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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恶龙

王晋康科幻小说

龙崽没理他,锐利的目光越过人群盯着我爹,盯着我爹手中的枪。它知道这是它的真正敌手,但它没打算逃跑,而是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决战架势。爹推开人群,默默走进去,在离龙崽20步远的地方站定。龙崽立即低下头,把婴儿叼在嘴里。婴儿一惊,哭得更凶。这边的人群反倒停止哭叫,大气不敢出,都被吓呆了。
“醒了?我见你们太困,没惊动,想让你们多睡一会儿。”
我说:“肯定没问题,有那么多硬帮帮的照片,还有两条实实在在的活龙,他怎么可能不信?只用记住别泄露它是基因技术的产物就行。”
“没错,它也叫龙崽。”
“它都对你说了什么话?”
晚上在我家来了一次大聚餐,把黑蛋和英子也喊来了。他俩和龙崽见面,自然少不了几声惊唿,一番亲热。听我说了这一天来的沧桑巨变,两人捶胸顿足,埋怨我没喊上他们,让他们错过这些历史镜头。黑蛋趴龙崽身上闻闻,说:“对,还有点臭味。不过我们知道这是你和恶龙……龙娃搏斗时沾上的,我们一点也不嫌弃你。”
“好了,小金豆大难不死,也算你祖上积德。老三,说吧,这些天你和那条恶龙一直在唧咕什么,什么大难临头?”
花脸听见叫它,忙跑过来同龙崽亲热。我说:“看吧,龙崽多聪明,会说这么多的话。不过你也不用急,你比它小,慢慢学,也能学会的。”
我们太高兴了,连龙娃身上的臭味也不那么薰人了。龙崽自然也很欣喜,拿脑袋在弟弟身上蹭着。黑蛋说:“龙娃,庙里有你的塑像,去看看吧,去吧。”龙娃似乎还有些勉强,龙崽在它身后用嘴推着,它终于跟我们去了。神龙庙的祭坛上并排放着两座龙塑,四只豹爪的自然是龙娃,表情冷冷的,似乎还在同父母赌气。四只鹰爪的自然是姐姐,它满脸含笑地望着弟弟。龙娃默默地看着塑像,我免不了还有点担心:它曾经命令陈老三把龙崽的塑像扔出去的,这会儿它会不会还坚持这一点?不过显然蛟哥曼姐对它的了解更深,它看着一对相依相伴的塑像,目光中的冷意慢慢消失了。
“你的塑像也摆好了,快来看吧。”
我们很高兴地答应了。娘有些担心,低声问:“危险不?万一它恶性发作,把你们一口吞掉……”
“爹,它是另一条龙,不是我们的龙崽!”
陈老三没有反应。
“神龙爷爷,放了小金豆吧……饶了他吧……”
龙娃终于绷不住,破颜一笑,一道光辉从它脸上掠过。这道光辉有神奇的魔力,一下子改变了龙娃的相貌,撕去它身上那个冷漠的外壳,还原出一个稚气未脱的小龙娃。从这时起,我们之间的隔阂、设防甚至敌意都完全冰释,小龙娃完全加入到我们的朋友圈子里了。
“龙娃,别闹了!快回来,我们都喜欢你的,龙崽也喜欢你的。我们能把你的病治好,你跟我回去吧。”
黑蛋直橛橛地问:“怎么会毁了它一生?是不是你们都讨厌它?”
“喂,该还阳了,起来吧,对我说说,有什么大祸要临头。”
在全家欢乐的气氛中,爹的脸色也转晴了。实在的,这么一条可爱的小龙崽,再加上美貌可爱的曼姐,随和宽厚的蛟哥,爹的脸想绷也绷不起来。叙谈起来,蛟哥的爹和我爹还是熟人呢,他家住在30里外的龙回头村。饭后,我们团坐在屋后的皂角树下,龙崽和花脸疯闹着,蛟哥向我们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实际上,前半部分(关于龙崽的那部分)是由我主讲,黑蛋和英子作补充。然后,蛟哥接下来说:
龙娃犟着脖子不说话,显然它对“父母”的气还没全消呢。我们用酒精小心地洗了伤口,撒上消炎药,用敷料包好。龙娃一动不动地任我们包扎,它的目光也越来越柔和。
“不是恶龙,小弟弟。”
庙祝哭丧着脸说:“也不是太缺德的事。自从头一条神龙来到咱潜龙山,仁慈宽厚,护佑一方,这儿太太平平,风调雨顺,乡亲们谁不感激它的恩德?我照它老人家的法相雕了条石龙,供在祭坛上,让乡亲们朝拜。但这条恶龙那次对我说,这座庙是它的,让我把神龙的塑像扔出去,塑出它的金身。我陈老三不是瞎子,谁好谁坏我是清楚的,咋能把善龙的牌位扔出去把恶龙请进来?再说,我不能为这条孽龙把善龙得罪,如果惹恼两条龙,在潜龙山大战一场,那可是大祸临头了,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爹想了想,同意了。晚上,爹、我和花脸埋伏在回龙沟的一面山坡上。这个位置既能看到陈老三的大门,又能看到由回龙沟到神龙庙的小路。只要陈老三一出门,我们就能看到他。
我说:“蛟哥说得对,为贤者讳,为尊者讳 ,为亲者讳,这可是中华民族5000年的优良传统,不能在咱这儿出错。就是头上有秃子也得捂得严严实实,不能让外国人看见。”
陈三伯把庙里庙外打扫一遍,和村民们离开了,我们五位(三人一龙一犬)留下来,看龙娃是否会露面。我、黑蛋、英子用手捂成喇叭,对着四周大喊:
我窜过去,把龙崽搂在怀里,低声说:“龙崽,真对不起你,前些天我们还怀疑过你呢。我现在才知道,你一直和恶龙搏斗,你身上的臭味是从恶龙身上沾来的。可你为什么一直不对我说明白?”
陈老三没让我们久等,大约在夜里11点,门吱扭一声,他从院里出来,把门虚掩上,向神龙庙方向走去。我们小心地跟在后边。月光很暗,那个身影晃啊晃啊,消失在夜色中,我们不敢跟得很紧,好在有花脸,它在地上嗅着,非常自信地领着我们前进。
我们一齐拿眼瞅他俩,他们也觉歉然,但看来不打算改变这个主意。我们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但打心底里觉得这个决定不对味儿,为龙娃感到不平。两人自然看到我们的抵制,蛟哥苦笑道:
“你闻见陈老三家有一股臭味没?就是龙崽……变坏时身上发出的那种味道。这事儿太复杂,以后我再跟你讲清楚。反正我猜测,陈老三和龙崽一定有来往,有什么交易。我想,咱们晚上埋伏在陈老三家,看他有什么举动。”
“是我开的枪,是我把你打伤的。你想报仇就冲我来吧,别伤小金豆。”
“知道咱们责备龙崽干坏事时,它为啥羞愧地一声不响。”
我看着英子,她也显得很美,红彤彤的脸庞,深潭似的眸子中有火光在跳跃,她的外衣还在火堆边烤着,只穿一件小背心,露出浑圆的肩头。英子说这儿美得像一幅画,其实她也是画中人呢。
转眼间四个小时过去了,东边渐露曦光。我们爬到一座小山顶,爹停下,辨识着方向,奇怪地说:“前边是回龙沟呀,那条恶龙转了一圈,又回到老地方了。”说到这儿爹浑身一震,“糟了,它在使用调虎离山之计,快到村里去,到陈老三家去!”
我向恶龙跑去,花脸也随我窜过去。爹着急地回头喊:“胡闹,你们快回去!”恶龙似乎一时蒙了,看看我,看看我爹,又看看旁边的婴儿。这时龙崽已借我的掩护接近恶龙,它闪电般扑过来,把恶龙撞了好远!恶龙的身手也十分敏捷,一个打挺翻身起来,恶狠狠地张开大嘴。但它看见龙崽后,似乎稍稍一愣,它没有同龙崽拼命,而是向婴儿扑来。龙崽立即插过去,把婴儿护在后边。
看着爹手边的自动步枪,我简直难以相信会走到这一步。想想仅仅三天前我们与龙崽的相处,那真是一段田园牧歌式的美好回忆。假若龙崽真的是……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那我们对世界,对真善美的信心就要大打折扣了!我希望今天埋伏的结果证明龙崽的清白,以前种种都是一场虚惊。
两人很尴尬,连声说:“好的,好的,我们这就向你汇报。其实,大部分情况我们都已告诉你儿子了,缺的只是关于龙娃的情节。”
原来蛟哥曼姐还不知道龙娃闹事的由头,我告诉他们,龙娃是来逼庙祝把龙崽的塑像清出去,另立它的塑像,陈老三怕引起二龙争斗,一直没敢答应。蛟哥曼姐迅速对望一眼:“原来如此!其实,它的这个愿望可以满足嘛,那不过是一点小小的虚荣心。”
陈老三这会儿简直把爹当成瘟神,连连后退,像留声机一样重复着他的哭诉:“完了,神龙要发怒了,大祸临头了!”
