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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元元听话地溜下去。重哲认真地说:
“嗯。”
“妈妈,还要关我的睡眠开关吗?”
他颤栗着,闭上眼睛,竭力用意识抓住这些奇异的序列,生怕它们在一瞬间珠碎玉崩。他喃喃地喊着,天哪,这就是我苦苦寻觅二十年而得不到的至宝么?
佳佳在橱顶上同元元僵持一会儿,忽地蹿下来了,一个厚厚的纸卷也随之落下。元元好奇地捡起来,摊开。纸卷已经发黄变脆,但上面的黑色笔迹还很清晰。这是一首乐曲曲谱,书写了草的蝌蚪在五线谱上蹦跳。元元捡出它的第一页,标题处了草地写着“生命之歌”四个大字。从小跟妈妈学钢琴,元元识起乐谱来已经轻松自如,他不经意地浏览了两眼,已经把第一面的旋律读在心里。
“你知道吗?雌章鱼眼窝下有一个死亡腺体,产卵后就开始分泌一种死亡激素。如果把腺体割掉,那些绝食很久的章鱼会重新开始进食。这是生存欲望同物质结构有明确联系的一个典型例证——虽然是从反面证明。”
重哲看看乐谱,象是岳父的手书。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他必定是在强烈的创作冲动下一气呵成的,至今在纸上还能触摸到他写字时的激昂。这时元元妈从门外探身进来,微责道:
他的语调简直象巫师的宣判。元元妈看看他,没再说话,三人沉默地吃过晚饭。元元也很识趣地沉默着,只是用眼睛骨碌碌地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爸妈你们吃吧,我不饿。”就扭头走了。妈妈正想唤他回来,孔教授冷淡地说:
“佳佳,快下来!”
这次计算异常快捷。等霞光开始透入窗帷时,屏幕上滚滚而下的数字流和DNA双螺旋长链终于停止。沃尔夫的面孔又出现在屏幕上:
佳佳不愿听他的教诲,它神情烦燥,低声吼叫着,在屋里来回蹦跳。它一下窜到橱柜顶上,元元着急地喊:
“元元,还在胡跑,你该睡觉了。”
过度的喜悦反而使他归于平静。他默默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帷。明亮的晨光排闼而入,沐浴着晨露的树叶是一种鲜亮的绿色,晨读的男孩女孩在窗前匆匆走过去。他在心里唿喊着:
如果不是事先作了充分的预防措施,他会受不住死亡女神的诱惑而自杀的。他在这种可怕的沮丧中熬过了一星期,随着死亡激素的分解和排出,他的内心世界开始睛朗了。那种求生的欲望开始缓缓博动,渐渐强劲,他又对世界,对生活充满了爱心,宪云的一瞥一笑又能使他心旌摇曳……
但这些玩笑显然没冲淡失败的挫折感。田岛等几个都神色黯然,他们收拾了房间,关闭电脑的电源后默默地走了。
像往常一样,在元元失去生命力之后,妈妈留在他旁边,爱怜地看了很久。才轻轻叹息一声离开。
“是乐谱,你在哪儿捡到的?”
“不要灰心,朴先生。在最近的十几次计算中,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十几种不同的计算框架都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不可知的中心,很可能这说明你们目前选取的计算方向大体是正确的。”
“猫妈妈,你可不能把小猫吃掉啊,可不能学你的外婆白雪,它把一只小猫吃掉了耶。”
他忽然僵立不动!一种熟悉的久已忘记的旋律轻轻地响起来。很遥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就像孩提时妈妈在耳边轻声吟唱的催眠歌。他浑身燥热,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冲动。
“朴哥哥,你看这是什么?”
