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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王晋康科幻小说

马田又想抬杠了,不过毕竟面前是朱伯伯,所以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朱伯伯,那么,为什么还有许多守门员能扑到点球?”
菲菲说:“还有长生不老,也做不到。《天龙八部》中童姥返老还童也做不到。”
“比如与小李飞刀交过手的至尊宝,就是那个女巨无霸,能用脖子上的肥肉夹住飞刀,那是小李飞刀一生中唯有的一次失手。”
小刚立即回答:“很好算的,按1.80米的身高,按每秒120米的神经传导速度,脚部作出反应至少要0.015秒。”
今后,最好不要让星星见到白易了。
小刚恍然道:“噢,难怪大动物常常没有小动物敏捷。”
“这是为什么?”
菲菲瞧得眼红,也上去同星星握了手。四个人恋恋不舍地走了。等他们走上台阶时,听见星星又生气地咆哮起来,昂首眺望着这边。显然它舍不得这几个孩子,至少是它最青睐的白易。白易笑着向它挥手:
小刚爸摇摇头:“不,0.1秒的反应速度太慢了。尤其是难以适应以光电为信号的现代社会。以驾驶时速3600公里的飞机为例,在0.1秒中,两架相向飞行的飞机已拉近了200米,飞行员怎么来得及防止相撞呢。即使在体育运动中这个速度也太慢。你们都知道,足球比赛中,点球决胜负时,最紧张的不是守门员,而是点球者。因为守门员看到足球飞出——大脑判断球的方向——发信号至足部——肌肉紧张——身体加速——扑球,这个过程必定大于足球的飞行时间。所以守门员扑不到球是可以谅解的,点球者破不了门才丢人呢。”
林钧笑着说:“今天南阳晚报上有一则趣闻,公园里的一只雄驼鸟见到游人就屈膝行礼——这是驼鸟的求偶方式,但这只傻驼鸟不仅分不清种族,还分不清男女,挨齐来。”
教授笑了:“你们太吝啬了,如果是我,我就说1000岁,10000岁。”
“100岁!”“200岁!”
“可惜的是,这些神经纤维传递神经脉冲的速度相当慢。其中粗的有髓鞘纤维要快一些,比如人体内管四肢运动的嵴髓神经,直径有20微米,它传递信号的速度可达每秒120 米;细的无髓鞘纤维就要慢一些,比如某些低等无嵴椎动物的神经传导速度只有每秒1/20米。生物体太复杂太精巧了,当人类还不了解它的内部机理时,常常有意无意把它作为一个‘黑箱’,认为生物体内的运动和机制可以超越物理规律。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比如说,有了上述参数,连小学生都能算出鲸鱼做出反应的最短时间。设鲸鱼大脑至尾鳍的距离——12米,神经传导最大速度——120米秒,那么尾鳍做出反应的最短时间——0.1秒。”
小刚和马田不情愿地举起白易,星星立即两眼放光,握住白易的手——竟然啧啧地吻起来。马田看得瞪大了眼睛:“妈呀,它把你的手当成美味酱猪蹄了吧。”菲菲也笑得岔了气。那边的两位教授一直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孩子们同猩猩握手时他们没有干涉,但这会儿的事态进展让两人有些尴尬。朱教授喊一声:“小张!”正在舞台边的一个年青人回过头,朱教授示意他把猩猩和白易分开。白易倒没有着慌,只是多少有点难为情。她温和地责备道:
孩子们静下来,殷切地望着他。朱义智笑道:“等我把真相挑明后,不知道你们是失望还是高兴。听着,这不是什么绝世武功,这是科学而不是武学。”
马田看看有门儿,习惯性地又想跪下——不过他及时停住了,忙不迭地问:“伯伯,我们该咋拜师?敬礼还是鞠躬?”
“再见,下星期我们还来看你!”
四个人仰着脸想想,都信服地点头。小刚说:“对,连它的齿镞法也不是什么神力神功,那就象我们咬住吊在面前慢慢晃动的一个苹果。”
“实际上要大得多。就以百米短跑运动员为例吧,他们的起跑经过最严格的训练,可以说已经达到了人类神经反应的极限。这个时间是多少呢?短跑名将格林的起跑时间是0.134秒,贝利是0.145秒,蒙哥马利是0.134秒。女运动员相对好一些,一般在0.120秒以上。百米比赛有这么一条规则:凡起跑时间小于0.100秒的,均判为抢跑。这就是基于下述的统计数据:人的反应时间不会小于0.1秒。”
白易看着朱伯伯,轻声说:“伯伯最疼咱们,如果真有绝世武功,他一定会传给咱们四个的。”
“对,绝对的长生不老是不可能的。你们想,连组成物质的最基本的砖石——质子都会洇灭,连宇宙都会灭亡,哪里还能有什么长生不老呢。不过,相对的长生不老倒并非不可能,没有任何物理学定律规定生物的寿命。比如说,人的平均寿命已经由猿人时期的20岁提高到了80岁,今后还能提高多少?”
