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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善焉恶焉

王晋康科幻小说

“龙崽是野生动物?”
晚上没睡好,早上我睡得很死,但一个忽高忽低的声音顽强地挤进我的梦乡。我强睁开眼睛,听见是根柱婶的大嗓门:
花脸也不会没有一点儿困惑——至少龙崽的相貌是熟悉的呀,但它仍遵从狗的本能,不屈不挠地狂吠着。我想龙崽一定要生气的,它对这条蛮不讲理的狗朋友要勃然大怒了。但很奇怪,龙崽反倒有点理屈的模样,低声莽哈一声,算是告别,转身向山林跑去。
我担心它听不懂这么复杂的问话,但它显然懂了,立即低下头,显得羞愧和慌乱。如果说直到刚才我还拿不准龙崽是否干了这些坏事,现在完全可以肯定了。我看看同伴,继续劝道:“龙崽,如果你想吃活物,我们会想办法满足你,但不要这样,不要惹得全村人都骂你。龙崽,你很聪明懂事,会改掉自己的毛病,对不对?”
这个理论自然很牵强,但也是目前能勉强说通的唯一解释。特别是,黑蛋还举出一条有力的佐证,他神秘地说:“按我的猜想,蛟哥和曼姐一定知道这一点,不过他们一直瞒着我们。不要忘了,有一天晚上咱们曾看过一男一女两个神秘人物,听见咱们喊叫后慌忙躲入林中。当时,那儿就有一股异臭。”
“昨晚我、黑蛋和英子确实和龙崽在一块儿,不过……它在大概4点钟时出去了一会儿,5点才回来。”
“花脸你叫什么!这是龙崽,你最好的朋友呀。”
我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感到背后发凉。莫非那晚跟踪我很久的所谓“猛兽”就是龙崽?那天模模煳煳看到的大脑袋,细长的腰身,和龙崽是很像的。如果真的是它……我在心里为它辩解着:实际上那个跟踪者的“凶恶”只是我的想象,它跟我那么久,并没向我进攻呀。它也许只是想和我认识,想和我开玩笑吧。
不过我的直觉不相信我自己的辩解,因为那个跟踪者的敌意是明显的。我不愿相信龙崽就是那个跟踪者,只是……它身上的臭味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时有时无?
爹回来了,还没有到家,耳朵里就灌满了龙崽的劣迹。他气哼哼地进门,和娘唧咕一会儿,喊我去正间。我知道一场艰难的谈话等着我,硬着头皮去了。爹问:“那条龙崽到咱家来过?”
我们都悚然回忆起这件事。这两人当然就是蛟哥和曼姐,这是不用怀疑的。不过,和两人相识后,由于两人的明朗性格,我们已经有意无意埋掉了那一段记忆。经黑蛋提醒,我们觉得当时两人的行迹确实可疑。也许那时他们是在寻找兽性发作的龙崽,也许那时龙崽正满嘴鲜血,浑身异臭,四周躺满小动物的尸体……
这句话说得突兀,我还以为爹是在夸龙崽呢。但我随即明白了爹的意思:他是说,老虎豹子不通人性,它们杀死畜禽是自然本性,咱们可以不怪罪它们。而这条龙崽呢,它可是通人性的,既然通人性还干这事,就太可恶了,就不可饶恕了。我越发着急,也更加雄辩滔滔:
英子眼泪汪汪地说:“龙崽,我们仍喜欢你,真的!”
英子的大眼睛中满是泪水:“我不信,我不信,就是不信。龙崽多善良啊,它还舔过我的脸呢。”
少顷,花脸怏怏地回来,不知道是没追上,还是龙崽把它赶回来了。我们没有多想,回屋睡觉。大约一个小时后,突然听到花脸愤怒的叫声。我们都没睡熟,立即醒了,一齐跳下来,跑到门口。门口的情景让我们大惑不解,龙崽正蹲在门口,显然想进来,而花脸却狂怒地上窜下跳,恶狠狠地吠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喝道:
“它能听懂人话?”
