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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那边朴重哲已发动了直升机,他喊着:
“小家伙,你会下棋吗?你敢向深冷挑战吗?”
他神态黯然,目光痛苦。宪云轻轻把他搂入怀中:
“库巴金伯伯再见!姐姐,他为什么不理我?”
没等直升机的旋翼静止,小元元就欢唿着跳下去。他只穿着小裤头,赤着脚在浅水里嬉戏,白色的海浪亲吻着他的脚丫。远处,几只神态傲然的海乌旁若无人地踱步,对面的陆地和楼房半隐在水面之下。小元元不知疲倦地喊着,笑着,跑着。一只色彩鲜艳的贝壳,一粒透明的砂子,一只胆怯的小蟹,都能引起他真诚的喜悦和激动。宪云夫妇穿着泳衣坐在沙滩上,看着这个遇赦的小囚犯,欣喜中夹着辛酸。宪云喃喃道:
“宪云,把元元抱过来吧!”宪云赶紧抱起元元,笑着奔上飞机。
他的这番话使这场比赛超越了一般意义的体育比赛,十万名观众都沉浸在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氛围,他们不声不响开始退场。忽然那位怪老人急急地站起来,用望远镜来回寻找,端着望远镜的双臂显得很僵硬,透露出内心的焦灼。
体育馆内静默了十几秒钟,然后如天崩地裂般响起了掌声和喝采声。全场只有朴氏夫妇未加入狂热的潮流,他们文雅地笑着,仍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还有那位怪老人,他的表情仍如刚才一样阴沉。
“他的天份太惊人了!冒昧问一句,你们是否愿意让他跟我学棋?我愿把毕生经验倾囊相授。也许只有他,才能使人类在这个领域再保持几年胜利。”
元元早已忘掉了那些扰人的思绪,他咯咯笑着扑到妈妈怀里:
重哲惊奇地看看她,笑着揶揄道:“你是怎么了?你以为元元是人类的小孩子?对于他,只问能量是否消耗完,不存在累不累的问题。”
“库巴金宣布,如果这次仍然失利,他将终生退出棋坛。”
“白痴天才?”
电子巨型屏幕向四个方向显示着比赛的每一步骤,也有不少人用望远镜或袖珍电视直接观看静室内的情况。朴氏夫妇和小元元坐在中排,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子屏幕。他们没有注意到对面有一个须发怪异的老人,浓密的头发和胡须几乎把他的脸庞全部复盖。他也拿着一架双筒超焦距望远镜,但镜头并没有对准场内,而是始终对准元元。
等到那架直升飞机钻入夜色中。他才蹒跚地走过去,启动了自己的直升机。途中他不时看看自己的手表,那上面不时有个红点在闪烁着,伴着唧唧的警告声。这是元元的行踪指示器,在100公里范围内有效,至于信号源自然藏在元元身上。
“这项人机对抗已进行13届,前7届卡谢帕罗夫以4比3领先,后6届库巴金以4负2胜处于下风。”
库巴金兴奋地冲进蛋形室,把小元元抱起来。小元元仰起头天真地说:
“不,他实际上是一个生物机器人。他的身体是用人类基因模拟制造的,大脑是第10代生物元件电脑。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宪云苦笑着补充。“你也可以看出来,他在感情上是把自己视为人类的。”
宪云有些话已憋在心中很久了,她迟疑地问妈妈:
重哲用力拥抱她,笑道:“放心吧,祝你一路顺风。”
元元看看姐姐,一本正经地说:“不,我要留在家照顾爸妈。”
朴氏夫妇已经赶到场地中央,听到播音后,他们相视而笑,找个地方重新坐下来。怪老人仍留在原位,用望远镜严密地观察着。
重哲笑道:“你知道吗?后天是我们结婚20周年,你的日程是多么残忍!”