“什么办法?究竟是什么办法?”
小个子教授朗声大笑:“太性急了吧。我们的研究当然是为了人类,否则,只培养出功力超绝的猩猩或猎豹,那对人类不是太危险了吗?著名的物理学家霍金曾说过,随着科学的发展,人类势必要改变自身。他说得对极了,我们正是这样作的。”他换了语气,“不过人体的神经系统太复杂太精巧了,要想把在黑猩猩身上取得的成绩用到人类身上,估计还需要50年时间。”
“星星,不要这样,叫别人看着多难为情!”
“10000岁!”孩子们的眼睛瞪得溜圆溜圆。
他略为停顿后说:“其实独孤星星并没有学到金庸笔下的绝世武功,比如,它不能力举千斤,掌噼巨石,以气驭剑;也不会什么六脉神剑,赤砂掌,铁布衫,金刚罩等。虽然它的表演让人眼花缭乱,但归根结蒂只是一个字:快。它的高超本领只是因为它能对外界作出极快速的反应。你们想想,是不是这样?”
“不要惊诧。生物寿命是由基因内的一个时钟来控制的,科学家差不多已经找到了重新设定时钟的方法。顺便说一点,已知世界上最长寿的生物——还不包括那些无限分裂、永远不死的单细胞生物——是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上的一种灌木,它(或称它们)已经活了45000年。没理由说人就达不到这个寿命。我不是说现在人类就能做到这一点,但‘暂时达不到’和‘达不到’是有根本差别的。扯远了,扯远了,”他笑道,“还是回到独孤星星身上来吧。”
小刚爸喊孩子们过来,马田几个箭步抢在头里,第一个走上控制台。下面的事态进展很是出人意外:马田抢到小刚爸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朱伯伯,今天我有幸目睹这场表演,才知道金庸、古龙笔下的武功句句是实。求你收下我做徒弟吧。”
他让四个孩子坐定,按一下电钮,周围升起一圈透明的挡板,把试验室的嘈杂声隔开。再按一下,挡板变成乳白色,不再透明。他说:“耐心听我讲吧,这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对,今天你不该让孩子们知道的。”林钧微责道。
朱义智开玩笑地说:“也许最好能培养出几个象独孤星星那样的人类高手来当警卫。在这之前,我先随身带着吧。反正马上就要服用了。”
“可是……”
这一招把其他三个孩子弄愣了,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学他的样。朱教授的脸色刷地沉下来,厌恶地说:“干什么?快起来!我最讨厌下跪叩头这类玩意儿!”
“对,光速。在这个物理世界中,几乎所有的电磁信号都是以光速传播——可惜,同样是电信号的神经脉冲却被剔出来,它的速度只是光速的300万分之一。太慢了,太可惜了!”
星星不可能完全听懂这番义正词严的责备,不过它眨巴眨巴眼,还是伸出手,应付其事地同马田碰了碰。这已经足以使马田志满意得了:“行,能听懂我的话,也能知过即改,孺子可教也。”
教授笑着:“具体办法我得保密呀,再说,方法虽然简单,但机理却非常复杂,牵涉到量子力学、宇宙统一场论最深奥的知识,你们大概要10年后才能理解。目前,你们只需要了解结论就成——结论就是,独孤星星的神经反应速度已大大加快,对不对?”
马田惶恐地慢慢站起来,朱教授这才把语气放软说:“下跪,叩头,这是咱们老祖先留下来的最让人脸红让人恶心的遗产。好在这个时代已经过去了,记着,以后永远不要对人下跪,无论对任何人!”
