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四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小元元最聪明,无论是下棋、作数学题、打电子游戏,在我家都是第一名。重哲,听说你的围棋棋艺很不错,赶明儿和元元杀一盘。”
听着急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宪云对妈妈苦笑着:
爸爸刻薄地说:“我认识,一个狂妄的小天才,属于一个咄咄逼人的暴发户民族。我怀疑你们是否能长相厮守。要知道,你是在5000年的中国文化中浸透的,血液和胆汁里都溶有泱泱大国的风范,而他;”他轻蔑地说。“多多少少有点暴发户的心态。”
“我觉得他有一个根本的缺陷——没有输入生存欲望,也就没有了生命的灵魂。人类的生存欲望是天然存在于DNA结构序列中的,但在小元元的创造过程中,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破坏了这种整体和谐。”他再次强调说:“他需要重新输入生存欲望。没有生存欲望就不能成为‘人’。”
宪云和妈妈相对苦笑。妈妈皱着眉头说:“云儿,不要难过。你知道怪老头的脾气。不管他,晚上你把重哲领来吧。他……也是研究DNA的?”妈妈忧心忡忡地说:“孩子,恐怕你也要做好受苦受难的准备。DNA研究是一块噬人的泥沼,投身于此的人只有两种可能,或者胜利,或者被拖垮,甚至疯狂。这是一个遗传学家老伴的人生经验,孩子!”
元元已经忘了刚才的不愉快,这会儿正起劲地向朴哥哥展示自己的收藏,一粒蓝色石子啦,白色的贝壳啦,红色的干枫叶啦,画片啦。重哲和他玩得很愉快,一边还很融洽地同宪云妈谈话。但两人实际上都竖着耳朵,聆听书房里的判决。
宪云落落大方地笑道:“爸妈不问,我也要向你们汇报的。晚上我想让他来家里。”
“听说你也是研究遗传学的,具体是搞哪个领域?”
小元元咧咧嘴,倔强地忍住哭声,默然回到妈妈那儿。妈妈心疼地把他搂到怀里,埋怨地看看宪云——你难道没有把咱家的禁忌事先告诉重哲吗?宪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直觉上,她认为重哲的话是对的,她甚至感受到了这个结论在科学上的份量。她知道重哲坦率地指出这一点,用意是善良的,但她也不希望父亲被刺伤。停了一会儿,她追着父亲到书房去了。
“谈何容易。”
“元元,想姐姐吗?”
孔教授涩声道:
“失败者多是西方科学家吧,那是上帝特意把难题留给东方人了。正象围棋与国际象棋、西医与东方医学的区别一样,西方人善于作精确的分析,东方人善于作模煳的综合,东方的神秘哲学常常与最现代的物理理论暗合。我看过不少西方科学家在失败中留下的资料,他们太偏爱把生存欲望的传递密码同DNA结构作精确的对应,我认为这是一条死胡同。生存欲望密码很可能存在于DNA结构的次级序列中,就像原子理论中的‘电子云’概念,或者像一首长歌中的主旋律,是一种不确定的概念,理解它需要有全新的哲学眼光。”
“他就在外边玩。”妈妈揶揄地说:“云儿,我怎么觉得你身上还带着猎豹或黑猩猩的野性,那个文雅恬静的大家闺秀到哪里去了?”
小元元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爸爸身上。他慢慢走过去,拉住爸爸的手。这些年他当然感到了爸爸的冷淡,但他认为这很不公平,所以常倔强地向爸爸讨取爱抚。老教授一动不动冷冷地盯着朴重哲,忽然他甩脱元元的手,怫然而去。
宪云从不喜欢哲学,甚至厌恶那些天玄地黄的述辨。但重哲抒发的哲理却直接植根于铁一般的科学事实,它只是比事实多走了一步而已,所以,这种哲理常常有极强大的逻辑力量。在这场谈话中,孔教授始终象石像一样沉默,这会儿他大概不想再听这些启蒙教程,突兀地问:
宪云听得很入迷,她贪婪地攫取着重哲睿智的目光。她就是在这样一次长谈之后爱上这名韩国青年的。她喜欢听他言简意赅的谈吐,欣赏着他用简捷明快的思维,轻而易举的剥去事物的表象,抽提出生命世界最深层的本质。
宪云笑骂一句:“贫嘴。”这时重哲看见宪云爸出来了,立即收起笑谑,恭恭敬敬行了礼:
他很快以自己的才华赢得同事的尊敬。两个月后,孔教授就把研究所交到女婿手里,他则正式退隐林下,从此对研究所的工作不闻不问。
宪云、重哲都笑了,重哲很得体地说:
元元大概听到了动静,抱着家养的白猫在门口探探头,立刻大喜若狂的跑过来:
他朝孔夫子鞠了一躬:“韩国也是在儒家文化圈中,我的祖辈中很有几个著名的硕儒,所以我对夫子是很敬仰的,只是,我对他老人家的‘夷夏之防’的观点颇有腹诽。希望老人家不要拒绝一个东夷的后代作孔家的东床快婿。”
重哲看看宪云和宪云妈,自信地笑着说:
重哲立即转身面对老人。虽然老人长时间一言未发,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讲话的真正裁判是这个冷硬的孔昭仁教授,他昂然回答:
元元调皮地说:“想,没人玩儿的时候才想。”
“元元,姐姐送你的礼物。”
“姐姐!姐姐!”
