,它都在阴森森地盯着你。老吕藏起心中的疑惧,小心翼翼地挑起毛巾被,看见一具完整的骷髅。毫无疑问,它是被一瞬间的高温烧成这样的。毛巾被的内层留着明显的焦痕,死者的内衣已经变成灰烬,掀开毛巾被的微风使它们飘散开来,露出里面的骨胳。老吕小心地按了按死者的胸骨,那里还带着微温,忽然哗地一下,胸部骨胳全散架了,在他轻微的指压下散了架。看来,它们在高温中被完全烧酥了。
吕子曰也没多留,让他在门口等一下,自己迅速拐到一家糖烟酒店里,拎了一包糖果点心回来,“给,给嫂子带回去。”
吕子曰笑着追问:“骂谁?骂谁?有你的份儿没有?”
314房间门口聚的人更多,都从门缝里挤着往里看。尽管看起来他们十分惊惧,但似乎不看一眼又不甘心。两个夜间保卫守在门口。老姚赶走人群,对吕队长说,刚才他被电警棒杵倒后,曾有两个服务员进去把他拖了出来,还有就是第一个进去的马云。除了这四个人外没有闲人进门,现场(至少是床上那部分)保护得很好。“你看,你看吧。”
这一回合双方旗鼓相当,笑着收兵卷旗,吕子曰说:“中午别走了,到家里吃羊肉煳汤面。”
然后就是一声火车长笛般的惨叫。这声惨叫一直从三楼响到一楼,从一楼响到大厅。几个值班员被惊起,追在后边喊:马姐!马姐怎么啦?
吉中海回骂:“这也强似你的名字:驴子日,真不知道你爹咋能起这样的名字。”
警车唿啸着开到火车站,这会儿正是车站最沉寂的时刻,因为没有来往列车。营业摊点大部分已关门。整个车站半睡半醒,只有夜空中的霓虹灯闪着诡异的光芒。老吕和小苏走进车站旅社,进门就能感到那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气氛。上百人聚在门口,聚在大厅,不少男女旅客只穿着内衣,他们交头接耳,神色惊慌,看见警车后他们都如释重负,不约而同地说:“来了,来了。”自动为他俩让开一条路。走进值班室,一眼就看见“被恶鬼钩走灵魂”的姚经理好端端坐在那儿。老吕和姚经理原本相识,讥讽地问:
对方呆了片刻,口齿仍然不利落:“真的,三楼314号有个骷髅鬼,姚经理一进屋就跌倒了,猛劲儿抽搐,这会儿还在抽哩!旅客都被惊醒了,这会儿天下大乱了,你们快来!”
吉中海骑上摩托出发。西柏离北阳市只有120里地,按吉中海的速度,一个小时就赶到了。北阳公安局大楼是新盖的,20层高,十分巍峨壮观。按吕子曰的吩咐,他直接赶到八楼小会议室。吕子曰已在这儿等着他,另外还有三个人,有技术室小苏,另两人他不认识。吕子曰拉他坐下,沏上信阳毛尖,又扔过来一盒金芒果烟。吉中海是头次来小会议室,这儿十分豪华,台湾红木茶几,进口真皮沙发,墙角摆着浓绿的巴西木,一排落地长窗。吉中海知道这幢大楼共花了8千万。几乎全是各县公安局挣来的罚款,那两年市公安局甚至为各县下了罚款指标,完不成的领导就地免职!他拍拍沙发的皮面,不平地骂道:
晓芳喝道:“记着吃早饭!知道你的德性,一熬夜就不吃早饭。”
老姚和马云的目光象追光灯一样尽跟着老吕转,盯着他的表情,想猜测出他对这桩事的看法。小苏触触老吕,轻声说:“自燃?我见过一些报道。”老吕点点头,没有接腔。
床上躺着的不是死人,而是一具骷髅。脸上的皮肉已烧光了——肯定是“烧”光,老姚没有经过推理就得出这个结论——只剩下黑色残渣还粘附在骨胳上。骨胳也是在高温中烧过的,成了灰白色,眼珠自然没了,两只深陷的眼窝在死死地盯着他。
老姚多了一份儿警惕,把电警棒开关接通,擎在左手,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门。事后他说,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一种怪异的味道儿,阴森,发腻的甜味,有一点焦臭,还有死亡的寒意。床上那人静静地躺着。毛巾被包住一个清晰的人形。老姚轻轻走过去,稍稍拉开头部的毛巾被——他猛然头皮发炸,长电筒失手落到地上。
“我觉得这个案子应分成两个层次。第一层是仝大星的死亡,基本上可以肯定为自燃。不管有没有文献记载,都不影响这个结论,因为现场明摆着,没有人能伪造。第二层是仝大星身上巨款的来源,肯定来路不明,应该继续追查,至于‘自燃’和‘巨款’之间的关系,”他不由得想起了马云关于这一点的评论,他当然不会相信困果报应、雷打龙抓之类迷信,沉吟片刻后说,“我的意见是二者很可能没有联系,是两个事件的偶然重叠。”
今天是老姚值班,老姚是丘八出身,爱喝点革命小酒。半斤卧龙玉液,一碟花生米,一碟肚条,能美滋滋地品上半夜。所以他最爱顶夜班,夜班费正好够他的嗜好,又不用听老婆子罗嗦,一举两得。今晚他已把半斤酒抿完了,浑身舒坦,想到床上躺一会儿。就在这时她听到那声火车长笛似的惨叫,他一个打挺坐起来,还没有蹬上鞋子,马云就象特快列车一样径直冲进屋里,面色惨白,两眼发直:
小白走后,马云躺到长椅上假寐。凌晨四点,马云突然听见一声惨叫!那是真正的惨叫,穿透力极强,似乎不是从人的喉咙喊出,不是从胸膛响起,而是从遥远、阴冷、恐怖的幽冥世界发出来,透过第四维世界,直接抵达听者的灵魂深处!马云从朦胧的睡境中惊醒,心头卜卜直跳,嵴背发凉。毫无疑问,惨叫声是从对门屋里传来的。马云犹豫着,不想进屋去查看。这是服务员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次马云隔门听到女人的呻吟声,一声接一声,以为是旅客得了急病,便用钥匙打开门查看。灯一拉开,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干瘦老头正趴在年轻女娃身上忙活,干瘦的庇股高高撅起,胯间的两个蛋蛋来回摆动。马云呸呸地吐着唾沫,气急败坏地退回去,在那之后半年时间里,马云总是时运不济,不是破点小财就是丈夫骑车摔伤,她说都是那次撞了霉运。
老姚和马云仍在眼巴巴地望着他。老吕清清喉咙,苦笑着说:“这个案子把我难住了。事儿太古怪,各种细节没法拼到一块儿。不过基本可以肯定,仝大星不是他杀,也不是自杀,而是死于偶然的自燃,就是人体自己燃烧起来。人体自燃现象很罕见,正规文献上没有记载,但报刊杂志上有一些零星报道。”
老吕和小苏交换着眼神,惊诧不已。毫无疑问,这具骷髅是在这张床上烧成这样的,否则,任何人也没能力把这种一触即碎的玩意儿从别处运来,瞒过值班服务员的眼睛,再用它替换原来床上那个倒霉鬼。但是,能把皮肉烧光骨胳烧酥需要多高温度?起码5000度吧,这样的高温完全能引发一场大火,但在这儿,除了死者贴身的内衣外,连毛巾被也没有烧毁。这种现象违犯了正常的逻辑。
“是因为这幢大楼,可不是因为老百姓告状。”吕子曰压低声音说:“内幕消息,市委书记看中了这幢大楼,打算用市委大楼和它对换。老局长硬顶住了,他说我不能答应呀,我要是答应了,咋对得起西柏县那位挨千人咒万人骂、从鸡屁股眼里为我抠罚款的吉中海兄弟哩!”