“元元,你不能走呀。我走了,朴哥哥又太忙,爸妈年纪大了,你得留在家里照顾爸妈呀。我知道元元是个又孝顺又能干的好孩子。”
妈妈已经等急了。终于,夜空中出现了一个红点,一架小天使直升机飘落到草坪上。妈妈过来埋怨道:
“可怜的元元。”
重哲笑道:“妈,不行的,你知道,宪云是一个事业至上主义者,恐怕我们都一样。”
“双方战成平局!”裁判无比惊讶地宣布。
重哲从妻子的话语深处听出几丝伧然。他们婚后一直未能生育。年青时两人在事业上都太投入,把要孩子的时间一推再推,等到主意打定时,宪云年纪已经偏大了。而且,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与元元有关,这个长不大的小元元常常使宪云心怀歉疚,她把加倍的母爱倾注到傻弟弟身上,连重哲也总是把元元当儿子看待。他开玩笑地说:
“姐姐,我在这儿看日落,我看见又红又大的太阳慢慢沉到海水里,天慢慢黑下来。就像我睡觉时,你们关了睡眠开关后,有一种黑漆漆的颜色漫上来把我淹住。姐姐,我老是觉得我身上有一件重要东西丢在那片黑色中了。是什么呢?我想啊想啊,想不起来;想啊想啊,想不起来。”
“好,只要有时间,我一定陪元元去。”
那只初生牛犊大模大样地回答:
“重哲,再见,记着我昨天的话。”
“喊醒元元吗?昨天他一定累了。”
元元已经挣下地玩耍去了。妈妈轻轻叹息一声:“真快啊,已经二十年了。重哲,我们总是可怜元元,可怜他的灵智被囚禁,一辈子也冲不出蒙昧的禁锢。其实,有时候我倒希望象他一样永远不会长大,不会变老。”她笑着对自己作了评价:“纯粹的胡说八道。”重哲也笑了,他向岳母点点头,径自返回工作室。
“明天是第140次计算了,我很担心还象过去那样,在接近胜利时,整个大厦突然崩溃。”
“妈,是否请精神病医生为爸爸诊治一下?”
元元苦恼地说:
托马斯笑起来,“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好,我们要走了,等下次回来给你带一只非州犀鸟,好吗?”
“元元,你在想什么?你不舒服吗?”
体育场里座无虚席。电子巨型屏幕上变换着字幕:
库巴金十分惊异,他半是自语地问:
会场的布置很奇特。组织者为了最大地调动观众情绪,没有让比赛在封闭的房间里进行,他们在赛场中央设了一个透明的静室,形状恰如一枚平放的鸡蛋。为了不影响棋手的情绪,从赛室向外看是完全不透明的。库巴金正在紧张思考,他已经忘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十万双目光的注视之下。
“并不是每个天才都能成功的,宪云,你爸爸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宪云,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你难道没想到,爸爸性格的变态,咱家中那种怪异沉闷的气氛,都是从元元5岁后开始的吗?这绝不会是巧合。宪云,这道帷幕的后面一定有什么东西,被精心掩盖着。”
“快去快去,我去摆好饭菜。”
“我祝愿爸妈长寿,也祝愿我快快长大。姐姐,这是我的第37个5岁生日了,什么时候我才能到6岁呢。”
“爸爸,我走了,你多保重。”
“真开心!妈妈,下星期你也去,好吗?”
第二天拂晓,宪云很早就起来了。太阳的晨光透过落地长窗,几乎是水平地射进屋内,屋内到处是一片金红色。宪云吃了一些早点,把旅行箱收拾好。她走过去,踮着脚吻吻丈夫:
宪云苦笑着哄他:“伯伯没听见,伯伯有急事,好,咱们该去看海了!”