晚上,宪云挽着重哲的胳臂走进家门。那年重哲28岁,英姿飒爽,倜傥不群,穿一件名家制作的茄克衫,衬衣不扣领口,目光锋利,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浅笑,黑发桀傲不驯。宪云心醉神迷地看着夫君时,不由暗暗承认,爸爸的话也的确有言中之处:才高天下的朴重哲确实有些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很长时间之后,父亲才冷淡地说:
“还有一个典型的例证。挪威旅鼠在成年时会成群结队投入大海自杀,这种习性曾使生物学家迷惑不解。后来考证出他们投海的地方原有陆桥与大陆相连,原来这里是鼠群千万年来季节迁徙时的必经之处。这种迁徙肯定有利于鼠群的繁衍,并演化成固定的行为模式保存在遗传密码中。如今虽然时过境迁,陆桥已沉入海底,但鼠群冥冥中的本能仍顽强地保持着,甚至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行为遗传学就是研究这种‘天授’的生物行为与遗传密码的关系。”他笑着对女主人说:
她24岁读完博士后,投到托马斯教授门下,兴致勃勃地到非州去了——那儿及亚马逊流域有世界上仅存的大规模自然保护区。秋天回来时,她晒得又黑又红,粗糙的手背和面颊记载着非州的风霜。她风风火火闯入家中,扔下背包,和爸妈紧紧拥抱起来。宪云爸表情冷漠,在女儿的拥抱中象一株枯干的橡树,但宪云妈知道,他的内心是十分喜悦的。宪云急急地问:
“谢谢姐姐。”
这时白猫挣下地跑了,元元也从姐姐怀里挣出来。宪云喊:
重哲进门就看见了客厅中的孔子画象。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看宪云,宪云抿嘴笑道:
元元的声音已到门庭外了:“姐姐,晚上我再找你玩!”
爸爸一挥手,冷淡地说:“不必担心,我会尊重你的选择。”说完拂袖而去。
“改不了的茅草脾气,一把火就着起来,等吃过晚饭再下嘛。”
“他在某些方面智力出众,但整个心智只相等于5岁孩子的水平,对吧。”
宪云愕然良久,才格格地笑起来。她快活地吻过父亲,跑回客厅。
“当然敢!我去拿棋盘。”他说着就要走,宪云赶紧把他按住,埋怨道:
“问问他,是否愿意到我的研究室来。”
“生物的许多行为是生而有之的。即使把幼体生下来就与父母群体隔绝,它仍能保持父母群体的本能。像人类婴儿生下来会哭会吃奶,却不会走路;而马驹和鸡生下来就会跑,小海龟生下来就能辨别大海的方向并扑向大海。”
“已有不少科学家在这个堡垒前铩羽。”
“一切生物,无论是病毒、苔藓、珊蝴虫,切叶蚁还是人类,它们最强大的本能是它们的生存欲望,即保存自己,延续后代。它们从生至死的一切行为都暗合这两条铁的规则。这两者常常是相容相成的,有时也会互相抵触,从而演化出千姿百态的行为程式。母狼为了狼崽敢同猎人拚命;母猫母兔等常常有杀仔行为;雄螳螂在交配时心甘情愿被雌螳螂吃掉。宪云,”他扭回头对宪云说,“我到庞贝古城游览过,我亲眼见过火山下埋葬的历史。在炽热的火山灰中,人体早已气化了,留下一些奇形怪状的空穴。考古学家把石膏倒进这些空穴,就重现了过去的情景。男女老少在火山灰中挣扎,一个母亲在死前竭力撑起身子,为子女留下最后一点生存空间。那种凝固的母爱、凝固的求生欲望是极其震撼人心的!这是宇宙中最悲壮最灿烂的生命之歌,它就隐藏在DNA密码中,我要破译它。”
二十年前,那时宪云正是鲜花般的25岁,是一个才貌出众的姑娘。有人说,没有意识到自己美貌的姑娘才是真正的漂亮,宪云正是这样的美貌天成。她从不花费心思去刻意求美,因而也就没有那些“美女”们的通病:矫揉做作,顾影自怜,自我封闭等等。
宪云很失望,也被严重地刺伤了。她犹豫着,想尽量委婉地表示自己的意见。忽然父亲又说:
宪去笑道:“妈妈放心,我马上就能装扮成那样的乖女孩。”
“我十分乐意。我拜读过伯父年轻时不少著作,十分佩服他清晰的思维和敏锐的直觉。宪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番话?我在你父亲的一些著作里读出了一些隐晦的暗示,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宇宙之谜,意识到了元元失败的原因,不过,大概是心理障碍的原因吧,他不愿明白承认这一点。如果他……那么这个工作由我接下吧,我将尽力开启元元的灵智。”
妈妈有意挑起争论来活跃气氛:
这是一个黑人男孩,浑身赤裸,卷发,体形瘦长得十分夸张,撅着小鸡鸡。元元高兴地搂入怀里:
不久,朴重哲就加盟到孔昭仁生命研究所。那天有一个有趣的小插曲:重哲没有象往常那样穿西服或便装,而是穿着崭新的韩国民族服装,他大概是想以此来显示自己的独立性吧。
“太枯燥了吧,我不是一个好的解说员。”
“孔伯父好。”