我们回到火堆边,英子说:“龙娃,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好吗?蛟哥和曼姐特地让我们带来了消炎药。”龙娃默认了,我们过去察看它背部的伤口,伤口已化脓,不知道子弹是否还在里面。我用手按一按,龙娃的身体抖一下。我歉然说:
爹愣了,为龙崽的举动大惑不解。刚才龙崽自动跑来同恶龙搏斗,分明是善恶不同,可它怎么又护着那条恶龙?龙崽回头对恶龙急切地说着什么,大概是龙的方言,我听不懂。看架势无非是让恶龙赶快逃走,而恶龙凶狠地低吼着,似乎并不买帐。
黑蛋问:“你们什么时候给它做香腺切除手术?老实说,”他压低声音说,“龙娃真臭得可以。我妈老说我脚臭,顶风能薰30里。可拿我的脚臭和龙娃一比,嘿,自愧不如!”
“那一男一女是谁?”
陈老三接着说:“后来我想,不答应它的要求,它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便央求这条孽龙说,我为它塑出金身,与原先的神龙并排放在祭坛上,行不?再不,我筹钱为它新盖一座庙,行不?孽龙一点不松口,威胁我,不照我说的办,就吃了我家小金豆。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据我看,这条孽龙一定与咱们的神龙前世有仇。”
蛟哥不好意思地承认:“是的,我们那时已发现它的踪迹,想把它唤回家。龙娃很狡猾,一直成功地躲避着我们。但它没有躲避龙崽,常常隔两三天,龙崽就去找龙娃,两人在林中见见面,玩一会儿。很奇怪是不是?龙娃千里迢迢来找姐姐的晦气,但实际上它俩很有感情的。尤其是龙崽,处处护着坏脾气的弟弟。”
“你说。”
“我们都知道了,其实昨晚我们一直在周围守候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龙娃的爱心。昨晚,不,今早龙娃离开这儿时,我们追上它与它见了面,还为它取出体内的子弹。它已经不记恨我们了。”
我们跑过去,我心疼地对着夜色大喊:“龙崽,龙崽!”爹恼火地说:“穷喊什么,你还把它当朋友?”我想爹说得对,就停止喊叫,怏怏地回来。陈老三还仰面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的衣服被撕破,两眼瓷呆呆地瞪着我们。爹俯下身看看,还好,没有受伤,爹没好气地说:“你瓷瓷呆呆地看什么?我是村长老贾。陈老三哪陈老三,这半年你为神龙摇旗呐喊,修庙雕像,出了大力。它就这么感激你?差点给你来个开肠破肚。”
黑蛋说:“知道,再难闻也要忍住。把舌头嚼碎咽肚里也不能呕吐!”
我的头嗡地涨大了。龙崽还会使用人质战术?这一着够毒的。在此之前,我内心里还一直为龙崽留着退步,但如果它走到这一步,那就无可挽回了,就由人民内部矛盾转为敌我矛盾了。村民急匆匆走着,有些人(主要是老年人)看到爹,都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回避和爹打招唿。他们一定认为是爹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带来了灾祸。爹当然感到大伙儿的疏远甚至敌意,他脸色阴沉,跟在大伙后边。
驼背二爷还说,庙祝陈老三这些天也十分反常,上窜下跳的,到处哭丧着脸宣扬:神龙发怒啦,大祸临头啦!闹得乌烟瘴气的。爹问:“陈老三家的禽畜被糟害没?”
“别怕,我们不会笑话你的,跟我说:龙娃,龙——娃。”
“好朋友,最好的。”
爹恢复了当年当连长的劲头,半蹲在地上,肌肉绷紧,就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半自动步枪顺在他的右手边,保险已经打开。花脸的精神状态也与上次埋伏大不相同,前些天它在埋伏现场就像患多动症的孩子,稍不注意就闹点小纰漏。但今天,不知爹用什么法术把它调教好了,它精神奕奕,沉着机警,不亚于久经沙场的警犬。
“花脸。”
爹沉着脸说:“你这个坏脾气的孩子已经咬死20多只猪羊。”
看她的表情不像说谎,这番话弄得我心烦意乱。神龙为什么要发怒?是什么大祸?爹和我都不迷信,但心中难免沉甸甸的。出了回龙沟,我对爹说:“爹,要想把这件事弄清楚,我有个主意。”
这句话似乎一下子打开陈老三体内的某个开关,他浑身一震,爬起来哭喊着:“你把神龙得罪了,大祸要临头了!”
喊完后我们接着玩,篝火烤红了英子的面庞,她伏在我耳边轻声说:“龙崽,我们好像在梦里,童话里。你看这深潭、密林、山岚、篝火,还有一条可爱的小龙崽。真美,太美了!”
蛟哥摇摇头:“不是两条活龙,是一条。龙娃——暂时不想让它露面。”
“它让我……”
它说得非常流利,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电台播音员似的,我敢肯定它是跟曼姐而不是蛟哥学的口音。我哈哈大笑,搂着它的脖子,得意洋洋地说:“好啊,总算骗得你说话了,你可真是金口难开呀。”
到现在为止,可以说已经把龙娃拉入我们的朋友圈子,它再不会满腹乖戾、狠狠歹歹的了。不过它一直不说话,嘴巴像被铅汁灌死。有时龙崽与它脖颈缠绕,咕咕地说着什么,它也不回答。这怎么办呢,我要想办法撬开它的嘴巴。我说:“噢,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姐姐已经学会说很多话了。龙崽,给它表演一下。你说‘龙崽’。”
陈老三的苦瓜脸舒展一点儿:“那是那是,我不能对不起神龙。你看,这回多亏它教了我家小金豆。”
后来我们还用树枝扎个火圈,让花脸跳。花脸很聪明,很快学会了,细长的身体在夜空中一闪,就从火圈中穿过去,然后喜孜孜过来领赏。龙崽也很想玩这个游戏,但毕竟它的身体太狼伉,最终也没成功。
我们说好吧,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一定把这场戏演足。离开黑龙潭回家,路上平心想想,我们对蛟哥曼姐的不满是没道理的。他们是想让“龙”以十全十美的形象出现在外国人面前,拔高来说,这是虔诚的爱国主义嘛,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而且龙娃身上的异臭味儿确实十分剌鼻,和它玩了一个晚上,这会儿我们身上都有驱之不去的怪味儿。可是龙娃也是无辜的呀,这点毛病是天生的,它又没什么过错,不该为此就低人一等。况且,我们刚刚用友谊赶走了它心中的阴霾,化解了它的戾气。如果因为这件事再次挫伤它的自尊心,把它赶到老路上去,那太可惜了,也太可怕了!
“来和我们玩,和你姐姐龙崽玩!”
我说:“我们曾有一次见到两个神秘的人影,听到我们喊话,他们忙躲进林中,当时周围也有这种异臭味。那是不是你们?是不是在寻找龙娃?”
龙崽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我,使劲摇头:“不是恶龙。”它清晰地说,“我弟弟。”
龙崽也喊,它不是喊龙娃的名字,还是用那种长长的“莽——哈”声。可能这是姐弟俩常用的联系信号吧。
龙崽停止和花脸玩闹,静静地听我们说话。这会儿它把脑袋伸过来,缓慢地说:“龙娃——好弟弟。”
英子也点头,表示一切听我的。龙崽在林中停了很久,我想它一定在磨破嘴皮劝龙娃过来,而龙娃对火堆边的一切则疑虑重重。时间真漫长啊,我悄声说:“别发愣,咱们还接着玩,来呀。”
蛟哥看看龙崽,很感动,长叹一声。他们刚才没有多追,因为担心婴儿的安危,赶回来询问。听爹说了小金豆的情况,二人舒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们早料到龙娃不会伤人的,它只是一个脾气有点乖戾的孩子。”
此后的局势出乎我的意料,龙崽正和恶龙对峙,喉咙里咻咻地喘息着,但它忽然瞥见爹的枪口,立即掉转身护住恶龙,焦急地喊:“不——开枪!”
