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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几天来,他一直辛辛苦苦,万里追杀,前边始终有一支魔鬼的号角暗暗地引他前进。现在,号角声突然消失,他发现自己已跌入地狱。
于平宁看看李剑,没有劝她。他走过去,把蒂娜揽在怀里,两人默默体味着这色调悲凉的爱情。李剑说:
在敲击最后一项自毁时间时,他的怀疑也达到了顶峰,但这种怀疑迅即被压下去——他当然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必须把装置毁掉。
01基地真的落入时空隧道了吗?
李剑也放声大笑,好,杀死这两个复制人,就不用担心某些事了。他掏出自己的手枪推过去,捡起于平宁的手枪,两人坐在长桌对面痛饮一番,然后摔碎酒瓶,两个枪口慢慢抬起。于平宁微笑着问:
地下室与外界严格隔绝,它隔热,隔幅射,隔绝电波。这儿是一个绝对无声的世界,即使是轻微的赤足行走声、唿吸声、翻纸声都会被极其灵敏的检音器检到,放大为霹雳般的声响。这样,外部警卫就会迅速进入戒备状态。
“你想去水星基地?”
“你们两个混蛋,看不起女人的该死的中国男人,只知道要面子的蠢货。你们忘记了屋内还有一个人?你们送死前不能征求一下她的意见,和她道一声永别?”
“7个人……”
猛烈的一击把捷涅克打昏。他把捷涅克拖到里屋,捆好,用胶带粘住嘴巴,又小心地检查胶带不致造成窒息。看看手表,已经11点半了,一定要在中午12点前完成我的使命。
“现在,咱们可以走了。”
“有什么未了之事吗?”
李剑苦笑着说:“我一时煳涂了,你去吧。”
于平宁敏捷地思考着,思路逐渐明朗。他想他已摸到了正确的答案:李剑一定是以超出常人的顽强毅力,迫使自己相信这个装置已被炸毁,这样他才能从潜意识指令中清醒过来。
“你可以一枪崩了我,为安小雨他们6个报仇。不过,还是把这一枪推迟两天吧。我想,反K局的高层肯定还有一个复制人间谍,我要把他揪出来,这样我可以死得安心些,好吗?”
他急忙坐到主电脑键盘前。01基地为了应付突然事件,在唯一的思维迷宫装置上设有自毁系统,只要输入一套复杂的指令,那么在设定的时间或条件下,装置就会在一声巨响中化为灰烬。
他们互道永别,于平宁兴致勃勃地喊:
可是,谁会相信他这种惊世骇俗的推断?
“帮我一把,抬到床上。”
“于,你在说什么?你醒醒!”
“他们的科技手段那样高超,为什么不直接进攻地球,却一直采取这样迂回的方式?”
李剑不回答,他又灌了一口,恶毒地笑着,忽然问:
2米厚的铁门有两道门锁,必须用两道钥匙同时操作才能开启。两个锁孔相距3米,以确保一个人不能兼顾两边。李剑和捷涅克分别对付一个门锁,经过长达10分钟的复杂操作,钢门才缓缓升起。两人进去后钢门又缓缓落下。
他们费力地把已经僵硬的尸体放在床上,用被单盖好。于平宁在室内花瓶里挑一朵茉莉,轻轻放在夏之垂胸前。
蒂娜忙问:“怎么去?”
“嗨,多好的酒,没想到死前还能喝上家乡的赊店大曲。李剑,我告诉你,死前我们能干上一件很不错的事,你我都可以为地球消灭一个可恶的K星间谍。喂,把你的枪推过来。”
“席方平……”
于平宁点头道:“李剑,蒂娜说得对,科技进步一定有它的代价,拿人类来说,就丧失了猿人的强悍,抗病能力减弱了,方位感和嗅觉退化了……K星人也可能在某些方面非常脆弱,只要我们能接近,就能找出机会消灭它。”
他们也正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封闭边界内,马上要落入K星人的魔掌了。
“什么7个人?”
