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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爸爸,妈,老猫把小猫吃了!”
以后宪云再没听他弹过。
“快起床,老猫生了四个猫崽!”
爸爸没有作声,他肯定没料到小元元未关睡眠开关。元元天真地说:“噢,不是姐姐,我认出来是爸爸。你手里是什么?是给我买的玩具吗?给我!”
元元点头答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光。那绝不是5岁孩子的目光。
“你早点休息吧。”
宪云心中巨澜翻卷,多少往事在眼前闪过。她想起自己8岁时,家里养的老猫“白雪”又生了一窝猫崽,那时白雪已经10岁,经常是老气横秋的样子,家人原以为它已经不能再生育了。清晨,宪云一下床就跑到元元屋里喊:
宪云听得似懂非懂。临走时她问爸爸,他弹的是什么乐曲,爸爸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告诉她:
宪云闪到一旁,看着爸爸步履迟缓地走出去。看来,他终究不忍心向自己的儿子开枪。宪云冲进屋去,冲动地把元元紧紧搂在怀里。忽然她感到元元分明在簌簌发抖,她推开元元,仔细盯着他的眼睛:
这一句话突然拉开了宪云的感情闸门,她把元元搂到怀里,痛快酣畅地大哭起来,妈妈也是泪流满面。老教授在三个人的身后停了一会儿,便转身回自己的书房。
“是生命之歌。是宇宙中最强大的一个咒语。”
晚上,宪云枯坐在黑暗中,听窗外细雨淅沥淅沥打着蕉叶。元元趴在她怀里,懂事地一声不吭,时而抬头看看姐姐的侧影。宪云问他:
宪云心疼地说:“好吧,我不关,但你要老老实实睡在床上,不能乱动,尤其不能随便出门,不能离开姐姐,好吗?”
妈妈叹口气,走了。
元元点点头。宪云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他是否理解了自己的用意。她总不能告诉不懂事的元元:要提防自己的父亲!但经过大变之后的元元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他目光沉静,分明已听出了姐姐的话意。
清晨。雨后的空气十分清新,松荫下似乎还能闻到臭氧的味道。几个老太太在空地上作健身操,元元妈今天散步时有意躲开了她们。邻居们都知道了他家的不幸,她们一定会问长问短,但元元妈不想抖擞这件事。
“伤口还疼吗?”
“这不奇怪,猫科动物都有杀仔习性。公狮有时会杀死幼狮,以使不再哺乳的母狮很快怀孕。老猫无力奶养四个猫崽时,就会杀死最弱的一个,既可减少一张嘴,又能增加一点奶水。其它动物也有类似的习性,比如母鬣狗会放任初生的小鬣狗互相撕咬,这样,只有最强壮的后代才能存活下来。”
宪云走到窗前,凄苦地望着阴霾的夜空。闪电不时划破黑暗,把万物定格在青白色的亮光中,是那种死亡的青白色。她在心中念诵着,重哲,你就这么匆匆走了吗?就象是滴入大海的一滴雨水?重哲,感谢你对警方的回答,我不能为你追寻凶手,我不能把另一位亲人也送往毁灭之途,但我一定要用生命来保护小元元,保护你的一生心血。
爸爸微叹道:“不,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母爱,虽然残酷,却更有远见。”
“朴哥哥呢?”
宪云把元元领到里间,安顿到一张小床上,熄了灯。走出门时,妈妈来了,她低声问:“睡了?”
宪云带着哭声说:“这太残忍了,它怎么能吃得下亲生孩子呢?”
宪云忍住泪回答:“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不会回来了。”
“这没有什么好害羞的,意识到死亡并对它有了敬畏,这是少年心智苏醒的必经阶段。从本质上讲,它是生存欲望的一种表现方式,是对生命诞生过程的一个遥远回忆。地球在诞生初期是一片混沌,经过几十亿年的进化,才在这片混沌中冲出了生命之光,灵智之光。人类在无意识中忠实地记录了这个过程。你知道,人类的胚胎发育就重现了单细胞生物、鱼类、爬行类的演变过程,人的心理成长也是这样。”
“姐姐,我很难过,可是我不会流泪。”
她看见女儿急匆匆地走过来,她看样子也没睡好,眼圈略为发黑。她怜惜地说:
妈妈转过脸不敢看元元,宪云的泪珠朴塔朴塔滴在元元的手背上,他仰起头,愣了半天才痛楚地说:
“我没惊动你,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宪云在心里苦笑着,她知道这不过是拙劣的遁词,刚才她看见爸爸在电脑终端前捣鼓,而且……父亲似乎并不怕女儿看见!