这个疑问老吕不能回答,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的推理很不完善,其中有重要的缺节。他说:“先按这个调调定吧。这件事盖不住的,但要尽量注意,不能造成群众的恐慌。老姚,你喊两个人帮他们把尸首运到公安局去进一步分析。”
看来今天是第四个。老姚喝住马云:“喊什么?死就死呗,你想张扬得全世界都知道?影响了旅社的客源,我要重重罚你!”他一边训,一边带上四节长手电,拿上警棒。今天没停电,按说这把长手电是用不上的,但这是他巡夜的标准行头,已经习惯了。警棒是车站派出所的关系送的,带上它胆气更壮。他原想把死人的事通知派出所,想想还是先把情况摸清后再说,看马云这婆娘吓得三魂升天七魄出窍的,谁知道她说的“死人”是不是真事。
吕子曰劝他:“还是听我的劝,把嫂子接到县城,随便干个什么小生意,也比你的收入高,还免得你俩尽唱鹊桥会。”
——圣经《毁灭所多玛与蛾摩拉》
有老姚壮胆,马云的神色略略恢复了血色,低声嘟囔着:“你去看看吧,你看了就知道了。”三楼楼道上,不少旅客在探头观望,嘁嘁喳喳,他们都是被马云那一声长笛惊醒的,老姚大声吩咐:“睡觉!都去睡觉!刚才有人夜惊了,做恶梦了,没事儿!”
“真的真的,那个绝不假。”老姚肯定地说,马云也一个劲儿点头,“我领你们去看。”
“胡说八道!”玲玲又羞又恼,“他比我爸还大一岁呢!”
这会儿她接过“吉相公”手中的碗盘,放到小桌上,拉着“吉相公”的双手,絮絮地说个不停。两排齐崭崭的白牙,嵌在这张历经风霜、皱纹纵横的脸上,确实不大协调。吉中海笑着,耐心地听她说下去,知道她说的都是说过几十遍的老话题。象“民国××年,咱家住在郑州,在黄河边种西瓜,正是收瓜的当儿,一场大水下来,把瓜地全埋沙里了。那时咱心里那个难受哇。谁知道过年时,瓜地慢慢又露出来了,个个是水凌凌的沙瓢好瓜!正月十五卖西瓜,开天辟地是头一遭儿!那年咱家可发了!”
后来四个人又把话题扯到被天火烧死的仝大星身上。玲玲瞪大眼睛问:“司伯伯,人体真的能自燃吗?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儿?”
玲玲爸喝道:“行啦行啦,打住吧!”他嘟囔着,“说得阴气森森的,倒象你老外婆的口气。你等95岁再说这些话行不行!”
走过甬道,玲玲忽然想起正在香案前跪拜祷告的老外婆,她觉得让北京来的司伯伯看见这个场面未免太掉面子了,便抢前两步,想把老外婆扶起来。但司伯伯摇手止住她,走到香案旁,抽出一支香点燃,合在手掌里默默祷祝,然后把香小心地插到香炉里。
其实,万事万物都是建立在类似的矛盾之上,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只不过看你把矛盾的平衡点选在哪儿,如此而已。
小冰笑着说:“我看上也没用呀,有你亘在这儿,谁能看得上我?算了,睡觉睡觉。”
“年龄大一点怕啥!司先生风度翩翩,气度非凡,哪个女人见了不动心?你一定是看上他了!”