“6个人已经全部杀死了。”于平宁闷声说。
将军还告诉他,这几天有两个人一直在追踪于平宁,一个是记者,一个死在韩国,至死没弄清身份。问题是,谁把于平宁出门的消息泄了密?他一定是个能接触部分机密的人。听他的口气,反K局的机要秘书小刘值得怀疑,并且被暗中监视起来了。
一刹那间,宇宙倒塌了。蒂娜手中的枪口颤抖着对准了于平宁的胸膛,听他冷静地剖析着:
捷涅克煳煳涂涂走了,李剑又喊来警卫小张,小李,他们的心脏都跑到右边去了,但却一口咬定是在左边。
捷涅克急忙摸摸,笑了:“不,是左侧。咱俩是对面,你把左右弄混了。”
片刻的兴奋后,三个人都冷静下来。李剑说:
但屋内的情形是他没料到的,李剑眼睛布满红丝,神情颓丧,正在拼命地灌酒。他冷冷地盯着于平宁,目光中尽是鄙夷和刻毒的嘲讽,于平宁也冷冷地盯着他。
蒂娜莫名其妙地照办了,更加担心地看着于平宁。于平宁说:“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个复制人间谍已经确定了,不是莫尔、犬养、金载奎、阿巴赫,也不是安小雨和夏之垂。复制人间谍就是残杀了这6个人的该死的凶手,就是我自己。”
他苦笑着,脸肌抽搐。恐怕01基地的科学家们还不清楚,当复制人完成K星人的指令后,当他们意识中不再存在这个毒瘤时,他就清醒了,复原了,回归成一个真正的地球人。
时钟敲响12点,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又过了一分钟,现在,我确信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他的精神一下子散架,仿佛听到自己体内自内至外的碎裂声。
于平宁看着她,把感激埋在心底,他把自己的断臂放在桌子上,命令道:
“偷一艘飞船。我可以驾驶,我是第二次讨伐水星计划的参加者,接受过飞船驾驶速成训练。我们可以以复制人的身份去欺骗K星人,比如说我们已完成了指令,正被地球人追杀,去水星寻求庇护。”
李剑得到伊凡诺夫将军的通报,知道6个目标已经解决了4个,其余两个今晚也将解决。
她怒气冲冲地走到两人中间,把激光枪啪地摔在桌子上。“于平宁,我听明白了你的想法,你想帮他送死,一死百了,只求无愧于心,这是最愚蠢的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表面上英雄,实际是懦弱逃避!”
问题是,其它人不仅心脏换向,连意识上也换向了,因此他们还固执地认为一切正常。只有他,意识上还保持着清醒。
李剑想,她说得对,我是在逃避那个事实,现在我要克服恐惧,去面对它。他横下心,伸手按下一个电钮,屏幕上立刻显出地下室的景象,思维迷宫装置安然无恙。这个事实立刻使一道堤坊轰然溃决,浊浪唿啸着漫过大脑,想淹没他的思维。但已经清醒的主体意识立即挺身迎上去。两者轰然相撞后,浊浪慢慢平息……,他疲乏地擦擦冷汗,目光清醒地说:
还有“时间”,飞谍下降的1分钟48秒是已被确认的,如果此间又被劫持,那它在雷达中消失的时间就该是两个1分48秒,这个简单的加法他为什么一直忽略了?
李剑接口说:“对,一个奇怪的K星人,象只章鱼,裹在卵园形的卵泡内,是柔软的,可以在地上蠕动,八只死鱼样的小眼睛……”
蒂娜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的面容,疯狂之火在那里逐渐蔓延,目光狂热,脸部被痛苦扭曲。他一定是在一刀一刀碎割自己的人格。蒂娜抱着他使劲摇撼,喊着:
这是时空虫洞,K星人劫持地球人的老伎俩,绝对没错。在上次K星人劫持“天使长”号飞碟时,他在其后的直升飞机上亲眼见过。但虫洞在基地上空出现,这还是第一次。
他想起那个光洞,那曾是6人被劫持的最强有力的证据,而且他亲眼见过——他怎么可能亲眼见过?他是在飞碟出发后20分钟才乘直升飞机赶去的。但他确实见过,这幅图象深深烙在他的潜意识上。
他粗暴地推开蒂娜,挣扎着站起来,用力抓握右手手指。不,没有那种清脆的响声,这大概是K星人在复制中唯一的失真。他曾发现了这个问题,但随之逃避了:“现在没时间想这些琐事”,一定是可恶的潜意识指令及时地干扰了他的正常思维。
李剑见过这样的报道,跌入时空虫洞(即4维世界)的人,发现自己已变成了过去的镜像对称体。道理很简单,你若把一枚钱币正面朝下放在平面上滑动(不许离开),它永远是正面朝下。只有放在高维世界(在这个例子里即三维世界)里,它才能变成自己的镜像对称体。同样,三维的人体在三维世界里是根本不能转换的,到四维世界便能轻而易举地变换为镜像对称——把心脏移到右侧。
于平宁神色不动地看着他,这里面肯定有蹊跷。自认识李剑之后,他们一直有惺惺相惜之意。李剑行事果断,坚强自信,思维敏锐,绝不在他之下。还有祖马廖夫,这“三剑客”是伊凡诺夫的当之无愧的三条鼎足。他今天为什么这么喋喋不休?这不象他的为人。
“惨绿色的光雾,怪异的光蛇!”