小元元已经回家了,看见妈妈和姐姐,立即张开两臂扑上来,他的胸背处已经修复一新,或者说生长一新,那是用基因快速生长法修复的。宪云蹲下去,把他的小身体搂到怀里。元元两眼亮晶晶地问:
“嗯。”
宪云痛楚地看着母亲的白发,她不敢对母亲说出自己对丈夫死因的猜疑。两人立即返回住室,在路上,她们细心地讨论了防范措施。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睡的,只觉得雷声不绝于耳,似乎一直从亘古响到现在,从现实响入梦境。她睡得很不实在,所以,一点轻微的声音就把她惊醒了。她侧耳听听,是赤足的行走声,是在小元元屋里。她全身的神经立即崩紧了,轻轻翻身下床,赤足走到元元门口。
最使她悲伤的是,她意识到这种死亡无可逃避,绝对地、彻底地无可逃避。不管爸妈如何爱她,不管她多么想活下去,不管她作出什么努力。这使她感到一种啮心啮肺的绝望。
乌云翻滚而来,天边隐隐有雷声和闪电的微光。外边没有一丝风,连钻天扬的树梢也纹丝不动。空气潮湿沉闷,令人难以忍受。看来一场大雨快来了。
“什么事?”
宪云和妈妈都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偶尔说几句话,尽力化解饭桌上的尴尬,不过没有什么效果。家人之间已经有了严重的猜疑,大家只是对此心照不宣而已。元元爸第一个吃完饭,他用餐巾擦擦嘴,冷漠地宣布:
“姐姐!”
爸爸走过来——那时爸爸性情开朗,待人慈祥,不是现在的古怪样子——仔细地看了猫头,平静地说:
元元的担心得到了证实,他震惊地问:“他是不是死了?”
宪云镇静地说:“妈,我就是来商量这件事的。我准备把元元带走,远远离开爸爸。但走前的这些天,咱俩要严密地轮班监视,绝不能让元元离开咱们的视线。”
宪云紧张地盯着他们,很久爸爸才说:
这么说,元元是以天真作武器保护了自己的生命。他已不是5岁的懵懂孩子了。宪云不知道这是如何发生的,也许丈夫在为他“吹”入生命灵魂的同时,已赋于他成人的智慧?她再度紧紧拥抱元元:
“不疼。”
元元难过地说:“不,这和你们的睡觉一定不一样。每次一关那个开关,我就象在沉呀,沉呀,一下子沉到很深的黑暗中去。是那种粘煳煳的黑暗,我怕哪一天我会被这黑暗吸住,再也醒不过来。”
那晚,8岁的宪云第一次失眠了。那也是个雷雨之夜,雷声隆隆,青白色的闪电不时闪亮,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两眼瞪着黑暗。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死亡,清楚地意识到爸妈会死亡,自己也会死亡。死后她会化作微尘,堕入无边的黑暗、无边的混沌。死后世界依然存在,有绿树红花、碧水紫山、白云红日……也会有千千万万孩子在玩在笑,只是这一切永远与她无关了。
“元元,晚上到姐姐房里睡,我一个人太寂寞。以后你一步也不要离开姐姐,姐姐会更加疼爱你的,好吗?”
“元元,可怜的弟弟。以后你要跟着我,一步也不离开,记住了吗?”
元元痛楚地点头。
“我早醒了。”宪云简捷地说了昨晚的经过。宪云妈瞪大了眼睛,丈夫的性格扭曲是早已熟知的,但她绝对想不到,他竟会变得这样……嗜血!
她要闯进去,象一只颈羽怒张的母鸡把元元掩在身后……忽然小元元坐起身来,声音清脆地喊:
“云儿,你也睡吧,心放开点。”
几十年来,家里的气氛一直是比较压抑的,她总不能摆脱一种奇怪的想法,好象有什么不幸潜藏在某处,它的降临只是个时间问题。重哲的不幸应验了这个预感,问题是……这是灾难的开头还是结束呢?
“为什么?你不愿睡觉吗?”
她是十分信任宪云的,但仍忍不住问:“你看清了?他拎着手枪?”