不过,陈老三的背影虽然模煳,也足以让我得出一个印象:这家伙已经被恐惧压垮了。他腰背佝偻,脚步拖得很慢,与前些日子在庙里那个意态飞扬、美滋滋数钞票的陈老三实在不可同日而语。陈老三没走多远,在一处林边草地停下,蹲在地上,看来这是他与龙崽约定的见面处。我们在他后面三十米处悄悄埋伏下来。
三婶慌张地说:“村长,他可不是造谣,是真的呀。他晚上愁得睡不着觉,过去从神龙庙回来,总是喜气洋洋的,现在一回来就愁眉苦脸,有时在院子里雕这座龙像,干着干着就长叹,流泪。我问他是咋回事,他只是说:大祸临头了,大祸临头了。村长,你是见过世面的人,想法子解劝解劝他。他一定有难处呀。”
龙崽——我真不愿相信它就是我们“那个”龙崽,但它的模样不容我错认。它恶狠狠地咆哮一声,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完全不像我们教它说话的样子。我悲伤地想,原来它在说话这件事上也对我们玩了心机?他俩说的什么,我们听不太清,但大致意思是明白的,龙崽是在威胁陈老三快去干某件事,否则就如何如何。
英子惊喜地喊:“龙娃你真的会说话,比你姐姐说得还好呢。”
我还未回答,蛟哥曼姐匆匆返回了,龙崽平静地跟在他们后边。人群立即沸腾了,陈老三跌跌撞撞迎上去纳头便拜:“恩人哪,真是护佑一方的神龙啊。”受他带动,另有几位老太太也去参拜,龙崽反而被这个阵势窘住了,害羞地躲在两人后边。
爹赤手空拳,慢慢向龙崽走去,龙崽也蓄势待发,冷冷地盯着来人。我痛心地看着龙崽,真不相信它能变得这么“恶魔”。它目光冷厉,嘴巴残忍地咧着,四只毛茸茸的腿爪紧紧地撑在地上……我忽然浑身一震,这不是我的龙崽!它的头部、身体、尾巴等和龙崽一模一样,但四肢却酷似豹子的腿爪,而龙崽的四个爪子类似鹰爪,光秃秃的,很坚硬。在这一瞬间,我又闪电般地回想起,龙崽一般用腹部蛇行,如果使用四肢走,则姿势相当笨拙,一摇一晃的。而刚才,在埋伏地点,恶龙逃跑时却是使用四肢,跑动姿势酷似猎豹,迅捷飘逸。我失口喊:
村东有哭喊声,在一棵大柿树下,龙崽背倚树干,杀气腾腾,背上血迹斑斑。一个婴儿在它爪下扎手舞脚地哭着。婴儿还活着!我的心中一阵喜悦涌来,旋即又被紧张代替。人们远远围着龙崽,人群前是婴儿的奶奶和父母,陈老三也在那儿,哭诉着:
蛟哥叹息着说:“我们知道了,我们会赔偿的。不过,龙娃真的不是你想象的恶龙,它不会伤人的,这点我们有把握。”
当天这座石像就雕好了,几个村民把它抬到神龙庙,放到祭坛上,与龙崽的像对面而坐。龙崽的像十分喜相耐看,而龙娃呢,也许是我们的心理作用,也可能是陈老三把自己的感受溶进了作品中,使它有一股森森的阴气。黑蛋曾建议,庙门的匾额也该换一换,换成“双龙庙”,但我和英子都反对,因为……不管怎么说,龙娃的所作所为是不配享一方祭祀的,现在摆上它,只是一种权变,一种统战方式。如果连匾额也换掉,未免太高抬它了。
那晚,我们在神龙庙的附近尽情玩耍,我们一会儿进庙向两条龙合掌参拜,一会儿脱了衣服,拉龙崽下潭游泳,还骑在龙背上威风凛凛地巡行一周。我想,这份风光,除了陈塘关总兵三太子哪吒,就属我们独有吧。世界上有骑鳄鱼的,骑鲨鱼的,多会儿有骑龙的?我们骑着龙崽,在碧波里穿行,兴奋得尖声大叫。英子原本没下水,她是女孩家,担心衣服弄湿不方便换,但不久她就忍不住了,扑通跳到水里,让龙崽驮着她游,她的尖叫声比我们还要高几个分贝。
“这个改进成功了,你们可以看到,龙娃跑起来是多么舒展,多么矫健,多么潇洒。还有,经我们改进后,龙娃的语言能力也高于他的姐姐。所以,总的来说,龙娃的诞生是一个比龙崽更大的成功。我们都为此欢欣鼓舞。可惜后来发现,龙娃的设计中出了一点小小的纰漏。”
爹皱着眉头与龙崽对视,我不知爹这会儿是怎么想的,可能他估计到龙崽的此番举动是向他叫阵。爹慢慢放下枪,又用脚把它踢到一边。龙崽果然领会到这个动作的含义,也把叼着的婴儿放下。爹沙哑地说:
龙娃恼火地望着我,那表情分明是说我藐视了它的智力。我佯装不知,仍然不厌其烦地诱导它:“不要害羞,只要说出一个字,接下来就好办了。说,龙——娃。”
“龙娃,你的塑像摆好了,快来看看吧!”
龙娃冷着脸不说话,它的姐姐安静地傍着它。龙娃的外貌同姐姐十分相似,但龙崽显得温顺可爱,龙娃则带着几分狰狞冷厉。森森的白牙,发着绿光的眼睛,尤其是四条不伦不类的豹爪,仍在我心里激起惧意。我克制着惧意,勇敢地把手伸过去,伸向它的头顶。龙娃身体一抖,敌意地望着我的手,似乎不能忍受人类的亲昵。不过,它强忍着,没有跳到一边。终于,我摸到它的头顶,就像爱抚花脸一样轻轻抚摸着,龙娃默认了我的侵犯。
“给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爹低喝一声:“开灯!”我的手电筒刷地罩住龙崽的身体,电光中看见那熟悉的龙角,大嘴,龙须,蜿蜒夭矫的身体。龙崽向我们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有温馨和友爱,而是狠歹歹的寒光。爹扣下板机,一道红光射过去,龙崽的身体猛一抖,看来肯定击中了,但没击中要害。它敏捷地转身,向后一跃,转眼间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腿蹲麻了,悄悄站起来想倒倒脚。爹扫我一眼,警告我别再弄出动静。我忽然伸手抓住爹的肩膀——它来了。我不是听到它来的动静,而是闻到那股异臭,非常剌鼻的异臭,看来龙崽正处于兽性大发作的时期。花脸自然也闻到了,耸起背毛,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一只黑影慢慢从黑影中浮出,走路非常轻捷,听不到一点声音。它在陈老三身前站定,陈老三这才发现它,浑身一震,忙站起来,又是打躬又是作揖,杂着哀哀的求告声:
爹并没听我的劝说,闲暇时,他仔细擦拭着步枪,还在院子里设了个靶子,练习瞄准。看着那支枪,我心里总是惊悚不安。如果龙崽不听我的劝告,恶性再次发作,爹真的会把它的脑袋打烂吗?
我想,还是我来打破僵局吧,就走前一步说:“龙娃,还记得我吗?咱俩见面最早,7天前,就是我才放学时,在我家附近一片林子里,你跟踪我好长时间,对不对?”
龙崽伸长脖子长啸,低频音波向远处扩散,周围的空气在啸声中振动。它是用龙的语言邀请它的弟弟。我想,即使在数十里之外,龙娃也能听到它的声音吧。
爹说:“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讲给我吧。你的两条龙把这儿搅得天翻地覆,我是一村之长,还蒙在鼓里呢。”
“真的,他们真的上钩了?”
弟弟?我愣了。善良可爱的龙崽怎么会有这么个残暴的弟弟?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龙崽再次重复:
爹点头答应了,蛟哥说,尽量快点把这件事处理完,我已经把有关消息发到美国,据说近几天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就要派记者前来采访。咱们可不能让龙娃把大事耽误了。
第二天,我们催着回龙沟的陈老三把龙娃的石像刻好。陈老三很不乐意,一边干活一边嘟囔:“这条孽龙,差点儿要了我和小金豆的命,还要享受一方香火?……哪见过龙长四只豹爪,当时我一看就知道它是条孽龙。”
蛟哥和曼姐苦笑着说:“今天才知道,你们三个的口舌之利一个赛过一个。”
我不高兴地说:“把龙崽的像扔出去?”
这会儿花脸的表情真是逗人,它欢天喜地地向龙崽迎过去,但用鼻子嗅嗅,带着敌意吠起来。吠几声后,大概它的狗脑瓜中很疑惑,又凑上前嗅嗅,看看,满脸困惑。我笑道:花脸,别作难了,这就是龙崽,是咱们的好朋友,是救出小金豆的英雄,只是身上沾了一点臭味。我们的英雄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于是我到屋后山泉接了一桶水,把它的臭味冲掉。这下花脸才不再疑惑了。
实际上,我跟爹来,是把自己摆到两难的位置上。如果爹真向龙崽举起枪,我该怎么办?我当然不忍心让龙崽被打死,可是——它的恶行也着实让我恼火。回龙沟的驼背二爷领我们看了各家的现场,和我们村一样,猪羊都被咬死了,但没吃一口,尸体整整齐齐摆在大门口。正是这一点特别让人恼火。驼背二爷说:“虽然它是条龙,也是个野物,吃掉个把几只猪羊也不算出格。可是它一口不吃,咬死后摆在门口,不明摆着欺负人嘛。我看它一定不是应龙的后代,倒是泾河小龙那样的孽龙!”
“龙娃。”
爹没有犹豫,三两步窜上去,把小金豆抱在怀里。恶龙绝望地吼一声,和龙崽恶狠狠地对峙。爹迅速跑向人群,把小金豆交给他妈妈,然后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步枪,向恶龙瞄准。
前几天,正是因为它的羞愧,我们才确信是它干的坏事。原来它是为弟弟而羞愧!它宁可遭人误解,也要替弟弟保密,真是一个情意深重的姐姐呵。
我和黑蛋为他顺气:“别牢骚了,陈三伯。这个龙娃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坏人,怎么说,也算得上‘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吧。咱把它争取过来,让它积福行善,也是一桩功德么。再说,事情一平息,你又能从功德箱里数钱啦,是不是?”