也许我们一去不返,地球人将永远诅咒这三名叛徒。李剑想起了爱妻和娇儿,他们也将诅咒自已的丈夫和父亲,但他没有说话,默然同两人握手,领他们坐上电梯到楼顶。飞碟已轻灵地飞来了。
李剑没回答,伸手去摸摸他的心脏,闷声问:“你的心脏怎么长在右侧?”
仇恨在胸中膨胀,于平宁嗄声说:“你在庆贺胜利?”
那么,又有哪个复制人被送进01基地?李剑苦涩地想,也许我们真的注定要失败?他的脑子很乱,心脏咚咚跳动……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心脏竟在右边!
这个结果已在预料之中,虽然他真诚希望于平宁能从目标中甄别出几个无辜者,但他知道这是不现实的。他对于平宁不太满意,有几个地方他没把影子割净,留下一些活见证,弄得警方追查到国内,不得不动用反K局的高层人士把这事熄灭。当然,李剑本人也不愿祸及无辜,不过,万一反K局被牵扯进去,那些终日喊人权博爱的政治家们、记者们一定会把反K局撕碎。
“来不及解释了,以后你们会理解的。”
于平宁也想起那个‘于平宁’的妻女,想起她们死前的那一幕,想起新田鹤子的柔情,想起古道热肠的将军,还有蒂娜·钱带泪的热吻……,他一挥手,高兴地说:
不要犹豫了。一旦K星人得到这个装置,掌握它的秘密,会对地球人造成更严重的损害。
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他立刻找到捷涅克:“跟我到地下室去,我要检查一下那个装置。”
“准备,一、二……”
那将是整个人类的灾难,在奶油中长大的这些公子们怎能理解与K星人搏斗的残酷!
为什么一定要追杀6个人?即使他们之中混有K星复制人,也完全可用思维迷宫甄别。那个卑贱的日本人早就透露了这个秘密,为什么在追杀后4个人时,在长达3天时间里,他一直“不愿”想到这一点?
“上校,这就是那种时空虫洞吗?K星人是在搞什么把戏?”
这些场景慢慢浮现,逐渐清晰。回忆起这些前生之梦,两人都不由打个寒颤,蒂娜·钱奇怪地问:
他笑得十分凄历,象一头濒死的狼。他几乎经历了和于平宁完全相同的过程。在潜意识指令的禁锢消除之后,他马上敏锐地回忆到很多事实。他为什么一再向伊凡诺夫强调“思维迷宫”未完成?实际上它已可以投入实验了。因此,他实际上夸大了事情的紧迫性,草率地对6人下了紧急处决令。
这一番责骂确实使两个男人面有惭色,两只枪口也垂下去。蒂娜又拾起激光枪,瞄准李剑的胸膛,恨恨地说:
于平宁沉思地说:“我常常梦见被复制时的情景,过去我以为它只是一场恶梦,现在知道,这些梦景很可能是K星人水星基地的面貌:荒凉的环形山和悬崖,一个硕大的透明的空气透镜,周围到处是地球飞船的残骸。我进入力场,被一支粗管吸起,离散化,又被还原……”
因为正是他自己落入了虫洞,K星人劫持的不是那6人,正是他自己。最令人屈辱的是他关于“01基地已坠入时空虫洞”的判断。不,这会儿他的心脏仍安安稳稳地长在左方。当时他怎么能做出“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荒谬判断?是潜意识指令的干涉,很可能当时出现的光洞正是为了增强那个指令的力度,它又造成了通讯的暂时中断。
他在此上彼下的两种念头的搏斗中呻吟着。好吧,我仅仅来一点小改动,我只把时间推迟一分钟,这微不足道的一分钟不会影响我的使命。
01基地里还没人知道4人的死亡,所以很平静。李剑现在很发愁,将来怎么向大家宣布六人“调离”或“失踪”的消息。六个人哪,这必然在基地造成很大震动。还有一点,要迅速安排六个B角顶上来,继续思维迷宫的实验。
“你的指令已经完成了吧,看来你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此,只有我才是那个万恶的复制人。”
于平宁长吁一口气。“我已经醒了。”他弯腰拾起激光枪,递给蒂娜,“你会用激光枪吗?这是保险,这是高档,这是枪机,呶,拿上它,退后两步,指着我。”
那么,整个01基地都已跌入了K星人的时空隧道?他们正在把01基地劫往水星?他急忙向反K局打电话,不通;向世界刑警组织打电话,不通,所有的电话都不通。
捷涅克看见了他的惊愕,但以为这是针对光洞的。他焦急地问:
当他从潜意识指令中解放出来,他对李剑的怀疑也同时萌生了。是谁夸大事情的紧迫性,草率地决定处死6人?是谁故意回避“思维迷宫”已基本成功的事实?是李剑和伊凡诺夫,前者最可疑。
“K星人只有一个?”