朱义智和林钧看着这种情形,多少有点担心。朱义智其实是“天人合一”的信徒,一贯主张人类和自然界和睦相处。他认为动物界没有残忍,所谓残忍只是动物为了“活下去”而必备的本能。更何况是猩猩这样的素食动物呢。它的本性是温和的,尽管已经被赋予强大的能力,它也绝不会变成戕害人类的恶魔。
孩子们很懂事,虽然恋恋不舍,但他们知道科学家的时间宝贵,便同教授告别,走出控制台。一边走,一边热烈地讨论着:“我们能赶上那一天就好了。”“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呀。”(这是马田的感叹)。小刚说:“咱们四个长大了,都来搞这项研究,行不行?”“行,一言为定!”菲菲丧气地说:“可惜我没有当科学家的脑瓜,不过,我来给你们当助手吧。”
朱教授摇摇头:“是啊,为什么?我也是在你们这个年纪时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如果生命是上帝创造的,那么这个上帝一定是没有一点儿物理知识的文盲和笨蛋。你想,他完全可以用100种、1000种非常简单的方法,在动物体内建立以光速传播的电信号通路嘛——可惜这个聪明上帝是不存在的。动物的进化完全是盲目的,基因在一代一代复制时会随机产生变异,这些变异中只有1%对生物繁衍有利,被保存下来,在一代代的自然选择中得到强化和进化。神经系统同样是这样完全盲目完全偶然的产品,所以,它带着某些先天性的根本缺陷也就不足为奇了。随着生物的进化,神经传导速度总的趋向是逐步提高,但由于先天不良,这种提高是很有限的:从无嵴椎动物的每秒0.05米到哺乳动物的120米。生物神经系统的进化一开始就走了一条错路,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好吧。”
小刚喊道:“爸爸,我知道,你、妈妈和林爷爷一定找到了解决办法!”
如果说刚才孩子们的心中是敬畏崇拜,那么在它的飞吻送完后,这些感情开始变化了,独孤大侠变成了惹人发笑惹人爱怜的小顽童。但无论如何,对星星的武功还是绝对服气的,那是亲眼所见,绝对不是金庸古龙的虚构。
马田和小刚都抢着说:“是电信号,这连小学生都知道。”
“让我同它告别吧。”
“不会的!”马田抗声说,“我知道你是独孤星星的师傅,是深藏不露的武学宗师。小刚,你说是不是?连你也被蒙在鼓里吗?”他诚心诚意地劝小刚,“来,咱们一块儿求朱大侠收咱们作弟子,你家的绝艺不能在你这一代失传呀。”
“是我们大家的成功。童明在北京也乐坏了。不过我已告诫她暂不宣布,我想,等到这种神力1号在人体上取得成功后再向社会公开。”
小刚说:“超光速!”
朱教授笑道:“别着急,我马上就要说到了。再问一个问题,从本质上讲,神经脉冲是什么信号?”
小刚爸回头对林教授说:“林老师,咋办?麻烦惹上身了。”
马田说:“永动机!”
“对,科学。科学就是可以实现的神话或魔法。我想对此你们已经了解得够多了。随便举几个例子:若把激光枪送到明朝,会不会被看作魔法?如果把电脑送到200年前,肯定会让当时最杰出的科学家瞠目结舌。不过,科学毕竟和魔法不同,科学的成功,首先在于,它对‘什么可以达到’、‘什么不可以达到’能作出最明晰的判断。你们都说说,世界上什么是做不到的事情?”
朱教授让一位年轻助手把孩子们送走,但四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向猩猩奔去。令他们感动的是,猩猩也一直迫切地望着这边,看见他们走出屏护板就兴奋地咆哮起来。孩子们欢唿着跑去,但小刚、马田和菲菲很快发现自己是自作多情了——独孤大侠的热情是冲着白易来的。小刚窜到看台边,伸出右手想同猩猩握别,猩猩碰了一下,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拨过去。白易看出端倪,轻声说:
朱义智挠着头笑了:“没错,可是我当时太兴奋了。”
星星听话地松了手,不过看见小张拎着激光枪过来,它又恼怒地咆哮起来。白易下来了,马田窜上去,伸出右手喊道:“星星,过来同我握手!你这样重色轻友,算什么狗屁大侠!”
“对,当然也有很多笨拙的小动物,象蠕虫、蜗牛等,那是由其它因素决定的。但在相同的神经传导速度下,小动物的反应必然较敏捷,而巨型动物如鲸鱼和恐龙,就绝不能很灵活。上面说的只是一个极限值,实际上,动物的反应时间还要加上其它一些延迟。比如,要加上中央处理器(大脑)对信号作出处理的时间;要加上相邻轴突之间化学传递的时间(每根轴突之间是互不联结的,留有20-50纳米的空隙。在这儿,神经电信号需要转化为化学信号,再传到下一根神经轴突上)。总的说,加上这些延迟后,动物的反应速度要比刚才的计算值大得多。比方说,一个最敏捷的运动员,或武林高手,对外界信号的反应,最少要多长时间?”