这一比,玲玲免不了为妈后悔,看来妈妈当年嫁给司伯伯更合适一些。当然,如果爸爸变成司伯伯,那只会生下一个司玲玲,不会有这么一个吉玲玲在黯然伤神啦。书上说男女的结合就像一场你死我活的竞赛,亿万精子拼命甩动尾巴,向唯一的卵子游去。等到第一只精子钻进卵子的外膜,卵子中就会发生一些化学变化,拒绝新的精子登陆。这么说来,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的出生实际都是命运之神的偶然垂青。也许爸爸妈妈换一天作爱,甚至姿势有一点变化,都可能是“另一个”吉玲玲代替这个吉玲玲出生。
有人在她耳边大声喊她,吉玲玲这才愣过神,不由为自己的想法脸红,妈妈笑着埋怨她:“你在发什么愣,司伯伯在问你的工作呢。”
这些年在兄弟家常来常往,玲玲算得上是他的大半个闺女。她今年十九岁,去年高考落榜,在家闲了大半年,常言说女大十八变,这两年玲玲出落得异常漂亮,明眉大眼,唇红齿白,胸脯和臀部象吹气球地涨起来。常听玲玲半喜半愁地喊:“妈啊,这件衣服又穿不成啦!”玲玲其实没有什么值钱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家常衣服,穿在她身上都能显出风韵,显出曲线。尤其让吉中海喜爱的是,玲玲虽然活泼,却不失稳重。她的漂亮是天生的,不象时下那些女孩,全靠暴露和性感来招引异性的目光。在这点上,玲玲颇得母亲的风韵,玉彤当年就是北阳高中有名的校花,弟弟能把这位校花擒获,是他终生引以自豪的胜利。
“有这种可能,不过,按我的估计,应该是得奖的可能性大一些,因为,至少可以肯定,他在离开西柏县时已经知道这笔款子是10万元,与现场情况恰恰相符。他离开西柏之前款子是否已到了他手里?很可能没有,要不,他会对秦巧菊炫耀。那么,在款子尚未到手时就能准确地知道数量,基本可以排除‘偷’和‘抢’的可能。你想嘛,再高明的小偷和抢劫犯也不能预知下次作案的收获呀,对不?”
门铃响了。玲玲跑去打开院门,高兴地喊:“是司伯伯!”司伯伯笑吟吟地进来,他今天穿一身亚麻布的中式夏装,更显得儒雅飘逸。司伯伯是著名的科学家(研究什么“医学科学”,这个词儿挺拗口的)。玲玲只见过他两三面,但对他印象极佳。这位北京来的科学家,在西柏县城里可以算是一位“谪仙人”,凭他的卓尔不群的气质,在人群中你一眼能把他认出来。他与县城里的人们来往不多,常有那么一种“超然物外”的气度。总之,这是玲玲引以自豪的一位客人。
老人精神一振,聚焦了目光。“只有一个例外,”吉中海重复着,“是我在湖北办案时听说的,那个老太太活了98岁,也是88岁换牙,几年之间把新牙长齐了。她的儿孙后代没一个被尅死的,还出个大官呢。我听风水先生说,老人换牙是‘大恶’,但只要把牙长齐,反而会变成‘大福’,不但不尅儿孙,还会‘旺’儿孙呢。”
“这一点儿没听清,我压根儿不信他的话,所以没拿耳朵听。再说我已有了男朋友,不想跟他掺乎,所以赶紧把他打发走了。恍惚记得他说是‘火什么石’公司,是火玉石?记不住了。想起来,这事儿是透着古怪,”秦巧菊一边熟练地包馄饨,一边纳闷地说,“说他是来骗我吧,他又再三再四地说:他从来没买过什么奖券,咋会得奖呢?他怀疑是不是有人戏弄他,或者是发奖的人弄错了——你看,这又不象在骗人。不过这人向来神神道道的,我说不准。”
玲玲十分惊喜,跟司伯伯当助手?跟国内著名的科学家当助手?她嗫嚅着:“我行吗?”
玲玲回到家已是10点30分了,她觉得很兴奋,睡不着觉,便关上房门,拨通小冰家的电话,听见小冰妈带着睡意的声音:“找小冰,已经睡了。”接着是小冰的声音:“妈,我已经把这边的话筒拎起来了,你挂断吧!”
全家当然很高兴,玲玲尤其兴奋得几乎不能自制。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因为司先生不经意的几句话,来一个巨大的变化!妈妈喜笑颜开,叮咛她出去要听司伯伯的话,玲玲鸡啄米似的点头。
“随你。”
玲玲跟司伯伯进了客厅,孩子气地问:“司伯伯,你也信观音菩萨?”司伯伯微微一笑:“我当然不信,但我尊重别人的信仰。”玲玲说,我爸妈很快就回来,司伯伯你先在客厅里坐,我知道你爱吃西柏的芝麻叶面条,我现在去做。司伯伯说,好啊,我等着尝侄女的手艺。
“行。在西柏的工作只是收集整理资料,工作性质很简单的。当然,最好你会抽血、穿刺、化验。我想把你带到北京培训几个月。”
他按响门铃,弟弟来打开院门。吉中海把那包吃食递给他,说这是市局的老吕送的,玲玲呢,今天不在家?弟媳说她在家,正和几位朋友关着门唧咕呢。进了屋,弟媳玉彤忙问吃饭了没?今晚正好是你爱喝的羊肉煳汤面。吉中海说吃倒是吃过了,就是吃得不如意,你给我盛一碗吧。玉彤去厨房盛饭。吉中池朝里屋喊:“玲玲,你伯来了。”里边答应一声:“知道啦!”不过直到十几分钟后里屋门才打开。玲玲和两个朋友小冰、小玉叽叽哌哌地走出来。两个女孩向家人告别后走了,玲玲马上腻到伯伯身上。吉中海沉着脸说:“咋,又来找伯伯要零嘴?去,包里有你爱吃的核桃软糖。”玲玲嘻笑着拿出软糖,又过来伏到伯伯肩上。
玲玲担心地问:“那么——真的每500年就有一次劫难吗?”
几个人都笑了。吉中海忽忽噜噜地喝着面条,说还是家常饭好吃,玲玲,给我再来一碗!玲玲盛了饭回来,问:“伯,这两天你是不是在调查那桩人体自燃的案子?”
吉中海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的话儿。从道理上讲,他不相信西瓜埋到沙地里能几个月不烂,但听老人一次又一次复述这个故事,似乎也不是空穴来风。有时他真想找人打听打听是否确有此事,但是,哪儿还有健在的老外婆的熟人呢,即使有,恐怕也是老煳涂啦。老外婆经常复述的另一个故事则肯定是假的。
吉中海浑身一震!为了不干扰破案,仝大星的确切钱数是严格保密的,玲玲怎么知道?是偶然蒙对了,还是她听到了什么消息?他佯作无意的问:“越传越玄乎,谁告诉你是10万?”
