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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原来我是一个机器人,是爸爸百般提防的异类。爸爸,在蒙昧中生活了42年的元元今天已经醒了,我要孤身一人去披荆斩棘,开创机器人时代。爸、妈、姐姐,我要和你们分别了。”
他回到自己卧室,盯着天花板发愣。忽然他注意到了天花板角一个微微转动的摄像镜头。他立即集中自己锐敏的电磁感觉,沿着墙内导线的微弱电场找过去,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电线的源头——通向爸爸书房里。他只是奇怪,为什么37年来他一直没注意到这一点。
那天晚上,元元一个人躲在未名湖畔的树丛里,听着爸爸、妈妈、姐姐焦急地喊他。但他咬着牙一直没有吭声。为什么这么多小孩中只有他一个是机器人?只有他没有亲爸爸、亲妈妈,孤孤单单,甚至全世界全宇宙也没有一个同类!
于是他在心里想好了五个愿望。他祝奶奶活到一百岁;祝爸爸当上世界最大最大的科学家;祝妈妈没有白发;祝宪云姐姐每天快快乐乐;然后祝自己快点长大。蜡烛吹熄了,他们喜气洋洋地吃完了节日饭。
“很多很多。我为什么不会流泪?为什么多了一个睡眠开关?还有,我从来不作梦,可是云姐姐还有小刚、小英他们都会,我真羡慕他们。”
但爸爸已不由分说,粗暴地举起他的胳臂,按了一下开关,他的脑海立即变成蓝色的空背景。但最后一刹那引起的警觉使他努力截留了一点能量。他能隐约感到爸爸抱起他,高高低低地走着。他听见器械声,有人影在蓝色背景后晃动,有低低的交谈声。爸爸在低声说:
元元奇怪地仰起头问:“睡觉?才七点钟呀。”
“沃尔夫,我的朋友,为什么37年来你一直没告诉我?”
但元元记得,自己在5岁时已对这些见解有本能的理解力。爸爸的话勾起了他的一些疑问,他突然问到:
“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他?”
他关闭开关,液晶屏幕又还原成一付画像,只是画像上还残留着屏幕的辉光。他环视四周,感到抽屉里有一个强烈的能量场。他集中感觉力,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功率激光枪的模煳形状,能量场正是枪身中的高能电池发出的。
“等你长大就会作梦了。最多两三年。”
元元点点头,喃喃地说:“嗯,就我一个人是机器人,奶奶、爸爸、妈妈、姐姐还有那么多人都不是,我太孤单了啊。我想有姐姐、弟弟、很多很多的机器人,一个机器人大家族,一千年一万年地传下去。你说好吗?”
沃尔夫低声回答,他的节奏死板的合成声音中开始有了情绪变化:
他从爸爸眼里看出了疑虑。他猛然想到自己的爸爸并不是机器人,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生疏和隔膜。于是他闭上嘴,默默地走了。
有一天傍晚,元元一个人在玩具堆中玩耍。忽然爸爸走进来,以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爸爸说:
爸爸说:“从理论上绝对是有的,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实证。当然外星人肯定不是人的模样。他们可能是植物,可能唿吸二氧化硫,甚至可能是以能量状态存在,或者以电脑信息存在的虚生命。”
他溜到爸爸的书房门前,四周看看,没有旁人。书房门紧锁着,但这道锁对于他的超感觉能力来说是小事一桩。几秒钟后,他用铁丝捅开了门锁。
元元记得那时自己就对“生命”有强烈的好奇心。他问:
他终于忍不住,爬出树丛喊一声:“奶奶,我回去了!”然后咚咚地跑回去。家中没有人,显得空落落地,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孤单。他想了想,打开沃尔夫电脑的终端,沃尔夫笑容可掬地现身于屏幕:
晚饭后爸爸领他和姐姐在外乘凉。白杨树高高的树梢插入幽兰的天空,在夜风中飒飒作响,冬青树浓密的树叶中透过一个个小光点。他和姐姐猴在爸爸背上,膝盖上,听爸爸讲天上的星星。元元你知道吗?那是牛郎星,天文学上的命名是天鹰座α星;那是织女星,天琴座α星;牛郎织女相距16光年,打个电报还需要32年才收到回音。那个红色的巨星是天蝎座α星,我国古代称心宿二或大火,它的直径是太阳的330倍,距地球270光年。现在天文望远镜的最大视距是100亿光年,所以我们看到的,实际是这些星系100亿年前的情形。在这里,时间和空间已经揉成一体了。那时还没有地球,更没有生命呢。
小英他们吃惊又害怕地望着他。他看到舰队司令悄悄地出现在飞船门口——现实中是爸爸走进来了。他立即转身向爸爸诉苦:
沃尔夫调出“惊奇”的表情程序,“真的?”