“许许多多的生物习性得之于天授,而不是亲代的教育,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比如昆虫是四代循环的:卵、幼虫、蛹、成虫。幼虫是纯粹的吃食机器;而虫蛾是纯粹的生殖机器,甚至于没有口唇,所以,即使是同一种昆虫的不同形态,也几乎相当于不同的种族。但它们仍能准确地隔代重复亲代的天性。有一种习惯于生殖迁徙的蝴蝶,能准确地记忆从北美到南美长达数千公里的路程。它是从哪儿学得的知识?要知道,子代蝴蝶和亲代蝴蝶,从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是完全隔绝的。”
妈妈欣慰地笑了,重哲慨然道:
“主要是行为遗传学。”
“爸爸问你,是否愿意到他的研究室工作。”
“什么是行为遗传学?给我启启蒙。要尽量浅显。你不要以为一个生物学家的妻子也必然是近墨者黑,他搞他的DNA,我教我的多来米,两人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内政。”
宪云抱着他坐到沙发上,从背包里摸出一个黑黝黝的非州木雕:
“这个孩子,还是一点不开窍,只知道玩,按说他已经23岁了。”
“元元呢,真想他呀。”
“当然,这是上帝看守得最牢的秘密,但从目前遗传学的水平来看,破译它的希望已在天际闪现了,我想它不是海市蜃楼。它控制着世上亿万种生物,显得神秘莫测。但从另一方面看,从亿万种生物包括最简单的病毒中找出唯一的共性,反而是比较容易的。”
“孔先生,我不想搞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我想破译最神秘的宇宙之咒。”
他看看宪云爸,老人直直地坐在沙发上,姿态僵硬,象一座木乃伊。重哲继续说下去:
说到这儿,宪云和母亲只有旁听的份儿了。孔教授冷冷地盯着重哲,重哲则以自信的目光对抗着这种压力。宪云妈正要作出努力来结束这种冷场,小元元适时地出现了。他肯定刚和一群小家伙在野地里玩过,小爪子脏兮兮地,浑身沾满了尘土和蒺蓠球。妈妈笑着把他拉到跟前,拍掉尘土,从他身上摘下蒺蓠:
那时宪云才悟到爱人的用心。他和爸爸同样心机深沉,妈妈和她是望尘莫及的。她谐谑地想,这大概就是男人的领导权能够存在的原因吧。
“嗯?”
重哲回避了对这些论点的争辩,他只简单地说:
元元很神气地听着,鼻孔微微翕动,这是他最得意时的表情。重哲笑着:
“你的研究方向?”
“元元,我可是围棋七段,敢和我较量吗?”
宪云不满地低声喊:“爸爸!”
“上帝只存在于信仰者的信仰中。汉民族是世界上唯一没有全民宗教信仰的民族,儒‘教’是世界上唯一持无神论的准宗教。”他用目光向大厅中的孔子像致意,“这位大成至圣文宣王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嘛。如果抛开上帝,答案就很明显了:生物的行为是生而有之的,而能够穿透神秘的生死之界并传递上一代信息的介质唯有生殖细胞,所以,生物行为的规则只可能存在于DNA密码中,这是一个简单的筛选法问题。”
重哲笑了,意气飞扬地侃侃而谈:
“你这个小捣蛋,野到哪儿啦?来,见过朴哥哥。”
妈妈立即接过话头:“说起年龄,宪云,你已经不小了,你答应过这次回来要考虑婚事的。”
“哟,我可不能同意你的观点,我知道生物的形体是由DNA来遗传的,象腺嘌呤、鸟嘌呤、胞嘧腚、胸腺嘧腚与各种氨基酸的转化关系啦,RNA和DNA的转录过程啦,三叶草形状的数学式基因表达啦,这些都好理解。虽然我常怀疑小小的精卵中容纳不了那么多信息。你想,建造一座宏伟的人体大厦并包括那么多的细节:眼珠的颜色,耳垢的干湿,眼角是否有蒙古褶皱,腋下香腺的浓淡……如此等等,人类的十万个基因怎么够?至少得十万亿个!更何况虚无漂渺,无质无形的生物行为,怎能用DNA序列来描述呢,又怎能塞到那本小小的DNA天书中去呢?我想,那更应该是万能的上帝之力。”
妈妈对这些无礼的话感到愕然,宪云也十分吃惊。事先她曾再三向重哲交待过,不要提起小元元的缺陷,小元元是爸爸的心病,是他一生失败的象征,爸爸的同事作家访时,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提元元的事。她急忙向重哲使眼色,但重哲毫不理睬她的示意,仍然自顾说下去:
朴重哲仔细打量这个智能生物人,大脑袋,圆脸,笑容娇憨,举止带着5岁幼童的稚拙天真。但宪云告诉过他,按生理年龄来说,元元已经23岁了。他毫无顾忌地问道:
“我不喜欢这个人,狂妄,浅薄,他的自信超过了他的才能。”
父亲坐在书房高背转椅里,只露出脑袋。但他没有关上书房门,似乎知道女儿要来,而在平时他从不让何人进他的书房。宪云忐忑不安地站到父亲身边,心绪复杂。书房里光线晦暗,色调阴沉,连墙上的先祖孔子也好像目光抑郁。这个书房实际上是父亲逃避世界的一个甲壳,与他的内心世界是色调相同的。宪云苦涩地想,因为科学研究中的失败,值得这样终生自我囚禁吗?