这次司伯伯来到西柏县,听说是为一项DNA研究,因为据他说,越是偏僻的地方,人类的遗传谱系保留得越完整,也就越容易在其中筛选出某种致病基因。在这之前他刚刚在福建一个小县城呆了半年,那儿的客家人实际是正统的中原人,自东晋时南迁,近千年基本据守在那儿,遗传谱系保留得十分完整。司伯伯说,他在那儿已经发现了两种致病基因。
“婆,这话我本不当对你说的,既然你问,我也无法瞒你。据我知道,老人换新牙的确尅后代。”他欲擒故纵地说,又有鼻子有眼地举了许多实例,眼见老人的眼神越来越“黑色”,那是死神的颜色。“即使这老人这当口死了,还是照尅不误。象是——”他又举了一个例子。这会儿他已经不敢正视老人了,不忍心看她的眼神,赶紧补充道:“不过,只有一个例外。”
这家咖啡屋叫“顺水人情”,霓虹灯组成闪闪流动的水波,内部装璜极为现代化,墙壁上是裸体的爱神和小天使,轻曼的音乐从天竺葵的浓绿中流淌出来。从室内装潢水平看,这儿一点儿不亚于北京的咖啡厅。不过,看来西柏人还不习惯这种消费,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六七个人,而且,他们的装扮和气度明显与屋内的环境不协调。所以,当潇洒飘逸的司明挽着美貌的玲玲进屋时,老板和顾客们都觉得眼前一亮。
司明微微一笑:“其实,你做我的助手不一定合适。”
还有在街灯暗影中踟蹰的“鸡子”们,公安局对她们其实也是睁眼合眼。既然男人们有那个玩意儿,有那个要求——他自己就尝过半夜醒来,燥热难当的滋味儿——那么妓女的存在不啻是道安全阀或溢流口,可以减少几起强奸案。有的社会学家曾建议干脆把妓女合法化,说这样反倒容易控制性病的传播。这当然是书生之见,无法实现。但你也甭指望一次扫黄就能让妓女断根。这是一个永远解决不了的两难问题。
玲玲绘声绘色地讲了仝大星的死状。老外婆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来浑浊无光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有穿透力,脸色也越来越恐惧。“啥子自燃哟,这是叫龙抓了!”她斩钉截铁地说:“肯定是那个姓仝的人干了昧心事!老天爷的眼睛亮着哩,管你躲到哪儿!”
“行,那就说说你的可靠消息。如果对破案有帮助,我申请对你奖励。”
“能。”司明简洁地回答,“人体自燃无非是一种化学反应,化学反应能否自发地发生,归根结蒂是看这种反应是放出能量还是吸收能量。人体是由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组成,都是可燃物质,它的燃烧属于放热反应。至于为什么一般人不会自燃?我打个比喻,这就象是放在斜坡上一个凹坑里的球,它具有对外作功的势能,平时它能在浅凹坑里保持静止,但这种静止是不稳定的,只要受到外力,就会一直向坡下滚去。”司明总结道:“人体也是这样,它平时不能燃烧,那是一种不稳定的平衡。如果用某种方法打破这种平衡,它就会猛烈地燃烧。你知道面粉厂容易发生爆炸吗?面粉平时是不会自燃的,但如果飘浮在空中的面粉与空气混合,一点火星就能引发猛烈的爆炸。”
玲玲的老外婆,即玉彤的外婆已经95岁,平时基本不出她住的东屋,就象是时刻离不开壳的蜗牛。家里早已习惯了她的癖好,玲玲没再说话,盛了一小碗面片,又用小碟子盛了几样菜,吉中海说,让我送去吧,便端着一碗一盘来到东屋。玲玲婆惊喜得迎上来:“吉相公(这是老辈人对女婿的称唿),你来啦,快坐下。”
玲玲忽闪着大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但她要求的奖励却匪夷所思:“我想——我想看看现场的照片。真的,我想知道阴火把一个人烧死,是个什么情景。”
司明沉思着,他的回答令玲玲吃惊:“不要尽指责老人们,实际上有很多迷信也有合理的内核。比如,西游记上说人类500年有一劫,你信不信?肯定不信,对吧。但我信。人们总觉得科学会使生活越来越美好,但常常忘了,科学所造成的灾难也会越来越大:臭氧空洞,DDT,疯牛病,艾滋病,吸毒……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灾难接踵而来,它们都是跟随科学降临人世的。”
玲玲拿一双大眼翻翻他:“好啊,时刻注意保密是公安干警的优秀品质,不过,伯伯,你的保密对我没用,我有可靠的消息来源。”
司明要了两杯咖啡:“玲玲,你好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谁来烧阴火?阎王爷?他敢!不看看咱哥俩是谁?他敢捣蛋,先用电警棒杵他一家伙!”
“别急,傻丫头,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但是,搞科学研究不是人人都能干的,第一要坐得住,要能吃苦;第二要有悟性。玲玲,司伯伯说话很坦率,在这两点上你恐怕都不行……别急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但你另有过人之处,你天生丽质,是一种不加雕琢的美;你风度宜人,丝毫不带县城的‘小气’。据我观测,你在艺术上也很有悟性,很有天份。所以,我带你到北京去,只是让你有一个浮出水面的机会,相信你在演艺界或艺术界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真的?”
“出落成大姑娘啦!不能留了,快嫁出去吧!”
吉中海对北阳晚报很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这个消息反正是瞒不住的,现在报纸都讲销路,记者们好容易撞上一个轰动题材,那不象饿狗看见肉骨头,还能放过?他们的报道要力求详细,力求骇人听闻,不会顾忌在报上披露现场情况会不会影响破案工作。好在这则报道上还没提具体钱数。他只好承认:“对,你吕伯吕子曰把我叫去,问过仝大星的情况。”
“啥是自燃?”
“啥子迷信!”老外婆生气地说,“不是天龙抓人,好好的人咋会着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信老辈的话,早晚吃苦头!”她拽着玲玲走到门边,指指那棵半枯半荣的槐树,“看看,这也是天龙抓的!当年你老外公干了亏心事,差点叫龙抓走了,我劝他吃斋念佛,这才……”
弟弟给哥哥斟上酒,无奈地摇摇头,说老人的思维真怪,前些天她忽然穿戴整齐,说要坐牛车去赶庙会,一个劲儿自言自语:牛车咋还不来哩,咋还不来哩。我们解劝很久,说现在已经没有牛车了,也没有庙会,你想出去玩儿,喊个出租行不?她最终知道是没指望了,就自解自劝地说:算啦,不去啦,反正头晌已去过一次啦——你听,她还坚持说头晌已经坐牛车去过!