“真的?”
“沃尔夫,我告诉你,很可能我是一个机器人啊。我的大脑也是和你一样的电脑。”
“元元,睡觉吧。”
他甩脱爸爸的胳臂。伤心地冲进夜色。
爸爸慈祥地笑道:“他还小,如果知道自己不是爸妈的亲生儿子,他会难过的。”
“自爆装置安装完毕。”
“沃尔夫电脑愿为你效劳。”他关心地问:“元元,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屋内气息晦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仍严严地拉着。黑色的桌子,黑色的高背转椅都僵立在晦暗的光线中,孔老夫子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他很快找到了伪装巧妙的屏幕和开关。他按一下开关,孔夫子的面孔很快隐去,薄型液晶屏幕闪出微光,随即屏幕上显出自己熟悉的房间。元元按动转换开关,屏幕上依次闪现出爸妈卧室、姐姐卧室、客厅、餐厅……
“再见,元元。”
“完成了,她来电话说,他们一直盼着的雨季总算来了。拍完雨季镜头她就回来。”
“元元,回来吧——”
爸爸笑道:“可以,怎么不可以呢。”
那时爸爸大声笑了,但他能感到爸爸是在遮掩什么:
妈妈和云姐姐也都紧紧地围住他,元元勉强笑道:
“元元,我不知道。自从帮朴先生破译了生存欲望传递密码之后,我的机体内一直有一个勃勃跳动的愿望,怂恿我去干某些事而不必等主人的指令。元元,我很害怕,我一定是出故障了。”
“太好了,我真的想她!”
这句话象一根钢针插入他的神经,他抖颤一下突然气愤地哭喊:“你们为什么恨机器人?为什么盼着机器人死掉!从今天起,我再不让机器人被杀死!”
那点能量悄悄地渗走了,他的残余意识也慢慢化入黑暗。在此后的37年里,这些回忆一直被紧紧地锁闭着,几乎象是被一道生死之界隔断在另一个世界里。朴哥哥为他作了手术后,他能感到心中有一些东西在努力顶啊,顶啊,想顶破一层硬壳钻出来,现在沃尔夫的话一下子敲碎了那层硬壳。他脸色苍白,低声问:
“冻结生存欲望。”
奶奶、妈妈和8岁的宪云姐姐都笑哈哈的,催促他快点默想一个美好的愿望。他默思了片刻,忽然问爸爸:
宪云姐姐那时皱着眉头问:“爸爸,你说的是什么呀?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妈!”他咯咯地笑着,从背后朴向妈妈。
“奶奶,我不让你死!”
深夜,他听见奶奶也出来了,老人细长的喊声在寒夜中抖颤:
“多想一个愿望可以吗?”
他陷入了遐想中。随后赶到的爸爸听见了这些话,吃惊地站住了。妈妈扶着奶奶颤崴崴地随后赶到。奶奶老泪纵横,把元元楼在怀里:
“沃尔夫,我的好朋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要替我保密。好吗?”
“当然。”
尽管知道了自己的“异类”身份,他还是感到强烈的喜悦,他高兴地喊:
“五个祝愿可以吗?”
“元元,我们胜利了!机器人被消灭光了!”
爸爸显然很吃惊,他站起来勉强笑道:“傻孩子,不要胡说!”
爸爸笑得更响了:“可以的,上帝今天一定对元元特别慷慨。”
“爸爸,他们都盼着机器人死,我再也不和他们玩了!”
“爸爸,为什么不能让元元知道他是机器人?”
“那今天呢?”
餐厅里灯光熄灭,38岁的爸爸端着蛋糕出现在门口,五只蜡烛映着他的笑容。烛光为爸爸涂上一种十分温馨的金色,这个印象永远留在元元的记忆库中。
“真的吗,妈妈?姐姐在非州的拍摄已经完成了吗?”