“在你们这个古老的国家中,到处可以触摸到历史的遗迹。真的,我知道孔家是世界上最悠久的家族,但我没想你竟是这个神秘家族的嫡孙。”
“伯母,我有幸听过你的一些交响乐或奏鸣曲,如‘恐龙’、‘母爱与死亡’等,我想,能写出这样深刻磅礴的作品,作者必然对生物科学有最深刻的理解。”但他仍按宪云妈的要求简洁地介绍着:
朴重哲略有些惊异,微笑着感慨道:
“他叫朴重哲,韩国人,遗传学家。他今年夏天在非州,我们在察沃国家公园相处过一个月。爸爸,据他说你们认识。”
宪云把他抱起来,蹭着他的脸蛋问道:
他们听到了咯咯的笑声,平时十分稳重老成的宪云满脸喜色地跑出来。两人都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宪云抿着嘴说:
妈妈揶揄地说:“是哪个‘他’呀?”
老人没有回礼,也没有回话。他端坐在沙发上,冷冷地打量着这位韩国青年,屋内出现了冷场。随后进来的妈妈迅速扭转了气氛,老练地主持着这场家庭晚会,控制着谈话的节奏,她问了重哲的个人情况后,又问:
宪云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磅礴激情,她看见父亲眸子中陡然亮光一闪,变得十分锋利,但这点亮光很快隐去,他又缩回那层冷漠的外壳,仅冷淡地撂了一句:
小元元毫不认生地走过来,用脏爪子拉拉朴哥哥的手,又同姐姐和妈妈亲热一番。妈妈有意夸奖这个有智力缺陷的儿子:
“告诉你,我是孔夫子的嫡系后代,是他的玄孙。”
“元元别走!姐姐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呢。”
宪云和妈妈都在注意倾听,重哲又说:
“元元会走了!”
小元元随即被送到孔家。他需要避开记者和摄影镜头,象一个普通男孩那样生活。
“小元元体内使用永久性能源。当然他也有吃饭功能,不过这只是为了他能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他会长高。为了加快试验进度,在他出生时,我们用快速生长法已经赋予他两岁的身体。至于他的体能,肯定将远远超过普通人——既然我们掌握了基因的秘密,我们为什么不使他各方面都尽善尽美呢?当然,他不会有阿童木那样的无敌神力,那是童话而不是科学。”
拗不过弟弟的死缠硬磨,她只好摆好棋子。但元元随即就忘了“让你赢一盘”的诺言,他很快把姐姐杀得落花流水,还不耐烦地喊着:
“姐姐,再跟我下一盘吧。只下两盘,行吗?要不,我让你赢一盘,行吗?”
乍一脱离大人的怀抱,元元很不习惯。他胆怯地扬着双手,摇摇晃晃地站着。他的小脑瓜迅速收集了数以万计的环境参数,分析着综合着,小脑运动中枢向左腿肌肉送去了第一个指令脉冲,然后左脚稍稍抬离地面。他的身子马上趔趄一下,奶奶和妈妈都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
“是白的吗?我看看。”
“这就是那个机器人崽子?”
“弟弟,小元元!”
宪云妈开心地笑着:“没错!”
“小云儿,知道吗?今天全世界都在看着你爸爸呢。”
“你是在假哭!对,你一定是在假哭!”
“妈!奶奶!快来看元元呀!”
“昭仁,你知道吗?元元是另一个世界的,他早晚要离开我们。”
刘伯伯亲亲她,开玩笑地说:“当然!太重要了!也许世上只有一件事能与它相比,那就是上帝造人。你知道上帝造人的故事吗?”
孔教授平静地说:“感情是比智力更为复杂的一种物质运动,人类对它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但是,我想我一定会爱他——要知道,创造小元元比怀胎十月要远为困难,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他呢。”
“这是眼泪!小傻瓜!”