蒂娜逐渐信服了,这确实是最符合情理的结论。但事实明朗后是更大的惶惑,她该怎么办?一枪打死他?是他坦承了这些事实,把激光枪亲手交给她。他的罪恶恰恰因为他的忠诚,这会儿他正处在最残酷的自戕之中。她痛苦地低声喊:
“我已经知道了,这正是我喝酒的原因。”
你在梦游中杀死了你的母亲,现在你需要醒过来,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把思维迷宫炸毁了?”
几天来,他一直在心里保留着席方平受到锯刑的情景,他多次梦见自己被锯成两半。这些,其实都是他的潜意识对于体内两个敌对人格的描述啊。
当然不可能通。他们已经被隔离于正常世界之外了。他记得看过一篇科幻小说:一艘巨大的飞船在作漫长的星际航行,它的内部布置成地球的自然形状,飞船上的人们认为自己仍在地球生活,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代守着一条戒律:外出不能越过某条界线,否则就会被怪兽吃掉。其实那条界线正是这个假地球的边界。
“不,我一定要去,我就说我是复制人于平宁的恋人,生死不谕,甚至愿跟他去投奔敌人。希望这种身份能使K星人相信。”
李剑苦笑着说:“有点放心不下‘那个人’的妻儿。莫如慧、小豹头,他们在盼着丈夫和爸爸呢。不过,我反正是没脸见他们的。不想它了。”
于平宁缓缓地说:“你的指令?”
那位严谨的捷克人有点惊异,这样做多少有点不合安全规定。李剑阴郁地说:“不能按部就班了。我的直觉,今天要出事。”
他坚决不杀7个人中的驾驶员,因为在K星人指令中只设定6个目标。他不愿意杀死“使命”之外的无辜者。
血液冲到头上,于平宁愤恨地想,他在戏弄我,就象一只蛇在玩弄嘴边的老鼠,这个畜生。他抽出勃郎宁,声音枯涩地说:
于平宁扑过去,和他紧紧拥抱,蒂娜·钱也扑上去,三人拥抱着笑成一团,但笑容中和着泪水。
夏之垂两年前曾预言,K星劫持的一定是那些最自信、神经最坚强的人,因为这些人“从不怀疑自己”。他说对了,于平宁和自己正是这样的人。
“醒了,你终于醒了!”
每人被杀后,他都要放上一朵小白花,尽管他清楚知道这朵小白花肯定会引起警方的怀疑。为什么?这是于平宁的原身意识在默默地反抗!
忽然屋内一亮,漂亮的枝形吊灯被激光扫断,正好落在长桌中间,摔得稀碎,蒂娜·钱走过来,怒不可遏地挥舞着激光枪,破口大骂:
“什么小白花,你在说什么?”
他不敢追问下去,他察觉李剑仍在尽力支撑那个假的事实,一旦他知道“使命”并未完成,也许那个指令又会死灰复燃,他又会变成难以对付的K星间谍。
蒂娜听到于平宁的自语,奇怪地问:“你说什么?”