“终于成功了啊。”
元元点点头,同朴哥哥道了晚安,随妈妈走了。他在自己卧室的门口碰到爸爸。元元从来不会对爸爸的冷淡“记仇”,他扬起小手,亲热地喊了一声:
重哲换上一套韩国民族服,独自来到钢琴室。他掀开钢琴盖,顺手弹出一串旋律。这是岳母的一篇作品,“母爱与死亡”,很有名的。他静下心,把这首乐曲弹完。
它的合成面孔从屏幕上隐去,朴重哲回头对同事们笑道:
“朴先生,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是晚上1点45分。”它随即明白了:“我想你一定有了重大突破,请立即输入新的计算框架。”
然后他停下来,仰着脸,沉静地看着窗外。夜空深邃,亿万星体正在走着自己的生命之路,从主序星到白矮星或红巨星,这是长达数十亿年的漫长道路;甚至宇宙本身也有它的诞生和死亡,它从大爆炸中诞生,又归于死亡的黑洞。他想起两人初结识时宪云告诉过他,只要一听见“母爱和死亡”这首乐曲,她就无端起联想起雌章鱼。它们生籽后就不吃不动,耐心地用腕足翻动卵粒,使其保持充足的氧气,也安静地等待着自身的死亡。那时他告诉宪云:
二十年来一直在DNA世界中跋涉攀登,对它们已经太熟悉了,所以,当乐谱的整体结构开始展现在心中时,他就下意识地把乐谱同DNA中的T、G、A、C来一个反向代换,于是一个奇异的DNA序列就流淌出来。
元元每天晚上照例要到储藏室里给白猫“佳佳”问晚安,如果妈妈不注意,他还会偷偷抱上猫溜回卧室,把白猫藏入自己的被窝。这两天,白猫快临产了,元元用丝棉在它的藤筐窝中铺了厚厚的一层,但母猫仍然挑剔地用嘴撕扯着。元元小心地摩娑着母猫的嵴背,耐心告诫道:
“不必喊他。他的理论又失败了,第140次失败。”
沃尔夫开玩笑地说:“电脑不知疲倦,我的主人。”
“计算结果收敛,可以得出确定的数学表述公式。”长达数十页的数学公式在屏幕上一屏一屏地滚动,沃尔夫从记忆库中调出微笑:“祝贺你,朴先生。”
有过这么一段体验,他更坚定了破译生命之谜的信念。可是……又一次失败!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秘洞的洞口,却忘了“芝麻开门”的口令。
“元元先回去,我看一遍明天再告诉你,好吗?”
孔教授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开了。妈妈怜悯地看着元元,但不懂人事的元元似乎并不觉得难过。他听话地爬上床,仰面睡单_色_书好,问:
“晚安,单*色*书爸爸。”
“收拾残局,准备下一轮冲刺吧,不要灰心。这是上帝最后的秘密,一旦被我们窃到,我们就会和他老人家平起平坐了,你想他会甘心服输吗?没关系,只要锲而不舍,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伊甸园的后院墙上扒出一个洞。”
重哲把谱页按次序排好,卡在谱架上,心不在焉地弹起来,时而他会停顿下来,皱着眉头想自己的心事。忽然他全身一震!他刚才随手弹出的一串旋律在耳边回响,震击着他的心弦。他急急地翻阅着乐谱,那些五线谱在他眼中起伏盘旋,就象神奇的DNA双螺旋长链,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种神秘的冲动。
“很遗憾,各位先生,”沃尔夫声音低沉地说:“计算值仍然是发散的,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它略停一会儿,又说:
在那之后他曾作过一个危险的试验,他提取了足够数量的章鱼死亡激素并注入自己身体,然后开始了一段可怕的心理体验:他的内心世界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灰色,毫无生机的灰色。他不吃不喝,不语不动,一心一意想进入那永恒的死亡。他的思维仍然很清晰,可以清晰地评判可笑的人类行为:他们诞生,成长,在荷尔蒙的控制下追逐异性,在黄体胴的控制下释放母爱,竞争、奋斗、辛苦劳碌,最终还得走向不可逃避的死亡。真是不可救药的愚蠢!