智能生物机器人小元元就这样迈出了他的人生第一步。在三位女性的夹道呵护下,他开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松软的草地亲吻着他的脚掌。三个女性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没有注意这个小东西越走越快,转眼间便飞奔起来。三个人惊叫着开始围追堵截,而元元却咯咯笑着东奔西跑。等到元元爸闻讯赶来时,元元已冲出重围,闯入住宅前的汽车干道。几辆汽车吱吱嘎嘎地刹住车,只有最近的一辆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仍滑向元元。元元妈和奶奶同时惨叫一声。
他不是迷上了电脑游戏或类似的玩艺儿,他干脆是和电脑成了朋友。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坐在试验室的主电脑前,认真投入地和“沃尔夫哥哥”用键盘谈话。后来,每当元元走近,沃尔夫电脑就自动打开屏幕,一个电脑合成的面孔就出现在屏幕上,那个面孔上有拳拳爱意。元元已不再使用键盘来会话,似乎两人的目光已经相通。
元元妈笑着说:“放心吧,妈,他的小胳膊小腿满硬朗的,让他试试看。”
在那一瞬间,孔昭仁也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想不到千辛万苦创造的第一个智能人会死于一场普通车祸,元元死前的笑声似乎仍在耳边回荡。终于他意识到这不是幻景,睁开眼,他看见元元撅着屁股用力推着汽车,汽车的两个前轮已经离地,小元元累得满脸通红,仍在咯咯地傻笑着。几个面色惨白的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70岁怕什么?我的身体结实着哩。有这个小人精搅着,说不定我能多活20年。不要说了,就这样定了。小元元,你愿意跟着奶奶吗?”
她把元元放在草地上,宪云在他前边拍手招唤:
“各位来宾,一项跨世纪工程的成果马上就要揭晓了。”他的声音微微颤动,透露出内心的亢奋,“这项工程我们命名为女娲工程,因为在中国神话中,是女娲而不是耶和华创造了人。当然,无论是女娲还是耶和华,都是人类蒙昧时期产生的肤浅的童话,那时人类还不了解,生命的诞生和进化是何等艰难的跋涉。45亿年前,太阳紫外线、宇宙空间幅射和地球上雷电的共同作用,在地球原始大气和原始海洋中制造出了核酸和蛋白质等高分子物质,并在第一次自我复制中开始了生命的历程。今天,又一种全新的智能生命即将诞生,人类将代替创造万物的上帝。现在,请智能生命之父孔昭仁教授为大家讲话。”
奶奶大喜若狂,一下把他搂到怀里:
孔昭仁揩一把冷汗,走过去抱起元元,又向司机们笑着挥挥手。几个司机满脑门问号地开车走了。他把元元交给妻子和随后赶来的女儿,她们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元元奶一下子瘫在地上,泪水刷刷地流下来。元元害怕地趴到奶奶怀里:
妈妈忍住悲声拉着两个孩子出去。奶奶突然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微弱地说:“昭仁,你过来。”
小宪云一眼就看见了他,“爸爸!”她高兴地喊。妈妈赶忙悟住她的嘴,拉她到一个角落里。但大厅里不少人听到了这声清脆的童音,有几个人轻轻走过来同妈妈握手。他们悄声说:
“1924年,苏联科学家奥巴林提出了生命起源假说。1952年,美国科学家米勒——那时他还是一个学生——用电火花和紫外线作用于模拟原始大气的混和气体,得到了构成蛋白质的各种氨基酸,即生命的砖石。稍后,美国科学家福克斯制造出一种类蛋白微球体,它们有类似运动、生长、繁殖和新陈代谢的生命特征。1965年,中国科学家合成了真正的蛋白质结晶牛胰岛素。2013年,我的前辈、原生命科学院院长陈若愚先生,根据已故贝时璋先生的细胞重建理论,用非生命物质‘组装’成一种能自主分裂的细胞,这是第一个人工制造的单细胞生命。同年,在全世界科学家通力合作十余年之后,终于破译了人类的十万个基因密码。20年后,即2033年,日本科学家利用已知的人类基因(不包括成脑基因)培育出了第一个无脑人体,如今已广泛用作生物机器人的身体——包括今天小元元的身体。”
“愿——意。”
舱内角落的一道密封门缓缓打开。一个小水晶匣子被推出来,顿时它四周白雾弥漫,那是负200度的温度差造成的。在电脑控制下,水晶匣子内部开始迅速而均匀地加热。
气不过的小宪云偷偷伸手摁一下他的睡眠开关,元元立即木然不动。她忍住笑从元元棋盘里拿走一只车,再摁一下睡眠开关,元元的眼睛立即骨碌碌转动起来。多少年后宪云才感悟到生命力是何等奇妙的神物,它能在元元那木然僵硬的面部一下子注满灵性,使这个小机器人鲜活灵动,惹人怜爱。
“哎!真是个聪明孩子!我的心肝!”孔教授刚好进门,她对儿子急急地夸弄:“你听元元会喊奶奶了,他第一个会喊的就是奶奶!”元元爸也高兴地笑了。
随后她就不再说话。小宪云偷偷地仰起头看妈妈,她觉得妈妈今天的神情很特别,庄重,兴奋,也多少有些紧张。当然,这些微妙之处是她成年后才感悟到的,但这一天的所有场景都极其鲜明地烙印在她的记忆中。
爸爸正好走过来,宪云笑着扎进爸爸怀里。爸爸抱起她,宪云伏在他耳边小声说:“爸爸,你给我换一个最聪明的机器脑袋吧,行不行?爸爸,给我换一个吧。”
“眼泪?姐姐,为什么我不会流泪?”