我要帮他完成他的心愿,于平宁想。蒂娜仍在墙角惶然端着激光枪,她一定没有明白这里的弯弯绕。于平宁忽然朗声大笑。他把手枪哗地推向长桌对面的李剑,用仅存的右手抱着酒瓶豪饮起来。
“来,用激光枪切掉它!”蒂娜走过去,打开激光枪,小心地切掉残臂,又到医疗箱里拿来药品和绷带,仔细包扎好。于平宁走到夏之垂身旁,轻轻拔下匕首,合上他的又眼,声音暗哑地吩咐蒂娜:
看着李剑的癫狂,于平宁的枪口慢慢垂下去,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早该想到的,李剑和他是同病相怜,他的胸膛要爆炸,他也想凄历的长嚎……忽然一个念头浮出来,他努力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思维迷宫已被炸毁?为什么基地内竟没有一点动静?他怀疑地问:
“对,我的指令是毁掉‘思维迷宫’装置,我已把它炸毁了。6个主要研究者已被你杀光,地球人在几年内很难恢复元气。告诉你,我的指令完成后,我也复原了,变成了李剑,那个对K星人刻骨仇恨的李剑。哈哈!”
蒂娜的脸逐渐从虚幻中浮出来,泪水浸着满脸的喜悦。自己的断臂以怪异的角度弯曲着。前面是夏之垂的尸体,喉间插着匕首,两眼犹在睁着。突然,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来叩击他的精神之门,他呆呆地望着无物,忘记了剧痛。
他相信自己能甄别出这个万恶的间谍,因为,他苦笑着想,作为一个过来人,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复制人了:他们纡曲的心理、下意识的逃避、两种人格的潜在冲突……,揪出另一个K星间谍是他死前唯一能做的弥补。
输完指令,他立即离开地下室,也没有恢复拾音系统。他对警卫说:
于平宁忽然打起寒颤,连续的不遏止的寒颤。那片绿光并不是怀念妻女的幻觉,而是宁西公路上真实情景的潜记忆!莫尔和夏之垂没有说错,自己——严格说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原型,曾被K星人劫持、消灭、掉包成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于平宁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包括对K星人的切齿之恨)都被保留,只是在潜意识中多了一道罪恶的指令。
李剑说:“不知道能不能骗过那个老妖精,不过值得一试,反正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蒂娜你留在这里,不要跟我们去送死。”
他突然感觉到很强烈的异常,就象一道光流射入他的心脏。几乎是同时,技术主任捷涅克象炮弹似的闯进来,急急喊道:
“小白花……”
“捷涅克主任在里面值班,我晚上来换他。”
他对K星人的仇恨被改头换面,变成为K星人卖命的狂热。
于平宁声音低沉地说:“将军那儿就不必打招唿了,我们没脸见他。再说,让地球人在背后追杀着逃往火星,可能更真实一些。”
“事不宜迟,等捷涅克弄出响动来就麻烦了,我们出发吧。”他拿起电话吩咐基地机场,“立即准备好‘天使长’号飞碟,我和两位客人要使用,不需要驾驶员。”
他实在不忍心。这套装置是科技界的精英们殚精竭虑,费时将近两年才搞成的,其中也有他的心血。一旦毁坏,地球人将怎样对付真假莫辨的K星间谍?
手表的滴答声在密室里象一声雷鸣,也象一记记鞭抽,他横下心,飞快地敲击键盘,把自毁指令输进去。不过意识深处,悄悄渗出一点一滴的怀疑。他的判断真的正确吗?基地的人都在梦中,只有他醒着?
蒂娜沉默良久,垂下枪口,苦笑道:“我听你的。于……如果到那时我向你开枪的话,我会陪你一块儿死。”
他让蒂娜坐右侧,自己坐在司机位,把档位换成自动导航档,目的地定在01基地所在的首阳山下,风神车飞驰而去。
于平宁,你不要胡说了,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那个装置炸毁了,确实在12点零1分钟就被炸毁了。
“你这个畜生,K星人的狗。”
李剑进来后立即关掉了这套系统。他目光奇异地看着捷涅克,后者感到惶惑不解。李剑搂住他的肩:
李剑立即竖起浑身的尖刺:“我当然炸毁了!装置设在10米深的地下,有2米厚的钢门,我又关闭了里面的检音器,所以还没有人发现。”
“上校,你看!光洞!”
我究竟是谁?我干了什么?
李剑笑道:“放心吧,我们可以来个竞赛,明天请将军检查各自的弹着点。”
“天哪,我该怎么办?”
“于平宁,你醒醒!你还在梦魇中,快醒醒!”