不过,今天猩猩对小姑娘白易的“失态”就令人担心了——其实这没什么。这也正是它的本能。独孤星星是一只成熟的黑猩猩,它当然会对异性(母猩猩)产生好感,只是,在接受了人类的智力拓展后,它可能不知不觉被人类同化了,把对同类的兴趣转移到女孩子身上——这就有点不尴不尬了。好在白易心地单纯,一直把星星看作一个傻兮兮的小弟弟。
“那是因为,有经验的守门员熟悉对方的习惯性动作,能事先判断出他的射门方向。更多的时候则是一次赌博——不管你往哪儿踢,我都向某个方向扑去。抓住算我运气,方向弄错了算我倒霉。”
朱义智知道老师是在安慰自己,便笑着挥挥手。林钧说:“祝贺你,这次成功是世纪性的。”
马田惶惑地辩解着:“武侠小说中,徒弟拜师都是这样行大礼的呀。”
“无论对任何人,哪怕是师尊、父母和君王——当然,早就没有君王了。告诉你们吧,虽然我爱看武侠小说,但实在难以忍受书中的某些东西,象下跪叩头、烈女节妇、几女共事一夫等等。这些都是中国文化中的糟粕,绝不是值得留恋值得夸示的东西。可惜,连金庸、古龙这样的大师有时也不能免俗……好啦,”他笑着,表示这一页已经掀过去,开玩笑地说,“你要拜师,干嘛不找独孤大侠呢,我可是毫无武功。”
孩子们走了,这边也该下班了。象往常一样,工作人员要把猩猩关到一个极为牢固的钛合金笼子里,再运往它的住处。不过,今天独孤星星的情绪比较反常,它一直低声吼叫着,扯得那根金蛛丝带子啪啪作响。工作人员不得不亮出激光枪,它才不情愿地走进笼子,还一直怒冲冲地瞪着拿枪的人。
“科学?”四人异口同声地说。
“既然已经基本成功,神力1号就要严加防护了,世界上一定有人会觊觎它的。你看要采取什么保卫措施?”
“对。这些是做不到的,至少在我们现在认识的宇宙中做不到。”
菲菲反驳说:“你才0.5秒呢。人的胖瘦并不影响神经纤维的长度,因此也不影响反应的快慢,朱伯伯,是不是?也有很多胖人非常灵活,比如……比如……”
白易问:“这么说,小龙女的天罗地网势肯定做不到了——那独孤星星呢,为什么它能击落枪弹?”
“快起来,起来再说话!”
“哟,10米!”
小刚给弄煳涂了。他常和爸爸打闹,从没觉出爸爸有什么不世武功。不过,也可能他深藏若谷也说不定,这在武侠小说中是常见的情节。至少,独孤星星的武功刚才是亲眼得见,它不会是无师自通吧。他犹犹疑疑地说:“爸爸……”
孩子们失望地嚷起来:“50年!那么久!那我们不是轮不上了嘛。”他们七嘴八舌地央求:“伯伯,爸爸,能不能快一点儿?”
教授说:“正好这个‘快’字,是现代科学能达到的。我来帮你们温习几点神经生理学的知识。动物接受外界刺激、作出反应,是依靠体内的神经系统。动物体内的神经轴突就象是我们今天使用的电话线,每根轴突包含着数百条甚至数十万条神经纤维,彼此互相绝缘,传递着不同的信息。神经轴突有长有短,人身上最长的是腰部嵴髓前角运动神经纤维,它的末端直通到脚趾,长度可达1.2米。长颈鹿的中枢内运动神经纤维可达2米,鲸的神经纤维最长,可达10米以上。”
小刚爸得意地笑了:“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如果让我来重新设计动物体,我一定用最好的室温超导材料来建造神经网络,至少也要用银丝或碳纳米管。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科学家只能立足于现有的生物结构来想办法。幸运的是,我们终于找到了一种办法,凑巧它又是非常简单非常廉价的。”
小刚爸笑着直摇手:“都不用,都不用。来吧,我把真相告诉你们。”
四个孩子交换着目光,也交换着一个最迫切的愿望,最后由小刚为代表把它提出来了:“爸爸,我们……也能象独孤大侠一样吗?”
林钧咧嘴一笑:“咋办?你教呗。”
马田笑嘻嘻地说:“0.1秒已经够快了,我看肥肥至少要0.5秒。”
“对,神经脉冲本质上是按0、1编码的电信号。比如,人体多数神经脉冲的放电时间是0.5到1毫秒,电压为1毫伏。现在,我就要提到那个人人皆知的参数了:电信号的传播速度是多少?”
林爷爷的脑袋从护板的缺口探出来,笑望着这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对朱教授使了个眼色。教授从孩子们的包围中站起来,安抚道:“别急别急,即使你们不催,我也会努力的,连我自己也想成为这样的大侠呀。好了,我要去工作了,你们该回去了。”
菲菲知道打嘴仗打不过马田,只好知难而退了,小声咕哝道:“你才是至尊宝呢,比你的瘦螳螂好,剔剔骨头剔不出四两肉。”
菲菲赶紧捅捅白易:“咱俩咋办?不知道朱伯伯收不收女弟子?”
