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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阿巴赫先生,不要冲动!”
市内街道上没有人影,偶尔有人头在窗户里向外探望,除了前边街区激烈的枪炮声,这儿已成了座死城。阿巴赫的家正好住在响枪的地方,他心焦火燎,在小巷中迂回前进。前边就是他的家了。他看见一队阿塞拜疆人正开着车逃离这儿,各个楼房上的火力点仍在向他们射击。等到阿塞拜疆人的车队在路口消失,他立即冲过去,停在街心广场,用亚美尼亚语大声喊单_色_书:
于平宁立即跨下车,说:“我陪你去,蒂娜守着。”
“是通知我返回吗?恐怕不行,我要先把家人接出来。”
两人上楼时间很长了,蒂娜有点不耐烦了,她想上去看看,但又不知道具体楼层。又等了一会儿,她心中隐有不安,这时听见了脚步声,于平宁硬拽着阿巴赫,半搀半拖地走下楼。阿巴赫目光痴呆,脸上全无血色,嘴唇神经质地蠕动着。于平宁把他硬塞进吉普车中,面对蒂娜的询问目光,他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他看看这位于先生,他的脸上一条刀疤,目光冷静坚定,步伐富有弹性,车上扔着一枝激光瞄准器的FN30步枪。他说:
吉普一直向东飞驰,蒂娜紧张地驾驶着,躲避着路上的障碍,但始终追不上。于平宁用手扶住方向盘,说:
于平宁和蒂娜从汉城乘坐波音797航班,横跨广阔的西伯利亚飞到莫斯科,在十个小时的航程中,他们一直呆在无人的后排空位,于平宁冷静地讲了很多事。他讲了K星人的水星基地,地球人那次偷袭的惨败,白皮黑心和白皮白心的第一、二代火星复制人,地球政府对于全人类信念崩溃的深深畏惧,等等。只有绝密的思维迷宫和太空予备舰队他没有提。
跟在后边的于平宁及时刹住车。他轻灵地打一个飞转,把伏尔加掉过头来,然后他单手举枪,一个点射,击中了吉普的油箱,那辆车轰然爆炸了。
“好吧。耶酥保佑我们不要使用武器。出发吧。”
但阿巴赫所坐的那辆吉普此时已经咆哮一声,发疯般的向前冲去。于平宁追了两步,没有追上,忙返身跳上伏尔加,指着前边说:
女子说:“我们知道,我们想同你一块去,这位于先生是军人出身,也许能帮上忙。”
各楼房保持着沉默,但也没有向他射击。有人从窗口向他挥挥手。他把车开到一栋陈旧的楼房前,跳下车说:“我上楼,你们在这儿守着。”
两人艰难地交换了位置,于平宁把油门踩到底,逐渐缩小着与吉普车的距离。前边看来已到了两族人的分界线,路上有一个坚固的街垒。阿巴赫停下车,肩起火箭炮,轰轰两声,街垒炸开一个大洞,于平宁已经追上,急急地喊:
“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一定要杀死这6个人。即使他们全被掉包,先关起来不就行了?”
“我是亚美尼亚人,我的家住在这儿!”
但她仍有一些疑问。在莫斯科,两人都住在列宾饭店的同一个房间,她仍执拗地问:
往纳卡飞地的一路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除了经常听到的枪炮声外,路上并没有设封锁线,两方的都没有。蒂娜开车跟在阿巴赫的后边,于平宁则拎着那支狙击步枪,既提防路边的埋伏也时刻盯着阿巴赫的后背。
阿巴赫在莫斯科转机去埃里温时,才听说那儿又发生了战乱,纳卡飞地的交通已经断绝了。48年前,亚美尼亚打赢了这场战争,使位于阿塞拜疆国内的纳卡飞地以一条山中要道与亚美尼亚联在一起,还造成了100万阿塞拜疆难民。现在,这些人要复仇了。
“请问你是西安动物智能研究所的阿巴赫先生吗?”