即使是小元元也开始有了对死亡的敬畏。宪云想起重哲二十年前的一句话:没有生存欲望的智能人不能算作生命。虽然她不是学生物专业的,但她当时就感觉到了这句话的重量。看来,重哲确实成功了,他已为这个人工组装的元元吹入了生命的灵魂。
她听见钢琴室有微弱的琴声,是父亲在那儿凝神弹琴——那只猫头也使他失眠了。琴声袅袅细细,不绝如缕。自幼受母亲的薰陶,她对各种世界名曲都十分熟悉。但父亲弹的这首她从未听到过。她只是感到这首乐曲有一种特别的力量,能使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发生共振……爸爸发现了眼角挂着泪珠的小宪云,走过来轻声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还不睡。宪云羞怯地谈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恐惧。爸爸沉思着说:
也许只有元元能够逃避死亡?……她躺在床上,一任双泪长流。隆隆雷声越来越近,直到一声霹雳震彻天空时,她再也睡不下,赤着脚跳下床去找爸妈。
元元妈坚决地说:“好。放心吧。”
元元看看姐姐,犹豫良久,说:“姐姐,求你一件事,好吗?”
“电脑联网出了毛病,最近不要用。”
一道耀眼的闪电,她看见父亲立在元元床边,手里还分明提着一把手枪。电光一闪即逝,但这个场景却深深烙在她的脑海里。她被愤怒压得喘不过气来,爸爸究竟要干什么?他真的完全变态了么?
元元扒下最后一口饭,他看看已离开饭桌的爸爸,用力点头。元元妈惊异地看看女儿,听出了女儿平静的语气中暗藏的骨头。父亲沉着脸没有停步。
元元纹丝不动,宪云咕哝一声:“忘记开关了。”她按一下开关,元元睁开眼睛,一道灵光在脸上转一圈,立即生气勃勃地跳下床。宪云拉着元元跑到储藏室,在猫窝里,三只小猫在哼哼唧唧地寻找奶头,老猫在一旁冷静地舔着嘴巴——角落里,赫然是一只园滚滚的猫头!猫头干干净净,囫囫囵囵,痛楚地闭着眼睛。宪云惊呆了,哭声和干呕的感觉同时堵到喉咙口。那时元元并没有对死亡的敬畏,他好奇地翻弄着那只孤零零的猫头。宪云哭喊道:
“睡吧,明天给你。”
“妈,你放心吧。”
自小在生物学家的熏陶下长大,宪云认为自己早已能达观地看待生死,她知道生命不过是物质微粒的有序组合,是“在宇宙不可违逆的熵增过程中,通过酶的作用在一个微系统内暂时地局部地减小熵的过程”。死亡则是中止这个暂时过程而回到永恒。生既何喜,死亦何悲——不过,当亲人的死亡真切地砸在她的心灵上时,她才知道自己的达观不过是沙砌的塔楼。
“晚上睡觉不要关我的睡眠开关,好吗?”
“你已经猜到了爸爸的来意?”
“绝对没错!”
元元妈愤怒地嚷道:“这老东西真是发疯了!你放心,有我在,看谁能动元元一根汗毛!”
她草草吃了几口饭,似乎不经意地对元元说:
晚饭时,饭桌上气氛很沉闷,每个人都不大说话,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元元爸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似乎对女婿的不幸无动于衷。如果说他曾经有过悔疚和悲伤,他也早把它抛掉了。元元看来也感受到了异常,两眼骨碌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在列举这些枯燥的数字和事实时,孔昭仁心中的激情之火在逐渐高涨,两眼炯炯发光。他平息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电脑在监控着元元的脑电波。先是一片混沌,然后一个鲜亮的绿色光点攸然出现,在黑色屏幕上跳荡着。跳荡的振幅逐渐衰减,在行将消失时又突然跳荡几下,慢慢消失。然后又是一个光点,几个光点,几千几万个光点,光点很快密集起来,变成闪烁跳荡的七彩光束。小元元的灵智终于冲出深重无际的混沌,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向这个世界投去了茫然的第一瞥。壁挂屏幕上立即显示了他的视野,在这个初生婴儿的视野里,先是扭曲流动的人形画面,逐渐定形为清晰的倒立人象,那是孔教授和助手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弟弟,小元元!”
他不是迷上了电脑游戏或类似的玩艺儿,他干脆是和电脑成了朋友。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坐在试验室的主电脑前,认真投入地和“沃尔夫哥哥”用键盘谈话。后来,每当元元走近,沃尔夫电脑就自动打开屏幕,一个电脑合成的面孔就出现在屏幕上,那个面孔上有拳拳爱意。元元已不再使用键盘来会话,似乎两人的目光已经相通。
元元眼光一扫,立即大叫起来:“我的车呢?你又偷了我的车!”