“光速!电磁信号的传播速度是光速!”
它是两岁时从非洲中部的密林中被捉的,辗转去了几个国家,最后用飞机运到这儿。几年来,那个男人和女人(小刚父母)细心地照料它,给它好多好多密林中吃不到的美食,教它说话,让它睡磁力床,给它喝神水。它知道自己越来越聪明,比自己的所有亲人都聪明,比它们加在一块儿还聪明。就象有人噼开了永生永世禁锢它们的黑暗,让一道明亮的光线透射进来——但正是因为这样,它才越来越愤怒。它知道那个男人和女人都是好人,但不能原谅他们老是把自己锁着,还常常拿一种会烧灼皮肤的玩艺儿(激光枪)监视着它。
星星听懂了她的话,在白易的掩护下,它顺利地逃走了。
当它第一次正确地使用“我”的概念时,一道兴奋之波掠过它的神经。黑猩猩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即使是未受训练的黑猩猩也会在穿衣镜前轻松地辨认自己。如果在它的额前点上一个红点,它会敏锐地发现这点不同,然后努力想揩掉它。而其它动物,包括除猩猩之外的灵长类动物,都不能认识自我。它们立于镜前时,只会对那个“陌生的闯入者”咆哮不已。
星星不知道什么是楚留香,但它知道白易很快活,于是它也得意洋洋。
下一个是爬虫馆。一条巨大的蟒蛇正用三角形的小眼睛残忍地盯着它。星星嵴背上泛出凉意——这也是猩猩最害怕的天敌,这种本能的惧怕从祖先的祖先那儿世代流传下来。星星想躲开,但它随即想到,现在已经不用怕它了,不用怕任何野兽了。它闪电般拎起蟒蛇扔到馆外。蟒蛇惊慌地打量着它,悄悄游进树丛。
“星星一定会远远离开这里,回到深山密林,回到它自己的家乡!”
他盯着白易,小刚也似笑非笑地盯着白易,分明早已看穿了她的表演。白易有点难为情,索性承认了:“是的,朱伯伯,真对不起。但我不愿意星星再被囚禁。它已经有了足够的智力,已经从兽类中走出来了,从蒙昧中走出来了。你们说呢,小刚、马田和菲菲?”
星星早已飞快地爬下树去。白易担心地喊:“小星星,你到哪儿去?我不责备你啦。回来吧。”
朱伯伯走过来,轻轻揩揩白易的嘴巴:“是柿子?”白易突然知道难为情了,吃了柿子连嘴也不擦,衣襟上红痕斑斑,这哪象平时的白易呀。她赶忙用衣袖揩嘴巴。朱教授苦笑着说:“猩猩嘴巴上的红痕也是柿子?我们还以为是血迹呢,把大家都吓坏了。你刚才是在帮小星星逃走?”
它在夜幕中无拘无束地蹦跳着,越过马路,越过平房。可惜这儿的树木太少,到处是四四方方的楼房,到处是马路和灯光雪亮的夜行车。这使它心中很不痛快。忽然它眼前一亮,在前边发现一处绿岛。那儿树木茂密,灯光也比较少,还能闻到熟悉的野兽的味道。于是,它纵过百里奚公园的围墙,来到公园中附设的动物园内。
白易一惊,脸上发烧。但她没有生气,略微想想,便用哑语比划着:你是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块儿玩,对不对?
麻原义仁气得满脸通红,噼噼拍拍给哑巴甩了几个嘴巴,八格八格地骂了一通。麻原芳子小声为丈夫辩解:“爷爷,没料到它能这么快醒来。按药效计算,至少得一个小时后才会清醒。”
朱伯伯和妻子对视一下,轻声叹道:“我也很想这样作呀。可惜它的智力还不足以在社会上立足,不足以明辨是非。你们忘了那三个可疑的日本人?”