蛟哥笑着说:“暂时还顾不上。喂,你们三位,外国大鼻子明天就要来了。”
终于,龙崽回来了,边走边看着后边,有时再折回头跑一段。然后,那条恶龙,孽龙,龙娃,从林中悄悄走出来。臭味越来越浓烈,我们用力忍着。龙娃走两步停一停,走两步停一停,目光仍是充满疑虑。我们大声喊:
爹的脚步稍稍停顿,又继续往前走。是啊,它究竟是哪条龙,对当前的局势没一点影响。爹越走越近,那条恶龙已经伏下身躯,就要扑过来。空气紧张得马上要爆炸……我突然高兴得几乎喊出来,因为我看到了龙崽,我们的龙崽!它在恶龙的身后,借着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蛇行着,往这边靠近。我脑子一转,高声喊起来:
我们疯闹了一个晚上,又拉着龙崽到潭里,每人骑了一次。龙娃也要往水里跳,它看见我们玩得这么乐和,在岸上呆不住,但考虑到它身上的伤口,我们硬拦住它没让它下水。后来我们也上岸,在篝火边玩游戏,讲故事,闲聊天。天色快亮时篝火熄灭了,我们也实在困了,就歪在火堆旁,很快入睡。
“花脸。”
“它为什么要离开呢?”
第二天,回龙沟的住户早早打来电话:昨晚龙崽又在那里作恶了!爹怒冲冲地提枪就走,我忙追上去,说:“爹,我跟你一块儿去吧。”爹勉强答应了。我想再喊上黑蛋和英子,看看爹的脸色,没敢吭声。
我和爹跟在后边,爹把步枪斜挂在胸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和身后。我走在前边,盯着花脸时隐时现的身影。龙崽逃跑的路线很复杂,时而向左时而向右,但总的说不是向着蛟哥和曼姐住的山洞。也许,它干了坏事后不敢回家,害怕“大人”的处罚?
那晚我们玩得真疯,真痛快。当然我们不会忘记来这儿玩的目的,隔一会儿,我们就会跑到火堆外,用手捂成喇叭,对着黑沉沉的山林喊:“龙娃,回来吧,和我们一块儿玩,我们喜欢你!”
周围的人群逐渐平静下来,爹让他们先回家,说,这条恶龙的事随后再想办法解决。我心中有说不出的欢畅,不光是因为陈老三和小金豆逢凶化吉,同样重要的是,我没看错我们的龙崽!它真是一条善良仗义的好龙。我巴不得一步赶回村,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黑蛋和英子。想起前两天对龙崽的怀疑,我觉得十分愧疚。爹的脸色也缓和了,他问我:“龙崽,刚才那条善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来过咱家,也会说人话?”
英子忽然问:“假如——我是说假如——手术不成功呢?那时,为了你所说的象征意义,是不是得把龙娃终身囚禁起来?”
我们折回头,检查龙崽逃跑的痕迹。地上有一条血迹(我的心猛然抽紧。不,不能同情它,它是罪有应得呀),血迹进入林木中就难以寻找了,花脸正在前边嗅着,焦急地等待着命令,爹向它发出口令,它立即窜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陈老三真和“魔鬼”有交易?当我开始提出这一猜测时,还觉得它未免牵强,但看眼前情景,竟然是事实。唯一不同的是,陈老三还在挣扎,还没有把灵魂完全卖给魔鬼。
我的血液冲上头顶,妈的这个陈老三,太给人类丢脸了!但我没想到,陈老三的哭诉反倒更激起龙崽的兽性,它大吼一声,向前一扑,按住陈老三的胸脯,然后张开大嘴,露出森森的白牙……
我走上前拍拍陈老三的肩膀:“好啦好啦,事情已经过去了。陈三伯,我向你道歉,这两天我和我爹一直在怀疑你,认为你和那条恶龙有什么龌龊交易,我们冤枉你了。陈三伯,我挺佩服你的,虽然你在恶龙面前磕头求饶,丢了咱人类的面子;不过原则问题上能拿得住,尽管恶龙威胁利诱,你也没把神龙扫地出门,没有背友求荣。是不是?”
“痛快点,说说它要你干什么缺德事。我昨晚听见你在求饶:我不能干哪,我不能干哪。”
娘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有野韭菜、权菜、树楸、干竹笋、烧野兔等。龙崽还是和花脸挤在一个盘子里,舔得哗哗响成一片。曼姐一个劲儿夸饭菜好吃,婶婶,你让我把肚子撑破啦!娘很欢喜,一口一个闺女,叫得可亲热。吃饭中,我没忘让龙崽表演它的说话本领,让它喊出龙崽、黑蛋、英子和花脸的名字,又让它向我爹叫“伯”,向我娘叫“婶”,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别别,别折我的寿限。有神龙喊我婶子,我是哪辈子修下的福份啊。”
“恐怕得借重你的儿子,还有黑蛋和英子。这一段时间,龙娃老躲着我俩,我想让孩子们去找它,它的戒心可能小一些。”蛟哥转过脸对我们三个说:“你们随龙崽去找到它——一定能找到的,龙崽知道它的藏身之处。你们劝它回来先把伤养好,再做香腺切除手术。它会变成人人喜欢的好孩子。你们能做到吗?”
我将这几天的情况对他进行补课,他听得直点头:“嗯,不错,是条好龙崽。不过,它和那条恶龙是什么关系呢。”
爹厉声喝道:“哭什么,有我呢。我不信什么神龙强过我的自动步枪。再不行,让部队带火箭弹来!你告诉我到底是咋回事。”
我们继续吃呀,喝呀,笑呀。花脸老向后竖着耳朵,显得忧虑不安,我搂着它的脖子低声交待:“可不能再对龙娃恶狠狠的,它是咱邀请来的客人!”
龙娃盯着我,一声不吭。
有两人匆匆穿过人群,来到爹身边,是蛟哥和曼姐,我已经多日不见他们了。两人神色羞愧,情绪很低沉。曼姐轻轻按下爹手中的枪,低声解释着,蛟哥走向两条龙,大声喊:
少顷,龙娃上了岸,甩甩身子,走到火堆前。它的臭味虽然淡了许多,仍然呛鼻子。我们傻呵呵地看着它,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花脸仍怀着敌意,但它至少看出主人们态度的变化,所以没有狂吠和进攻。
我心中狂喜不已。别看这只是一次轻轻的抚摸,它说明龙娃和我们之间的敌意已经消除了。黑蛋和英子也欢天喜地地挤过来,把手放在它的头上,背上。龙娃还不像龙崽和花脸那样喜欢我们的亲昵,矜持地沉默着,似乎它的容忍对我们是一种施舍。
龙娃忽然大声说:“我会说,早就会说!”
天黑了,我们上岸,在庙前潭边生起一堆大火,烤着我们身上的湿衣服。家里为我们准备了好多吃食,我们拿出来喂花脸和龙崽——这会儿,没人来对我们用“喂”这个词加以指责了。我们把食物抛到空中让花脸接,很快龙崽也学会这套本领。一块牛肉划着弧线飞过去,龙崽脑袋一偏,准确地把它接住,我们拍手叫好。我想,那些对神龙虔诚跪拜的香客们,看到这么“不庄重”的场面,一定会吓晕的。
“知道啥?”