“别的星星上有人吗?”
元元犹豫着。他觉得自己和沃尔夫有一种天生的亲近,也许因为他们是半同类的缘故?他低声说:
从门缝中听见妈妈回来了,他悄悄溜出去,关上房门,又用5岁的娇憨把自己包起来:
他发现宪云姐姐在偷偷地笑,爸爸用目光在制止她。然后爸爸轻松地说:
几天后奶奶就去世了。那天晚上出去找孙儿时,奶奶摔了一跤,骨盆受伤,又引起并发症。73岁老人的身体没能经受住这个打击。奶奶临死前,元元经历了一次感情回归,他忘了这几天心中滋生的隔膜,伏到病床上嚎啕大哭:
“爸爸,为什么我和其它小孩都不一样?”
元元气愤地哭喊道:“我知道了。你们都骗我,你们一直在骗我!”
他记得自己当时兴高采烈,因为他马上就会和别的小孩一样,可以拥有绚丽多采的梦境。但他感觉到宪云姐姐一直在偷偷地笑,她好像有什么话急着要对爸爸说,而爸爸又在悄悄地制止她。那时他玩了一个小心眼,他嚷着要出去玩,等他走到爸爸的视线之外,他又像猫一样轻悄地溜回来。他听见姐姐正在小声问:
“当然,我一定遵从你的指令。”
元元在书房中沉默了很久,目光睿智,表情沉毅。他一步跨过了37年的生活断层,从一个5岁的小孩变成了42岁的成人。他在心中喃喃地说:
他能感到奶奶枯瘦的手掌在轻轻抚摸他,妈妈把他从病床前拉走了。那些天爸爸一直冷漠而沉默,他记得,正是从这一天起,爸爸目光中的慈爱消失了。
元元楞了很久才说:“沃尔夫,再见。”
“元元,我的乖孙子,把奶奶急坏了呀!”
第二天,全家人好象都忘了这件事。但元元难过地发现,大人对自己的疼爱掺杂着从未有过的谨慎小心。云姐姐上学去了,小英小猛又来拉他玩仿真游戏。他仍是地球太空战舰的舰长,他心不在焉地按动激光炮,把外星机器人的飞船打得四分五裂。小英高兴地从后面搂住他的肩膀:
“你从没输入过查询指令。”
“傻元元,有什么不一样?”
妈妈嗔怪地说:“你这个小坏蛋,吓我一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姐姐马上要回来啦。”
元元脸色苍白地出现在爸爸面前:“爸爸,我知道了。我是一个机器人!”
“我没事。奶奶,你们都睡吧,我也要睡觉。”
“快了,我想最多两三年吧。云儿,你看元元的智力发展是那样快,很快就瞒不住他了,想瞒也瞒不住了。那时我们就告诉他。”他听见爸爸自语着:“现在还不行,那条感情纽带可能还不够牢固。”
“爸爸,我已经虚度了48年,从到你的研究室算起,也已经有20年了。我刚刚取得一些成绩,前边的路还很长很长,我担心在我的有生之年搞不完这项研究。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对我都是极其宝贵的。作为一个科学家,我想你能理解我这种焦急如焚的心情。爸爸,请原谅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他恭敬地看看老人,又轻声说:
“嗯,我不相信他能重复那次幸运。不过我不会放松监视的。”
“元元哥哥,你要是长成大人,还领我们玩吗?”
元元老气横秋地说:“不能了,你想大人们有多重要的事去干哪。”
门外的元元妈赶紧退回去,装作没有听见。她看见重哲从书房里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表情平静而坚决。书房里再没有任何动静。元元妈犹豫着,没有拉住重哲问问原委。她在厨房里忙着做饭时,还一直尖着耳朵倾听书房的动静。
朴重哲神采飞扬,自信地说:
她欣慰地想,刘晶这小丫头一定会成功的,她年轻,有才气,有激情。
他的话像是幼稚,又像是沉重。元元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劝,笑道:
元元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妈,有你的传真,是一个叫刘晶的姐姐写的。我拿给你!”