“姐姐,再跟我下一盘吧。只下两盘,行吗?要不,我让你赢一盘,行吗?”
她把宪云抱下琴座,合上星海牌高级钢琴的琴盖,然后牵着小女儿,步行穿过北京大学校园的林荫小径。小宪云跳跳蹦蹦地走着,一边好奇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今天要把元元弟弟生下来?”
她把元元放在草地上,宪云在他前边拍手招唤:
“孔先生,你说到感情钮带,你坚信这种新型生命会具有人类之爱吗?”
“哎!真是个聪明孩子!我的心肝!”孔教授刚好进门,她对儿子急急地夸弄:“你听元元会喊奶奶了,他第一个会喊的就是奶奶!”元元爸也高兴地笑了。
“向你祝贺,卓青玉女士。”
“小元元是一个学习型机器人,他具有强大的本底智力,但不输入任何程序。他也像人类婴儿一样头脑空白的来到这个世界,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逐步感知世界,建立自己的心智系统。我们想以这种从0开始的过程来判断它是否有建树自我的能力。只有在他冲出混沌建树自我后,才能说他确实是一个新的智慧生命。我们也想以此判定智能机器人和人类‘父母’之间能建立什么样的感情纽带。小元元将在我家生活,我想我们能彼此相爱,包括我妻子、我母亲和我女儿。云儿,你会爱这个小弟弟吗?”
“小元元体内使用永久性能源。当然他也有吃饭功能,不过这只是为了他能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他会长高。为了加快试验进度,在他出生时,我们用快速生长法已经赋予他两岁的身体。至于他的体能,肯定将远远超过普通人——既然我们掌握了基因的秘密,我们为什么不使他各方面都尽善尽美呢?当然,他不会有阿童木那样的无敌神力,那是童话而不是科学。”
“元元会走了!”
“时间马上到了,现在请德高望重的前辈、原生命科学院院长陈若愚先生讲几句话。”
元元憨笑着,吃力地搬动着嘴巴和舌头,终于迸出两个字:
奶奶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喊着元元,元元,两行老泪不停地流淌。
小宪云认出了几个相熟的伯伯、爷爷,有科技日报社的章飙爷爷,中央电视台的罗汉诚伯伯,人民日报社的刘骞伯伯。刘伯伯把她抱起来,轻轻拍拍她的小脸蛋:
“我知道,那只是神话,我知道人是猴子变的。”
在那一瞬间,孔昭仁也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想不到千辛万苦创造的第一个智能人会死于一场普通车祸,元元死前的笑声似乎仍在耳边回荡。终于他意识到这不是幻景,睁开眼,他看见元元撅着屁股用力推着汽车,汽车的两个前轮已经离地,小元元累得满脸通红,仍在咯咯地傻笑着。几个面色惨白的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刘伯伯轻声笑起来,忽然用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摄影机轻微的丝丝声。衣冠楚楚的生命科学院院长田力文教授踏上讲台,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宣布道:
“谢谢大家的光临。我想,今天应该是一个里程碑,我们将代替上帝完成生命形态的伟大转换。”他的平静中带着自傲,“我们是踩着无数先辈的肩膀才到达这一高度的,在这里我想历数一百年来生物学界的几项重大进步,并向这些先辈们表示我的谢意。”
小宪云一眼就看见了他,“爸爸!”她高兴地喊。妈妈赶忙悟住她的嘴,拉她到一个角落里。但大厅里不少人听到了这声清脆的童音,有几个人轻轻走过来同妈妈握手。他们悄声说:
“为什么?”宪云思考着该怎样回答。爸爸一再交待,不要让元元知道自己是机器人,那样他生活在人类家庭中会不自在的,懂事的宪云记牢了爸爸的话。她忽然灵机一动:
奶奶大喜若狂,一下把他搂到怀里:
他看见了人群中的女儿,对女儿微微一笑,然后扳着指头数道:
孔昭仁向妈妈俯下身去,忍悲道:“妈,你还有什么交待吗?”垂死老人的目光这会儿十分清醒,思维也异常地清晰。她断断续续地说:
“向孔先生祝贺。”78岁的老人宽厚慈爱地说,“今天无疑是一个新世纪的开端。正如田先生所言,地球上生命的进化是何等艰难的跋涉,多少物种都在进化过程中悲壮地失败了,消亡了,人类是存留下来并吃到智慧果的唯一的幸运者。可是现在呢,我们能在一夜之间造就一种新的生命,并赋予它比人类更强大的智力,我简直有点嫉炉了。”
儿子沉默片刻才回答:“妈,我知道。”
午饭时,奶奶把元元抱在怀里耐心地喂饭,一边坚决地说:
“奶奶,你不要走,你醒醒吧!”