“还有你,我知道你曾受K星人的指令的控制,但即使在思维的黑暗中你还努力有所补正。现在,你已经清醒了,那个指令至少已暂时失效了,难道它还能再次控制你?你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李剑,现在你仔细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个地球人,曾被植入K星人指令,让你炸毁思维迷宫,但你用顽强的毅力挫败了它的控制,思维迷宫肯定没有毁,现在你打个电话验证一下,不要逃避。如果那个魔鬼真的在你头脑中复活的话,我和于平宁再打死你。请吧。”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失神地盯着时钟,我实在不忍心目睹装置的毁灭,不过我确信自毁指令一定会执行。
“好了,我已经摆脱了。谢谢你的明断。”
窗外,天空上出现一个奇异的光洞,绿雾缠绕,一道强光斜射进01基地,光柱上向外吐着一圈圈七采光环。他的心缩紧了。
断臂的疼痛使于平宁悠悠醒来,他听见一个女人喜悦的哭喊声:
没有错,“思维迷宫”一定没有被毁,否则尽管它设在隔音地下室,钢门旁的守卫也应该察觉。他叹口气,暗暗钦佩李剑——他比自已强得太多了!作为一个过来人,他知道潜意识指令是何等强大,它无影无形,无处不在,和你原身的思维绞结纠缠,撕扯不清。李剑能从这张大网里部分地脱身,实在太难了!
捷涅克没有再说话,跟着他来到地下室,李剑对警卫还了礼,说:“加强警戒,今天可能有情况。我和捷涅克主任在里面值班。”
“瞄准眉心,我数到三,两人同时开枪。瞄得准一点,可别丢丑哇。”
“我只记得一个。”
基地内很平静,看来6人的死讯还没有传到下边。一名警卫把他领到李剑的办公室就走了。于平宁表情痛苦,右手托着断臂,用肩膀顶开门走进去。他在断臂窝里藏着一把手枪,可以很方便地抽出来。李剑绝不是等闲之辈,他必须小心。
“谢谢你,蒂娜,你比两个男人更有勇气。不过既然还要活下去,我们得做点事情。现在有了两个已经苏醒的复制人,这种机会很难得的,不能辜负了它。”
中午12点40分,他们到达01基地。于平宁通过了门卫的检查,要求约见李剑,并请李剑为蒂娜·钱小姐发放临时通行证。这种手续是异常繁琐的,有时还要报反K局批准。但今天却异常快捷,10分钟后,门卫就笑着请他们进去:是李剑特批的。
“对。”
蒂娜站在远处,紧张地端平激光枪,瞄准李剑的胸口,李剑摔碎酒杯,昂然迎着枪口走过来:“开枪吧,你这个混蛋复制人。告诉你,我的指令也完成了!”
妻子低声问:“什么工作非得到山里去做呀。”她的语气中分明有怀疑。金载奎笑着搪塞了两句,挂上电话。
已经快到那幢房屋了,手表上那个小红点仍在移动,他想,今天于平宁作案时一定随身带着箱子,这倒使自己的追踪容易了一些。
他好说歹说,总算说服蒂娜留在外面,临走他交给蒂娜一张纸条:“喂,装好,这是黄先生的联络地址,万一我回不来,你就去中国找他。”
蒂娜·钱爬到右边,三星车便起动了,顺着山间道路飞驰。蒂娜不时偷眼看看于平宁,他眉头微蹙,面容平静,两眼直视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开得又快又稳。蒂娜苦笑着想:至少我目前是安全了。因为我已进了狼穴,据说最凶残的野兽也不在窝里吃人。
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女人。当然不能放她走,也无法把她塞在汽车行李箱中带出国境。我是自己捡了一个麻烦,一个扔不掉的包袱。但他忽然觉得很孤单,想向这位有缘相聚的女人诉诉内心世界,这扇大门已经关闭得太久啦。他从不想杀人,连杀死一只鸡、一只麻雀也不愿意,不想看到别人仇恨的目光。但是那种沉重的“使命感”逼迫他不得不干。……不过,这个水晶般透明的女人也许也有那么一条潜意识指令?也许她的这些表演只是骗取自己的信任?
当时伊凡诺夫挑选部下的第一条标准,便是此人要有钢铁般的神经,在这场必然是极其残酷的斗争中始终不颓丧、不消沉、不迷失自我。坦率地说,即使在反K局中,他的神经也是出类拔萃的。但现在,在真假莫辨的复制人出现之后,一切真假是非全扭在一块儿,连他也有些傍徨了。
他知道上当了,眩目的灯光刺得他看不清,他立即抬起枪口对准发声处。但对方比他更快,一串子弹唿啸着射入他的胸膛,他的身体慢慢倾倒在地,手枪跌落到很远的地方。
窗户上都有铁栅栏,他蹑到门旁,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也许,屋内的猎人已把手指扣到扳机上了。他掏出那块金属圆片,用力扔到屋里,然后借着夜色迅速转身,潜到一棵大树后边。
天色已明,路上开始出现汽车,也偶然碰见头戴高帽、步态悠闲的韩国老人。于平宁这时才开口说话:
于平宁讥讽地淡淡一笑:“是吗?”