2037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北京大学燕南园的高级住宅区里,仍象往常一样响起了钢琴声,这是孔家的独生女儿小宪云在作早课。
但平素十分依恋小主人的白雪今天却变得十分凶暴,它恶狠狠地咆哮着,伸出前爪在空中虚抓一下,锐利的爪尖擦着元元的胳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宪云被吓哭了,她拉上弟弟退出储藏室,一边痛痛地啜泣着。元元也不甘落后地嚎起来。
“奶——奶。”
北大生命科学院试验大厅座落在一座千年古塔旁边,是一座现代化风格的仿生建筑,龟壳形大屋顶十分轻薄,透光度可以随阳光强度自动调节,四周是12根洁白如象牙的柱子——实际上它们就是象牙,是用象牙生长基因制造的仿生物材料。墙壁上的珍珠质涂料在清晨的阳光下变换着绚丽的色彩。
陈先生未置可否,继续说下去,他的语调透出一抹苍凉:
元元眼光一扫,立即大叫起来:“我的车呢?你又偷了我的车!”
两岁的元元安静地甜睡着。他是个大脑袋,额角较高,闭着的眼帘很长,睫毛上挂着白色霜粒,抿着嘴,双手交叉在胸前,全身赤裸。看着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孩赤身睡在冰霜之中,人们不由地觉得十分心疼,似乎自己身上也有了寒意。
“好,就这样定了!”元元爸只好同意。
“奶奶,你不要走,你醒醒吧!”
爸爸不在家时,元元就会缠着姐姐:
正在厨房里洗菜的奶奶笑着低声咕哝:“你个机器人小崽子,样样都要学姐姐的样。”她用围裙揩揩手,走出来一本正经地说:“你是男子汉呀,男子汉不流泪。”
记者们这才注意到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早已进门,悄悄站在人群背后。几个熟识的记者赶忙过去搀扶他,但老人摆摆手,步履健朗地走过来,接过麦克风:
“姐姐,这是什么?”
第二个提问的也是一位女人,印度的莎迪夫人:
“作为一个女人,我想问几个女人会感兴趣的琐碎问题。小元元会吃饭吗?会长高吗?他是不是象阿童木那样神力无敌?”
“时间马上到了,现在请德高望重的前辈、原生命科学院院长陈若愚先生讲几句话。”
“元元学走路太早了吧,他才生下来五天哪。”
记者们都笑起来,宪云妈也笑了。田院长说:
陈先生的话使大厅内已经活跃的空气又变得粘滞浓重,记者的提问因此迟滞了片刻,这时正好时间到了,蛋形密封舱内的沃尔夫电脑开始倒计时,清晰的金属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小元元努力吞咽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说:
“爸爸也能生孩子吗?元元也在他肚子里吗?”
小宪云认出了几个相熟的伯伯、爷爷,有科技日报社的章飙爷爷,中央电视台的罗汉诚伯伯,人民日报社的刘骞伯伯。刘伯伯把她抱起来,轻轻拍拍她的小脸蛋:
孔昭仁教授瞄一眼讲稿,微微一笑,把它放到口袋里。他面庞清癯,目光锐利,鼻梁和下巴处的线条象花岗岩雕像一样刚劲。他从容地侃侃而谈:
她今天弹的是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宪云今年5岁,但指法已经相当老练,她十指翻飞,这首悠远清灵的乐曲从指下琮琮流出,而她也仿佛跟随着琴声进入了虹彩般朦胧的夜景,她母亲在身后静静地听着。
电脑在监控着元元的脑电波。先是一片混沌,然后一个鲜亮的绿色光点攸然出现,在黑色屏幕上跳荡着。跳荡的振幅逐渐衰减,在行将消失时又突然跳荡几下,慢慢消失。然后又是一个光点,几个光点,几千几万个光点,光点很快密集起来,变成闪烁跳荡的七彩光束。小元元的灵智终于冲出深重无际的混沌,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向这个世界投去了茫然的第一瞥。壁挂屏幕上立即显示了他的视野,在这个初生婴儿的视野里,先是扭曲流动的人形画面,逐渐定形为清晰的倒立人象,那是孔教授和助手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两岁了?”
“小元元是一个学习型机器人,他具有强大的本底智力,但不输入任何程序。他也像人类婴儿一样头脑空白的来到这个世界,牙牙学语、蹒跚学步,逐步感知世界,建立自己的心智系统。我们想以这种从0开始的过程来判断它是否有建树自我的能力。只有在他冲出混沌建树自我后,才能说他确实是一个新的智慧生命。我们也想以此判定智能机器人和人类‘父母’之间能建立什么样的感情纽带。小元元将在我家生活,我想我们能彼此相爱,包括我妻子、我母亲和我女儿。云儿,你会爱这个小弟弟吗?”
“奶奶,让我去喊元元!”
小宪云看见人群中有很多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几个黑人,他们早把摄影镜头对准了蛋形试验室。她也象大人那样压低声音问:
宪云和妈妈欢天喜地地接纳了元元,只有宪云奶奶表现冷淡。她今年70岁,身板仍很硬朗,耳不聋眼不花。孔家没有一个男孩始终是她的心病。那边客厅里母女两个在轮流亲着元元,喊:
“刘伯伯,为什么这么多人来看小元元出生?他很重要吗?”