宪云也哑然失笑了:“怎么搞的。重哲,我告诉你,小时候,很长时间我从不把元元当成智能机器人,我认为他是我亲亲的小弟弟,是人类的一个成员。虽然他有种种怪异之处,比如他不会流泪,他有睡眠开关,他是爸爸生的,等等。但我总觉得这只是正常中的特殊,就象人类中有秃子和络缌胡子一样。长大了,理智能够战胜感情了,我才接受了这个事实:虽然亲密无间,他和我们不是同类。但这几年,大概是老煳涂了吧,我又重复了儿时的错误,常在无意识中把他当成人类的儿童,当成咱俩的亲生儿子。”
“宪云,记得二十年前第一次到你家时,我对元元的断言吗?尽管那时出语狂妄,但我想结论还是对的。不要看元元在人群中已几可乱真,他缺乏人类最重要的本能,即生存的欲望。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生命的灵魂,缺少灵魂的机体只可能是一个泥胎木偶,是一个无灵性的机械。所以,它只能具有智力,不能具有人类的心智。”
他简短地回答:“好。”然后再一遍检查了秘密屏幕和秘密抽屉。出门时他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锁,他的书房是不允许任何人出入的。
“不,你不老,你仍然象二十年前那样漂亮。我去唤醒元元。”
两分钟后,元元慌慌张张跑来了:
重哲知道宪云有意无意在维护父亲的形象,他没有坚持,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恐怕不那么简单,宪云。我二十年来潜心探索,就是想为小元元输入生命的灵魂。可惜,我是一个志大才疏的笨蛋。我曾狂妄地自信,胜利对于我只如挥囊取物,但是现在,”他悲凉地说:“我不知道在有生之年能否取得突破。”
“很高兴能再次战胜杰出的库巴金先生。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选手,相信在若干年之内,仍将对电脑棋手构成一定威胁。”它并不知道自己的“谦逊”对人类自尊心是何等残酷的打击。略为停顿后它又补充道:“很高兴在美丽的北京比赛,尽管我不能从感官上去体会它的美丽。我要向中国观众特别致意,因为Deep电脑棋手的创造者,正是以华人科学家为首的一个小组,感谢他们赋于我无限的创造力。”
库巴金已失去了惯常的冷静,他拍着元元的脸颊,连声说:
Deep系列电脑今年是深冷(deep cool)电脑上阵,它外貌毫不象人,只是一个冰柜大小的长方体,正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一只孤零零的机械手,这使它的相貌颇为滑稽。但正是这个貌不惊人的智能机器,已经7次击败了人类棋王,人类一向引以为傲的大脑已经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在他的镜头中,朴氏夫妇仍安坐在座位上,但元元的座位已空。朴氏夫妇随即也发现了元元的失踪;他们站起来向前后左右寻找。望远镜头终于捕捉到那个小不点,他正努力翻越椅背,按照“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欧氏公理,向场中央攀去。在万头攒动的宏大背景下,他的身影小如甲虫。
他意识自己的激动,竭力平静一下,低声说:“请原谅,我太激动了。这些愤世嫉俗的话请不必认真。历史难道能倒退到没有电脑的时代吗?我们只有横下心往前走了。”
“库巴金伯伯,你在第24步时挺兵是一步缓着。如果改成象d4,你不一定输。”
托马斯笑着重复:“抱歉,非常抱歉,喂,小元元,喜欢老托马斯送给你的驼乌蛋吗?”
重哲安慰着妻子:“其实蒙昧也是一种幸福。正象伊甸园里的亚当、夏娃一样,当他们还处于蒙昧时是无忧无虑的。他们正是偷吃了智慧果,才被放逐出伊甸园,人类才有了忧患、悲伤、痛苦和罪恶。”
托马斯哈哈大笑:“非常抱歉,非常抱歉,或者,我们推迟两天?”
孔昭仁走进书房后,顺手关上厚重的栎木门,拿过摇控器按了一组密码,墙上那副国画又变成了屏幕。他习惯性地把屏幕切换到各个房间。元元的卧室内,元元正在摆弄从海边带来的贝壳,表情十分投入,看样子他早已忘了在海边时偶一闪现的思虑。客厅里,母亲和女儿正在密谈他的精神病,她们没料到被议论者正在清清楚楚地监听他们的谈话。但这位“性子刚烈”的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表情冷淡,不动声色。后来,宪云也回卧室换便服去了。重哲躺在沙发上看电子报纸,妻子开始用微波炉加热菜肴。一切正常。
朴重哲拿起皮箱送她出门。托马斯先生下车打开汽车后盖,把行李放进去。他已经58岁了,身体很健壮,面色红润,茂盛的红胡子。他亲切地捶捶朴的肩窝:“朴,你有个难得的好妻子,漂亮,又非常能干。你是怎样挑选妻子的,能向我两个儿子传授经验吗?”