“说:龙娃。”
“龙崽。”
蛟哥苦笑着摇摇头,曼姐接着说:“真的只是小小的一点纰漏。由于某些我们还不了解的基因之间的相互作用,龙娃身上的香腺非常强大。其实这种香腺在哺乳动物身上广泛存在,人类也有,随人种而不同。黄种人的体臭较轻,而白种人尤其是北欧人就较浓。我在北欧作访问学者时,有时真难以忍受旅店中的体臭味儿。这是一个很小的差错,甚至算不上是差错,可惜,这点小差错要影响龙娃的一生。”
曼姐叹息着:“它也是我们的孩子啊。即使是残废,我们怎么会讨厌它呢。不过它身上的异臭味儿实在太强烈了,连我们有时也难免有表露,工作人员们更是难免。龙娃是个非常敏感的孩子,它看出人们喜欢龙崽而疏远它,便逐渐养成乖戾的性格。这次潜龙山行动,我们没打算让龙娃来。龙是华夏民族的象征,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它身上总有相当的政治意义,咋能让一条浑身异臭的龙来煞风景呢。所以,我们把龙娃留在基地里,安慰它,等给它切除香腺再让它出来。但不久前,我在基地发现龙娃逃跑了!那时我们就料到龙娃一定要来这儿,它是冲着龙崽来的,要来找它姐姐的晦气。”
他的劝告起到了反作用,恶龙不再和龙崽对峙,转身就跑——它的纵跃果然十分轻捷,龙崽随后追过去,蛟哥和曼姐也匆匆追去。花脸也欲追击,但爹把它喊住。不知曼姐刚才对爹说了什么,这会儿他的脸色平和多了,自动步枪一直斜挂在身边,没有向逃跑的恶龙瞄准。
“这次没有,不过几天前就遭害了。那时只他一家。”
蛟哥苦笑道:“龙崽,看你说话像刀子一样。你们不必把这件事看得太重,等惠特曼采访结束后就为龙娃做手术,手术后它就可以自由活动,不必遮遮掩掩了。”
“咱们是最好的好朋友。”
陈老三惊魂稍定,可怜巴巴地说:“这条神龙……恶龙,是四天前找上我的,那时我正在神龙庙扫地。我还当它是原先的神龙,可是一看,妈呀,它长了四条豹子腿!那时我就想,一定是条妖龙、孽龙,大难就要临头了……这条恶龙的法力肯定比善龙高,你刚才看见没有,它会讲人话!你想,会讲人话,肯定不是凡龙啊……”
曼姐笑了:“那倒不必。我说过,龙娃的心理是很怪异的,它虽然处处和龙崽作对,其实对龙崽很有感情的。贾村长,请让陈老三把龙娃的塑像立起来吧,和龙崽的像放在一起,所有费用我们出。”
他向我们交代了应注意的事,看看我们,小心地说:“恐怕神龙庙的龙娃塑像也得先藏起来。”我们都闷着头不吭声。“这事我来安排吧。还有,龙崽这些天不会去你家了,它应该在最具戏剧性的场合突然露面。”
“神龙爷爷……我实在不敢……饶了我吧……”
黑蛋懒懒地说:“我还没说话呢。蛟哥,曼姐,原先我不理解龙娃为啥这么乖戾这么敌意,现在我理解了。”
"龙崽一岁时,我们又制造了,或孕育了第二条龙,所用的各部件的基因是一样的,仅仅作了一处修改。你们大概已经看到,龙崽的四只鹰爪走起路来很不协调,当它快速行路时,爪子是拖在身后的。当然,按照华夏民族的传说,龙的爪子‘本来’就该是鹰爪形状,但如果龙崽想作为生物生存下去,这样的爪子是不适合的。所以我们对龙娃做了一个大胆的改进:用金钱豹的基因让它长出腿爪。
黑蛋触触我,低声说:“你忘了?曼姐说龙娃的语言能力更强呢。”龙崽也平静地说:“龙娃——聪明。”他们俩的话我全当没听见,继续说:“龙娃,现在我教你说最简单的词,不要急,慢慢说。先学你自己的名字吧。如果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说,多丢人呀。好,现在你跟我说:龙娃。”
清晨的鸟雀声把我惊醒,抬头看看,黑蛋和英子还蜷着身子睡觉,龙崽和龙娃没了踪影。它们到哪里去了?我把两人推醒,起身寻找。在那儿,龙崽在潭里游泳,不过只有它一个,看不见龙娃的身影。潭边还坐着一对男女,互相搂着腰身,是蛟哥和曼姐。他们听见动静,扭回头笑着问好:
忽然龙崽昂起头,两眼晶亮地看着远方。我们知道它来了,也向龙崽眺望的方向搜索。首先飘来那股特殊的臭味,林中变得十分安静,草虫们停止鸣叫,我又感到了那天的杀气。接着,一双绿火在黑暗中出现,慢慢向我们靠近。纵然我们已对龙娃了解了很多,这会儿仍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不敢哪……你饶了我吧……”
他哭诉着,转身回村,爹喊他也不应。这事弄得我很纳闷。神龙(龙崽)到底对他发过什么威胁?让他干什么而他不敢干?爹也很纳闷,他已经知道龙崽能懂人话,但那毕竟不是亲眼所见。而现在,他亲眼看见恶龙在同陈老三交谈。一条会说人话的龙——莫非它真的是神龙?爹从来都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他亲眼看见的景象弄得他忐忑不宁。
听到这儿,我对陈老三真是刮目相看。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一个装神弄鬼、贪钱爱财的小人物,原来也颇有正义感和责任感呢。与前后发生的事互相验证,看来他没有说谎。我想到他院中未完成的雕像——恰恰是四条豹爪没有雕出来,他一定是在故意磨洋工吧。
我们的热情感化了它,它终于下决心向这边走来。忽然它又退回去,扑通一声跳进潭里。我一愣,旋即明白了它的用意。它一定是想把自己身上的臭味洗掉,至少冲淡一些,这是个既自卑又有很强自尊心的家伙呢。英子心细,立即想到了龙娃的伤口,跑到潭边喊:
英子触触我:“龙崽,我知道啦。”
蛟哥说:“让它一个人再呆几天吧,有些弯子不可能一天内就转过来。”
“没办法呀。如果龙娃单单是我俩的残疾孩子,我们绝不会羞于公开,一定会堂堂正正让它去见宾客。可是,不管怎么说,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在它身上积淀了太多的政治意义。我们不得不有所忌讳。”
小金豆已经不哭了,两眼滴溜溜地看着大人。他爹娘抱着他,又是亲又是哭,不过仔细检查一遍,小金豆身上没一点儿伤,连个牙印也没有,真不知恶龙是怎么把它噙来的。爹走到陈老三面前,讥讽地说:
“龙娃,真对不起,是我爹开的枪。不过那时的局势也……这是一个误会。现在我们先为你敷点药,等蛟哥随后为你取子弹,好吗?”
爹看来忍无可忍了,把手电筒给我,用手势向我示意,只要他下命令,我就立即揿亮电筒照住目标,以帮他瞄准。他双手端枪,枪托顶在肩膀上,瞄准龙崽。我呆呆地看着,想象着龙崽的身体被子弹穿透,鲜血淋淋……就在这时,陈老三扑通一声跪下,大声哭嚎着:
龙崽对我们点点头,踢踢踏踏跑过去,它是去邀请龙娃来参加我们的联欢。我对黑蛋英子说:“喂,做好准备,谁都不许讨厌它,知道不?”
恰在这时,我踩到一根干枝,啪地一声脆响,在寂寥的山谷中,这点响声像打枪一样惊人。爹迅速扭回头,瞪我一眼,我大气不敢出,瞪大眼睛看陈老三。还好,他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抱着脑袋,有时用双手捶着,真有一股求死不得的劲头。我和爹猜不透是咋回事,疑惑地交换着目光。
“龙娃,快上来,你身上有伤口,会感染的!”
爹说:“几个钱算什么,只要能把事情摆平。这事交给我办吧。以后怎么办?你们准备怎么安抚那条恶……龙娃?”
两人的脸成了红布。蛟哥说:“好啦,非常感谢你们对龙娃的情意。但你们还是照我说的来吧。虽然我们也十分疼爱龙娃,但无论如何,不能把这条浑身异臭的龙摆出来让外国人看。英子别担心,手术一定会成功的,手术后就没有这些烦人事了。”
曼姐笑着说:“放心吧大婶,我们了解它。再说还有龙崽呢。即使龙娃兽性发作,龙崽也足以保护他们。”
我们高兴地告诉他俩,龙娃和我们已经建立了友谊,你俩说得对,它真的不是一条恶龙或孽龙,实质上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只是有些嫉妒和逆反心理罢了。曼姐笑着说:
“嗯,是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派来的,叫惠特曼。这可是一家非常有名的杂志,杂志上所有报道的来源都是绝对可靠的。所以——看你们的本事啦。”
“龙娃快来呀,我们欢迎你!”
我们很感动,曼姐说:“虽然龙娃脾气乖戾,但我们也没料到事态能发展到这一地步。最后,贾村长你这一枪使矛盾激化到了顶点,它掳走小金豆是这一枪逼出来的。”她歉然说,“我不是指责你,处在你的位置,你开枪是完全应该的,但这里边一定有什么误会,龙娃为什么和陈老三过不去?不过,再怎么着,它也不至于杀死陈老三的。”
爹没猜错,没到村里就听见一片熙嚷声,人们都在朝村东走,个个神色紧张,看见我俩,一个人高声说:“村长,神龙把陈老三的孙子掳走了!”
爹说:“去陈老三家看看吧。”我们一块儿去了陈老三家,这是个很大的院子,院里摆着石刻和石坯。陈老三的石匠手艺还颇有点名声。我一眼就看见屋里摆着一件未雕完的石龙,上半部雕好了,与真的龙崽一模一样;身体也大致雕成,只余下四条腿还在石坯里藏着,旁边扔着锤子、錾子等工具。陈老三不在家,他老伴抱着一个胖小子在院里玩,是他的孙子,娃儿长得很可爱,唇红齿白,胖嘟嘟的屁股,见人就笑。爹说:“小家伙长得多福态,是叫小金豆吧。”三婶说是叫小金豆,乖得很。三婶小心地问:“村长有啥事?是不是老三犯啥错了?”爹不客气地说,“老三家的,你家老三到处造谣,说什么神龙发怒,大祸临头。你告诉他,再胡说八道,我报乡公安把他抓起来。”
“爹你停一停,先停下!喂,你这条恶龙,你究竟要干什么?咱们可以商量嘛。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快告诉我,你有什么条件,我们一定答应。喂,你听懂了吗?”
“你好,郭所长。不不,谈不上打扰,丹江湖是我的半个家乡,你是我的半个父母官哩。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
听鲜老头说,他的主人只来这儿住过一次:“商场如战场,生意人辛苦噢!”所以这间偌大的别墅只有老鲜头一个人常住。不过,一年半之前搬来三个人,其中一对是夫妻,男的叫陈蛟,是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大约三十出头;女的叫何曼,是一个漂亮姑娘,年纪差不多。两人都是有学问人,暂住证上填的是留美博士。第三个人四十多岁,姓顾,看来是他们的雇员。老鲜头曾对郭洪说,他们是主人的朋友,来这儿暂住,主人不让他们交房租。不过他们这次“暂住”倒是满长久的,也相当地兴师动众。他们搬来后,经常有一辆小货车往这里运东西,一般是夜里运,神神秘秘的。见过的老乡说,车上都是笼子,装着一些小动物,夜里看不清是什么。这之后,那个姓顾的中年人常常向老乡们采购青草、野物和肉类,自然是饲养动物用的。看来老乡们所言属实。
黄先生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郭先生,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龙!一条中国的龙!”