蒂娜被深深震撼了,她这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小批人,他们肩负着沉重的枷锁,咬着牙关,忍辱负重,以近乎自杀的方式抵抗着K星人。她过去佩服正义的黄先生和温宝,现在更佩服于平宁。悲哀的是,这两部分人类精英不能沟通,甚至互相仇杀。
但吉普车猛地一窜,已顺着缺口开过去。街垒后有一些人在向后奔跑,吉普车追向他们,喷着火舌,有七八个人中弹倒地。阿巴赫仍在狂怒地咒骂着,向着楼房射击。但这时对方已清醒了,无数子弹从街边的掩体和楼窗上射下来,阿巴赫的身体猛烈扭动着,颓倒在方向盘上,吉普车猛然掉头,撞上右侧的墙壁。
“好,休息吧,你去睡里间,但无论洗浴或上厕所都不要离我50米之外,休息吧。”
于平宁疲倦地说:“是否杀死他们不是我能决定的,有罪推定的反K局戒律也不是你能改变的。你如果想为他们做点事,就开动你的脑袋,努力为他们寻找豁免证明吧。如果你能找到——我很高兴少一份罪孽;如果找不到,就不要碍我的事,不要逼我对你干出我会后悔的事,听见了吗?”
于平宁斜眼看看她,没有说话。她又补充道:“是你第二次杀了阿巴赫。”
于平宁平静地说:“对,我们没能找到豁免证明。”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自己的行李扔到车上,准备出发,忽然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他的车旁,一个漂亮的混血女人和一个很象是中国人的男子走过来,女子用英语问:
蒂娜打一个寒颤,她从于平宁故意躲开的目光知道,楼上肯定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于平宁又说:“尸首已托邻人处置了,先把他带回埃里温。我开他那辆车。”
他把FN30步枪扔给蒂娜,便随阿巴赫上楼了。蒂娜知道他是不愿阿巴赫离开视线,便独自荷枪看着空旷的街道。硝烟还未飘散,墙壁上弹痕累累,有的窗户在燃烧着。前边楼房里开出一辆车,又扶下一个伤员,大概是往医院里送。
在莫斯科下飞机时,蒂娜几乎已完全相信他了。他对K星人的刻骨仇恨,对妻女的思恋,不得不杀人的无奈,这一切都渲泄得淋漓尽致。而且他干嘛骗自己?一颗子弹就能解决她,甚至在她投入火中时不去拉她就足够了。
“快!”
蒂娜很想再说几句狠毒的话,但她想到了昨日的谈话,想到于平宁“不得不杀人”的痛苦。她把下边的话咽到肚里,别转头,泪水刷刷地淌下来。
阿巴赫显然想不到这儿,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家人身上了。临近城市,忽然听到市内有激烈的枪声,阿巴赫脸色变白了,他急忙驱车开进市内。
伏尔加矫捷地开出火力圈,顺着来路飞驰而去。蒂娜愤恨地瞪着于平宁,她找不到话责骂他,因为她并未来得及替阿巴赫先生找到可靠的豁免证明,而且,在于平宁开枪之前,阿巴赫很可能已是死人了。但她仍然非常愤怒。因为在这样的惨剧之后,他还忘不了向阿巴赫补上最后一枪,正是这种“一丝不苟”和“冷静”让她仇恨!
埃里温的战争气氛已经升温,报纸的大标题是“保卫纳卡飞地”,街头讲演则号召基督徒行动起来保护自己的弟兄。阿巴赫对这种战争狂热没有兴趣,他只有一个目的,赶紧把家人接出来,到埃里温或莫斯科和西安,远远避开这可憎的仇杀。他打听到纳卡的交通还未完全断绝,这一段时间,阿塞拜疆人大致是采取打了就跑的战术。于是他迅速行动,购买了一辆切诺基吉普,一枝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和一枚兰德勒肩扛式火箭筒。
蒂娜感慨万千。作为记者,她见过无数被内战蹂躏的国家,她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种毫无理由毫无理性的民族仇杀。突然之间,邻居甚至亲戚变成了血仇,人性蜕化成兽性。是什么药物使千万人一夜之间发疯了呢?