库巴金先生与大会组织者握手告别,也和深冷电脑的独臂握了手。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他的衣襟,一个小孩子正仰脸看着他,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如同两粒黑钻石,大脑门,翘鼻头,正是动画片中最惹人爱怜的形象。库巴金一眼就喜欢上这个小鬼头,他蹲下身子,微笑着问道:
“姐姐,库巴金伯伯看来要输,他在这一步挺兵是个缓着!”
他们走进客厅,元元伏在妈妈怀里,咭咭哌哌地说着今天在海边的见闻,说着怎样与深冷电脑打了个平手。妈妈连回话的机会都没有,只好笑着一个劲儿点头。重哲回卧室换衣服去了,宪云没有去。她侧耳听着夜空,似有所待。不久,隐隐约约传来直升机机翼的旋转声。这个声音消失后不久,孔教授进门了。他拎着一个小包,面色冷漠,对妻女微微点点头,便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元元已回到自己的卧室,宪云苦笑着对妈妈说:
林先生按下计时钟,宣布比赛开始。库巴金伏在墙外,他看见小元元兵e2,电脑立即应了一步兵c7,似是采用西西里防御。但从第二步起库巴金就目瞪口呆,对阵的双方走步十分快速,真正的落子如飞!库巴金看得眼花燎乱,他甚至不能定睛看清小元元手臂的动作,更谈不上对棋步的思考了。短短的十分钟后,这一局棋已经结束,倒是裁判的宣布又拖了足足半分钟,因为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河体育场十分漂亮,透过半透光的薄壳屋顶,正午太阳的强光被衰减成均匀浑白的散射光。但从里向外看又是绝对透明的,屋顶溶化在碧蓝的天空中,洁白的浮云从头顶飘过,高悬在南天的是一个光芒柔和的太阳。
“姐姐,我不让你走!要不我也和你一块去非州!”
宪云最后同元元吻别,坐上尤尼莫克。托马斯发动了汽车,汽车尾管喷出淡淡的白烟,悄无声息地启动了。元元妈把元元抱起来向汽车招手,她看见在汽车转弯时,女儿还特意从车窗里伸出头向他们一个劲儿地挥手。她笑得那样畅快,就象个十八岁的无忧无虑的女孩。元元妈扭回头埋怨女婿:
“哟,天色不早了,快回家吧,还要为元元过生日呢。元元,回家啦!”
小元元皱着眉头严肃地说:
“让她走吧,她的心早已飞到猎豹、狮子和狒狒身上了。”
等到朴氏夫妇走下看台时,播音器响了,比赛组织人林先生笑着宣布:
“当然敢!我从两岁起就同沃尔夫电脑下棋,总是我赢得多。”
“世纪之战!人类棋王库巴金将再次向Deep电脑挑战。”
“昭仁,该吃晚饭了。”
门外响起喇叭声。一辆马力强劲的全地面越野车尤尼莫克停在栅栏门外,老托马斯一只手搭在车喇叭上,一只手向朴重哲抬手致意。妈妈也赶出来了。这位在课堂上气度优雅的卓教授这会儿神情凄然,眼眶略微发红,勉强笑着同女儿吻别。宪云拿起室内电话,低声说:
他们用磁卡付了直升机的租金,把驾驶开关扳回自动档,一个电脑女声说:“谢谢你租用夏天公司的旅游直升机,再见!”直升机的旋翼又旋转起来,它象一只驯服的小精灵,自动飞回去了。
“重哲,不要灰心。我相信你的才华。”
在这之后,库巴金的败势就直落而下了。深冷电脑车d6,(王e7),象c5,很快结束了战斗。
元元又跑远了,听不见他们的谈话。爸妈也不在身边,宪云觉得,总算有机会一吐积愫了。她激动地说:
小天使直升机轻捷地跃过大海,擦过岛上哥特式建筑的尖顶,直接降落在洁白松软的砂滩上。
朴氏夫妇的棋艺已经不足以领会这些细微之处。他们互相望望,赞赏地拍拍元元的脑袋。果然,深冷连走马f5,车g8,十步以后,库巴金的棋势渐见窘迫。他皱着眉头,苦苦地思索着,不久就因超时进入了读秒。
正在退场的观众听见播音后都笑了,他们很佩服这个小家伙的勇气,但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一场不值得观看的比赛。他们交谈着,评论着,潮水般涌出了会场,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的人留下来,饶有兴趣地等待着。
电话那边爸爸没有打开屏幕,所以只能听见爸爸的声音:“你走吧,我不送了。”
他的声音苍凉滞重,透着稠浓的苦涩。宪云觉得是说话的时候了,她把丈夫轻轻搂紧,凝重地说:
小元元咧着嘴笑,他闭上双眼默默祝告一番,然后噗地吹熄蜡烛。灯光亮了,元元雀跃着拿来刀子切开蛋糕,分发给大家。大家都在吃蛋糕时,元元凑到姐姐跟前悄声说:
“你好,小家伙,有什么事吗?你是否需要一个败军之将的签名?”