郭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们在那儿养了许多动物,运进运出的,我以为他们两个是野生动物贩子呢。”
对方笑了:“陈蛟贩卖野生动物?这真成笑话了,那对夫妻什么都会干,就是不会做生意。放心,他们绝不会是动物贩子。没别的事了吧,再见。”
看到这儿,他们的怀疑基本排除了。很明显,这些小动物都不像是野生的,它们与人很亲近,肯定是动物园里长大的乖宝宝。再说,这对年轻夫妻看起来……虽说不能以相貌和风度来判断罪犯,但第一面的直觉印象常常很准确的。
黄先生说,10天前,那天阴云很重,没有月光,他和妻子戴着夜视仪去湖边游玩。刚到湖边就听到很大的泼水声,妻子担心是大野物,小声劝他躲开。正在这时,那个野物上岸了,夜视仪中看得很清楚,竟然是头龙!头上是枝枝桠桠的龙角,满口亮晶晶的龙牙,身上的龙鳞闪闪发光。它正在地上蛇行,四只龙爪拖在身后。“我当时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知道龙只是中国人的传说,自然界中从来没有龙这种动物。但眼前的龙却又真真切切。夜视仪的可视距离是600米,而那条龙距我们不到200米,所以看得很清楚。我把眼镜给内人,内人比我更吃惊,失口喊:龙!那条龙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眼间失去了踪影。”
陈蛟笑了:“还给动物园哪。你以为这些小动物都是我们买的?我可没有这么多钱来满足太太的癖好。这些都是动物园的,生下后委托我们喂养两三个月,再送还他们。”
这以后郭洪天天晚上去侦察,常常守到凌晨两三点。他没有对同事们透露他的发现,存心想抓一个爆炸性新闻。他的身体虽然很棒,也架不住这样折腾。10天后,眼圈黑了,身体也瘦了一圈。小李子关心地问他哪儿不舒服,大刘笑着说:啥病,相思病呗,咱们的所长已经二十九了,你说他该不该着急。郭洪笑着由他们说,没有辩解。
他担心着何曼的安全,正要喊,那边已经问:“是谁呀。”手电光一晃一晃地过来了。郭洪忙下意识地扯下夜视仪,何曼走过来,很有礼貌地把手电光打在地上,利用反光看清了郭洪:“是郭所长啊,你们夜里还要巡查吗?”
陈蛟还没答话,何曼快言快语地说:“所长是不是有怀疑啊,怀疑我们倒卖野生动物?”
“哪里哪里……”
他非常激动,双眼圆瞪,身体微微颤抖。郭洪微微一笑,没把老人的话当真——在21世纪还相信这个,那未免太弱智啦。老台商马上说:“我知道郭先生不会贸然相信我的话,所以先把这副夜视仪拿出来。请你试戴一下,请你试试。”
郭洪的确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并没有拒绝:“谢谢。不好意思啊,我们是职责所系。”
这些天他把电池准备得很足,口袋里装了10节新电池,再不会出现那天的故障了。又扑了几次空,他决定放大侦察范围。这天晚上没月亮,依他的经验,越是无月之夜越是可能有收获。在巡行到一个山顶时,果然在夜视仪中发现了一立一卧的身影。他急忙俯下身子悄悄接近。仍是何曼和那条龙,但今天的气氛显然不同。那条龙正处于狂怒之中,低声吼叫着,声音雄浑,带着金属的尾音。虽然是在万分的紧张中,郭洪还在心中自我陶醉:郭洪,除了陈蛟夫妇外,你恐怕是古往今来世界上唯一听见“龙吟之声”的人吧。何曼显然是在尽力安抚那头凶龙,虽然龙张牙舞爪地不让她靠近,她仍低声安慰着,一点一点向龙靠近。这会儿连远处的郭洪都感受到了龙的怒意,不由为何曼捏一把汗。这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场景持续了两分钟,何曼终于把龙惹火了,它低吼一声,向何曼扑来,轻易地把何曼压在身下,张开大嘴,露出森森白牙。震惊中的郭洪迅速抽出手枪,向那边瞄准,但心中不免迟疑:这可是世界上唯一的龙啊,恐怕一开枪就会铸成大错啦。他的动作惊动了那边,那条龙昂首向这边倾听着,连何曼也抬起脑袋向这边倾听。郭洪忙俯下身子,不慎踩断一根树枝,卡巴一声,那条龙受惊,立即回头向山林窜去。郭洪发现龙并不是在地上蛇行,而是像猎豹一样,一纵一纵地奔跑,身躯娇捷,步伐轻盈,转眼间消失了。
“郭所长吗?郭先生吗?是不是有了确定的消息?”
打了这个电话,郭洪对陈氏夫妇的怀疑算是全排除了。
“还掉?还给谁?”
郭洪说没关系没关系,为住户服务,是派出所应尽的义务嘛。台商说要过来见他,郭洪说你不要跑了,我知道你的住址,我去吧。10分钟后,他骑摩托来到台商的别墅,那儿与鲜先生的别墅很近。老台商在门口迎接,连声说着打扰。客厅里已经煮了咖啡,茶几上摆满水果,年轻的女主人介绍说,这些是台湾的特产,有莲雾、柳橙、凤梨等,请郭先生享用。郭洪吃着水果,和两人寒暄一会儿,等着主人开始主题。过一会儿,黄先生很突然地拿出一副眼镜递给他:“这是E—2025双眼红外线星光夜视仪,解析度2000倍,可视距离1600英尺,红外线可视距离200英尺。郭先生得否用过?”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他们并不光往这儿运动物,隔一段时间,他们会把那些动物运走,再把新的运来。郭洪耳朵中灌了一些街谈巷议后,心中也有些疑惑:这对夫妇不会是野生动物贩子吧。他想可能性不大。因为这里是浅山区,本地没有多少野物,一个动物贩子干嘛选这儿落脚呢。中转站?似乎也不必选这么豪华的别墅。说个笑话,一旦行藏败露,让政府把窝赃的房屋没收,他们可要赔血本啦。
何曼格格地笑着:“别掩饰了,知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
郭洪索性把话说开了:“很抱歉,我们是听到一些反映,只好来坐实一下。莫见怪,我们干的就是这个工作。”
郭洪今年29岁,从公安大学毕业没几年,还没成家。有时回到南阳或郑州和同学们聚会,大家都说他窝在这个小地方耽误了前程。不过郭洪倒是相当达观。他说,这里锦山绣水,远离尘嚣。有钱人在商场搏斗了一生,晚年才能到这儿享享清福。我年纪轻轻的就达到他们的境界,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同学们倒让他说动了,说早晚要割断尘缘,约齐了来这儿隐居。
何曼嫣然一笑:“我的一条小鹿丢失了,我来寻找。”
那天黄先生还说: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但这件事不澄清,我一辈子不会心安的!我们华夏民族被称为龙的传人,有关龙的传说在我们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积淀,简直可以说,龙不是神物,也不是动物,而是华夏民族的一分子!如果真的在丹江湖畔发现了龙的踪迹……当然我知道希望是很渺茫的,丹江水库是人工湖,历史并不悠久,传说中的龙怎么可能在这儿安家呢。不过,我真的希望这是真的——这可是我和内人亲眼目睹啊。也许龙在远古确实存在过?华夏民族的先民曾和龙共同生活在神州大地,并把龙的英姿留在传说里……
一行四人向小楼返回时,郭洪指着小楼说:“真漂亮,内部肯定更漂亮吧。”陈蛟何曼笑着,不接他们的话头。郭洪向小李使个眼色,小李挽起何曼的胳臂说:“何姐,领我们参观参观吧。”
一个月后他接到那位黄姓台商的电话。那是晚上9点半,老台商打通了他宿舍的电话。话筒中都能听出通话人十分不好意思:“对不起,打扰了打扰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忽然心血来潮,想见郭所长谈一件小事。值班民警告诉了贵府的电话,冒昧得很,希望没让你为难。”
郭洪说:“啊是的,今晚有点情况。何曼女士,这么晚了,你一个人……”
陈蛟笑道:“哪有什么生意。都是一些小动物,我太太最喜欢小宠物了。”
郭洪趁机直入主题:“是啊,我看你们搬来后一直很忙的,车辆进进出出,在忙什么生意?”