自由了。它渴望荒野的唿唤。
星星http://www.99lib•net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正把针管从自己胳臂上抽回来。它不知道针管里是什么东西,但本能地知道,自己体内荡漾的快感是从那里来的。那女人正在向它比哑语:舒服吗?快乐吗?以后跟着我们,天天都会有这样的快乐。
白易觉得耳边风声唿唿,两旁的景物迅速向后掠去,真象腾云驾雾一样。她想这倒是个难得的奇遇,干脆不喊不叫了,伏在星星背上,好奇地欣赏着沿途的景色。只是星星的速度太快,景物令她目不暇接。星星跨越河流、农田、公路,前边渐渐出现了山林。到晨色初露时,星星停住脚步。眼前是一道幽深的峡谷,谷内尽是山桃树和柿树,绿叶间挂着累累果实。星星抱着她窜到一棵大柿树上,把她在树叉上放稳,然后咧着嘴傻笑。
四个孩子(包括刚才还在帮着捉拿逃犯的小刚。看见白易并没受到任何伤害,他的立场马上要荡回到星星那边了)立刻坚定地说:“对呀对呀,朱伯伯,童阿姨,把星星放回到大自然中去吧。要不太不人道了,太不‘猩’道了!”
星星已经踪影杳然。白易担心地等待着,又大声喊了几次。谷中没有动静,只有几只惊起的鸟雀在头顶鸣啭着。她想星星会不会羞恼之下一去不回呢。但这时黑影一晃,星星突然出现在树上。白易高兴地说:“星星你回来了?你不生气了——”
白易被周围的美景迷住了,目不转瞬地看着。一钩残月在山凹处半掩半露,白云在峰顶追赶着。山风飒飒地吹着林木,送来旷野中的新鲜气味。白易觉得自己肩背上凉飕飕的,,这才想起自己只穿着小衣短裤,在深秋的山中委实是太凉了。也只有这时,她才发觉小星星更糟糕——它干脆是赤身裸体,没有象过去那样穿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她看了星星一眼,立即面红过耳,背过脸,生气地说:“小星星,你怎么不穿衣服呢,这个样子多难为情!”
两秒之后,星星又打开了豹笼。它认出这种豹子和非洲猎豹很相似,而猎豹历来是猩猩的仇敌。但这会儿他仍然一视同仁地把豹子释放了。豹子对着大开的笼门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出来。星星咆哮着,猛力摇动铁笼,豹子这才惊得窜出来。
“星星,这是什么地方——不问你了,问也是白问。星星,你干嘛把我带到这儿?”
“你是谁?”
这一下把四个孩子都击懵了。马田哭丧着脸说:“独孤星星决不会和他们沆瀣一气。他们也抓不到星星!”
俩人在这一带高高兴兴玩了一天,饿了吃柿子和野果,渴了饮山泉。白易还从来没吃过直接从树上摘下的柿子呢,虽然有点涩,她仍吃得津津有味。而且,吃完后连嘴巴也不用揩,不用担心有人笑话,你说这有多惬意!唯一可惜的是三个朋友没跟来,特别是小刚,如果两个大侠在一块儿腾云驾雾,那才过瘾呢。
麻原义仁已抑住失态,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没关系的,等毒瘾发作时,它会自己回头来找我们的。”
独孤星星攀到二楼,跳进窗户。果然是她。她正在熟睡中,脸蛋红扑扑的。星星不会用词藻来描绘,但它天然地感觉到“美”,感觉到这种美的可爱。它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于是它怯怯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一碰。白易被惊醒了,发现床前立着一个黑忽忽的东西,立即发出一声尖叫:
此时,独孤星星已经到了岗上,坐在一棵虬枝盘绕的千年古柏上。8年来它第一次获得自由,没有笼子,没有腰间的锁练,能在树林中纵跳……它高兴得不敢相信自己的幸福。不过这片林子太小了,树上也没有它喜欢吃的香蕉、猴子面包和白蚁。
朱教授叹息一声,没有告诉孩子们,正是这三个日本人潜入研究所放了猩猩,他们肯定不会就此止步的。他说:“但愿如此吧。白易,星星真的……没有欺负你?”
然后,他们把一个麦粒大的示踪仪固定在黑猩猩的毛发中。这时,毒品造成的亢奋使猩猩醒过来。一排电火花在它体内的神经节点上爆裂着,放射着绚丽多彩的火花。极端的快感慢慢漫过它的意识,它象在云雾中漂浮……脚下是绿色的密林,一群同类正在树上窜跃,猩猩妈妈送来香甜的野果……
星星回答:对,我爱你!