黑蛋说:“它身上的臭味从哪儿来的?咱们和它玩时,被它舔时,从没闻见它的臭味。”
我们高声喊它,挽留它,但没能留住它的脚步。回到院子里我们一齐训斥花脸,看你,怎么搞的,把龙崽气跑啦!龙崽一定不会再理你了,也不会来这儿串门了,都怪你!你还是龙崽最好的朋友呢。花脸委屈地唧唧着,显然很不服气。
娘说:“龙崽他爹到县里去了,今儿个能赶回来。不过,你们肯定看错了,不是龙崽。”
黑蛋困惑地问:“花脸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啦,是不是刚才你们在外面吵架了?”
我忽然看到爹身后有一支……半自动步枪!一定是爹从民兵队部拿来的,他想除掉龙崽!我急了,忙说:“爹,昨晚的事我一定要查清,保证它今后不会干这事了。可是爹,你千万不要贸然动手。保护野生动物的法令你知道不?吃人的老虎和豹子还要保护哩。”
我们对龙崽那次的情绪转变印象很深。不久我们就知道,这其实是一个转折点。此前,在我们同龙崽及龙崽父母的交往中,充满诗情画意,纯洁透明,其乐融融,一派伊甸园的气氛。但那晚之后,生活的另一面——阴暗——开始悄悄把一只爪子伸进来。
我这段绕来绕去的道理把爹也绕进去了。他辩不过我,恼怒地说:“照你的道理,咱们只能干看着,直到它咬死一两个人?”
我难过地说:“我也不愿相信啊,可事实就在眼前。也许,咱们把龙崽看得太理想化了。它再聪明善良,说到底也是一只食肉动物。食肉动物总有一点儿兽性。你想,熊猫多驯服可爱,但昨天的报上说,有一名记者进到熊猫馆里,惹它发怒,一爪子把记者的鸡鸡给抓掉了。”
“对,可惜那天你不在家……”
我语塞了。考虑到龙崽的出身和智慧程度,它恐怕只能算做“半动物”吧。但我仍振振有词地反驳:“不管是不是野生动物,反正它是世界上最珍稀的动物,比大熊猫、华南虎还珍贵呢。你可不能向它开枪。”
“……把我的猪娃咬死了,羊娃咬死了,不吃,摆到大门口,这不是明欺人么,村长得管管。”
“对,它非常聪明可爱,和花脸是最好的朋友。”
巡视完,我把黑蛋和英子叫到村边,三个人都面色阴沉,心里疑惑不定。从这些天和龙崽的交往看,它绝不是一个心地残忍的家伙,但昨晚它的行为又如何解释?至于这些事是否是它干的——这一点不用怀疑了。别说众人的举证,就凭昨晚它的异常,也可推证个八八九九。
“神龙想吃一两只活物也没啥,过去给神龙上贡,都是猪羊三牲呢。可它干嘛……龙崽,听说你和神龙最熟,能不能问问神龙,是不是咱村里谁得罪它啦?是不是嫌咱们的贡品太薄?”
我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真不知道该如何响应龙崽的亲昵。后来我蹲下来,委婉又坚决地问:“龙崽,我要问你一句话,我真不想问的,可我不能不问。龙崽,昨晚你是不是咬死了很多家的猪羊,还把死尸摆到每家门口?”
我很勉强地走到她们跟前。我真不愿说龙崽的坏话,但我自小没有学过说谎,何况,根柱婶的一句话霍霍地扎着我的神经:很怪的臭味。昨天龙崽回来时确实带着臭味!我低声说:
爹冷冷地说:“听你娘说,它还会说人话呢。”
黑蛋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是信口开河,不为准的。”他皱着眉头思索着,忽然说,“我知道了,我猜到答案啦。”
我没想到,爹的话不幸而言中了。
我俩洗耳恭听,看他这回有什么高见。黑蛋的理论蛮复杂的,好容易才把意思说请。他说,龙崽作为一种人造生物,一定有特殊之处。可能它身上有一个暗藏的开关,一旦这个开关被触动,它体内的兽性就会复活,作为副产物,它身上就要发出一种臭气。这时它就会远离人群,大肆杀戳,发泄它的兽性。然后它会恢复原状,回到主人这里。所以,龙崽身上有臭气时,它总是在躲着咱们,你们说是不是?