元元憨笑着,吃力地搬动着嘴巴和舌头,终于迸出两个字:
元元难为情地承认了,但他认真地反驳:“不,有一天我真哭来着,还是不会流泪。奶奶!”他大声喊道:“奶奶,为什么姐姐会流泪,我不会?”
“但愿这只是一个老人的多虑。大家知道,人类对电脑的依赖早就无可逆转。不过可以自慰的是,从本质上讲,电脑只是一种智能机器,它们只能被动地从属于人类社会。但建树了自我的智能机器人类会不会具有人类的生存欲望?他们会不会主动参与和变革这个世界?这个新的世界,人类是否还能控制?让我们拭目以待。”
“嗯,两岁了,他的身体已经两岁了。”
儿子沉默片刻才回答:“妈,我知道。”
“奶奶,不哭。”
“他会说话吗?”
刘骞抱着宪云挤到前边,她看见蛋形透明罩内的爸爸向助手下了最后一道命令,然后接过秘书手里的讲稿走到麦克风前,隔着玻璃与大家相对。妈妈也从后面挤过来,轻轻攥住宪云的一只小手。
第五天,她们抱上元元来到楼前公共草坪。绿色的草坪平坦松软,秋风轻拂,一片片落叶打着旋儿下来。小元元好奇地不错眼珠地盯着落叶,直到它落在地上。奶奶担心地嘟囔着:
但他的小脑已迅速作出反应,调整了重心,建立了新的动态平衡。他终于抬起左脚,犹犹疑疑地往前伸。他踏下去,站稳了。三个女姓都欣喜地喊着:
美联社记者海丝·波尔第一个站起身提问,她是一位漂亮姑娘,金发,尖尖的鼻子,蓝色眼珠十分明亮。她说:“孔先生,听说你创造的第一个新型生命、第一个智能人的外形是一个小男孩,他有一个中国式的名字叫孔宪元,对吗?请你介绍一下他的情况。”
宪云大笑着拂乱棋子,跑开了。元元在后边不依不饶地追着喊:“不行!你赖皮!奶奶,姐姐耍赖皮!”
儿子又是沉默片刻才回答:“好的,妈,我一定按你的话去做。”老人安然地闭上眼睛。她没有料到元元的悲剧也随之而来。两个月后的一次检查表明,元元的身体突然停止发育。此后长达40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保持着5岁的身高,心智成长也从此停滞。这个变故的直接后果是元元爸性格的变态,那个快活的慈祥的爸爸从此消失了。一直到很多年后,孔宪云还在心中苦声追问,这一切为什么会突然降临在她的家里。
正在哭泣的小姐姐一下被逗笑了:
小宪云也急不可耐地说:“奶奶,我也帮你带元元,我从幼儿园回来就帮你带元元,好吗?”
“祝贺你,孔夫人。”
刘伯伯轻声笑起来,忽然用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摄影机轻微的丝丝声。衣冠楚楚的生命科学院院长田力文教授踏上讲台,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宣布道:
老人不满地嘟囔着:“哼,真胡闹,自己不生儿子,抱回来个机器人崽子,他能接孔家香火呀。”她沉着脸走进客厅,一眼看见一个憨头憨脑的光屁股小子,小鸡鸡撅着,两只眼珠乌溜溜地瞪着她。她疑惑地抱过来,拍拍他的屁股蛋,觉得颤悠悠的震手。老人十分惊疑,在她的思维中,机器人应该是厅院里除草机器人那种硬帮帮的家伙。
她爬到元元床上,用力掀开他的左臂,摁一下睡眠开关。元元慢慢睁开眼,木然的面部逐渐泛出灵光,等到这灵光延及整个脸庞时,他立时变得生气勃勃,动作敏捷地跳下床。宪云说:
从宪云三岁时,父亲就教她下围棋、中国象棋和国际象棋。现在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倒给元元。但她不久就发现,元元似乎是个天生的棋手,他很快超过姐姐,不久,连爸爸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在列举这些枯燥的数字和事实时,孔昭仁心中的激情之火在逐渐高涨,两眼炯炯发光。他平息一下情绪继续说道:
“孩子,元元真要离开时,你就放他走吧。”
小元元很快成了宪云姐姐的生活重心。也许是天生的本性,五岁的宪云已经象一只母性强烈的小母鸡,时时把元元掩在羽翼下。她会把最好吃的糖果,最好玩的玩具全部慷慨地送给元元。
“元元,快去看白雪,妈妈说,昨晚白雪生了四个小猫崽!”
“我知道,那只是神话,我知道人是猴子变的。”
元元5岁时奶奶去世了,她在去世前已经发现,长大了的元元不再“贴”奶奶和姐姐。他爱和邻居小男孩玩耍,他强大的体力常常造成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但更多的时候,他是迷恋着电脑,近乎疯狂地迷恋着。
但元元随即发现姐姐的眼睛中有一滴滴的水珠溢出来。这可是一件新鲜事,他自己的眼睛中从来不会这样滴水。他忘了哭泣,用小手接着姐姐的泪珠,好奇地问:
大厅里已经挤满了来宾。他们轻声交谈着,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注目前边的蛋壳形试验室。玻璃墙里面,穿着白衣的工作人员在作最后的准备工作,中心人物是一位35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瘦长,但肌肉强健,动作富有弹性。他正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表情冷静如石象,只有目光深处才透露出一丝亢奋。
小宪云好奇地向四周打量,她当然听不懂这些艰深的话,但这些场景深深刻印在她的脑海中,包括那种十分特别的气氛:肃穆、壮严、苍凉凝重中透着点神秘。
她把宪云抱下琴座,合上星海牌高级钢琴的琴盖,然后牵着小女儿,步行穿过北京大学校园的林荫小径。小宪云跳跳蹦蹦地走着,一边好奇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今天要把元元弟弟生下来?”