阿巴赫很奇怪,兵荒马乱,这两个外国人怎么如此准确地找到自己。但他随即想到了随身带的“救命符”,那么来人肯定是基地来的信使。他苦笑道:
伏尔加越过纳卡,沿着那条山道返回。蒂娜恨恨地说:“是你杀了阿巴赫。”
在埃里温,他们很快追踪到了阿巴赫,他正忙着在黑市上买汽车和军火。蒂娜一再劝于平宁随他一起去,帮他接回家人:“在这段时间内如果找不到豁免证明,你再杀死他,好吗?”于平宁最后答应了。
“他的家人全死了。”
“我来开车!”
蒂娜又听到了他的冷酷,她认真答应:“听到了。”
阿巴赫不由苦笑:这块飞地太小了,小得难以引起世界的注意。如果考虑到K星人的威胁,那么这种争斗太可笑太可怜了。但阿巴赫为之心如火焚,理由很简单,他的父母、妻子和一对儿女都在纳卡生活。他也清楚民族仇杀时普通百姓的命运。
他把一个信封推过去,信封里是1500美元现金。店老板很快数了数,把钞票扫到抽屉里,压压声音说:
他首先看到保险柜门大开,钱物散落一地,未及反应,一把手枪已贴在他的太阳穴上,有人低声喝道:“不要动!”从他手里夺过手枪。
“这是最新型的,长寿命电池,可工作一个月以上。”
“你不是……”
他站起来,傲然扬起雪白的头颅:“开枪吧,你这个可怜虫!”
“好,让我们协手来干吧。据情报,反K局一名骨干分子近日要去美国、日本等地,执行一项庞大的暗杀计划。我们准备派一个人去跟踪他,揭露和制止他。希望能得到钱小姐的协助。”
在这种内疚的折磨下,他对妻子格外体贴和温存。他不顾行途疲劳,修好了家里的割草机,又忙着修剪草坪。睡觉时他已很疲乏了,但睡得并不实在。他梦见一个K星复制人悄悄走过来,准备顶替他们中的一个人。是妻子,还是他自己?……内间的响声把他惊醒,看看妻子仍在熟睡,他没有唤她,从枕下摸出手枪,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蒂娜笑道:“黄先生不要客气,我父亲就是西安人,我很喜欢西安的地方小吃。”
老莫尔被里间的响动惊醒了。他是昨天上午到家的,老妻开车迎到休斯敦接上他,在久别重逢的亲热中,他一直不能克服自己的内疚。因为,三年来的工作已使他养成了一种可憎的痼习:他不由自主地审视着妻子,看她的言谈举止有没有可疑之处,以求验证她并不是K星复制人!
“是吗?其实西安很多小吃是从胡人那里学来的,真正的异国风味,不过浸在中国这口大锅里一两千年,才成了中国特色。象羊肉串啦,涮羊肉啦,羊肉泡馍啦,都是这么来的。”
老莫尔已从最初的恐惧中清醒过来。自从3年前参加01基地,他已为今天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愤恨地咒骂道:“我什么也不会回答你,开枪吧,你这个K星畜生!”
“别看他的娃娃脸,他已在警察系统干够10年了。给,你的机票。”蒂娜接过那个小纸袋,推开空碗。黄先生惊奇地说:“哟,这么大碗泡馍你给吃光了!看来你是真的喜欢吃,不是假客气。”
他接近房舍,听听没有动静,便取下戒指,用单_色_书钻石戒面在玻璃上划下一个半圆,然后粘上几条胶带,用力一击,取下这块玻璃,伸手进去打开房门。
于平宁没有闲心听她的介绍,匆匆安顿好就出门了。他知道附近有一家背景复杂的枪支商店。这儿街道很窄,人来人往,颇有一些中国大陆的味道。只是商店门前大多摆有赵公元帅或关二爷的彩塑,这是国内不多见的。在华人区的边缘他找到了那家商店,门面很小,这会儿没有一个顾客。店老板面色黝黑,象是拉美国家的人。看见于平宁,店老板微笑着迎上来:
出了旧金山机场已是夜里七点。他的联运机票已签过字,是第二天早上七点飞往休斯敦的航班。他要了一辆出租直奔华人区,在一家“四川”旅店里定下房间。40岁的老板娘倒确实是一个川妹子,用带着麻辣椒盐味的普通话喋喋地介绍本旅店的种种优惠,“如果是公费,饭钱可以算在房费中的!”