“肯定没看错,枝枝桠桠的龙角,长身子,身上发出很怪的臭味……”
那晚我们和龙崽闹了半夜,都困了,但黑蛋和英子坚决不回家,于是我们就横七竖八地挤在我的床上,准备眯一会儿。正在这时,龙崽忽然浑身一震,抬起头,向外倾听着,随即刷地一声窜出去了。花脸着急地叫着,跟着它窜出去,我们三个也一齐跳下床,站在院里向远处眺望。龙崽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听到蛟哥曼姐的召唤?但是按常理它该给我们告别一声呀。
我只有苦笑,没法子回答。访遍全村,只有我家、黑蛋和英子家没有遭害,而各家的描述是绝对一致的:肯定是龙,不是豹子山猪什么的,有四五家亲眼见到它作案,其它人也都闻见了它留下的异臭。对龙崽的态度不一,年轻人气愤地说:这条神龙太不识抬举,好吃好喝地供着它,它还来糟害人,惹老子恼了就一刀捅……常常是家里的老人赶过来制止,说:可不能对仙家胡说八道,咱们得揣摸揣摸,是不是咱们的贡品不合神龙的意?
我吃了一惊:“不会,绝不会!我了解龙崽,它绝不会变成杀人凶手!”
龙崽尴尬地蹲在门口,进不是退不是。英子忽然扯扯我的胳膊,朝龙崽嗅嗅鼻子。我也闻见了,龙崽身上飘过来相当明显的异臭。我恍然大悟,难怪花脸不认龙崽。书上说,每种生物都有一种最强势的感官,它们对外界事物的判定,一般是以强势感官的信息为准的。比如人的强势感官是视觉,当你看到一个熟识的相貌,即使这人声音不像,或者身上有异味,你仍然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是王老三”的判断。而狗最强势的感官是嗅觉,它相信嗅觉要远远超过相信眼睛。所以,尽管龙崽的模样一点儿没变,但它身上这会儿的臭味足以让花脸判定其为“陌生者”。我笑着骂花脸:
“爹,因为它懂人话,就更不能轻易杀它,那叫‘不教而诛’。咱们可以讲道理呀,可以教育它呀。即使它不改悔,也要用法律手段来惩处它,因为它已经是智慧生物嘛。爹,龙崽是世界上第一个智慧动物,你没权这么对它。”
我们懒懒地回家,一路上几乎无话可说。分手时英子说:“龙崽,去告诉蛟哥曼姐吧,让他们想办法教育龙崽。行不行?”我懒懒地说:“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恐怕他们早已知道了。”顿一会儿我说:“再说吧,停停再说吧。”我摇摇头,带花脸回家。
英子说:“咱们快去找蛟哥和曼姐,让他们把龙崽的疯病治好。龙崽是个好崽崽,只要把疯病治好,它还会像过去那样善良可爱。对不对?”
爹打断我的话,愠怒地说:“那你说说它昨晚干的缺德事!”
我说:“你不是说,那是它大便后沾上的臭味嘛。”
这么严重的事,我当然不会瞒着黑蛋和英子。晚饭后,我们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花脸摇着尾巴,向龙崽来的方向眺望着,嗅闻着。它的心里没负担哪,在它看来,昨天那只带臭味的龙决不是龙崽,它喜欢的龙崽还在山那边哩。我们默默地等待着,打不起精神说话。龙崽由善变恶变得太突然,我们的感情转不这个弯。实际上,连这次我们该不该带武器,都让我们踌蹰良久。黑蛋说,它会不会兽性还没发泄完,把咱们三个也给“嘎崩”了?英子难过地说:不会,决不会。可是,真的不会?谁心里也没有底。
黑蛋也说:“过两天我们去看你,你回去吧。”龙崽久久看着我们,难过地莽哈着,然后掉过头,怏怏地走了。它肯定不愿离开,一步懒似一步。花脸不理解这些曲曲弯弯,眼看龙崽要走,焦急地叫着,追上去拽它的尾巴。但龙崽没有停留,慢慢隐于夜色中。
爹怒哼一声,不理我了。出来后我心虚地想,我说我最了解龙崽,真了解吗?恐怕不敢肯定,至少我没料到它会杀死这么多畜禽。
不过我们最终没带猎刀。想起这些天的友谊,如果带武器,未免太亵渎它了。那么,我们还是空手去赴龙崽的约会吧,如果……就算我们为友谊付出的代价。天上一钩残月,光芒暗淡,大槐树的阴影遮蔽着夜空。黑色的山峦贴在昏暗的天幕上,蝙蝠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滑行,几只萤火虫倏然来去,山间的寒气慢慢罩下来。忽然,花脸欣喜地叫起来,龙崽来了,它在夜空中轻轻地滑出来,转眼到我们面前。花脸早迎过去,同它亲热地偎擦着。这种情形马上让我们放心了。看花脸的亲热劲儿,显然今天的龙崽不在“恶”之中。我们仔细闻闻,果然没臭味,一点也没有。龙崽似乎完全忘了昨天的不愉快,忘了花脸对它的敌意。它游过来,大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用脑袋亲热地蹭着我们。
根柱婶叫起来:“就是这个时辰!不光是我家,好多家的猪娃羊娃都被咬死了,怎么,你家没有?”