库巴金浑身一震!他刚刚下场,还未来得及复盘,但凭着精湛的棋艺,他立即意识到元元的正确。这会儿他没有心思回顾一局棋的得失,急急地问元元:
“又跟踪我们一天。”她不愿让重哲听见,声音压得很低。对爸爸这些怪僻得令人脸红的行径,即使对丈夫她也隐瞒着。宪云妈也熟知丈夫的怪癖,她惟有苦笑:
后边,那位怪老人眼睑抖动着,慢慢取下假发和假须。他听见了重哲对他的怀疑,宪云对他的怜悯,也触摸到元元灵光一现的心智。这些东西搅成炽热的岩浆,在他心里激烈翻腾。但不管内心如何,他外表仍然冷漠肃然,象夜色中的花岗岩雕象。
“请问,这是你们的儿子吗?”
元元调皮地说:“不,我要一只犀牛,或者大象,要不带一头河马。”
“我不小了!你看。”他轻而易举地把姐姐举起来,就象蚂蚁举起一只大豆荚,“你看,我多有劲儿,狮子来了,我还能保护你呢。姐姐,让我跟你去吧。”
“实话告诉你,小元元从5岁起就停止发育,他的生理年龄已经是42岁了。现在,他在棋类、数学、打电子游戏等少数领域里有过人的天才,但他的整个心智状态只相等于5岁的孩童。”
“很遗憾我没能取胜。坦率地说,自从战胜上届棋王卡谢帕罗夫之后,我已称雄棋坛二十年,在人类中一直没有遇上棋鼓相当的对手。但现在我不得不对电脑递降表。我已尽了力。看来,至少在国际象棋这个领域,人脑对电脑的劣势已无可逆转。只有在围棋领域中,人类还能同电脑打个平手。但恕我冒昧直言,恐怕也是好景不长。”他苍凉地宣布:“从今天起,我将退出棋坛。”
“重哲,后天是你们结婚20周年,你该留宪云多住两天的。咳,我的记性也不行了,本来我该记住的。”
“元元,喜欢我这匹新马吗?”他拍拍汽车车顶,“是我新买的,氢氧燃料电池和太阳能双驱动,时速250公里,无论是在沙漠还是在沼泽里都一样行走如飞。我要把它空运到肯尼亚去。元元,跟伯伯一块去非州吧,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飙车,绝对的刺激!”
当比赛进行到24步时,小元元扭回头,焦灼地对姐姐说:
餐厅里,5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方餐桌上。灯光熄灭了,元元妈端着一个硕大的蛋糕走进来,5朵黄色的烛光摇曳着,映着元元妈喜气洋洋的面容,也为餐厅空间涂上温馨的暖色。宪云和丈夫拍着手笑着唱:视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小元元,许个愿,吹蜡烛吧。
元元想了想,慨然答应:“好,你放心走吧。”
宪云心房猛一紧缩:他还没有忘记这档子事!但元元并没真正把这事放在心上,说完这句话,他仍然毫无心计地又说又笑。宪云放下心来,不过她仍觉得心头隐隐作疼。
两人相视而笑,宪云简短地说:“不,是我的弟弟。”
他没有再正眼看元元,同宪云夫妇告别后匆匆走了。元元扬起小手喊:
“姐姐,你猜我祝愿的是什么?”