爸爸低声嘘了一声:“嘘,不要让弟弟听见。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是机器人,等他长大再告诉他,知道吗?”
“为什么?”宪云思考着该怎样回答。爸爸一再交待,不要让元元知道自己是机器人,那样他生活在人类家庭中会不自在的,懂事的宪云记牢了爸爸的话。她忽然灵机一动:
海丝小姐笑着问:
“对。”
“谢谢大家的光临。我想,今天应该是一个里程碑,我们将代替上帝完成生命形态的伟大转换。”他的平静中带着自傲,“我们是踩着无数先辈的肩膀才到达这一高度的,在这里我想历数一百年来生物学界的几项重大进步,并向这些先辈们表示我的谢意。”
一曲既毕,这位中央音院的教授轻轻鼓掌:“云儿,弹的真好,就到这儿结束吧。今天是你爸爸最重要的日子,我们也到试验室去观看。”
“昭仁,青玉,不许再提请保姆的话,元元交给我了。”
他看见了人群中的女儿,对女儿微微一笑,然后扳着指头数道:
两人急不可耐地跑到储藏室。白雪卧在一个藤编的窝里,身下是松软的丝棉,那是姐弟两人为它铺就的。四个小小的肉团团在它身下蠕动着,哼唧着。元元性急地伸手进去:
“还不会,他还没有学过说话。不过,他的大脑已经发育完全了,学话应该很快的。元元,叫奶奶,奶——奶——”
元元奶奶弥留时,家人都来同她告别。宪云哭得双眼痛红,小元元仍不会流泪,但强烈的痛苦写在他脸上。姐弟俩个悲声喊道:
“孔先生,你说到感情钮带,你坚信这种新型生命会具有人类之爱吗?”
万籁俱静,忽然一声带有金属亮声的儿啼。它是那样的震撼人心,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小宪云趁刘伯伯不注意,偷偷从他身上溜下来,扑到玻璃墙上快活地喊着:
午饭时,奶奶把元元抱在怀里耐心地喂饭,一边坚决地说:
“……7、6,5,4,3,2,1,开始。”
一个满脸胡子的土耳其记者敏锐地说:“我想陈先生是委婉地表达了对小元元的戒心。”
“向你祝贺,卓青玉女士。”
“至于智能人的大脑,则完全是走另外一条道路,大家知道,人脑是45亿年生命进化的顶峰,是宇宙的精华。但严格说来,人脑是生命进化历程中各个时代留下的堆积物,不可避免地掺杂着不少冗赘结构,象爬行动物的脑皮之类;也受到种种限制,比如神经原中脉冲传导速度最大不超过每秒10米。在进入智力及脑科学的自由王国后,我们没必要再简单地模仿了。简言之,就今天即将诞生的小元元而言,他的大脑是第10代生物元件的电子计算机,其脑容量和计算速度已远远超过人脑了。”
“向孔先生祝贺。”78岁的老人宽厚慈爱地说,“今天无疑是一个新世纪的开端。正如田先生所言,地球上生命的进化是何等艰难的跋涉,多少物种都在进化过程中悲壮地失败了,消亡了,人类是存留下来并吃到智慧果的唯一的幸运者。可是现在呢,我们能在一夜之间造就一种新的生命,并赋予它比人类更强大的智力,我简直有点嫉炉了。”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妈妈笑了:“云儿,长大你就会明白的。”
元元似懂非懂地说:“噢,我是男子汉,男子汉不流泪。”
孔昭仁向妈妈俯下身去,忍悲道:“妈,你还有什么交待吗?”垂死老人的目光这会儿十分清醒,思维也异常地清晰。她断断续续地说:
孔教授微笑着说:
奶奶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喊着元元,元元,两行老泪不停地流淌。
元元没有睡觉机能,他的大脑永远不会疲劳,所以每到晚上,家人互道晚安后,小元元就乖乖地睡到床上,举起左臂,让姐姐摁一下能源开关。然后,他的面部表情慢慢冻结,就象是湖面上逐渐消失的涟漪。清晨,小宪云刚被唤醒,就急急跳下床:
“元元,快过来呀,快过来呀。”
他笑着问窗外的小宪云。小宪云咯咯笑道:“当然!”她的笑声使会场过于严肃的气氛活跃起来。
元元爸没打算找机器人保姆,他想让元元在“真正”的人类环境中长大。但他也没打算让妈妈招唿元元。他皱着眉头说:“妈,你已经70岁了。”
“快走!姐姐快走!我等你老半天啦!”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