两岁的元元安静地甜睡着。他是个大脑袋,额角较高,闭着的眼帘很长,睫毛上挂着白色霜粒,抿着嘴,双手交叉在胸前,全身赤裸。看着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孩赤身睡在冰霜之中,人们不由地觉得十分心疼,似乎自己身上也有了寒意。
从宪云三岁时,父亲就教她下围棋、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现在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倒给元元。但她不久就发现,元元似乎是个天生的棋手,他很快超过姐姐,不久,连爸爸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她今天弹的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宪云今年5岁,但指法已经相当老练,她十指翻飞,这首悠远清灵的乐曲从指下琮琮流出,而她也仿佛跟随着琴声进入了虹彩般朦胧的夜景,她母亲在身后静静地听着。
“嗯,两岁了,他的身体已经两岁了。”
小宪云也急不可耐地说:“奶奶,我也帮你带元元,我从幼儿园回来就帮你带元元,好吗?”
“妈!奶奶!快来看元元呀!”
“还不会,他还没有学过说话。不过,他的大脑已经发育完全了,学话应该很快的。元元,叫奶奶,奶——奶——”
“这是眼泪!小傻瓜!”
“愿——意。”
海丝小姐笑着问:
“至于智能人的大脑,则完全是走另外一条道路,大家知道,人脑是45亿年生命进化的顶峰,是宇宙的精华。但严格说来,人脑是生命进化历程中各个时代留下的堆积物,不可避免地掺杂着不少冗赘结构,象爬行动物的脑皮之类;也受到种种限制,比如神经原中脉冲传导速度最大不超过每秒10米。在进入智力及脑科学的自由王国后,我们没必要再简单地模仿了。简言之,就今天即将诞生的小元元而言,他的大脑是第10代生物元件的电子计算机,其脑容量和计算速度已远远超过人脑了。”
但平素十分依恋小主人的白雪今天却变得十分凶暴,它恶狠狠地咆哮着,伸出前爪在空中虚抓一下,锐利的爪尖擦着元元的胳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宪云被吓哭了,她拉上弟弟退出储藏室,一边痛痛地啜泣着。元元也不甘落后地嚎起来。
一曲既毕,这位中央音院的教授轻轻鼓掌:“云儿,弹的真好,就到这儿结束吧。今天是你爸爸最重要的日子,我们也到试验室去观看。”
元元妈笑着说:“放心吧,妈,他的小胳膊小腿满硬朗的,让他试试看。”
但元元随即发现姐姐的眼睛中有一滴滴的水珠溢出来。这可是一件新鲜事,他自己的眼睛中从来不会这样滴水。他忘了哭泣,用小手接着姐姐的泪珠,好奇地问:
两人急不可耐地跑到储藏室。白雪卧在一个藤编的窝里,身下是松软的丝棉,那是姐弟两人为它铺就的。四个小小的肉团团在它身下蠕动着,哼唧着。元元性急地伸手进去:
“是白的吗?我看看。”
他笑着问窗外的小宪云。小宪云咯咯笑道:“当然!”她的笑声使会场过于严肃的气氛活跃起来。
小宪云看见人群中有很多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几个黑人,他们早把摄影镜头对准了蛋形试验室。她也象大人那样压低声音问:
“元元,快去看白雪,妈妈说,昨晚白雪生了四个小猫崽!”
“这就是那个机器人崽子?”
元元奶奶弥留时,家人都来同她告别。宪云哭得双眼痛红,小元元仍不会流泪,但强烈的痛苦写在他脸上。姐弟俩个悲声喊道: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元元难为情地承认了,但他认真地反驳:“不,有一天我真哭来着,还是不会流泪。奶奶!”他大声喊道:“奶奶,为什么姐姐会流泪,我不会?”
“刘伯伯,为什么这么多人来看小元元出生?他很重要吗?”