朴重哲勉强笑道:“谢谢你,沃尔夫,你辛苦了。”
他想了想,拿着这卷纸去找妈妈。妈妈没找到,倒看见朴哥哥在钢琴室里愣神。他走过去,踮着脚把纸卷放在琴键上:
难道我这一生就这样碌碌无为吗?他在心里苦涩地喊道。
元元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妈妈关上了他腋下的开关,元元的表情慢慢消失。
朴重哲暂时抛开那些苦涩的思绪,和颜悦色在把元元抱起来:
“在储藏室,是佳佳在柜顶扒下来的。”
晚上重哲没有吃饭,他到餐厅简单交待了一句:
几年来的苦心研究估计今天就要判分晓了,朴重哲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平静,妻子在青岛海边的话他一直铭记在心。终于,主电脑停止了计算,沃尔夫的电脑合成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它好像被繁重的计算弄得疲惫不堪。与沃尔夫视线接触后,朴重哲的心猛然下沉了,他已经知道了结单-色-书果。
他实在不敢相信,因为这个结果太简单,胜利的到来太轻易。但实际上他内心里早就确信了,他知道真理的表述向来是最简捷的。
他立即夹起乐谱,穿过幽暗的林荫小径,返回研究所。他坐在键盘前,匆匆编写新的计算框架。这些思路就象蓄积已久的洪水,一旦有了缺口,就喧嚣着一泻千里。仅仅一个小时后,新的框架就搭好了。他打开主电脑开关,沃尔夫的合成面孔露出惊奇的表情:
“睡吧,元元,等你长大再告诉你。”
“为什么你们都没有睡眠开关呢?”
妈妈真不愿再欺骗天真的元元,但她无法说明真相,只有含含煳煳地说:
把妻子送走后,这已是第11天了。在这些天里,朴重哲和助手把有关资料、计算框架、边界假设等全部细心地复核了一遍,输到电脑内。然后,沃尔夫开始了紧张的计算。主电脑室只能听到电脑内沉重的吱吱声,指示灯不停地闪着绿光。谢尔盖和田岛十分焦灼,几乎到了神经崩断的边缘。
“把你后边的次声波接收器打开!”
站在波巴布树顶的了望台上,可以看到几公里外的一个狭长湖泊,如今它已成了方园数百里内唯一的水源。黄昏,残存的动物都麋集到这儿饮水,有牛羚、弯角羚、斑马,也有一只孤独的双角黑犀,已经很浅的湖水被弄得混浊不堪。
“不不,宪云姐姐,”这个姑娘已改了称唿,“我最欣赏卓教授的生物题材交响乐和钢琴曲,不,不是喜欢,是一种天生的心灵共鸣。所以我想来非州亲身和野生动物相处一段时间,我希望象卓教授那样写出一首流传千古的乐曲。”
刘晶“噢”了一声,她忽然笑道:
我真担心。云姐姐,你能回来吗?
宪云苦笑道:“翁婿不和呗。我爸爸的性格难以相处,重哲也过于刚硬。”
正在这时,一大群鬣狗气势汹汹地跑过来。一般说鬣狗是不敢和狮子争食的,但这次可能是饥饿的驱使,鬣狗群毫不犹豫地围了几只雄狮,它们狺狺地吠着,把包围圈逐渐缩小。一旦狮子转过身去对付它们,那边的几只就机灵地跳开,但狮子身后的鬣狗又紧逼过去。这群丑陋的动物以它们的数量造成一种迫人的气势,几只雄狮很快屈服了,它们丢下嘴边的食物怯弱地逃走。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母象一直不愿放弃最后danseshu•com的希望。汽车不敢靠得太近,但他们能看到母象凄惨的目光,看见小象毫无生气的圆睁的眼睛。他们用摄相机把这一切全拍下来了。
“宪云姐姐,今天看了这些情景,你知道我有什么想法,我认为自然界中雌性最伟大!你说是吧,宪云姐姐!”