没想到何曼一口拒绝了:“啊,对不起,我们也是借住,不好擅自作主。等真正的主人回来再说吧。”
陈蛟、何曼夫妻也不像是作奸犯科的人,他们来办暂住证时和郭洪打过交道,后来在山口还遇见过几次。两人温文尔雅,谈吐不俗,目光清彻,看他们心地坦诚的样子,你再怀疑他们简直是于心不忍。
别墅装着两扇漂亮的铁艺大门,装有可视听监视系统。按了门铃,立即响起老鲜头高兴的声音:“是郭所长啊,欢迎欢迎。我这就下去开门。”郭洪说,老鲜头你好,我想拜访陈蛟夫妇,麻烦你通报一声。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从住室里出来,老鲜头开了门,把两人领到客厅。客厅的屋顶是透明顶棚,阳光明亮,屋里摆满了浓绿的热带植物,侧面是一只异形玻璃钢茶几,茶几腿深陷在毛茸茸的地毯里。老鲜头殷勤地沏上热茶,郭洪和他闲聊几句,说好长时间没见他了。老鲜头解释,陈蛟夫妇借住这里后,一切花销由他们负责,采买也由他们干,出门的机会就少了。这时男女主人已经走进客厅,老远就嚷着欢迎欢迎。他们显然是刚干过什么力气活,额头汗津津的,都是一身短打扮:西式短裤,背心。不过这身短衣短裤在两人身上所起的作用不同,陈蛟显得更加矮胖,而何曼却显得格外曲线玲珑。小李子显然对女主人很有好感,两人很快就挽起胳臂坐到一块儿了。男主人紧紧握着郭洪的手说:
他妻子抿嘴一笑。郭洪笑着说:“不会的,不会的……”
这件事此后的突破并不是出现在现场探查中。有一天,他偶然在网上见到一个帖子,是一个叫“龙崽”的中学生贴上的,帖子里正是他关心的内容。他大喜过望,很快查出龙崽住在西南方向300公里外一个叫潜龙山的地方。郭洪请了事假(对龙的追查不能列入派出所的公务中)到那座山里去了。一个星期后他回来了,立即要通台商黄先生的电话。那位老台商听出是郭所长的电话,声音都变直了:
何曼的手电光消失在夜色中,郭洪重新戴上夜视仪,在龙消失的那片密林中查看一番。有些树枝被折断了,地上的落叶也被搅乱,但没有留下足迹。他回过头赶上何曼,一直跟到她的别墅。是老鲜头开的门,两人在门边轻声说了几句,何曼似乎在轻轻摇头,然后大门合拢,别墅又恢复了宁静。
那条龙(他和黄氏夫妇亲眼看见的龙)也从此杳无踪影,就像是湖面上溅起的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后来他忍不住,把两次相遇的情况对小李子和大刘说了,因为已经事过境迁,而且两人毕竟没有身临其境,所以他们都不大信。他俩也曾帮所长认真分析过种种可能,甚至怀疑那是逼真的电动玩具,最后的结论是:不可能是一条真龙,活龙。
这都是闲话,且不去说它。在黄姓台商约见他之前,他有所怀疑的住家是一幢单独的别墅,由一位姓鲜的留美博士购置。和其它房主不同,这个房主相当年轻,只有32岁,回国五年就创下亿万家产。想想这些人赚钱如此容易,郭洪有时也难免心中不平,不过他总是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开了。那所别墅他没进去过,只知道院子很大,红白相间的院墙,院内种了很多南方的名木,不过都还没有长大,深绿色的树梢刚刚超过院墙。院内是一幢二层小楼,从墙外能看到小楼极为宽大的凉台,朝南的窗户是全景式的,占了整整一面墙壁。听说院内还有一个花岗石砌的游泳池,池水来自半山中的一道山泉,山泉灌满游泳池后再向下漫溢,所以池里永远是一池活水。
“这是你们的职业?”
“欢迎欢迎,我们的父母官,按说我们该去拜访的,一向穷忙,是我们失礼了。”
郭洪笑了:“是确定的消息,不过一言难尽。黄先生,我刚从潜龙山老龙背村返回,你干脆把电话打到那儿,让龙崽——是那个村里的一位中学生——把这事的根根稍稍全告诉你吧……”
他们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何曼真的给了一张各个动物园负责人的联系电话。他们在大门口告别,郭洪邀老鲜头得空儿去派出所玩,便和小李子离开这里。路上,他们觉得这次家访并没彻底解决问题。虽说怀疑基本排除,但仍有说不通的地方:他们不愿客人参观房屋,那里有什么秘密吗?他们年纪轻轻的在这儿一住两年,没有正当工作吗?为了“太太的癖好”,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听了郭洪的询问,他说,他的别墅确实是借给这位姓陈的好友了,他们是在美国读博士时结识的。听陈蛟说要进行一项短期的生物学研究,具体内容不详。“不知道这位老兄把我的新房子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呢,老实说我已经后悔不该借了!”听筒中是一阵大笑。“怎么,那儿出什么事了吗?”
夏天来了,学生们马上就要放暑假。这天晚上湖边很凉爽,没有月亮,只有一天繁星如豆。郭洪闲来无事,又带上夜视仪去湖边了。其实就他内心而言,玩耍是主要的,对龙的探查只是附带的事,他已经不相信会有什么发现了。在夜视仪里,黑暗的湖面泛着绿光,偶尔一条鱼窜出水面,溅出一团明亮的水花。远处的灯光在镜中呈明亮的绿点,当你转动头部时,绿点会拉长为一条浮动的绿线。一只剌猬,还有一条蛇,悄悄地爬过滨湖的小路。夜景很美,郭洪顺着湖岸信步走着。忽然——他听到哗哗的泼水声,神经马上绷紧了:也许那条龙真的出世了?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龙唷,是一个穿泳衣的年轻女子,这会儿已经爬上岸,正在夜幕的掩护下脱掉游泳衣。郭洪一眼就认出那具窈窕的身影是鲜先生别墅的住客:何曼。郭洪脸红了,忙扯下夜视仪,心想这一幕如果被何曼或别人瞅见,他可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派出所的所长是个窥隐狂!但他没有马上离开,因为在一刹那的脑筋飞转中,他也悟到一些疑点:这么黑的天,何曼独自来湖里游泳?没容他想清楚,那边已亮起手电筒的光束,肯定是何曼穿戴整齐了,要回家了。这当儿湖中又响起一阵更大的水声,然后,一个长长的黑影从湖里爬上来,快活地抖掉身上的水珠,跟在电筒光的后边向这边走来。
陈蛟含煳地说:“算是职业,也算是爱好吧。”
库区派出所就是这时成立的,特地从南阳选调了精兵强将,郭洪就是那时调过来的。虽然这儿的高档住宅区后来未能成气候,但郭洪从没放松过警觉。别看这儿只有一百多名短期的外来住户,但个个都是达官富商,社会名流,不论哪一个出了点意外,都会在国内外几十家报纸的头版看到有关的报道。郭洪可不敢拿自己的职责开玩笑。不过,总的说来,他调来的五年中这里相当平静。这一带民风淳朴,外来户又多是短时休假,来去匆匆。即使有少数居住时间较长的住户,也都采取相对封闭的生活方式,与周围的山民来往不多。
“那么,请你详细谈谈经过吧。”
郭洪忽然满脸发烧——他想到前一次无意中窥见何曼裸体的场景。他满可以说:这是夜视仪,我用它看得非常清楚,刚才你是和一条恶狠狠的龙在一起,差点被龙咬死,你干嘛要对我说谎呢。但刹那间的慌乱让他丧失了这个机会,他支支吾吾地说:
不过这事总有那么一点不正常。他一直想找老鲜头了解一下,可最近一直没有见到他。所里的女民警小李子也听到这些反映,这两天老在郭洪耳边唧咕。郭洪说:别唧咕了,明天咱们去拜访他们,来个现场调查,行不?