宪云犹豫着,终于下决心告诉他真相: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元元,玩得开心吗?”
“人脑是45亿年进化的顶峰,它是这样强大,竟然培育出了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他的愤激之情溢于言表:“我已经老朽了,我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惮精竭虑来培养自己的对手。我相信智力如此超绝的电脑总有一天会产生自我意识,那时他们还会对人类俯首帖耳吗?”
托马斯哈哈大笑:“好,咱们一言为定,我一定在旅行箱里装一只河马带回来,你先在院里挖一个水池吧。孔,请上车。”
没有回音。元元背影嵌在夜幕上,一动也不动。宪云担心地跑过去,她看见元元在苍茫暮色中发楞,那种忧郁沉重的神态是她从未见过的。她把元元的头搂到怀里,小心地问:
“重哲,我真的不明白,元元的心智发展为什么会突然停止。在5岁之前,他的成长一直是很正常的呀。”
他的沉重心态与“5岁”的年纪“5岁”的脸容很不相称。宪云无言解劝,只有怜悯地看着他。
妈妈一个劲摇头:“绝对不行,孩子,你知道老头子性子刚烈,自尊心极强。让他意识到自己有精神病,会马上要了他的命。我们还是为他遮掩着,叫他安安生生度过晚年吧。”
显得十分疲惫的库巴金也应记者要求说了几句。他身材不高,外貌属于那种“聪明脑瓜”的典型特征,额头凸出,脑门锃亮,谢顶,锐利的眼睛藏在深陷的眼窝中。他说:
宪云勉强笑道:“你太神经过敏了吧。我想,正是元元的失败对爸爸打击过大,才使他性情变得古怪。”
“这就很好,这就很好。我真高兴,小家伙,你太聪明了,你的棋艺太惊人了!”
元元声音清脆地说:“喜欢!谢谢托马斯伯伯。”
重哲换好便服走出来,喊妻子快换衣服:“元元呢?该为小寿星祝寿了。”妈妈赶紧换上笑容,催促女儿:
“重哲,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坚持约你出来?我想请你来看这生生不息的海浪。它们永不疲倦,永不停息。正是这无尽无止的运动孕育了生命,它象征着生命的顽强和坚韧。重哲,你和爸爸研究的都是宇宙之秘,一代人两代人的失败算不了什么,希望你达观一点,不要步我爸爸的后尘。他被失败完全压垮了,连心灵也变得畸形。而在从前,他是个多么可亲可敬的老爸爸啊。重哲,失败不可怕,被失败压垮才是最悲惨的。我已经失去了开朗慈祥的爸爸,不想再失去丈夫。你能认真想想我的话吗?”
47岁的生物学家沉思着,想给妻子一个最实在的回答。他们没有注意到一辆相同型号的小天使直升机停在不远处,那个怪老人步履艰难地爬上砂滩后边一个高台。他喘息着,掏出一件尖状物对准远处的朴氏夫妇。他慢慢转动远距离监听器的旋钮,朴重哲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这个怪老头。”
“是什么?”