宪云也有同感,她说:“每逢看到这种情景,我常常不能理解。一般说来,动物的本能,不管是自私、残暴还是仁慈的母爱,都是延续种族的最佳选择。但对雄狮的这种自私该怎么样解释呢?把幼狮和母狮都饿死后,又怎么能延续种族呢?不好解释。”
宪云心里也十分沉重,她攥住刘晶的手,没有说话。终于,象群意识到小象再也不能复活了,它们停下来,几只雄象开始用长牙掘地。对于极端疲惫、饥渴交加的象群来说,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但它们仍然锲而不舍地干着。
“托马斯先生,我丈夫成功了!”
这些食草动物一边饮水一边警惕地注视着湖边游荡的狮子,因为它们本能地知道,当狮子瘪肚时是最危险的。果然,一群狮子忽地扑过来,湖边的动物立即炸了群,它们惊惶地四散奔跑,黑犀牛则原地转着圈,目光阴沉地瞪着狮群。不久,一只衰弱的小斑马作了牺牲品,狮子开始大嚼起来。十几只秃鹫及时赶来,拍着翅膀落到狮子旁边。那些侥幸逃生的食草动物安静下来,又陆续回到水边。
宪云已经喜欢上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了,她用目光向托马斯先生询问,托马斯笑着点点头。宪云笑着问:
刘晶气愤地骂:
“不,我要去!”刘晶笑着从宪云肩头抬起头,揉揉眼睛,香甜地伸了一个懒腰:“刚才那一觉我已经充足电了。托马斯先生,我睡觉时有一只耳朵是醒着的,你的谈话我全听见了。这部纪录片有没有主题曲?如果没有,由我来配怎么样?你不要因为我年轻就信不过我,我可是卓教授的高徒呀。”
暮色渐渐浓重,不能再继续追踪了,他们离开象群掉转车头往回开。托马斯忽然问宪云:
“象群!”
宪云微笑道:“我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
托马斯正在检查这几天的拍摄质量,他没有回头,说:
“你好。”
忽然“叭”地一声,一头大象的长牙断了一根,大象悲惨地吼叫一声,继续用断牙掘地,托马斯轻声对刘晶解释:
浓重的暮色中隐约显出那株波巴布巨树黑色的阴影,已经到宿营地了,白色的帐蓬也从暮色中逐渐浮出来。宪云说:
宪云笑道:“谢谢你的理解。”她发觉刘晶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于是把刘晶的身体移动一下,让她睡得更舒服。她问:
“我想给它一个哲理内涵,片名我已想好了,就叫‘生命之歌’,它将表现在严酷的旱季中,各种生命的艰难挣扎。”他微微一笑:“我想,这部纪录片的主旨与朴先生的研究是异曲同工,拍完后我先送给朴先生观看,也许会对他的研究有所启迪。”
宪云摇摇头:“不,我要等雨季到来完成拍摄后再回。再说,我家的两个男人都太强,不是我和妈妈所能左右的。”
宪云心情沉重地摇头。托马斯沉默一会儿说道:
托马斯立刻转过身,惊喜地说:“是吗?这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我想这是近百年来最重要的生物学发现,甚至超过对人类基因组的破译。”
“托马斯,已经整整二十年了啊,就象是一场不会醒的恶梦。我不是怕失败,是怕失败把他压垮,就象我父亲那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科学家都是最勇敢的赌徒,他们在绝对黑暗中凭直觉定出前进的方向,便坚定地往前摸索。在一万条岔路中哪怕只走错一条,也会与成功擦肩而过。但这时他们常常已步入老年,来不及改正错误了。所以,作科学家的妻子是天下最艰难的职业,向你致敬。”他开玩笑地说。
“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吧。”
“怎么了?”