“但愿这只是一个老人的多虑。大家知道,人类对电脑的依赖早就无可逆转。不过可以自慰的是,从本质上讲,电脑只是一种智能机器,它们只能被动地从属于人类社会。但建树了自我的智能机器人类会不会具有人类的生存欲望?他们会不会主动参与和变革这个世界?这个新的世界,人类是否还能控制?让我们拭目以待。”
爸爸低声嘘了一声:“嘘,不要让弟弟听见。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是机器人,等他长大再告诉他,知道吗?”
“元元,快过来呀,快过来呀。”
宪云和妈妈欢天喜地地接纳了元元,只有宪云奶奶表现冷淡。她今年70岁,身板仍很硬朗,耳不聋眼不花。孔家没有一个男孩始终是她的心病。那边客厅里母女两个在轮流亲着元元,喊:
刘伯伯亲亲她,开玩笑地说:“当然!太重要了!也许世上只有一件事能与它相比,那就是上帝造人。你知道上帝造人的故事吗?”
“眼泪?姐姐,为什么我不会流泪?”
小元元随即被送到孔家。他需要避开记者和摄影镜头,象一个普通男孩那样生活。
2037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北京大学燕南园的高级住宅区里,仍象往常一样响起了钢琴声,这是孔家的独生女儿小宪云在作早课。
孔教授微笑着说:
陈先生未置可否,继续说下去,他的语调透出一抹苍凉:
宪云大笑着拂乱棋子,跑开了。元元在后边不依不饶地追着喊:“不行!你赖皮!奶奶,姐姐耍赖皮!”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来宾。他们轻声交谈着,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注目前边的蛋壳形试验室。玻璃墙里面,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在作最后的准备工作,中心人物是一位35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长,但肌肉强健,动作富有弹性。他正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表情冷静如石象,只有目光深处才透露出一丝亢奋。
爸爸不在家时,元元就会缠着姐姐:
“好,就这样定了!”元元爸只好同意。
妈妈笑了:“云儿,长大你就会明白的。”
老人不满地嘟囔着:“哼,真胡闹,自己不生儿子,抱回来个机器人崽子,他能接孔家香火呀。”她沉着脸走进客厅,一眼看见一个憨头憨脑的光屁股小子,小鸡鸡撅着,两只眼珠乌溜溜地瞪着她。她疑惑地抱过来,拍拍他的屁股蛋,觉得颤悠悠的震手。老人十分惊疑,在她的思维中,机器人应该是厅院里除草机器人那种硬帮帮的家伙。
“祝贺你,孔夫人。”
“孩子,元元真要离开时,你就放他走吧。”
“1924年,苏联科学家奥巴林提出了生命起源假说。1952年,美国科学家米勒——那时他还是一个学生——用电火花和紫外线作用于模拟原始大气的混和气体,得到了构成蛋白质的各种氨基酸,即生命的砖石。稍后,美国科学家福克斯制造出一种类蛋白微球体,它们有类似运动、生长、繁殖和新陈代谢的生命特征。1965年,中国科学家合成了真正的蛋白质结晶牛胰岛素。2013年,我的前辈、原生命科学院院长陈若愚先生,根据已故贝时璋先生的细胞重建理论,用非生命物质‘组装’成一种能自主分裂的细胞,这是第一个人工制造的单细胞生命。同年,在全世界科学家通力合作十余年之后,终于破译了人类的十万个基因密码。20年后,即2033年,日本科学家利用已知的人类基因(不包括成脑基因)培育出了第一个无脑人体,如今已广泛用作生物机器人的身体——包括今天小元元的身体。”
“你是在假哭!对,你一定是在假哭!”