“很好。这些想法对我们破案很有启发。继续想,继续推理,当一个女福尔摩斯。”
那边咔嗒一声挂断了电话,小冰神秘地低声问:“是谁?玲玲,有啥关紧事?”玲玲说:“没啥,今天我司伯伯说要带我去北京培训,给他当助手,学抽血、穿刺、化验。我的生活马上要大变了!”小冰不以为然:“不就是当护士么,每天血煳淋拉的,叫我去我都不去。咦,你这么兴奋怕不是光为这件事吧,”那边小冰敏感地问:“是不是爱上那个司先生啦?”
“奖什么?”
送回玲玲,吉中海返回县公安局值班室,立即要通了吕子曰的电话。他拿腔拿调地问:“是‘驴子日’同志么?”那边没好气地说:“是吕子曰!什么驴子日马子日的——是你!”对方忽然福至心灵,猜到打电话的是谁:“是你老鸡巴!”
“喂,说老实话,这10万大奖要是落到你身上,你敢不敢要?”
玲玲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清脆地响着,这儿是小城唯一留下的石板路了,月亮映出四周群山黑色的影子。玲玲挽着伯父的胳膊,急切地问:“有价值不?这些线索有价值不?”吉中海说很有价值,不过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记住没有?
吉中海和弟弟、弟妹交换了目光,三个人都暗昂首阔步皱眉,心头都觉不快:玲玲似乎对这件事儿走火入魔了。吉中海岔开话题:“那事好办,说说,你在哪儿听的可靠消息”。
吉中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说:“玲玲,这个信息确实很重要,吃完饭你就领我去找这位秦巧菊。”玲玲眉开眼笑:“真的很重要?行,我领你去!”
但对于一个寿命长达90岁的老人来说,在漫长的生命中,也可能因为某种偶然原因,偶然的指令错误,使“换牙基因”的功能得到恢复,所以老人长新牙并不是天大的怪事。据史书记载,武则天在80岁时就长了两颗新牙,她还为此把年号改为“长寿”呢。不过他知道和老人说这些没用,跟她说这些,无异于教鹦鹉学微积分,教家猫学下棋。
玲玲看看爸妈,看看伯父,灵巧地转了话题,她问伯伯:“那么,仝大星那些钱的来路查清没有?肯定来路不正,你想想,他穷得叮当四声的,从哪儿弄来10万元?10万元哪!”
第二天傍晚,吉中海拎上老吕送的糖果点心,步行穿过几条街,到弟弟吉中池家中去。
玲玲苦着脸说:“司伯伯,难怪你说我干不了科学家,你说的话就象天书,连听着都费力!”
玲玲气恼地说:“不和你说了!不说了!八成是你看上司先生了吧,你说是不是?”
玲玲感情十分丰富,显然这件事让她惊心动魄,她忘了吃饭,一双筷子支着下颏,秋水双瞳定定地看着远处,似是发问又似是自语,说这火是咋烧起的?好好一个人咋就烧起来了?是从哪儿烧起?一定是从双足的脚心,涌泉穴那儿。那么,当邪恶的地狱之火从涌泉穴升起,烧遍全身,直透泥垣宫(头顶),那是个什么滋味哇!那一定非常痛苦吧!听着这些阴森森的话——特别是听一个唇红齿白的妙龄美女说这些阴森森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玲玲妈皱着眉头想阻止她,吉中海笑起来:“玲玲!从哪儿知道这么多名词?看你神经兮兮的,象个老巫婆!”
吉中海哈哈大笑,跟老吕打了一会儿嘴仗,然后说:“好,书归正传,这儿查出一条重要线索。”他简要地介绍了调查情况,吕子曰沉吟着说:“‘火’什么‘石’?‘火玉石’?郑州几百万人,公司多如牛毛,带‘火’字的也不少,什么‘火凤凰’‘火辣椒’‘一把火’,多得很,尽量找吧。或者,仝大星完全是说瞎话,是想骗往日的女朋友回头?”
司先生说:“玲玲歇了一年,也该找工作了,我的调查组正好需要一个助手,就让玲玲去吧。”
吉中海自嘲地摇摇头,驱走了头脑中的思辩。前边就是弟弟的家,他家位于县乡结合处,这儿已没有了妖冶诡异的霓虹灯光,只有一盏发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照耀着,似乎与天边明月相比而自惭形秽。兄弟的院落很大,院中一棵古槐,据说树龄已800年,60年前曾被闪电击垮半边,如今新绽的枝叶早已掩盖了旧伤,葳蕤茂密,遮蔽了大半个院落。房子是青瓦青砖,房顶的瓦松铺就了一片绿毯。吕子曰下县检查工作时曾来过这儿,对它赞不绝口,说这样大的院子,在北阳市里根本不必奢望。若放到北京,那至少是副总理级的待遇!吕子曰还说,日后退休了,手边若能攒住几个钱,一定到西柏县来买一所这样的平房好安度晚年。吉中池说他是拿穷人开心:“要是有钱,早就盖洋楼啦,谁还住这100年前的破房子。”
网吧旁边则是算卦先儿们的根据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装备都很简单,一张短凳,一张画有太极八卦的白纸,便可开张营业。吉中海有意绕开了那儿,因为不少卦先儿都认识他,看见他免不了引起一阵惊慌。说心里话,吉中海对这些人向来是睁只眼合只眼。既然有人迷信,卦先儿就除不了根。你把明的抓完,他们会在暗处摆摊,倒不如留一个溢流口。只要卦先儿们不惹事生非煽风点火,就由着他们赚那几个辛苦钱吧,全当这是心理医生在开业诊治。
但老外婆的煳涂劲儿已过去,对这件尘封已久的秘密再也不吐一个字儿,她催玲玲拿出香炉、蒲团和观音菩萨的瓷像,在大槐树下摆好香案,虔诚地跪拜默祷。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微风吹来,青烟悄然回散,溶入空无之中。老外婆神色肃穆,稀疏的白发在微风中飘拂。玲玲虽然不信鬼神,但这个场景的神秘肃穆感动了她,她也跟在老外婆后边合掌默祷。
风还在屋顶滚动,满屋是肃杀之气。吉中海知道,自己如果一言不慎,第二天就得赶来为老人送葬,老人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他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办法。
那时她60岁,已经煳涂了,谁能想到她又熬了35年?而且,就凭这每顿一丁点儿饭食!吉中海在鱼雷艇上当兵时学过一个术语:“发动机怠速油耗”,也就是说,发动机不对外作功、仅仅维持自身运转所需的最小燃油量。他想,如果给人类也测一测“怠速粮耗”,老外婆一定是最低的。
吉中海笑着止住她的话头,这番话明显是杜撰的,但也许老人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他不由想起老人的一件趣事儿,文革时开诉苦会,让她上台,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咱老百姓苦哇,远的不说,就说那六零年……”主持会议的人赶紧把她拽下讲台。
吉中海抬眼看看她,说:“没有呀,你听谁说的?”