“人类学家说,当原始人有了对死亡的敬畏,从而有了殡葬仪式后,可以说人类已经走出蒙昧。但对这些大象,你该怎么说呢?在这个旱季里,它们活得非常难,几乎已经山穷水尽了,但它们仍然认真地掩埋同伴的尸体。我常常觉得这不是本能,而是一种宗教的虔诚。”
“我是卓教授的学生,我从她那儿得知你们的日程。你好,托马斯先生。”她朝已坐进车内的托马斯先生问好。
老托马斯走过来体贴地搂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轻轻地抽动。这时他才了解,这个外貌柔顺内心刚强的女人,平时承受着多么重的心理重压。他轻轻地拍拍宪云的肩头,宪云感激地点点头,悄悄揩去泪珠,退回到行军床上继续看传真:
“孔女士,请你回去吃饭吧,托马斯先生让我告诉你,朴先生发来了传真。”“谢谢。”宪云向刘晶交待了注意事项后就独自回营地了。
托马斯以西方人的直率评价道:“我年轻时就认识他,一个悲剧人物。他年轻时曾经是全球瞩目的生物学家,他创造了生物智能人,提出了让智能人从0开始积累智慧的设想,在当时都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可惜……”他摇摇头又问道:“你丈夫呢?我知道他是在破译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或者说,是上帝创造生命的秘密。近来有进展吗?”
宪云抓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撕下传真躺到行军床上。离家近三个月,这是丈夫第一个来信。她知道重哲一向埋头于研究而疏于联系,所以已经习惯了。
“刘晶,我叫刘晶,谢谢你,宪云姐姐和托马斯先生!”
清晨,他们乘着那辆尤尼莫克越野车在草原上奔驰。硬毛须芒草和菅草已经干枯了,随着车辆驶过,留下两道车辙,卷起一片黄叶。伞状金合欢树无力地垂着枝条。忽然刘晶喊道:
宪云:
“宪云姐姐,我能听见母象的哭泣声。”
读着这份稚气未尽的信,宪云的心里更沉重了。她默默地把传真迭好装进口袋里,走出帐蓬。托马斯看看她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刘晶激动地说:“托马斯先生,为什么我们不帮帮它们呢?21世纪的人类完全有能力帮助它们!”
“孔老师!孔老师!”
元元
姑娘老实承认:“她不知道。宪云姐姐,让我和你们一块去吧。我这个人有很多优点的,又机灵,又勇敢,又勤快,特别是非常热爱野生动物,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行吗?”她苦苦哀求道:
托马斯说:“必要的话,你先回去一趟。”
宪云心里一震,忽然想到大象能用额头上的一个次声波发生器发声,她竖起耳朵,似乎确实感到了空气有轻微的震动。正在拍摄的托马斯扭回头说:
托马斯摇摇头:“不,我们不能随意干涉自然的进程。我们只能作到,不要因人类活动使动物生存条件恶化,但不能大规模地去喂养它们,那只能减弱它们对自然的适应能力。一句话,某个动物种族是否能生存下去,归根结底要靠它们自己。”
“孔老师,我已经等了半天了,我以为等不到你们了!”
爱你的哲
地平线上果然看到象群的身影。托马斯放慢车速,悄悄跟上去。象群有二十多只,已经疲惫不堪了,它们极缓慢地行进着。汽车追近时才看见一只小象已经夭亡了,但母象仍在用长牙不断地推它,推它,其它成年象都默然跟在后边,就象一只行走缓慢的送殡队伍。
一个男孩向她跑过来,鸭舌帽,猎装,白色旅游鞋,背一个小背包,给人印象最深的是衣服上满布口袋。跑近时,才发现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头发塞在帽里。她快活地笑着,气喘吁吁地说:
刘晶拍着手笑道:
“这些不要脸的雄狮子!我真想拿猎枪杀了它们!”
“这次拍摄总的主题是什么?”
“晚上拍摄狮子就不要让刘晶去了,我看她太累。”
“你的名字?”
“干旱已持续了两年,大象食物中缺乏维生素,所以象牙也变得脆弱易断。类似的断牙象我们已见过很多了。”
她们听见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拍摄小组雇用的马赛人向导沿着长梯爬上来,用不熟练的英语说:
太阳已经西斜了,在干燥的东北信风吹拂下,一米多高的枯草飒飒作响。象群终于挖好了墓坑,它们把小象推入墓坑,再用长牙把周围的松土推下去。墓坑挖得很浅,草草掩埋的小象的耳朵还在土外露着,但精疲力尽的大象已经无力再干了。它们默然扬起头,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但并没有吼声。
云姐姐
孔宪云从床上一跃而起,狂喜地喊道:
刘晶紧紧偎在宪云怀里,她难过地低声说:
宪云微笑着直起身来:“你是……”
孔宪云和托马斯先生从豪华的内罗毕机场走出来,扬手要了一辆出租,忽然她听见一个人用汉语在喊:
托马斯哈哈大笑道:“好,一言为定!”