龙崽走了,黑蛋和英子也回家睡觉。我躺到床上,眼前总是晃动着龙崽的最后一瞥:尴尬,理屈。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而且,奇怪的是,一种不安的氛围在我周围浮动着,我不知道是什么引起我的不安,但一定有什么东西。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突然想起,龙崽身上的臭味很熟悉,我在山路上曾两次闻到过,第一次是放假回家那天,第二次是和黑蛋英子去黑龙潭那天。而且——那臭味当时还伴随着一种阴森森的杀气。
“肯定看错了,龙崽昨晚一直在我家呢,和我家龙崽、黑蛋和英子在一块儿玩。它是条善龙,仁义着呢,和几个孩子们玩得可热乎。龙崽,龙崽!你来告诉你婶。”
爹不在家,我只好代他去村里巡查一番。没错,几乎家家都遭了害,猪娃,羊娃,母鸡,被咬死的畜禽摆在各家正门口,明摆着是一种挑衅和威胁。根柱伯原是神龙的虔诚信徒,这会儿也免不了有一些腹诽。他吭吭吃吃地说:
龙崽仍然低头不语。最后,我狠着心说:“龙崽,今天你就不要进村了,怕乡亲们生你的气,万一有谁伤着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的话。只要不再做坏事,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吗?”
“花脸花脸,别犯傻了,这是龙崽呀,出去解大便,身上沾了点臭味,你就翻脸不认人,真是狗眼看人低。”
我迟疑地说:“再说吧,咱们想想再说吧。”经过这档事,我知道蛟哥和曼姐并没有对我们推心置腹,没有对我们完全透明,谁知道他们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秘密?
娘说没有,我家的畜禽都是好好的。娘说这话时透着理屈,根柱婶拖长声音噢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不过这含意深长的一声足以让我娘和我脸红了。
郭洪忽然满脸发烧——他想到前一次无意中窥见何曼裸体的场景。他满可以说:这是夜视仪,我用它看得非常清楚,刚才你是和一条恶狠狠的龙在一起,差点被龙咬死,你干嘛要对我说谎呢。但刹那间的慌乱让他丧失了这个机会,他支支吾吾地说:
郭洪说:“啊是的,今晚有点情况。何曼女士,这么晚了,你一个人……”
“天黑,你肯定看错了。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没想到何曼一口拒绝了:“啊,对不起,我们也是借住,不好擅自作主。等真正的主人回来再说吧。”
还有一点比较奇怪,他们并不光往这儿运动物,隔一段时间,他们会把那些动物运走,再把新的运来。郭洪耳朵中灌了一些街谈巷议后,心中也有些疑惑:这对夫妇不会是野生动物贩子吧。他想可能性不大。因为这里是浅山区,本地没有多少野物,一个动物贩子干嘛选这儿落脚呢。中转站?似乎也不必选这么豪华的别墅。说个笑话,一旦行藏败露,让政府把窝赃的房屋没收,他们可要赔血本啦。
他忽然抽着鼻子——在何曼身后留下浓重的异味,可不是女人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怪的臭味,带点腻人的甜稍儿。这就怪了,何曼有这么重的狐臭?那天在别墅里和她面对面谈了很久,没什么感觉呀。
奇怪的是,关于第二次目睹他说得很含煳,尤其是追踪的情形语焉不详,他和妻子的目光都有点躲躲闪闪。郭洪当时就看出这点反常,但没想到黄先生会对他隐瞒什么。黄先生特意把他请到家里,不就是为了把这件事告诉他嘛,怎么会隐瞒呢。一直到两月后,当郭洪把确凿消息告诉黄先生时,黄先生才抱歉地说:对不起,那天他们没有说出全部实情,实际上他们在第二次目睹时,见到的可不是单独一条龙——龙的身边有一个女人!他和妻子追踪这一人一龙,一直追到鲜先生的别墅附近,那条龙突然消失了。他们当时没向郭洪说出这点发现,是因为实在不愿被别人当作“专爱窥视邻居隐私”的小人,在台湾,这样的事是非常遭忌的。郭洪不禁大摇其头,不理解这些台湾绅士的心理。当然,没有人会夸奖窥视邻居隐私的行为,但是……这可是一条龙!世界上从来没有发现过的龙!如果是郭洪发现它,而且发现它消失在邻居的院中,他绝不会把这条消息闷在肚里,而是不等天明就到邻居家敲门啦。
“哪里哪里……”
“没关系没关系。这样吧,一会儿我给你一个名单,我们打交道的动物园都在上边,有电话号码,你们可以去查问。”
陈蛟还没答话,何曼快言快语地说:“所长是不是有怀疑啊,怀疑我们倒卖野生动物?”