吉中海又向她砸实了仝大星去领奖的时间,这时来吃客了,秦巧菊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来啦?坐吧,香喷喷的鸡丝馄饨!”吉中海拉上玲玲向她道了再见。
“老外婆,是你把老外公从龙爪下救出来了?当年他是……”
“越长越漂亮啦!美人胎似的,看哪个男人有福了!”
老人正讲到兴头上,意犹未尽,不过她倒是很通情达理:“相公,你先吃饭,吃完了咱娘儿俩再拉哌。吉相公,你能耐住性儿听我的废话,真是个好人哪。”
“为啥不敢!”
他总算对付着把谎话编圆了,老人显然信服了这番话,满脸欣慰之色。那晚离开外婆时,吉中海心里想:这下子放心啦,老人一定会努力活到98岁,不把这茬新牙长齐,她绝不甘心闭眼的。
“多漂亮的一双手,多漂亮的姑娘,头晌里我也是一朵花哩,你老外公见我一眼就看上我了,八抬大轿迎到门口……”
玲玲急了:“为什么?司伯伯,你可不能改变主意!”
玲玲撅着嘴:“偏不嫁!偏留在家里腻歪你们!”
不仅如此,老人还佯作无意地向吉中海探听过:“都说老人长牙尅儿孙,要是这个老人家死了,还尅不尅儿孙?”那时吉中海猛然打一个寒颤!他知道玲玲的老外婆是想干什么——想以自己的一死来为儿孙赎罪。那是个冬天的晚上,一灯如豆(老人怕费电,只让点一个5瓦的小灯泡),寒风从屋顶上滚过。老人面色决绝,一双老眼闪着诡异的光芒,期待地盯着他。吉中海在心中苦笑着。这些年他自修了遗传学,从遗传的角度看,老人长新牙一点儿不希奇,因为,同是哺乳动物的老鼠、大象,牙齿都是终生生长或多次更换。所以,“换牙”基因广泛存在于哺乳动物之中,只是在人类基因中,在第一次换牙后这个指令就冻结了。书上说,这很可能与猿人的寿命有关,猿人平均寿命只有二三十岁,所以在一生之中,一副乳牙一副新牙足够用了,久而久之,换牙的指令就被废弃。
仝大星之死在西柏小城激起了几波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他在这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同事也不多,而一个陌生人的死亡难以激起人们长久的兴趣。只有吉玲玲还一直保持着关注,隔个三五天,她就打电话给吉中海:
分析这段对话,玲玲得出结论:第一,妈妈当年是学校的校花,这一点不用怀疑,虽说妈妈韶华已过,但至今风韵犹存。第二,她和司伯伯当年一定谈过恋爱,这也不用怀疑,才子爱佳人嘛。第三,他们的恋爱肯定尚处于朦胧阶段,没有订立盟约,所以,后来司伯伯考上大学,平步青云,和回到西柏小县的妈妈分了手,但妈妈对他并没什么怨艾。
玲玲不服气地辩解:“是西游记上说的呀,菩提祖师对孙猴子讲道时,说天地间500年一劫,先是雷灾,再是火灾——就是我刚才说的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再500年是风灾,唤作 风——这个字儿是三个贝字叠在一块儿,我还特意查了康熙字典呢——自囱门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自疏,其身自解。”
晚饭桌上,司伯伯安祥地笑着,夸奖玲玲的手艺。玲玲偷偷瞄着他和爸爸,不得不承认,拿两人相比,爸爸被比下去了,虽然爸爸五官端正,当年肯定也是个硬派小生,但他的英气已被岁月蚀去了大半。再看司伯伯,至今仍是英气逼人,一头青丝又黑又亮。尤其是两人的气度更是天地之差。爸爸的言谈举止远远说不上是粗鄙,但司伯伯更为儒雅飘逸,有浓浓的书卷气。
玲玲挂了电话,好长时间睡不着觉。司先生的音容风貌老在眼前晃动。一丝不苟的头发,悦耳的京片子,目光中的睿智和深沉……她当然不会爱上司伯伯,年龄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他与妈妈曾处过朋友,让女儿爱上妈妈过去的男朋友,总有那么一点不对味儿……司伯伯真是个好人,他对自己怀着长辈之情……她成了演艺界的明星,接受追星族的欢唿,司伯伯安祥地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为她送来好大好大一束花,她的脸埋在花束里,忽然她发现那个男人在“顺水人情”咖啡屋里见过……她在这些美梦碎片中入睡。
玲玲想转移话题:“老外婆,你知道不?咱县里出了一件蹊跷事,一个人跑到北阳市的旅馆里自燃了……”
饭桌上的人都在等他。玲玲满脸鬼笑,问:“老外婆今天给你讲的啥?沙埋西瓜?狐仙?”吉中海笑着说:“玲玲!告你说,老外婆今天夸我有耐性,肯听她絮叨——这是在批评你们哩。”
玲玲一急,连粗话也出来了:“放屁放屁!他和我妈……还谈过对象呢”情急之中,她连这桩战略秘密也透出来了,小冰的兴趣立即又提升了八度:“真的么?我听说,你妈妈当年也极漂亮,还是校花呢。可惜没把司先生俘虏过来——当然你爸爸也不错,不过比起司伯伯到底差那么一点。”
然后她就讲起自己的猜测:可能仝大星是某位富婆的婚前私生子,富婆找到了他,给了他一笔10万元的感情补偿费,但富婆的丈夫得知后,派人残忍地暗杀了他;也可能是因为仝大星那些天吃了很多零食,(这有旅店服务员作证),但很偶然地某两种食物起了化学反应,在他内脏烧起了一场大火……对她的奇谈怪论,吉中海只要当时不是太忙,总是耐心地听完,还要一本正经地加上一句:
“不怕什么阴火?”