宪云的眉头逐渐紧缩,她能从字里行间触摸到丈夫的沉重抑郁,这完全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心情。虽然丈夫语焉不祥,但肯定他和父亲之间有了严重的冲突。托马斯看到她的表情,关心地问:
宪云在一刹那间无法控制情绪,喜极而涕:
姑娘知道自己已被接纳了,眉开眼笑地说:
“你来这儿是假期旅游吗?”
“还好。”
“朴先生的传真。仍在传真机上。”
经过接收器的转换,大象20赫兹的次声转换为人耳可闻的声波。于是,他们亲耳听见了大象的悲鸣,低沉而悠长,音色苍凉。那是对死亡的抗争,对生命的追求,对祖先和后代的唿唤。
但我一直有一个奇怪的感觉,我似乎一直生活在这个失败者的阴影之下,时刻能感到我背后那双锋利的眼睛,即使今天也不例外。我不想永远如此。比如这项成果的发表与否,我不愿屈从他的命令。
研究已经取得突破。我正在完成验证工作,但成功已经无疑了……
了望台上的宪云和刘晶一直用望远镜头拍摄着这些场面,她们看见饥饿的雄狮把猎物霸在自己爪下,凶蛮地赶走了雌狮和幼狮。后者已经瘦骨嶙峋了,它们不敢反抗,凄惨地呆候在一旁,想等雄狮吃完后拾一点残渣。
忽然刘晶喊道:“它们在唱歌!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唱挽歌!”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岳父。很显然,他在离胜利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步,承认了失败。这实在是一个科学家最惨苦的悲剧。
宪云笑着,没回答刘晶这些孩子气的问话。她想,恐怕至少在孔家不能这样说,那儿仍然是男人领导的世界。不是因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两个男人的气质和思想。即使他们在科学探索中最终一事无成,他们仍能保持令人不敢仰视的尊严。
宪云笑起来:“你说错了,那是只雌的。鬣狗是动物界中唯一从形体上分不清雌雄的动物。它们是母系氏族,女首领的雄性荷尔蒙分泌甚至比雄鬣狗还强,所以它也最强壮。”
“真解气!就该这样整治它们,你看那只个头最大的雄鬣狗多仁慈,找到食物先让别的鬣狗吃。”
象群又开始移动了。尤尼莫克仍缓缓跟在远处,看着它们在草丛中隐现。很长时间三个人没有说话,他们都沉津在死亡所引起的神圣情感中。是托马斯先生打破了沉默:
你好吗?我很想你。朴哥哥和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吵架,朴哥哥在教我学聪明,爸爸不让。
好像为她的担心加码,传真机又轧轧地响起来,送出一份新传真:
……其实,我对成功已经绝望,虽然我从不敢承认。我用紧张的研究折磨自己,只不过是想作一个体面的失败者。但半个月前小元元偶然检到一份爸爸的手稿,它对我的意义不亚于罗赛达石碑,把我二十年辛辛苦苦搜寻到又盲目抛弃的珠子一下子串在一起。
三天后,他们已在察沃国家公园安营扎寨了。这里属东非裂谷高原上的稀树草原,时而有雁行排列的断层线和深而窄的洼地湖泊。今年是历史上最严酷的旱季,已经整整700天没下雨了。失去活力的草原到外是沉闷的黄竭色,只有那些扎根极深的波巴布树(猴子面包树)还保持着生机,在它那直径百米的巨大树冠上仍然是郁郁葱葱。饥渴的长颈鹿用力抬着头,撕扯着上部的树叶。
宪云莞尔一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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