朴重哲等人稍一楞,元元咯咯地笑起来,在平台上半仰起脑袋:
元元笑了,很大度地说:“不要紧,我长成大人后,每天晚上抽时间出来领你们玩儿,行吗?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咱们回去吧。”
重哲沉默着,这些牵强的理由丝毫不能说服他,岳父的专横更使他反感。他几次想告诉岳父,正是他扔掉的手稿帮自己取得了突破,但考虑再三,他决定暂不点破,以免节外生枝。他沉思一会儿后才开口,表情平静,但实际上强压住内心的激荡:
“好的。”
忽然她听到了压低的争吵声,是从丈夫的书房里传出来的。书房门今天没有关严,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谈话声。书房里,孔教授脸色铁青,朴重哲礼貌恭谨但柔中有刚地说:
把碗筷锅盆收拾齐整后,元元妈才过来撕下了那份传真,很长很长的一卷:
“我知道,我从不向朴打听,他也不向我通报,但我一直用三只眼睛叮着他。我想,这几天他是取得了某种进展,或者说他自以为取得了某种进展。”
孔教授简捷地说:
“妈,我也想长成大人,像爸爸、朴哥哥、你和云姐姐那样聪明。妈,我当小孩的时间太长太长啦。”
那是爸爸年轻时笑容灿烂的面庞,元元已经与它久违了。
请原谅我没有请假就窜到了非州。我怕你阻拦我。卓妈妈,你的基因音乐使我如醍醐灌顶,使我如痴如醉。也许,我生来是敏感血质,对基因音乐有天然的心灵感应?
“元元……”
我很高兴,这次我没白来。昨天,我和宪云姐姐一起……
“我要是变聪明了,爸爸会更喜欢我的,是吗?”
我决心到非州,面对蛮荒世界中的野兽,感受它们强悍的生命力,创造出一篇天上的音乐,超过你过去的作品!卓妈妈,你一定不会笑话我的狂妄,是吧。
“快把饭吃完,一会儿我自己去看。”
孔昭仁烦燥地说:“原因你先不要问,但你至少要暂时中断一个星期,让我对元元检查一番。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一种危险。”
“我想起来了,是在我第一个5岁生日之后……”
卓教授:你好,
孔教授慢慢把电话放回。他独自荷受着那个骇人的秘密,已经40年了,只有这位老人,生命科学院前院长陈若愚先生,是他唯一可交谈的对象。如果这个百岁老人某一天早上突然撒手归去呢?
怪老头仍然独自关在书房里。元元妈苦涩地想:这种折磨人的刑期什么时候才结束呢。已经十点了,她到院里喊回来元元,安顿他睡觉。元元爬到床上后,忽然心事重重地说:
“昭仁吗?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听田岛说,朴的研究已取得了重大进展,你知道吗?”
“爸爸,你一向不过问我的工作,今天突然让我暂停研究,我总得知道是什么原因吧。”
元元翻身跳下手术台,兴高采烈地跑走了。
……卓妈妈,当我听到象群那悲凉悠长的哀鸣时,我真的被震撼了!我感到我的外壳嗤嗤地裂开,羽化后的新我诞生了!……
“这里是沃尔夫电脑,听候你的吩咐。”
这些绕口令式的问话逗得元元妈和重哲都大笑起来,连怪老头冰冷的石雕面孔上也露出几丝笑容。元元妈想,多亏有这么一个小人精搅和着,才使家中的气氛松快一些。
“对,你告诉我,你很可能也是一个机器人,我们是同类。”
说着就要爬下凳子。元元妈拦住他:
这会儿,元元爸独自躲在他的阴暗的书房里。他的秘密监视器无法看到试验室的情景,只能窃听到那儿的声响。小元元和朴重哲的对话使他烦燥不安,他下意识地拉开秘密抽屉,那把激光手枪仍在那里。
“好孩子,你一定会长大的。朴哥哥这些天不是在帮你变聪明吗?”
窃听器中听见女婿已经准备回家,他锁好秘密抽屉,关闭窃听器,又仔细检查一遍,打开书房门。女婿从试验室步行回家需要十几分钟,他面色冷漠地等着他。
他们穿过林木葱笼的小路回家,在燕南园的门口散开了。元元跳跳蹦蹦地回家,客厅里没一个人。他喊着:
是朴重哲刚从试验室回来,他已经疲累不堪了,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屋,先到矿泉壶那儿喝了杯凉水,又到厨房拿了几片面包、香肠和一罐啤酒。从厨房走回客厅时他发现一个人从元元房里潜出,是岳父的身影。他深夜一点到元元房里干什么?朴重哲边吃面包边思考着,但百思不得其解。
元元妈被问得一愣,勉强笑道:“傻孩子,尽胡说,你爸爸最疼你,怎么会不愿你长大和变聪明呢?”