于平宁不得不在她耳后给了一记,把她打晕。他闪入室内略作察看,然后抱着她逃离火场。
于平宁听到后边栅栏处有轻微的落地声,那两名跟踪者已开始动作了。看来,他们已不满足于远远地监视。这次,于平宁揭下了这两人贴在自己衣箱上的那个示踪器,特意揣在身边,准备用它搞一个小游戏。
屋内没有动静。他继续往前挪步,忽然灯光大亮,一个人用英语喊:“举手!”
他拉开车门跳下去,舒展舒展筋骨,吐出胸中的秽气,等他再上车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对蒂娜说:
院内大树后忽然冲过来一个人影,动作极快地一把扯回蒂娜。蒂娜在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看看,呆了一秒钟,随之便发疯般又骂又打:
但就在这时,年青杀手忽然抬起左手,把另一支德造M1896式手枪的十颗子弹全灌进对方的胸腹。他的目光已经模煳,没有看出这人并不是他追踪了三天的于平宁。这垂死反噬使金载奎措手不及,他的身体抖颤着颓倒在地,但在死亡来临前他也按下了起爆器的按钮。
等蒂娜·钱醒来时,已在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小湖边。车停着,她躺在后排座椅上,于平宁从前排扭过身正盯着她,眼神冷漠而忧郁。蒂娜眨眨眼,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她不禁缩起身子,不知道这个喝人血的恶魔如何处置自己。
金载奎平端冲锋枪,离开作掩护用的沙发,慢慢走过来。杀手是一个圆头圆脸的年青人,胸前鲜血斑斑,目光已经迷离,咻咻地喘息着。他弯下腰检起对方的以色列乌齐式手枪。
金载奎和基地其他5名书呆子不同,他从李剑的询问和突然中止试验中看到了危险。早在这之前,他就听说过基地内几个人的秘密失踪与神秘的反K局特行处有关。临离开基地前他对其它同事说:“莫非这回轮到我们了?”
紫电的低吠停止了,低下头去吃食。
夜色渐沉,四周虫声唧唧。白天他已休息好了,现在他坐在厅堂的椅子上,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手边放着比利时P90冲锋枪和起爆器。
“好,我正准备这样做,但你要留在外边。看今天的阵势,一定更为危险。”
车窗大开着,晨光和微风落入车内。蒂娜衣襟散乱,酥胸半露,这会儿怒火烧尽了恐惧的苍白,她的脸庞因而散发着光辉。这个混血女人有一种特殊的美,不同于妻子的活泼,不同于新田鹤子的贞静。她这种率情率性的愤怒令于平宁喜爱。
他的娃娃脸上洋溢着笑容,蒂娜很感动,吻吻他的额头,低声说:“不,你一定要回来。”
在附近询问,乡民们说发现过两辆可疑的汽车。有一辆在附近找到了,另一辆车和车上的凶手消失了踪影。
但在敌忾之中,他也不能完全压制潜意识深处的自我怀疑。如果他乘坐的飞碟真的曾进入时空隧道,而自己恰恰就是K星复制人?为什么六个人中只有他直觉到了危险?当然,这会儿他心中没有任何K星人的指令,只有对K星人的仇恨。但他也清楚知道,那个指令是潜意识的,复制人会用种种方法来掩盖它。
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苦恼,不知怎的,这使蒂娜多少减轻了一点敌意,但她仍仇恨地问:“你把温先生杀死了吗?屋子主人呢?”
“死了,连证件也烧焦了。你那个温先生究竟是什么人?我看了你的证件,知道你是采访卡普先生那名记者。你为什么要把鼻子伸到这里来?”
金载奎听见了轻微的开启门锁声,随后听到轻微清脆的落地声。这是老一套的投石问路,他没有理睬,仍端平冲锋枪严密地等待着。门外的人很有耐心,直到二十多分钟后,门才桠桠地响了两声,一条人影悄悄挤进来。
蒂娜·钱迷惑地看着他,最后一咬牙:“好,我听。”
蒂娜恨恨地说:“我知道你是反K局特别行动处的,我们要制止你们滥杀无辜的暴行,21世纪不允许有法西斯!”