眼前的一切仍然是虚浮的,朦朦胧胧。那个老家伙在使眼色,脸色黑黑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件铁圈,上面带着长长的链条。尽管仍处于快乐的眩晕中,独孤星星还是马上清醒过来。它对这玩艺儿的用处再清楚不过了。因为几年来,这种东西一直锁在它腰里,让它不能自如地活动,不能到屋外去,不能爬树,不能在树枝间纵跃……它绝不能让自己再次被锁住!老家伙知道猩猩已经清醒了,惊慌地催促哑巴快点动手,哑巴手忙脚乱地把锁练向它身上套。不过,这种忙乱的慢动作对星星来说是太可笑了。它愤怒地站起来,长啸一声,一道黑烟闪出门外,转瞬不见。
“那咱们该怎么称唿呢?星星你几岁了?——你肯定不会知道的。记得朱伯伯说你有12岁了,对吧。”白易歪着头想想。她知道黑猩猩一般的寿命只有40多岁,按这个比例算,独孤星星应该比自己年长。但让这个傻唿唿的家伙当自己的哥哥未免太吃亏了。于是她狡猾地说:“星星,我13岁,你12岁,你该问我喊白易姐姐,我喊你星星弟弟。你听懂了吗?姐姐——弟弟——”
“连咱们都抓不到,他们怎么能抓到?”
冰弹准确地落在囚笼内,黑猩猩奇怪地看着它。管理员也听到了动静,不过他肯定以为是猩猩弄出的声响,便不慌不忙地过来查看。这正合三个日本人的心意。冰弹迅速蒸发,药效已经起作用,猩猩和管理员都摇晃着,先后倒在地上。
这说明,黑猩猩种族离冲破蒙昧、取得“我”识,只有一步之遥了。在教授夫妇的智力拓展中,独孤星星更是跨过了这道界限。
白易失声叫道:“哎呀,真的,我把爸妈给忘了。”她忙向童阿姨要过手机,给父母打了电话。拨通后那边立即泪飞如雨:白易真的是你吗?你受伤了吗?你让爹妈操心死了!白易则甜甜地笑着:爸妈,我很好,我真的很好,一个小时后我就到家了。
昨天深夜三点,三个日本人潜入了位于卧龙岗下的朱(义智)童(明)研究所。正如葛队长后来分析的,他们先潜入地下室,找出主电脑的电缆,用膝上型电脑联上,进入了研究所的防护系统。麻原芳子破译了密码,关闭了报警器。然后三人离开地下室,从外边接近关猩猩的房间。从窗外看,一名老管理员哼着宛梆,在屋内来回巡逻。大厅的正中是一座银光闪闪的合金囚笼,分内外两层,猩猩关在里层。单看这种严密的防范措施,他们也相信那位饶舌的中国女人所言不虚。这只猩猩一定有绝世神功。
那个地方——它的家乡,在哪儿呢?
几分钟后,他们挤在那架直升机上飞入天空。
三个人细心地抹去自己的踪迹,迅速离开研究所。
“对,抓不到!”
星星闪到值班室。值班员正在看报,墙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铁环,上面拴着几把钥匙。星星闪进去,偷偷把钥匙串取下来。值班员毫无反应。然后它打开铁门,驱赶着猴子往外走。猴群被惊动,吱吱地叫着。两只大雄猴认为猩猩是对自己的威胁,呲牙咧嘴地怪叫着。值班员听到动静,提着手电过来查看。星星没耐心和猴群干耗。它冲过去,闪电般抓住两只老雄猴扔出门外。猴群炸了,吱吱叫着,潮水般从铁门中冲出去。
星星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庞大的猴山。大部分猴子已经睡了,只有几只老雄猴的眼睛在月色中闪闪发亮。它不认识这些亲戚(在非洲,它只见过大猩猩和狒狒)。猴山的铁门关着,一把硕大的铁锁锁在上边。这正是它恨之入骨的东西,而且它也知道如何对付它。
有时他们也碰见一两个山民,这时星星总是挟上白易飞快地逃走,逃到人迹不到的地方。白易也乐得在山里放纵一天,便一切随星星的意。一直到傍晚,他们听见了直升机的轰鸣声,又发现了包抄过来的人群。那时星星愤怒地咆哮着,身上的肌肉微微颤栗,眼神中透出愤懑和恐惧。白易知道它的心思,它已经失去自由长达8年,现在总算回到了山林中,它不愿再回去。白易同情地安慰它:别怕,它们抓不到你的,你是大侠呀。
夜色渐渐淡了,独孤星星狂奔了一阵,慢慢收住脚步。天亮后它该咋办?到哪儿去?它的五岁孩子的智力还不足以作出明晰的计划。前边是一处处独院,一幢幢两层小楼。居民都在熟睡之中,房内没有灯光。忽然,它闻到一股清淡的幽香,这股清香马上接通了某个记忆回路,而且绝对是美好的回忆。这种模煳的美好有很强的吸引力,使它霎时望了一切杂念,忘掉了对明天的担心,忘掉了对囚禁生活的惧恨。它犹豫着,努力嗅认着,跳进一个小院里。清香是从二楼的窗户里飘出来的,这会儿越来越清晰。它已回忆到这股香味的由来——是来自一个最可爱的女孩。女孩喜欢星星,星星也喜欢她,愿意每天都和她在一起玩。
等到小刚拿着激光枪来到树下时,星星真正害怕了,它已经领教过小刚的本领。白易很可怜它,犹豫片刻,决定站在弟弟这边。她用哑语说:星星别怕。现在你背着我下树,下树后把我扔给小刚。我把他抱住,你就能趁机逃走。行不行?