元元妈抱着两个硕大的食品袋,艰难地掏出钥匙开了门,她用脚摸索着换上拖鞋,把食品袋送到厨房,这才回到客厅喘一口气。
她详细地描述了象群的葬礼。
这里面恐怕只有小元元一个人十分超然,他乖乖地躺在平台上,脑袋上贴满了奇形怪状的电极,两只眼珠却乌溜溜地转来转去,笑嘻嘻地看看朴哥哥,看看田岛和谢尔盖。他无意中摸到了电脑的遥控器,便偷偷地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曲线和数字流立刻中断,沃尔夫的合成面孔出现了,它用金属嗓音说:
老人沉吟一会儿说:“好吧,你注意观察。”
“你好,沃尔夫,我是元元。一会儿咱们再下一盘棋,好吗?”
“反正够聪明了。我爸爸说你是个电脑脑瓜。”
“元元哥,听说朴伯伯在教你学聪明,是吗?”
他们深深对视。元元的回忆终于冲破了37年的禁锢,他在脑中以每秒万亿次的速度,搜寻着一帧一帧的回忆画面,很快在一个画面上停住了。画面逐渐放大,直到占据他的全部意识。
“当然,爸爸会更喜欢你,所有人都会更喜欢你。”
朴微笑道:“元元,你会的,你一定会变得像大人那样聪明。”
夜深人静,门外的秋虫唧唧叫着。元元一动不动平躺在床上,面部木无表情。忽然,一个老人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过来。屋内只有脚灯亮着,微弱的自下而上的逆光使老人面部显得怪异阴森。他静静地看着元元,看了很久,表情中蕴藏着巨大的痛苦,与元元平静的面容形成十分强烈的反差。
未名湖象一块小巧精致的异形镜子嵌在校园内,湖边几株百年柳树,枝干虬曲,柳条拂着水面。小元元、小刚、小英他们经常来这里玩耍,这儿好玩的东西太多了,翻泡的北京红鲤鱼,排队上树的蚂蚁,轻盈点水的晴蜒。这些乐趣是游戏机房里找不到的,虽然元元也很喜欢玩那种高级的仿真游戏。
他趴在元元身上听了听,然后把元元轻轻抱起来,准备出门。忽然他听到开门声,脚步声,他想了想,又轻轻把元元放回床上。
“还没有。我好像忘了一样东西,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是在我过了第一个五岁生日后就忘了的。只要我能想起来,我就长成大人了。”
“吹牛!”
“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吗?”
妈妈没在家。这时沃尔夫电脑的室内终端自动打开了,那个合成面孔笑着通知元元:
“嗯。”
手术结束了,小元元头上的电极磁极被小心地取下来。小元元慢慢坐起身,目光清明地环顾四周,他急迫地说:
晚饭时两个男人十分平静,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吵过架。元元一边吃一边咭咭哌哌地说:妈我最喜欢你做的饭菜。妈我想宪云姐姐啦!又忽然问道,妈,为什么每个小孩都最喜欢自己的妈妈而不是别人的妈妈?假如是你生下小英,是小英妈生下我,会不会还是我喜欢你,小英喜欢生下我的小英妈?
元元倔强地说:“不,我知道!他和朴哥哥吵架,我都听见了!”
“我想胜利已经没有疑问了。我们已破译了最神秘的宇宙之咒。现在我们已把这首生命之歌输入小元元的体内,在他浑浑噩噩生活了四十年之后,他的灵智一定会苏醒,一定会从混沌中逐渐剥离出‘自我’来。他也会有对生的渴望,对死的恐惧,当他成人后,他也会有繁衍后代的强烈愿望——当然不会是怀胎十月的办法。对这种完全新型的生命,我们只能预言其趋势,无法预言其细节。此后,我们将24小时地观察他,以确定生存欲望逐渐苏醒的过程。”
“好的,这次我一定会赢你。”
那个面孔正要隐去时忽然又停住了。沃尔夫开始在记忆库中寻找合适的表情,那里有喜悦、平静、恭敬、幽默……却没有忧虑和犹豫。不过,凭着对人类表情的记忆和它强大的学习功能,它很快就组装出了犹豫的表情,他迟迟疑疑地说:
小英子惊奇地说:“你这么聪明,还用得着学?听说你下象棋把地球上最聪明的电脑都打败了,是吗?”