就在这时,夜视仪的镜面慢慢黯淡下来,是那两节1.5伏的电池没电了。前边的电筒光闪亮着,看来她和它是走惯夜路的,在微弱的星光中走得很轻快。郭洪悄悄跟在后边,但不敢跟得太近,怕何曼听到他的脚步声,这样跟了一会儿,目标消失了。他想何曼肯定要回家吧,就径直来到鲜先生的别墅门口。别墅里静无人声,也许是何曼没有回来,也许是她回来后已经安顿完毕。郭洪在院墙外待了很久,才不甘心地离开。
“那么,请你详细谈谈经过吧。”
他妻子抿嘴一笑。郭洪笑着说:“不会的,不会的……”
他非常激动,双眼圆瞪,身体微微颤抖。郭洪微微一笑,没把老人的话当真——在21世纪还相信这个,那未免太弱智啦。老台商马上说:“我知道郭先生不会贸然相信我的话,所以先把这副夜视仪拿出来。请你试戴一下,请你试试。”
郭洪说没关系没关系,为住户服务,是派出所应尽的义务嘛。台商说要过来见他,郭洪说你不要跑了,我知道你的住址,我去吧。10分钟后,他骑摩托来到台商的别墅,那儿与鲜先生的别墅很近。老台商在门口迎接,连声说着打扰。客厅里已经煮了咖啡,茶几上摆满水果,年轻的女主人介绍说,这些是台湾的特产,有莲雾、柳橙、凤梨等,请郭先生享用。郭洪吃着水果,和两人寒暄一会儿,等着主人开始主题。过一会儿,黄先生很突然地拿出一副眼镜递给他:“这是E—2025双眼红外线星光夜视仪,解析度2000倍,可视距离1600英尺,红外线可视距离200英尺。郭先生得否用过?”
那天黄先生还说: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但这件事不澄清,我一辈子不会心安的!我们华夏民族被称为龙的传人,有关龙的传说在我们的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积淀,简直可以说,龙不是神物,也不是动物,而是华夏民族的一分子!如果真的在丹江湖畔发现了龙的踪迹……当然我知道希望是很渺茫的,丹江水库是人工湖,历史并不悠久,传说中的龙怎么可能在这儿安家呢。不过,我真的希望这是真的——这可是我和内人亲眼目睹啊。也许龙在远古确实存在过?华夏民族的先民曾和龙共同生活在神州大地,并把龙的英姿留在传说里……
那条龙(他和黄氏夫妇亲眼看见的龙)也从此杳无踪影,就像是湖面上溅起的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后来他忍不住,把两次相遇的情况对小李子和大刘说了,因为已经事过境迁,而且两人毕竟没有身临其境,所以他们都不大信。他俩也曾帮所长认真分析过种种可能,甚至怀疑那是逼真的电动玩具,最后的结论是:不可能是一条真龙,活龙。
“欢迎欢迎,我们的父母官,按说我们该去拜访的,一向穷忙,是我们失礼了。”
郭洪今年29岁,从公安大学毕业没几年,还没成家。有时回到南阳或郑州和同学们聚会,大家都说他窝在这个小地方耽误了前程。不过郭洪倒是相当达观。他说,这里锦山绣水,远离尘嚣。有钱人在商场搏斗了一生,晚年才能到这儿享享清福。我年纪轻轻的就达到他们的境界,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同学们倒让他说动了,说早晚要割断尘缘,约齐了来这儿隐居。
郭洪说,在公安大学时用过,但库区派出所没有配备。他心里纳闷,不知道黄先生要干什么:“请问……”
黄先生说,他们对这次目睹非常感兴趣,此后几晚,他们每天都去那一带守候,昨晚又见到一次!仍是那片湖区,龙上岸后朝山上走了,他们追了一会儿,没追上。
黄先生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郭先生,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龙!一条中国的龙!”