那人笑道:“敝人囊中羞涩,只能选一个鸡毛小店了。我知道有一家羊肉泡漠馆,门面不大,但味道不错,不亚于同盛祥泡漠馆,怎么样?”
直到最后,她才找到卧室的里间。老莫尔斜倚在墙上,胸口一片血迹,手边扔着家里的手枪,保险柜被打开,钱物散落一地。她手指抖颤着拨通了警察局的电话。
“没有。我从不用安眠药。”
莫尔恶意地说:“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么你是一个没有自我的畜生。”
“对。”
蒂娜沉吟着,不知今晚会有什么遭遇。她滞留西安并不是为游山逛景,她早就听说有一个“反K局”的秘密组织,神通广大,行事残忍,但隐藏很深。《环球电讯报》主编想挖出这颗重磅炸弹,就派了父亲是中国人、会说流利华语的蒂娜·钱来这儿挖掘。不过到目前为止没什么进展。
“我们有,请先生稍等。”他到里间取了一枝史密斯·韦森左轮,“这种型号先生满意吗?”
霍夫曼忽然想起,在走进屋子时,他曾闻到极淡的香味儿。是否凶手曾对莫尔夫人施过麻醉?他为什么不对老莫尔也如法泡制呢?
黄先生略为沉吟,说:“我劝钱小姐不要过于天真,反K局根子很深,不是一两篇报道就能铲除的,甚至你的报道能否见报都是问题。至于我们,将采取自己的作法,我们组织的名称是‘血牙小组’,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于平宁微笑着掏出手绢擦去树枝上的指纹,随手扔掉树条。他欣慰地想,看来我没忘记做割草娃时的绝技。
老人愤恨地骂道:“这条毒蛇!这个K星畜生!”这次李剑突然中止即将成功的实验,已经值得怀疑了,可惜当时没把他揭露。
十分钟后于平宁从商店里出来,很快扫视了四周,朝来路返回。他在人群中消失之后,温宝和蒂娜才从另一家日杂商店走出来。他们也到了那家商店,使用蒂娜的证件,用95美元买了一把普通的马格南左轮。当然,这个价钱买来的不会是那种“安全”的武器。还用230美元买了一具夜视望远镜。
他立即从电脑中调出了近日从中国入境的旅客名单。在他划了横线的一串嫌疑者名字中,也有盖克、温宝和蒂娜·钱的名字。第二天,他又在三人的名字下重重划了一道。因为电脑中查出三人又同日离开美国去了日本,他们没有同机,但两个航班仅相差30分钟。这种同日到达又同日离开的巧合在嫌疑者中只有此例。
“没有。”
“是钱小姐吗?请这边来。”
途中他去了两次厕所,一次去前边,一次去后边,在来去之中,他把旅客的面貌都记在心里。这只是一个预防措施,如果以后在身后发现了熟面孔,他就可以预做防备了。他看见了那个圆脸的小伙子,正在同邻座天南地北地神侃。他也看到一个黑发姑娘,皮肤和眼窝象是白种人,戴着耳机安静地听音乐。这些不经意的一瞥都保存在他非凡的记忆中。
“当然可以,我很乐意尝尝这种风味小吃。”
果然,在栅栏的另一侧,也有两串脚印通往房屋。从脚印判断,来人中有一个男人,身高5英尺8英寸,体重约140磅,年纪在30岁左右;一个年轻女人,身高比他稍矮,体重也略轻。两人只到窗户边停留了一会儿,又原路返回了。
她当然不会是K星复制人,K星人绝对不会注意到一个偏僻乡镇的老年妇女,但那种顽固的多疑却无法根除。夏之垂曾说过一个中国故事,说干刽子手的人,即使与好友见面,也会先留意他喉节处的骨缝。那么,我也是在寻找妻子喉咙间的骨缝?