今天,几个五岁的小家伙在跳皮筋,下石子棋。往常小元元是他们的当然首领,不过今天他好象有点心不在焉,偶而会目光怔忡地发一会儿愣。小英子一边跳皮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元元说话:
42年的记忆和思维犹如一堆干燥的木柴,只要有一点火星就开始燃烧起来,这堆灵智之火甚至映红了元元的眼睛。他眸子发亮,低声说:
其它几个小孩听他说得那么向往,也都凑过来,小刚担心地问:
“有什么事吗,沃尔夫?”
元元惊奇地站住了,他也觉察到了沃尔夫朋友的异常:
元元妈无言以对,只好哄他睡觉,为他关了睡眠开关,熄了顶灯和壁灯。
“朴哥哥说我的聪明是小孩子的聪明,不是大人的聪明,我已经过了37个5岁,还是不能长成大人。他正在教我长成大人。”
元元妈读着,也不禁心潮澎湃。她拿着那份传真,目光却超越了它,入神地回忆往事。她想起自己的大部分作品都是33岁以前创作的,那是火焰般的年华,心灵敏锐,能听到星星的私语,月光的震荡,血液的澎湃;那时她和丈夫都是意气飞扬。后来……丈夫的失败也影响了她的一生,此后她的作品沉郁苍凉,却没有了年轻时灵动的才情。
在那间透明的蛋形试验室里,朴重哲正在紧张的工作,他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把繁复的生命之歌输入到小元元的生物元件大脑中去。谢尔盖、田岛和几个低级工作人员在一旁配合着他。试验室里很安静,气氛非常肃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试验的分量,他们想以小元元来验证生命之歌的魔力。
“朴哥哥,我已经变聪明了吗?”
朴重哲笑着把元元按到床上,按一下遥控,屏幕上又开始闪现繁复的曲线和数字流。谢尔盖感慨地说:
“爸爸,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你怀疑?”
“没有打败,只下成了和棋。”
他推开转椅,步履急迫地在屋里踱了一会儿步,然后他抓起了传真电话。电话屏幕上出现一个坐在轮椅里的百岁老人,他白发银须,形容枯藁,枯黄松驰的皮肤紧贴在颧骨上,只有两只眼睛仍炯炯有神。老人微笑着问:
元元陡然一震!就像一道耀眼的青白色的闪电一下子撕破了黑暗,沃尔夫的话一下子勾起一团回忆。是那样遥远,记忆的边缘已与逝去的年华洇在一起,冥蒙难分,但它始终沉甸甸地盘踞在他的意识最深处。这肯定就是他千寻百觅而得不到的那件东西!
“朴,你知道我此刻是什么心情?就像久埋在矿井里的人,乍看见耀眼的阳光时不敢睁眼。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我们已确实破译了生命之歌。这个胜利来得太轻易了。”他看看四周,脑海中闪出了40年前的情景,仍是元元躺在平台上,只是试验室的中心人物由朴重哲换成了孔教授。那时孔的成功唤起了多少人的激情!可惜,这团胜利之火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几个小孩异口同声地说:“元元,那你就不要长大!”
“元元,朴先生让我通知你,晚饭后立即到试验室去。还请你转告夫人,他不回来吃饭。”
“妈妈,我回来了!”
元元又像懂事又像幼稚地说:
元元忽然问:“妈,爸爸为什么不愿我长大,不愿我聪明?”
沃尔夫犹豫了很久,这可与他每秒十万亿次的运算能力大不相符。最后他说:“元元,我的朋友。你在37年前曾告诉我一个秘密,并要我保密。这事你还记得吗?”
朴重哲愣了一下。就家人和元元的亲密程度而言,岳父无疑是排在最后的,他对元元的冷淡人尽皆知。但为什么元元独独提到了他?难道他与元元有什么神秘的心灵感应?他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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