其实早在台商黄先生约见他之前,库区派出所所长郭洪就对那家住户有所怀疑了。这个派出所负责丹江水库在渠首段的治安。丹江是汉水的支流,是国内未被污染过的少数大河之一。一线白水从商洛山中蜿蜒而来,在湖北丹江口市被一条大坝拦截,形成一个烟波浩渺的人工湖,库容雄居亚洲第一。后来为了向北京送水,大坝加高到176米,水面扩大到1500平方公里,使这儿的风光更加绮丽。万顷碧水,微波不起,嵌着湖边疏淡的山影。为了保证水质的清洁,对湖中的航运有严格的限制,船只不多,偶尔有一艘漂亮的游轮从湖面上驶过,更多的时候,湖面上显得空旷寂寥。
“这是你们的职业?”
那对夫妇互相看了一眼,爽快地答应了。他们领客人到后院,这儿新建了一排石屋,比较简陋,与主建筑的豪华形成鲜明的对照。石屋分成一间一间的,都是住的动物,倒没有钢筋护网之类的东西,院门敞开着,住户都是些可爱的幼兽,有小羊羔,小鹿,一只小金雕,甚至还有一只虎头虎脑的小虎崽!看见主人来了,小家伙们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偎在主人的脚下,只有那只小金雕仍停在屋角的枯枝上,用冷淡的黄眼珠盯着客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小李子最喜欢那头小虎崽,俯下身想去抚摸,但她显然低估了山大王的威风。别看这个小家伙不比猫大多少,竟然也呲牙裂嘴,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把小李子吓得赶快缩回手。何曼安慰她:别怕,它和你不熟,实际上它非常乖的,说着俯下身把虎崽抱到怀里,虎崽张牙舞爪地咬何曼的手指,小李子不由把心提到半空中——毕竟是一只老虎啊,它的一口白森森的钢牙让人畏惧。但虎崽只是在与主人嬉闹,并不真的用力咬。
第二天一早郭洪就赶到这座公寓。他不想再和陈氏夫妇捉迷藏,要把这件事抖擞开了说,一定要弄清是不是有龙的存在,这条龙和何曼他们是什么关系。但何曼和陈蛟都不在这里了,老鲜头说陈蛟早几天已经离开,何曼是今早5点和顾先生一块儿离开的,没说到哪儿去。所有的小动物也都在早些时候全部送走。郭洪问老鲜头,是否见过一条类似龙的动物?老鲜头矢口否认。不过,凭郭洪的直觉,他认定老鲜头是在说谎。因为他在否认时目光中有只可意会的歉疚。也许是主人向他下过严格的禁令?郭洪叹口气,没有再为难他。
“是夜视仪,不是派出所的警具,是台商黄先生赠我的。”
郭洪不死心,又查出房主鲜先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那边是一个甜美的女声:“这里是天极公司。请问您有什么事情?”郭洪说,我是丹江库区派出所的所长,有件事想找鲜总了解一下。那边让稍等,片刻后话筒里响起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黄先生说,10天前,那天阴云很重,没有月光,他和妻子戴着夜视仪去湖边游玩。刚到湖边就听到很大的泼水声,妻子担心是大野物,小声劝他躲开。正在这时,那个野物上岸了,夜视仪中看得很清楚,竟然是头龙!头上是枝枝桠桠的龙角,满口亮晶晶的龙牙,身上的龙鳞闪闪发光。它正在地上蛇行,四只龙爪拖在身后。“我当时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知道龙只是中国人的传说,自然界中从来没有龙这种动物。但眼前的龙却又真真切切。夜视仪的可视距离是600米,而那条龙距我们不到200米,所以看得很清楚。我把眼镜给内人,内人比我更吃惊,失口喊:龙!那条龙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眼间失去了踪影。”