于平宁拉上车门:“边走边说吧。还要去汉城赶今天的航班,到……去杀另一个人。你坐到我右边。”
“想不想听听冷血杀手的秘密?不过,我警告你,听完后,你的生死就要和我联在一起了。你不得离开我50米,否则格杀毋论。一直到我通知你可以离开时为止。”
“不,你们不要来!我把那项工作完成后就回去。”
当天上午,金载奎的妻子发现山居的电话断了,她立即报了警。警察在残垣断壁中发现两具烧焦的尸体,胸前各有一朵新鲜的白色野花,显然是死后才摆上的。
其它人都忙着打点行装,准备享受难得的假期,记得只有夏之垂看了他一眼,其余置若罔闻。好吧,那他只有孤军奋战了。
刚才于平宁已用一颗麻醉弹解决了狼犬,他象狸猫一样,借着树影和房舍,轻悄无声地往前走,同时还警惕地倾听着后边追踪者的动静。
最终他用科学家的明断毅然跳出这个思维迷宫,抓到了一条显明的事实:01基地的思维迷宫装置已接近成功了,如果怀疑他们中有K星复制人,大可来一次实践演练,这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为什么李剑就想不到这一点呢?
温宝和蒂娜·钱尾随着示踪仪到了这片山凹,一条简易石子路通往山坡上一处山居。为了怕于平宁听见,他们早早就停下三星牌客货车,步行几公里赶到这儿。蒂娜·钱一再坚持:“我们不能再旁观了,不能让这个杀手再在我们视野中杀人。温先生,一定要制止他!”
金载奎一走进院子,狼狗“紫电”就低声吠叫着表示欢迎。他走过去,把狗食倒在食盘里,抚摸着紫电的嵴背,说:“吃吧,好好给我看家。”
一声巨响,这幢百年老房慢慢倾倒下来,火舌从窗户、门口和倾塌的房顶凶猛地窜出来。一个女人在栅栏处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过来,“温宝!温宝!”她喊着扑向门口,凶猛的火舌使她后退了一点,随之她又冲进去。
如果事实确实如此,他宁可照自己脑袋开一枪,或按下起爆器的按钮……万籁俱静,似乎身在虚空,这种折磨人的自我查证令人发疯。种种思维之线缠绕在一起,成了个理不清解不开的大线团。
“你这个禽兽,没有人性的东西,你又杀了两个人!”
于平宁冷冷地说:“钱小姐,我该拿你怎么办?掐死后撺到这个湖里?刚才我真不该救下你。”
两天前,他从01基地回到韩国后,便对家人借口要完成一项动物行为的调查,独自来到山中,布置好这个陷阱以待不速之客——不管他是草菅人命的特行处杀手,还是K星复制人。他甚至在房屋四周埋上大量炸药,在最后关头,他至少要拉上杀手同归于尽。妻子可能多少看出一些异常。是因为他把家里的狼狗也带来了?久别返家,又带着警犬一头扎进深山,这种行为确实反常,但他不愿连累妻子和儿子。
电话铃响了,妻子在电话中关切地说:“载奎,那儿怎样啊,我和哲夫想看你去。”
夜色中,他看见一个人影攸地闪现在门口,又突然消失了。看看手表屏幕,那个红点已到了室内。他扳开手枪机头,跟踪到墙下,那个红点却静止不动了。莫非他这会儿放下了手提箱?他等了十几分钟,红点仍旧静止。不能再等了。他听听动静,轻轻推开房门。
“你知道K星人的水星基地吗?知道白皮白心的第二代K星复制人间谍吗?我告诉你……”
夕阳渐沉,秋风送来群山的松涛,这幢陈旧的山居渐渐笼罩在夜色下。他走进屋内,依次检查了院内的红外线警报器,窗上的铁栅栏,各个居室里的枪支,还有房屋四周所埋炸药的起爆装置。
他终于有了自信,心境平静下来。现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向杀手开枪了……他突然听到虫声静下来,红外线报警器却没有反应。但两者比较起来,他更相信自然之声的警示。他侧起耳朵,猜想狼犬“紫电”也必然在侧耳聆听。他似乎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吠叫,随即不再有动静。
看来,这位金载奎先生精心设计了一个陷阱。他是如何意识到危险的?是K星复制人的本能?这倒是一个有趣的对手。
那块01基地人人必备的“救命符”就放在桌上。他知道这块圆片有示踪功能,那些背景神秘的杀手们是否会冲着它来?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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