黄先生说,他们对这次目睹非常感兴趣,此后几晚,他们每天都去那一带守候,昨晚又见到一次!仍是那片湖区,龙上岸后朝山上走了,他们追了一会儿,没追上。
其实早在台商黄先生约见他之前,库区派出所所长郭洪就对那家住户有所怀疑了。这个派出所负责丹江水库在渠首段的治安。丹江是汉水的支流,是国内未被污染过的少数大河之一。一线白水从商洛山中蜿蜒而来,在湖北丹江口市被一条大坝拦截,形成一个烟波浩渺的人工湖,库容雄居亚洲第一。后来为了向北京送水,大坝加高到176米,水面扩大到1500平方公里,使这儿的风光更加绮丽。万顷碧水,微波不起,嵌着湖边疏淡的山影。为了保证水质的清洁,对湖中的航运有严格的限制,船只不多,偶尔有一艘漂亮的游轮从湖面上驶过,更多的时候,湖面上显得空旷寂寥。
郭洪却不过老人的执拗,把夜视仪戴上,又随老人到院里。在夜视仪里,黑暗的院落和远处的树木清晰可辨,呈现鲜明的绿色。老人说,这种夜视仪的性能很好,所以,“我和妻子绝不是看错了。”他妻子也点头认可。
民警小李子和大刘都对夜视仪很感兴趣,对有关“龙的传说”则不以为然,说一定是黄先生人老眼花看错了,郭洪说:还有黄夫人呢?黄夫人才30多岁,眼睛可不花。话虽这样说,他同样不相信黄先生的话。不过,为了对老人负责,也为了过过戴夜视仪的瘾,他、小李子和大刘确实分班到湖边去守了几夜。什么都没发现,在老乡们嘴里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如果真有这么大一条龙,总该有几个老乡们撞见吧!慢慢地,他们把这事放到脑后了。
回到派出所,他们立即和各个动物园进行联系。没错,南阳、郑州和北京动物园都承认有这么一个协议,生下的幼兽(幼禽)交陈蛟何曼夫妇喂养一段时间,两个月到五个月不等,然后再还给动物园。在这中间,如有死亡由陈氏夫妇赔偿,如无意外,动物园不要租借费也不给饲养费。有位负责人透露一句,说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唿,叫支持陈氏夫妇的研究工作。至于是什么研究,没有说明。
郭洪不死心,又查出房主鲜先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那边是一个甜美的女声:“这里是天极公司。请问您有什么事情?”郭洪说,我是丹江库区派出所的所长,有件事想找鲜总了解一下。那边让稍等,片刻后话筒里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丹江湖是嵌在万山丛中的一块神镜。俗话说,山不在高,有水则灵,何况这儿位居中国地理位置的中心,气候适宜,周围没有过度开发,保持着天然的神韵,确实是一片洞天福地。大坝加高后,马上有独具慧眼的房产开发商相中了这片福地,着手建造高档的别墅,一片片红白色的小洋楼如雨后的蘑菇,很快散布在湖边和半山坡上。不过这个过程马上被中断了,原因是相同的:尽量保持水库的自然风貌。只有那些起得最早的鸟儿吃到了虫子,大约有一百多家富豪有幸在这儿购置了房产。
再往前是那个花岗岩游泳池,现在已经变成养鱼池了,鱼的品种很杂,有金鱼,鲤鱼,还有四五种鳞甲非常漂亮的热带鱼,郭洪和小李都叫不上名字。“真可爱,这些小家伙们真可爱。”郭洪说,“听老乡们说还有一只熊崽呢,在哪儿?”
郭洪十分纳闷,这就是那个被凶龙扑在身下、差点丢了性命的何曼吗?她的姿态和声音多少显得不自然,但她至少维持了表面的镇静,这份掩饰工夫让郭洪暗暗佩服。他小心地问:“我看到了那个身影,不大像鹿啊,我看见尾巴是扁的。”
“请收下吧,让它帮你揭开那个秘密。等有了确凿消息一定要尽早通知我,我会立即坐飞机赶来的。”
他叙述时,妻子一直轻轻点头,表示丈夫的叙述是真实的。郭洪当然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龙,除非是恐龙,但恐龙头上不会有龙角——再说连恐龙也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看这对夫妻的表情,他们不会是有意说谎,所以这里肯定有什么差误。
年迈的黄先生说得十分动情,他的年轻妻子轻声提醒他:时间不早了,让郭警官回去休息吧。黄先生这才刹住话头,把夜视仪放到郭洪怀里:
何曼显然心绪不佳,没看出他心中的鬼胎,也不愿多寒暄,道了一声再见,低着头走了。她走后郭洪才醒过神,不由骂自己:你慌个什么呀,倒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郭洪似不在意地问:“都是哪些动物园?”
郭洪说,在公安大学时用过,但库区派出所没有配备。他心里纳闷,不知道黄先生要干什么:“请问……”
那对夫妇互相看了一眼,爽快地答应了。他们领客人到后院,这儿新建了一排石屋,比较简陋,与主建筑的豪华形成鲜明的对照。石屋分成一间一间的,都是住的动物,倒没有钢筋护网之类的东西,院门敞开着,住户都是些可爱的幼兽,有小羊羔,小鹿,一只小金雕,甚至还有一只虎头虎脑的小虎崽!看见主人来了,小家伙们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偎在主人的脚下,只有那只小金雕仍停在屋角的枯枝上,用冷淡的黄眼珠盯着客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小李子最喜欢那头小虎崽,俯下身想去抚摸,但她显然低估了山大王的威风。别看这个小家伙不比猫大多少,竟然也呲牙裂嘴,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把小李子吓得赶快缩回手。何曼安慰她:别怕,它和你不熟,实际上它非常乖的,说着俯下身把虎崽抱到怀里,虎崽张牙舞爪地咬何曼的手指,小李子不由把心提到半空中——毕竟是一只老虎啊,它的一口白森森的钢牙让人畏惧。但虎崽只是在与主人嬉闹,并不真的用力咬。
“没关系没关系。这样吧,一会儿我给你一个名单,我们打交道的动物园都在上边,有电话号码,你们可以去查问。”
鲜先生很少到这儿来,只有一位同样姓鲜的老头在这儿看门,肯定是他的族人吧。老头是个非常本份的人,说一口很难懂的福建话,老乡们都听不懂,所以他与外人接触不多,平时深居简出,除了出门采买,一般就窝在家中收拾花草。郭洪上大学时同宿舍有一个福建同学,所以福建话还能听懂几句。他与老鲜头攀谈过几次,那个难得有谈伴的老头简直拿他当成亲人了,只要他不说走,老鲜头可以一直和他聊到闰八月。
奇怪的是,关于第二次目睹他说得很含煳,尤其是追踪的情形语焉不详,他和妻子的目光都有点躲躲闪闪。郭洪当时就看出这点反常,但没想到黄先生会对他隐瞒什么。黄先生特意把他请到家里,不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告诉他嘛,怎么会隐瞒呢。一直到两月后,当郭洪把确凿消息告诉黄先生时,黄先生才抱歉地说:对不起,那天他们没有说出全部实情,实际上他们在第二次目睹时,见到的可不是单独一条龙——龙的身边有一个女人!他和妻子追踪这一人一龙,一直追到鲜先生的别墅附近,那条龙突然消失了。他们当时没向郭洪说出这点发现,是因为实在不愿被别人当作“专爱窥视邻居隐私”的小人,在台湾,这样的事是非常遭忌的。郭洪不禁大摇其头,不理解这些台湾绅士的心理。当然,没有人会夸奖窥视邻居隐私的行为,但是……这可是一条龙!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龙!如果是郭洪发现它,而且发现它消失在邻居的院中,他绝不会把这条消息闷在肚里,而是不等天明就到邻居家敲门啦。
第二天一早郭洪就赶到这座公寓。他不想再和陈氏夫妇捉迷藏,要把这件事抖擞开了说,一定要弄清是不是有龙的存在,这条龙和何曼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何曼和陈蛟都不在这里了,老鲜头说陈蛟早几天已经离开,何曼是今早5点和顾先生一块儿离开的,没说到哪儿去。所有的小动物也都在早些时候全部送走。郭洪问老鲜头,是否见过一条类似龙的动物?老鲜头矢口否认。不过,凭郭洪的直觉,他认定老鲜头是在说谎。因为他在否认时目光中有只可意会的歉疚。也许是主人向他下过严格的禁令?郭洪叹口气,没有再为难他。
就在这时,夜视仪的镜面慢慢黯淡下来,是那两节1.5伏的电池没电了。前边的电筒光闪亮着,看来她和它是走惯夜路的,在微弱的星光中走得很轻快。郭洪悄悄跟在后边,但不敢跟得太近,怕何曼听到他的脚步声,这样跟了一会儿,目标消失了。他想何曼肯定要回家吧,就径直来到鲜先生的别墅门口。别墅里静无人声,也许是何曼没有回来,也许是她回来后已经安顿完毕。郭洪在院墙外待了很久,才不甘心地离开。
郭洪笑着接受了这个馈赠,答应黄先生,如果发现龙的踪迹,定会第一个通知你们。
他忽然抽着鼻子——在何曼身后留下浓重的异味,可不是女人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怪的臭味,带点腻人的甜稍儿。这就怪了,何曼有这么重的狐臭?那天在别墅里和她面对面谈了很久,没什么感觉呀。
郭洪看看小李,小李乖巧地接上话头:“小动物?我最喜欢小动物了,能不能让我参观参观?”
“是夜视仪,不是派出所的警具,是台商黄先生赠我的。”
“不在了,已经还掉了。”
黄先生难为情地说:“这是我的小癖好,喜欢夜里戴上它到野外观察动物,晚上我常和内人到湖边——你不要把我当成窥人隐私的小人啦!”
郭洪不再辩解,但决不相信自己两次的目睹都是误认。他悄悄地锲而不舍地追查这件事。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进展,那条曾在丹江湖出现过的龙在这儿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似乎它是从第四维世界里来的,真正是“神龙一现”、“神龙见首不见尾”。黄先生还打电话问过这件事,郭洪如实相告,并保证说自己绝不会放弃追查。黄先生叹息着说:真希望能早日听到一个肯定的消息啊。
郭洪立即轻手轻脚地避开,把刚才扯掉的夜视仪重新戴上。何曼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头长发松开了,垂泻在身后,穿着T恤和短裙。在她身后,就是黄先生反复描述过的场景:一个长长的身影,枝枝桠桠的龙角,扁平的龙尾,闪闪发亮的龙鳞。郭洪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大眼睛仔细观看,没错,是龙!那条龙是蛇行的,四条鹰一样的龙爪拖在身后。龙的形状和黄先生的描述完全一样,或者说,和华夏民族的传说中所描绘的完全一样。
“天黑,你肯定看错了。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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