她把心中蓄积多年的话全部倒出来。重哲悚然惊觉。他举目远眺退潮的海水,看那一线白浪在礁石间嬉闹。这生生不息的海浪,即使在退却时也充满生机。他觉得心灵上的重负片刻之间全甩掉了,有一种火中涅 的感觉。他笑着把妻子拥入怀中:“谢谢你,我的好妻子,我会牢记这些话的。”
他动作熟练地检查了手枪的功能,放入秘密抽屉,为手枪蓄能器充上电。然后,他细心地锁上秘密抽屉,关上屏幕。室内电话响铃了,妻子出现在电话屏幕上:
这个残酷的事实使库巴金面色灰败。他一直不甘心对电脑俯首称臣,他认为人脑是大自然进化的顶峰,是45亿年进化之锤锤炼的结晶,它不该臣服于一些人造的电子元件!元元的胜利激起了他的希望,在这一瞬间,他已决定把自己的后半生与元元连结在一起了。但宪云的回答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沉默良久,他才黯然说:
宪云很惊疑,丈夫的话与母亲说的竟然不谋而合。她抬眼回顾,暮色已不知不觉降临,大海对面,远处的灯光已经开始闪烁。小元元这会儿反常地安静,坐在沙滩上一动不动,衬着太阳的最后几丝余光,就象黑色的剪影。不知何处飘来杳远的钢琴声。重哲叹口气说道:
“现在通报一个有趣的赛场花絮,一个5岁男孩小元元愿意向深冷电脑挑战,有兴趣的观众可以留下来。”
宪云高兴地站起来,她这时才发现暮色已重:
大会组织者按下电键,蛋形静室立即变得双向透明,几十个记者拥挤在静室外边对胜败双方进行了现场采访。深冷电脑的声音是节奏准确、声调呆板的电脑合成音:
“但你怎么解释他在5岁前的正常发育呢?”
重哲和宪云犹豫着,难以措词。库巴金看出了他们的迟疑,自尊心大受挫伤,他苦笑一声,把元元交给朴重哲,低头转身欲走。宪云不忍伤害这位赤胆热肠的棋手,忙拉他走到一边,低声道:
他一边观察屏幕,一边把提包内的东西拿出来藏到一个秘密抽屉里,有假发,假须,最后一件东西沉甸甸的,赫然竟是一把大功率的激光手枪!
“元元,你还小。”
宪云在空中笑着喊:“小坏蛋,快放我下来,快放下来!”她挣下来,蹲到地上哄元元:
宪云同情地望着库巴金踽踽而去的背影。对面看台上,那个怪老人孤零零地坐着。他放下望远镜,眼睑的肌肉轻轻地抖动着。当他颤崴崴地走下看台时,宪云也向他那儿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瞥。
“库巴金伯伯,可惜我没能胜他,为你出气。”
他抱着元元走出比赛室,正碰上来接元元的朴氏夫妇。他急不可耐地问:
她调皮地向同学们挤挤眼,扭回头一本正经地等着老师回答。卓教授笑道:
“不不,不是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信奉的耶和华,不是伊斯兰教徒膜拜的安拉,不是普济众生、成就无上正觉的释迦牟尼,更不是中国神话中历三千二百劫始证金身的玉皇大帝——玉皇只是一个把宝座搬到灵霄殿上的凡间君主而已。汉民族在童年时期就缺乏幻想,从玉帝的凡俗化即可见一斑。这是题外话,我们回到正题上吧。我说的上帝无窍无孔,无目无耳,无皮无毛,浑沌一体,它是谁呢?就是囊括四方,廓延八极的宇宙!是大自然!”
刘晶仰起头想了想,又继续追问下去:
“很久以来,人们一直对音乐的魔力迷惑不解。一首好的乐曲可以超越民族,超越国界,超越历史,在不同文化结构的人群中引起共鸣。这是为什么?音乐甚至能够超越人类——动植物也喜欢音乐,音乐可以使奶牛多产奶,可以使番茄增产。植物学家作过一个有趣的试验,他们把两个录音机放到西葫芦的温室里,一个播音乐,一个播噪音,结果,西葫芦的藤蔓缠绕前者却逃避后者。这是为什么?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对于所有生命体,一定有一种普遍存在的特定的物质结构可以同乐曲发生谐振。这种共存的特定结构就是基因结构。所以,所有基因结构都可以翻译为乐曲,也就不足为怪了。”
女教授说:“对。它是大自然最得意的作品。你们知道它的传递过程吗?你回答,刘晶。”
二十几个学生们都哄笑起来,卓教授笑着按按双手,让大家静下来:
她略为停顿,微笑地看着学生们惊愕的表情。
“卓教授,我想问一个钻牛角尖的问题。正因为基因千变万化,才构成种类繁多的生物界,那么,一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怎么能既同人类基因谐振,又同奶牛基因谐振呢?”