9点钟,司明告辞。玲玲抢先穿上外套:“爸,妈,我去送司伯伯!”妈妈犹豫着说:“天已经很晚了,外面不安全。”司明知道玲玲可能有话要说,便低声告诉玲玲妈:“不要紧的,一会儿我再把她送回来,”玲玲妈说:“好吧,早点回来。”
两人哈哈大笑。
“真的。你唯一缺乏的是对自己的自信。这点一定要改!千万不可妄自菲薄!比如说,”他压低了声音,“你注意到自己对那位年青人的魅力了吗?从一走进咖啡厅,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那人在你左后方。”
玲玲撇撇嘴:“行啊,你就对我保密吧。报纸上早登啦,北阳晚报,说死者叫仝大星,对不对?仝大星是小冰的邻居,小冰说,仝大星是个老抠抠,他的日子也的确艰难,孤身一人,租了邻居家一间‘半坡山’,屋子小得象鸽笼。小冰说那人似乎有点神经病,见人不多说话,走路象老鼠似的,谁能想到他会死得这么轰动?死时腰里还缠着几万元!”
玲玲说:“其实没什么话,我只是觉得,多亏了司伯伯,我的生活马上要起一个大的变化,我一定好好学习,做好你的助手。”
玲玲说,还是从小冰那儿批发的消息,小冰的表姐秦巧菊曾和仝大星谈过对象,实际上算不上谈,只是经人介绍见过面,那人太扣门,秦巧菊看不上他,很快给介绍人回绝了。但仝大星显然看中了她,念念不忘。不久前去找她,吭吭哝哝地说他得了奖,10万元大奖,问秦巧菊有没有意思。秦巧菊压根儿不信他的话,抢白他:“你得奖是你的,给我说干嘛!”立马儿把他撵走了。仝大星死了之后,秦巧菊才把这事儿抖出来,说想不到这肉拧头真的能得10万大奖!早知道是真的,不如真嫁给他——不过还是不嫁给他为好,那人是天生的薄福头,虽说撞上了大运也享受不起,硬是被“福”给烧死啦。
玲玲很自然地挽起司伯伯的胳臂,就象挽着爸妈在街上散步,她觉得司伯伯与自己特别投缘份。出了门司明说:“玲玲,街头新开了一家咖啡馆,走,我请你喝咖啡。”
玲玲不屑地说:“老婆,你那是迷信!”
街上到处是网吧,成群的男娃女娃眼睛紧盯着屏幕,没日没夜地坐在那儿,他们的灵魂已经离开现实世界了。吉中海有时想,这代年轻人和自己不知道还算不算一个品种?别说精神上的互相理解了,连这些人的语言都听不懂。
玲玲面色微红,佯嗔道:“老婆不许胡说,老婆你松手,我帮你打扫卫生。”
玲玲对此颇有同感,也就没有反驳,小冰那边仍不放松:“司先生跟你妈妈谈过对象又有什么关系?他和你又没任何血缘关系,真的,年龄不是障碍,现代女性才不管这种陈腐之见呢。”
玲玲忽然想起老外婆的话:“不知道哪个男人有福哇。”她的脸更红了。为了从窘迫中逃出来,她匆匆忙忙转了话题:“我真有艺术细胞?……可老外婆老说我命不好,说自古红颜薄命……当然我不相信她的话,她是个老迷信。司伯伯,你今天给观音菩萨烧了香,你也信佛吗?”
按照司伯伯的指点,玲玲向左后方悄悄扫了一眼,果然那儿有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T恤衫,白色西裤,白色皮鞋,风度俊雅,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他确实一直关注着这边,当与玲玲目光相接时,他微微一笑,意欲搭话,不过玲玲已红着脸转回目光。那个青年男子多少有点懊恼地转过头去。
“看咱家这棵大槐树,看!”她向上指着,神秘地凑近吉中海的耳朵,“大槐树上有狐仙哪,民国三十七年,咱这儿有刮民党的驻军,他们非要砍这棵树做工事,咱们咋劝也不听,咋劝也不听,他们拎着斧子上来啦。好,狐仙显灵了,一泡尿撒下来,拿斧子的人就瞎了,吓得趴到地下磕头。还有58年大炼钢铁那阵儿也要砍树,那时阳气盛,狐仙不好露面,就托梦给公社的头头……”
这天下午,爸妈都不在家,玲玲去帮老外婆打扫卫生,进了门,老外婆抓住她的双手,拉到自己身旁,喜孜孜地端祥着,一边啧啧称赞:
她已经瘦干了,背驼得象只大虾米,看人时只好侧着脸,日子久了,显得象个歪脖。耳朵自然聋了,但还算不上实聋子,思维时而清晰时而煳涂。与别的老人不同,她竟然长着满口白牙,齐崭崭白生生的牙齿!