一个在现代文明中消亡的民族。地球人会不会消亡在K星文明中?为了地球人的生存,暂时的残忍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如果我们的努力能使地球人类存在下去,后代会理解我们。如果不能……那就无所谓现解不理解了。
“不,只要莫尔一起床,我就该知道的。”
于平宁嘴角闪过一丝苦笑:“我是K星畜生?”
“昨天晚上你是否听到什么动静?”
“我们看了钱小姐与卡普先生的辨论,很佩服钱小姐的口才,可惜你这次是隔靴搔痒。”他不客气地说:“你知道吗?这次K星事件的根子在于反K局,一个无法无天的秘密组织,我们能肯定,许多离奇失踪或神秘死亡都与反K局有关。”
“这是我们升斗小民的老饭店,价廉物美,钱小姐是吃惯山珍海味的,不一定喜欢吧。”
于平宁略为沉吟后爽快地说;“是李剑。”
她扯下钻石戒指,取下金项链,连同证件和大部分现金存入旅馆。又在女式提包中装了一把0。22口径鲁格手枪,这才去赴宴。
小姐没再说什么,把东西递还他,告诫一句:“机上请不要使用。”
对于那件任务本身,于平宁倒没放在心上。一个毫无戒备的孤立的别墅,一个65岁的宇宙生物学家,对于于平宁来说太容易对付了。他的唯一敌人,是盘踞在内心深处的强烈的负罪感。他要杀的人仅仅可能是K星间谍,又根本没有办法甄别!
他的小眼睛射出冷酷的光芒,蒂娜开始感到担心,她从血牙小组的名称里嗅到恐怖组织的味道。很可能黄先生他们是一群热血汉子,被反K局的倒行逆施激怒,但以暴治暴不是好办法。不过,她知道三言两语不可能说服黄先生,决定跟他们去,相机处理。她说:
他通过世界刑警组织把情况通报给日本警方,请他们协助调查。
黄先生鄙夷地说:“那是什么样的否认?他故意造成一种扑朔迷离、既不完全肯定又不完全否定的态势,这正是对反K局最适宜的气氛。行了,我们不必互相试探了,我知道钱小姐一直滞留西安,不光是为了游山玩景、吃羊肉泡馍吧?”
警车很快唿啸着开到院里,霍夫曼警官领着手下斟察了现场。这似乎是一桩典型的盗窃杀人案,凶手打开了保险柜,慌乱中把钱物掉落地上,惊醒了莫尔。莫尔没有惊动妻子,自己拎着手枪过来查看,被逼入困境的凶手便开枪打死了他。珍妮哽咽地说,老莫尔昨天刚刚从中国回来,谁知道死神也接踵而至。
“请问先生想要什么?本店货物齐全,从最先进的激光枪到老式的左轮枪都有。”
于平宁的坐位是14A,临着窗户。他把小小的手提箱放在头顶的衣物箱里,调好头顶的通风口,静待飞机起飞。一个圆头圆脑的小伙子在这一排停下,笑着向他点头示意,拉开衣物箱门,把自己的小旅行包放进去。他忽然停住,看看座位上的编号,又掏出登机牌看看,嘴里咕哝一句:“错了。”便取出旅行包,到后排去了。
蒂娜怀疑地说:“世界政府发言人倒是矢口否认K星人的存在。”
看来,老莫尔属于美国的中产阶级,小康之家,他的钱是干净的。
在院里勘察的菲克斯又有了发现,他拎回一条无头的蛇身说:“霍夫曼警官,看,凶手看来不是庸手,动作敏捷准确。我看他不象一般的小毛贼。”
这天,她在城墙公园上转了一圈,回到下榻的阿房宫饭店。下午5点多她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
“请坐下谈,莫尔先生。”来人冷静地说。莫尔看到一个35岁左右的男人,举止干练,一道伤痕噼过眉间。他在莫尔的对面坐下,神态从容,绝不象一个普通盗贼。莫尔迟疑地说:
莫尔夫妇睡在一张宽大的水床上,睡态很安祥,两颗白发苍芬的头颅偎在一起。于平宁甚至默默欣赏着他们的睡姿,在头脑中幻化出妻子和自己的模样。然后他轻轻绕过去,用高效麻醉剂在莫尔夫人的鼻孔中喷一下。
老莫尔的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话。他当然有办法证明,那就是十几名科学家殚精竭智研究出的思维迷宫,它已经基本上成功,可以投入使用。但他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对死亡并不惧怕,但却十分厌恶这种粘粘煳煳,纠结不清的死亡。这名杀手,李剑,还有他自己,究竟谁是K星复制人?在潜意识指令未浮现之前,他们都无法自我认证。那么,他死亡时究竟是什么身份,是人类的烈士,还是K星人的可怜的牺牲品?