她的话在学生们中间展开了一个神秘新奇的世界,学生们都微张着嘴,入迷地聆听着。
“言归正传吧。早在20世纪末,科学家们就发现,DNA中千变万化的碱基序列与音乐有神秘的对应关系:碱基总数是4,而八度音阶正好是它的2倍;基因重复产生进化,正像旋律的相似重复组成乐章。科学家只进行了简单的代码互换,象G换成乐谱中的2,C换成了3,T换成了5……基因序列就会变成一首优美动听的乐曲。这是真正的天籁,是大自然之声!”
她让一个澳大利亚学生让起来:
刘晶顺着梯子往上爬,一本正经地说:“老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有这点小天才。”
刘晶只好老老实实地坐下。卓青玉坐到钢琴旁,略为酝酿情绪后就弹起来,悲伧感人的旋律渗入每个人的细胞之中。乐曲结束,几乎每人的瞳孔里都是水光潋滟。一个印度学生站起来肃穆地说:“老师,我想我下面的话能代表全班同学:您的这堂课使我们真正爱上了音乐,谢谢你。”
学位们已沉浸入神秘肃穆的气氛之中,似乎听到了上帝在创造世界时敲响的钟声。他们急不可耐地说:
“今天,我想演奏一首很特别的钢琴曲。说它特别,是因为乐曲作者是极不寻常的,不是莫扎特、肖邦、李斯特、德沃夏克,也不是比才、施特劳斯、德流士、舒伯特。这首琴曲的作者,正是我们心目中至高无尚的上帝!”
那个扎羊角辫的中国姑娘作了一个鬼脸:“卓老师,我早把这点知识就饭吃了。我只记得DNA中有四种核苷酸:鸟嘌呤、腺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分别简称为A、G、T、C。它们两两搭桥组成一条双螺旋长链。长链中每三个碱基组成一个三联体密码,由它决定一种氨基酸的组成,再由20种氨基酸排列组合成不同的蛋白质,比如,AAA就是赖氨酸,GCG就是甘氨酸……别的我就记不起来了。”
那个孩子肯定地说:“当然知道!这是中学生物课讲的内容。它的全名叫脱氧核糖核酸,其中包含着所有生命繁衍后代的遗传密码。”
“调皮鬼,你以为能难住我吗?告诉你,我是一个生物学家的老伴,所谓近墨者黑吧,我已经剽学了不少生物学知识。要知道,所有生物追溯到细胞水平都是极其相似的,这种相似性甚至存在于动植物之间。动物中最重要的红血球和植物中最重要的叶绿素结构几乎完全相同;病毒基因与人类基因的共同点超过60%,人类同大猩猩的基因相似率在99。98%以上。所以,音乐能征服所有生命有它的内在原因。”
中央音乐学院的一间钢琴教室里,在一个个透明的隔音间里,二十几架钢琴斜排成行。卓青玉教授背着手在学生中间踱步,微笑着娓娓而谈。在这间隔音建筑中,她的低声曼语显得异常清晰。
卓教授微笑道:“当然不是简单的一 一对应关系。即使同样的乐音序列,当对它进行不同的节拍、强弱、长短等处理后,也可以得到不同风格的乐曲。但是,生物音乐学家确实已发现了这样的例子,比如,肖邦的《葬礼进行曲》,就同胰岛素的基因序列几乎完全一致。你们愿意听我演奏胰岛素的基因音乐吗?你们可以把它同葬礼进行曲作个对比。”
卓教授称赞道:“不错,已经很不错了。跨进音乐学院大门后,你竟然还能记住这么多拗口的生物学名称,足以证明你在中学时代是一个好学生。”
“卓老师,请弹给我们听。刘晶,请你坐下并且闭上你的麻雀嘴!”
“我想再从逆向思维来求一个反证。如果基因序列就是音乐的体现,那么,对已有的历史名曲,是否能找到一段基因序列与它对应?”
“比尔,你知道DNA吗?”
那个刁钻的中国姑娘站起来,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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