正在哭泣的小姐姐一下被逗笑了:
气不过的小宪云偷偷伸手摁一下他的睡眠开关,元元立即木然不动。她忍住笑从元元棋盘里拿走一只车,再摁一下睡眠开关,元元的眼睛立即骨碌碌转动起来。多少年后宪云才感悟到生命力是何等奇妙的神物,它能在元元那木然僵硬的面部一下子注满灵性,使这个小机器人鲜活灵动,惹人怜爱。
元元没有睡觉机能,他的大脑永远不会疲劳,所以每到晚上,家人互道晚安后,小元元就乖乖地睡到床上,举起左臂,让姐姐摁一下能源开关。然后,他的面部表情慢慢冻结,就象是湖面上逐渐消失的涟漪。清晨,小宪云刚被唤醒,就急急跳下床:
元元爸没打算找机器人保姆,他想让元元在“真正”的人类环境中长大。但他也没打算让妈妈招唿元元。他皱着眉头说:“妈,你已经70岁了。”
小宪云好奇地向四周打量,她当然听不懂这些艰深的话,但这些场景深深刻印在她的脑海中,包括那种十分特别的气氛:肃穆、壮严、苍凉凝重中透着点神秘。
乍一脱离大人的怀抱,元元很不习惯。他胆怯地扬着双手,摇摇晃晃地站着。他的小脑瓜迅速收集了数以万计的环境参数,分析着综合着,小脑运动中枢向左腿肌肉送去了第一个指令脉冲,然后左脚稍稍抬离地面。他的身子马上趔趄一下,奶奶和妈妈都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
“……7、6,5,4,3,2,1,开始。”
“奶奶,不哭。”
孔昭仁教授瞄一眼讲稿,微微一笑,把它放到口袋里。他面庞清癯,目光锐利,鼻梁和下巴处的线条象花岗岩雕像一样刚劲。他从容地侃侃而谈:
第二个提问的也是一位女人,印度的莎迪夫人:
宪云妈开心地笑着:“没错!”
“各位来宾,一项跨世纪工程的成果马上就要揭晓了。”他的声音微微颤动,透露出内心的亢奋,“这项工程我们命名为女娲工程,因为在中国神话中,是女娲而不是耶和华创造了人。当然,无论是女娲还是耶和华,都是人类蒙昧时期产生的肤浅的童话,那时人类还不了解,生命的诞生和进化是何等艰难的跋涉。45亿年前,太阳紫外线、宇宙空间幅射和地球上雷电的共同作用,在地球原始大气和原始海洋中制造出了核酸和蛋白质等高分子物质,并在第一次自我复制中开始了生命的历程。今天,又一种全新的智能生命即将诞生,人类将代替创造万物的上帝。现在,请智能生命之父孔昭仁教授为大家讲话。”
她爬到元元床上,用力掀开他的左臂,摁一下睡眠开关。元元慢慢睁开眼,木然的面部逐渐泛出灵光,等到这灵光延及整个脸庞时,他立时变得生气勃勃,动作敏捷地跳下床。宪云说:
儿子又是沉默片刻才回答:“好的,妈,我一定按你的话去做。”老人安然地闭上眼睛。她没有料到元元的悲剧也随之而来。两个月后的一次检查表明,元元的身体突然停止发育。此后长达40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5岁的身高,心智成长也从此停滞。这个变故的直接后果是元元爸性格的变态,那个快活的慈祥的爸爸从此消失了。一直到很多年后,孔宪云还在心中苦声追问,这一切为什么会突然降临在她的家里。
孔教授平静地说:“感情是比智力更为复杂的一种物质运动,人类对它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但是,我想我一定会爱他——要知道,创造小元元比怀胎十月要远为困难,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
元元似懂非懂地说:“噢,我是男子汉,男子汉不流泪。”
“昭仁,青玉,不许再提请保姆的话,元元交给我了。”
智能生物机器人小元元就这样迈出了他的人生第一步。在三位女性的夹道呵护下,他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松软的草地亲吻着他的脚掌。三个女性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注意这个小东西越走越快,转眼间便飞奔起来。三个人惊叫着开始围追堵截,而元元却咯咯笑着东奔西跑。等到元元爸闻讯赶来时,元元已冲出重围,闯入住宅前的汽车干道。几辆汽车吱吱嘎嘎地刹住车,只有最近的一辆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仍滑向元元。元元妈和奶奶同时惨叫一声。
小元元很快成了宪云姐姐的生活重心。也许是天生的本性,五岁的宪云已经象一只母性强烈的小母鸡,时时把元元掩在羽翼下。她会把最好吃的糖果,最好玩的玩具全部慷慨地送给元元。
拗不过弟弟的死缠硬磨,她只好摆好棋子。但元元随即就忘了“让你赢一盘”的诺言,他很快把姐姐杀得落花流水,还不耐烦地喊着:
刘骞抱着宪云挤到前边,她看见蛋形透明罩内的爸爸向助手下了最后一道命令,然后接过秘书手里的讲稿走到麦克风前,隔着玻璃与大家相对。妈妈也从后面挤过来,轻轻攥住宪云的一只小手。
爸爸正好走过来,宪云笑着扎进爸爸怀里。爸爸抱起她,宪云伏在他耳边小声说:“爸爸,你给我换一个最聪明的机器脑袋吧,行不行?爸爸,给我换一个吧。”
舱内角落的一道密封门缓缓打开。一个小水晶匣子被推出来,顿时它四周白雾弥漫,那是负200度的温度差造成的。在电脑控制下,水晶匣子内部开始迅速而均匀地加热。
“两岁了?”