他对老外婆大声说:“玲玲喊我吃饭啦!赶明儿再来听你摆古。”
“伯伯,仝大星案子有进展没有?我又有个新想法……”
玲玲吃惊地瞪大眼睛,这可是她从未听过的事儿!老外公干过亏心事?被天龙抓过又在龙爪下逃生?老外公死得早,在玲玲心目中,他已经属于历史了,没想到今天又挖出来一件尘封的往事。玲玲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圈。她知道打听长辈做的“亏心事”似乎不大光明,孔子还说“为尊者讳”嘛。但要不打听,她又忍不住——想想吧,一件“天龙抓人”的传说竟然和自己的长辈扯到一起了!终于她佯装无意地问:
半个小时后,吉中海和玲玲来到秦巧菊的馄饨摊前,这会儿吃客不多,馄饨摊上的电石灯吐着小小的火苗,与炉膛里的火苗相辉映。秦巧菊是个皮肤粗糙的姑娘,系着蓝色的围裙,看见客人来到,她马上站起来,脸上堆满职业性的笑容。她认出玲玲,听玲玲说明来意,便让两人坐下,直率地说:玲玲说的不假,大约半个月前,仝大星的确找过她,说他得了10万大奖,明天要去郑州领奖。吉中海盯着问:“他是很准确地说是10万元,还是随口说的?”秦巧菊想想,说:“他说得很扎实,肯定是10万元,”吉中海又问,他说得的什么奖,到郑州哪儿去领?秦巧菊摇摇头:
“到底用什么方法能使人体自燃?”玲玲着急地问,玲玲爸妈也侧着耳朵等他的回答,司明笑了:“很可惜,我不知道。我只是从理论上断定人体自燃是可能的,至于究竟用什么方法可以引起自燃,那不是我的研究课题。”
玲玲到厨房里忙活开了,有时探头瞅瞅,司伯伯在客厅里瞑目静坐,身板儿笔直,胸脯微微起伏。她知道司伯伯老家在北阳市,高中和妈妈同学,高中后妈妈没考上大学,司伯伯考上北大生物系。她无意中还知道了司伯伯和妈妈之间的一点小秘密。那是司伯伯第一次来访的晚上,玲玲起来小便,无意中听到爸妈一段对话。妈妈逗爸爸:“吃醋了?男子汉大丈夫,小鸡肚肠!”爸爸闷声闷气地说:“我吃个屁的醋!”妈妈叹息一声,“别胡思乱想啦!我也不是当年的校花,他也不是当年的高三学生,是全国知名的大科学家啦。人哪,有时差那么一步,就会天差地别。”
老外婆不松手,枯黄干瘦的衰老的双手,紧握着玲玲白腴丰嫩的双手,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老人半是清醒半是呓语地喃喃重复着:
在他干这些事时,老外婆歪着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满意地点点头,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似乎与司先生是一位相知多年的密友,然后她推开玲玲的搀扶,蹒跚地回到小屋里。
西柏是个小山城,西北与邻省相接,那儿是重重叠叠的高山,交通不便,所以在历史上西柏的交通一直是肓肠——有进去的路,没有出来的路。当然西柏早已今非昔比了,一条国道从县城西边穿过,与邻省相连,外界的新事物沿着公路,沿着电波,铺天盖地排山倒海地涌来。不过,以吉中海的感觉,这些新世纪的玩艺儿并没有触动西柏县的根,深藏在岩石之下的旧根。所以新旧混杂,弄成了一个大拼盘,四不象。街上到处可以见到超现代的摩登女郎,虽然衣装做工粗糙,但其性感大胆却可直追香港,巴黎,极为紧身的短裤,露脐装,上下衣接合处是大胆暴露的青春胴体,鸡毛色的染发,紫色眼影和唇膏。老吉是个旧脑筋,决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这么妖冶。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不能否认这种打扮对男人有十分的吸引力,连他也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只是不敢听这些摩登女子说话,一张嘴便是无艮又涩的西柏土话,而且言谈粗俗,时不时夹着几个荤字眼。这么一来,她们的吸引力就大打折扣了。
玲玲妈又把饭菜摆好,让玲玲喊老外婆吃饭。玲玲立在门口脆声脆气地喊:“老婆,饭做得了,过来吃饭!”东屋里有人应道:“我不去了,还给我端来吧,只要一小碗。”
这以后玲玲的老外婆果然又焕发了强烈的生存欲望——不过她仍然坚决不进儿孙住的正房。从这点看,她可能并未完全信服吉中海的鬼话。
这是一口新牙,她88岁时牙齿已基本掉光,但半年后忽然冒出了两颗新牙,接着,在几年中基本长齐。从第一颗新牙长出来,老外婆就处于极度的恐惧中。因为按迷信的说法,老人长新牙是要尅死后代的。弟弟、弟媳和玲玲都不是老脑筋,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老外婆显然没有这样豁达。吉中海记得很清楚,就是从那时起,老人再也不到儿孙们住的北屋去,她把自己囚禁在小东屋及附近的10平方米的院子内。
说起来玲玲只有一个缺点:不爱学习。用玉彤的话,她是个“光脸憨子”。去年高考落榜对她也没什么压力,在家痛痛快快地玩下去。她曾告诉伯伯,说,“只玩一年,然后结束少女生涯,出去打工。”这会儿吉中海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
“对,还是你老鸡巴板眼多,不亏你这几年尽学习。要不,是哪个百万富翁偶发善心,随便抽签抽出一个受奖者?雷锋的精神附到富翁的身上了?”
“哪儿用得上500年!随着科学的威力越来越大,劫难的周期也越来越短,我是研究遗传病的,就是用基因修补法来治疗人们的先天性疾病,象先天免疫缺损症,蒙古痴呆症,费城基因病(即白血病),血友病等等。这是不是好事?当然是好事,这些技术使千千万万病人过上健康人的生活。可是从另一方面说,它又是天大的坏事。过去大自然是用死亡来进行自然选择,虽然很残酷,但它有效地控制着病人在人口总数中不致超过某一个比例。如果能用人工的方法去修补错误基因,使病人也能生育,能活到天年,那这种自然淘汰就失效了!经过一代一代的累积,最终会造成这么一个结果:每人身上都存在众多不良基因,都需要去修补,最终,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将使人类社会破产,那时将出现更大的人类劫难。你看,非常人道的做法导致了最不人道的结果。”他笑了:“和你谈这些,太恐怖了吧。”他想,真不该和鲜花一样娇嫩的姑娘谈这些事,这些痛苦本该是由人类中的智者来承担的。
“我想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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