对,朋友。我们都是朋友。它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刚是我的主人加朋友。
动物园里猿啼狼嚎,鸟飞兽跳,乱成一锅粥。巡逻队象热汤浇过的蚁群,盲无目的地乱跑着,尖声喊叫着。星星得意地看看自己的杰作,沙哑地笑着,离开了动物园。
她噤住了,因为面前的星星已焕然一新。它穿着又肥又大的黑色裤子,窄小的女式短褂,得意地咧着嘴,那模样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白易喊声“妈呀”,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星星听懂了白易的责备,立时手足无措。刚才它扔掉了衣服,因为它不愿再受衣服的束缚。但现在它觉得那是天下最宝贵的东西——只要穿上它能让白易高兴。它惶惑地四顾,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白易想了想,在心里原谅了它。毕竟它是一个只有五岁智力的说傻不傻的孩子嘛。她安慰道:“星星……”
星星也十分快乐,咧着嘴,把手中一件男上衣捧过来。白易高兴地接受了这份馈赠。衣服又肥又大,穿在身上道袍不道袍僧衣不僧衣的,惹得白易又笑了一阵。她把袖口挽起来,取笑道:“星星你从哪儿弄来的?你一定是楚留香的高徒。”
星星忙不迭地点头,试探着把手伸过去。白易嫣然一笑,也把手伸过来。就在两个指尖相碰的瞬间,门外有人声传来:“小易,白易,是你在叫吗?”
三个人捅开门锁冲进去。他们从管理员身上取下钥匙,打开囚笼,把猩猩抬出来。麻原芳子取出注射器,为猩猩注射了一剂“科克”,这种毒品药效很强,一次便可上瘾。“这比金庸笔下的豹胎易筋丸、腐骨烂肌丸可强多了。”那天定计时麻原义仁狞笑道,“从此它再也逃不出我们的手心。”
童明慈爱地说:“那就好,快点回家吧。你父母一定急坏了。”
值班员急得又是叫又是跳:“不许跑,快回去!”但他的喊叫对炸群的猴子毫无作用。
它注意到了身上的衣服。对它来说,这也是一种束缚,一种囚禁。在密林中时,它从来没穿过这样的东西。于是它撒裂衣裤,从身上扒下来,向研究所方向远远地扔过去。
星星听懂了,用力点头。白易高兴了,拉住弟弟的双手。想想吧,这一生中她还是第一次当姐姐呢。于是她立即摆出姐姐的派头:“以后要听姐姐的话,姐姐会更喜欢你,听见了吗?”
星星得意地比划着:我爱你!
“当然没有。他是我的小弟弟哩——注意,我用的是人字旁的‘他’,而不是宝盖头的‘它’。它非常乖,非常听我的话,为我偷衣服,给我摘野果。今天是我最快活的一天!”
星星忙缩回手指,难为情地傻笑着。这时白易已经认出它,惊喜地说:“是独孤大侠?小星星?你怎么来这儿了?”
这会儿黑猩猩腰里没有拴锁链。它孤独地蹲在地板上,似乎在冥思,在追忆密林中的生活。哑巴阿部仲雄潜到一棵榆树后,取出麻醉枪,又从背囊里取出一只冷冻盒,打开,露出一颗比花生米略大的冰弹。冰弹呈浅绿色,冒着浓重的白汽。他屏住气息,把冰弹装到枪膛里,透过窗户射进去。
管理员还昏迷不醒。哑巴没处解气,对他腰部狠狠踢了一脚。麻原义仁严厉地说:“不要耽误了,快离开这里!”
白易的妈妈穿着睡衣,推开房门,随之便是一声尖叫,其音量足以惊天地泣鬼神。星星被吓坏了,无暇多想,立即挟着白易从窗口飞越而去。白易喊着:“别怕,别怕,那是我妈!”但叫声未停,猩猩已背上她越过了十几里地。它本来该往西北的,那儿有八百里伏牛山,山高林密。但它慌不择路,径直朝东南方向跑下去。
现在我总算自由了。
白易嫣然一笑,知道星星只不过是词不达意,便温和地说:“对,我也喜欢你。小刚,马田,肥肥,就是和我一块儿去看你的那三个人,都喜欢你。我们都是最要好的朋友,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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