于平宁疲倦地想,又多了一个K星间谍。K星间谍下令让K星间谍去杀K星间谍,一个怪圈,蛇头咬住了蛇尾。他冷淡地说:
伊恩,摩尔,他咀嚼着这个名字。记得在杂志上看到,欧洲的移民中姓摩尔的,大多是地中海黑皮肤摩尔人的后裔。几百年的同化已使他们忘了自己的祖先,但遗传密码里仍顽强保持着莫尔人的特征。后来一位法国科学家在研究一种罕见的地中海血友病时,才追踪到了这个谱系。
黄先生抬头看看她:“可以告诉你,‘我们’是警察系统的一个小小组织。很多有正义感的警官都对反K局忧心忡忡,他们也曾试图破获它,但是,”他苦笑道,“反K局显然受到官方的庇护。请注意,这个官方的根子不光在中国政府,也扎根在世界政府及世界刑警组织内。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秘密机构为所欲为。据我们推侧,所谓K星飞船并不是错误报导,并不是工作疏忽,而是有意为之,目的是为这个秘密组织打掩护。”
“是蒂娜·钱女士吗?我姓黄,很冒昧地想同钱女士见见面,不知能否赏光?我想肯定有你感兴趣的话题。”
随后他来到里间,在墙壁上找到保险柜的暗门。保险柜的暗锁是老式的,打开它只花了3分钟时间。他把里面的东西忽拉拉扒下来,落了一地。里面有不少是文件,有一部分现金,还有两三个珠宝匣子。
“你昨晚服安眠药了吗?”
从上午到下午五点,他一直悠闲地在市内参观,他乘坐游览车观看了约翰逊航天发射场,观看了挑战者号失事的影片和太空船的实物,又回到汽车里略微打个盹,七点钟他驾车向城外开去。
这么说,两拨人并不是一路。如果是盗贼,那么他们同时对一个地处偏僻的普通家庭发生了兴趣,这倒是很奇怪的事。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个问题。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只蛇头,探出在未割的草丛之上,轻灵地点动着,微风送来蛇尾角质环轻微的撞击声。一条响尾蛇。他没想到在庭院草坪中竟然还有响尾蛇,多亏及早发现,他的随身衣物中可没有蛇药。
顺着他的目光,蒂娜看到窗口一张桌子上有个年轻人,圆头圆脸,看起来象个孩子。他一边唏里忽鲁地吃饭,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窗外。黄先生微笑道:
“一样也没有丢?”
蒂娜爽快地说:“我义不容辞。但是黄先生,我可以公开报道事件进程吗?”
休斯敦是一个年轻的航天城,城市十分干净,郊外保留着林区的原貌,一幢幢别墅从浓荫中探出来。于平宁用盖克的护照和国内驾驶证领了临时驾驶执照,在“贝斯”租车行租了一辆福特轿车。
蒂娜小心地问:“如果我的问题不犯忌的话,能否告诉我,你说的‘我们’是指谁?”
“明天早上的班机,你的机票已买好,这位温宝警官和你一块儿去。”
他问:“莫尔夫人,你平时睡觉很沉吗?”