“他会说话吗?”
“对。”
“作为一个女人,我想问几个女人会感兴趣的琐碎问题。小元元会吃饭吗?会长高吗?他是不是象阿童木那样神力无敌?”
小元元努力吞咽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说:
“70岁怕什么?我的身体结实着哩。有这个小人精搅着,说不定我能多活20年。不要说了,就这样定了。小元元,你愿意跟着奶奶吗?”
记者们都笑起来,宪云妈也笑了。田院长说:
“奶——奶。”
孔昭仁揩一把冷汗,走过去抱起元元,又向司机们笑着挥挥手。几个司机满脑门问号地开车走了。他把元元交给妻子和随后赶来的女儿,她们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元元奶一下子瘫在地上,泪水刷刷地流下来。元元害怕地趴到奶奶怀里:
记者们这才注意到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早已进门,悄悄站在人群背后。几个熟识的记者赶忙过去搀扶他,但老人摆摆手,步履健朗地走过来,接过麦克风:
正在厨房里洗菜的奶奶笑着低声咕哝:“你个机器人小崽子,样样都要学姐姐的样。”她用围裙揩揩手,走出来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男子汉呀,男子汉不流泪。”
一个满脸胡子的土耳其记者敏锐地说:“我想陈先生是委婉地表达了对小元元的戒心。”
第五天,她们抱上元元来到楼前公共草坪。绿色的草坪平坦松软,秋风轻拂,一片片落叶打着旋儿下来。小元元好奇地不错眼珠地盯着落叶,直到它落在地上。奶奶担心地嘟囔着:
但他的小脑已迅速作出反应,调整了重心,建立了新的动态平衡。他终于抬起左脚,犹犹疑疑地往前伸。他踏下去,站稳了。三个女姓都欣喜地喊着:
“元元学走路太早了吧,他才生下来五天哪。”
“姐姐,这是什么?”
元元5岁时奶奶去世了,她在去世前已经发现,长大了的元元不再“贴”奶奶和姐姐。他爱和邻居小男孩玩耍,他强大的体力常常造成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更多的时候,他是迷恋着电脑,近乎疯狂地迷恋着。
陈先生的话使大厅内已经活跃的空气又变得粘滞浓重,记者的提问因此迟滞了片刻,这时正好时间到了,蛋形密封舱内的沃尔夫电脑开始倒计时,清晰的金属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快走!姐姐快走!我等你老半天啦!”
“小云儿,知道吗?今天全世界都在看着你爸爸呢。”
北大生命科学院试验大厅座落在一座千年古塔旁边,是一座现代化风格的仿生建筑,龟壳形大屋顶十分轻薄,透光度可以随阳光强度自动调节,四周是12根洁白如象牙的柱子——实际上它们就是象牙,是用象牙生长基因制造的仿生物材料。墙壁上的珍珠质涂料在清晨的阳光下变换着绚丽的色彩。
妈妈忍住悲声拉着两个孩子出去。奶奶突然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昭仁,你过来。”
“奶奶,让我去喊元元!”
美联社记者海丝·波尔第一个站起身提问,她是一位漂亮姑娘,金发,尖尖的鼻子,蓝色眼珠十分明亮。她说:“孔先生,听说你创造的第一个新型生命、第一个智能人的外形是一个小男孩,他有一个中国式的名字叫孔宪元,对吗?请你介绍一下他的情况。”
“昭仁,你知道吗?元元是另一个世界的,他早晚要离开我们。”
“爸爸也能生孩子吗?元元也在他肚子里吗?”
万籁俱静,忽然一声带有金属亮声的儿啼。它是那样的震撼人心,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小宪云趁刘伯伯不注意,偷偷从他身上溜下来,扑到玻璃墙上快活地喊着:
随后她就不再说话。小宪云偷偷地仰起头看妈妈,她觉得妈妈今天的神情很特别,庄重,兴奋,也多少有些紧张。当然,这些微妙之处是她成年后才感悟到的,但这一天的所有场景都极其鲜明地烙印在她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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