“好,我就在那儿恭候。”他祥细指明了地址,挂了电话。
她不知道这种手表还是一个灵敏的无线电定位仪。过了一会,她在一个圆脸的年轻旅客那儿看到了同样的手表,这次她痛痛快快放行了。
霍夫曼留下贝蒂陪伴莫尔夫人,领着其它人回到警察局。技术室对鞋模的分析结果也出来了。通过对鞋底花纹的电脑核查,这三人穿的都是中国产的旅游鞋,不过牌子不一样。霍夫曼知道,中国的鞋类在美国市场上随处可见,三个人都穿中国鞋并不稀奇。但这个结果忽然触发了他的灵感:莫尔刚从中国回来,凶手会不会是从中国追踪而来?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有预谋的暗杀。后来发现的另外两个人,则可能是追踪凶手而来。
蒂娜吃了一口称赞道:“味道真好!”她看看黄先生,承认道:“对,我们也知道了这个组织,它很可能牵涉到一个世界性的阴谋。”
来人把她引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他衣着简朴,相貌也很“大众化”,45岁左右,额上皱纹已经很深,一双小眼睛非常聚光,时而光芒一闪,异常犀利。他请钱小姐先净手,然后要过几个烙饼,教她掰成小块,放入一个大碗。跑堂的在碗边夹一个号码,拿进灶间。黄先生笑着说:
莫尔夫人点点头,女警官贝蒂扶着她过清点财物。“没有丢失。”
蒂娜用卫生巾揩揩嘴,站起来笑道:“衷心感谢黄先生,我头一次尝到这么美味的羊肉泡馍,下一次我在这里回请你,再见。”
在东门外一个小巷里,她找到了那家小店,黑色招牌上写着“清真马家羊肉泡馍馆”,饭店不大,有七八个顾客,她一进门,就有一位中年人迎上来:
闲侃一会儿,他开始进入正题,说道:
于平宁倒没什么可担心的,他的身上行李中没有任何违禁品,署名盖克的护照也货真价实。检查员小姐对他的手表型可视电话略有怀疑,它的厚度较大,暗藏的天线形状也比较奇特。于平宁微笑着解释:
“对,我不是盗贼。这个现场是给警察们看的。”来人平静地说,他的目光中透着怜悯。“莫尔先生,你是在中国的01基地工作吗?”
钱略为沉吟,爽快地说:“好的,在什么地方?”
“非常抱歉,你们6人乘坐的直升机曾在时空隧道中消失了两分钟,6人中至少有1人被掉包,或许6人全是。如果不能在一堆核桃里挑出黑仁的,我只好全砸开。莫尔先生,我知道01基地是研究什么的,所以,也许你能提供一种自我豁免的证明。那么我会很高兴地同你喝上一杯,否则,我只好得罪了。”
温宝和蒂娜驾着一辆丰田尾随其后。在北京上飞机时,他在于平宁的行李上贴了个信号发生器,现在,在他的手表形追踪器屏幕上,一个闪亮的小红点准确地指示着于平宁的行踪。那人先沿10号公路一直向西,到塞金转由46号公路向西北。到达昆尼湖畔已是10点钟了。于平宁在一个僻静处停下车,静静地守候着。温宝和蒂娜怕惊动他,把车停在500米之外的一个高坡上,用夜视镜监视着他的动静。清晨1点,他们看见一个人影从汽车出来,向不远处一家庭院摸去。两人也屏住气息,远远跟着他。
老人的目光闪出一丝犹豫,他已经怀疑了,于平宁想,他已经对自己究竟是谁发生了怀疑。他无法证明自己是不是自己。一个人无法揪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揪离地面。
于平宁轻捷地跃过栅栏。院子很大,几丛树影下是整齐的草坪,一台割草机停在中间。有条小径通向那幢半地下式的建筑,屋内灯光已熄灭,只有卧室里发着微光。房屋右边是一个由帆布围成的游泳池,水面映着星月,池旁是一架钢丝绷床。
本来他可以绕行的,但他略微犹豫后悄悄抽身退出,在身后的树上折下一根树枝。试了试,树条很坚韧。他把手枪换到左手,一步步向响尾蛇逼近。响尾蛇用颊窝中的热感应器,测到了一个大动物36℃的体温,它凶恶地昂起头,准备扑击。就在这时,于平宁猛力一抽,干净利索地把蛇头抽飞,蛇身在地上疯狂地弹动。
他们也发现了凶手的脚印。从脚印判断,凶手身高约6英尺,体重约165磅,步伐富有弹性,年纪在35岁-38岁,穿着胶底旅游鞋。他是用钻石割破门玻璃后钻进来的。
记者蒂娜·钱自那次电视辨论之后,一直滞留西安。这个十二朝古都有她看不完的人文景观。她游览了大小雁塔、碑林、兵马俑博物馆、汉唐皇陵、秦王陵、半坡博物馆。又把陕西的土特产大包小包拎回去,象水晶柿子、陕北红枣、手绣的兜肚等。
汤姆在院里又喊起来:“霍夫曼警官,又发现两串脚印!”
霍夫曼让警犬比利顺着脚印追踪。顺第一串脚印,追踪到了500米外的一棵树下,这儿明显有汽车停留的痕迹,从胎印看停留时间相当长。顺第二串脚印追踪到一个高坡,也有汽车停留的痕迹,距第一处大约有500米,两个停车点和莫尔家大致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莫尔夫人悲恸欲绝,失神地坐在死者旁边。霍夫曼低声说:“莫尔夫人,很抱歉打扰你,但请你清点一下钱物,好吗?”
提到妻子,莫尔沉默了。停一会儿他问:“你是谁派来的?我想你对一个快死的人不妨说实话。”
“好。”
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对这名可疑的杀手说出“思维迷宫”的秘密,那是人类对付K星复制人的唯一武器,他一定保守这个秘密直到进入坟墓。他不无欣慰地想,这个决定的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豁免证明,他可以安心赴死了。
跑堂的把羊肉泡馍送来了,黄先生暂停了谈话,两大碗泡馍散着浓郁的香味,黄先生说:“请吧,边吃边谈。”
霍夫曼觉得奇怪。如果窃贼慌乱中闹出人命,仓惶逃走,那时不拿钱财是正常的。但这名凶手还到草坪中采摘一株野花,再返回屋内,穿过卧室,插在死者胸前。这证明他绝没有慌乱失措。那么,他为什么对财物分文未取?这也算是一种忏悔吗?
珍妮·莫尔一直睡到早上八点才醒,伸手摸摸,床上没有丈夫。她很奇怪自己竟然睡得这么死,往常她睡觉很灵醒的。
于平宁从西安乘飞机到北京,当天又转乘中国民航到旧金山的波音797客机。北京机场的安全检查比西安严格多了,行李走输送带经过X光透射仪,旅客走另外一条通道,X光会在大屏幕上打出你的投影,任何武器都看得清清楚楚。过甬道后还有一道关,面带微笑的安全人员要抽查一些项目。
老莫尔没有在卫生间,厨房、客厅和书房都没有。她走到门外,高声唤了几声,没有回应。莫尔夫人有点着急了,这么早他能上哪儿去?两辆车也都在车库里。
“那么,我接受黄先生的劝告,推迟到适当时机再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出发?和谁一块儿去?”
于平宁的两位邻座都不健谈,他们向于平宁拘谨地点头招唿,坐下来,默默地看画报。这倒使于平宁免去了不必要的应酬,可以集中精力想自己的事。
令人不解的是死者胸前插着一朵小白花,是莫尔死后凶手在院里采摘的,他们也发现了这串较新的走向花圃的脚印。这朵白花算什么?是凶手的忏悔?
于平宁摆摆手枪:“听着,莫尔先生,我不愿在这儿浪费时间,万一你妻子醒来,我不得不多杀一个人。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于平宁简捷地说:“我要一把最安全的,没有登记枪号的普通手枪,带消音器。这是我的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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