听鲜老头说,他的主人只来这儿住过一次:“商场如战场,生意人辛苦噢!”所以这间偌大的别墅只有老鲜头一个人常住。不过,一年半之前搬来三个人,其中一对是夫妻,男的叫陈蛟,是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子,大约三十出头;女的叫何曼,是一个漂亮姑娘,年纪差不多。两人都是有学问人,暂住证上填的是留美博士。第三个人四十多岁,姓顾,看来是他们的雇员。老鲜头曾对郭洪说,他们是主人的朋友,来这儿暂住,主人不让他们交房租。不过他们这次“暂住”倒是满长久的,也相当地兴师动众。他们搬来后,经常有一辆小货车往这里运东西,一般是夜里运,神神秘秘的。见过的老乡说,车上都是笼子,装着一些小动物,夜里看不清是什么。这之后,那个姓顾的中年人常常向老乡们采购青草、野物和肉类,自然是饲养动物用的。看来老乡们所言属实。
丹江湖是嵌在万山丛中的一块神镜。俗话说,山不在高,有水则灵,何况这儿位居中国地理位置的中心,气候适宜,周围没有过度开发,保持着天然的神韵,确实是一片洞天福地。大坝加高后,马上有独具慧眼的房产开发商相中了这片福地,着手建造高档的别墅,一片片红白色的小洋楼如雨后的蘑菇,很快散布在湖边和半山坡上。不过这个过程马上被中断了,原因是相同的:尽量保持水库的自然风貌。只有那些起得最早的鸟儿吃到了虫子,大约有一百多家富豪有幸在这儿购置了房产。
再往前是那个花岗岩游泳池,现在已经变成养鱼池了,鱼的品种很杂,有金鱼,鲤鱼,还有四五种鳞甲非常漂亮的热带鱼,郭洪和小李都叫不上名字。“真可爱,这些小家伙们真可爱。”郭洪说,“听老乡们说还有一只熊崽呢,在哪儿?”
郭洪的确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并没有拒绝:“谢谢。不好意思啊,我们是职责所系。”
不过这事总有那么一点不正常。他一直想找老鲜头了解一下,可最近一直没有见到他。所里的女民警小李子也听到这些反映,这两天老在郭洪耳边唧咕。郭洪说:别唧咕了,明天咱们去拜访他们,来个现场调查,行不?
库区派出所就是这时成立的,特地从南阳选调了精兵强将,郭洪就是那时调过来的。虽然这儿的高档住宅区后来未能成气候,但郭洪从没放松过警觉。别看这儿只有一百多名短期的外来住户,但个个都是达官富商,社会名流,不论哪一个出了点意外,都会在国内外几十家报纸的头版看到有关的报道。郭洪可不敢拿自己的职责开玩笑。不过,总的说来,他调来的五年中这里相当平静。这一带民风淳朴,外来户又多是短时休假,来去匆匆。即使有少数居住时间较长的住户,也都采取相对封闭的生活方式,与周围的山民来往不多。
这件事此后的突破并不是出现在现场探查中。有一天,他偶然在网上见到一个帖子,是一个叫“龙崽”的中学生贴上的,帖子里正是他关心的内容。他大喜过望,很快查出龙崽住在西南方向300公里外一个叫潜龙山的地方。郭洪请了事假(对龙的追查不能列入派出所的公务中)到那座山里去了。一个星期后他回来了,立即要通台商黄先生的电话。那位老台商听出是郭所长的电话,声音都变直了:
“郭所长吗?郭先生吗?是不是有了确定的消息?”
他叙述时,妻子一直轻轻点头,表示丈夫的叙述是真实的。郭洪当然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龙,除非是恐龙,但恐龙头上不会有龙角——再说连恐龙也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看这对夫妻的表情,他们不会是有意说谎,所以这里肯定有什么差误。
他们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临走时何曼真的给了一张各个动物园负责人的联系电话。他们在大门口告别,郭洪邀老鲜头得空儿去派出所玩,便和小李子离开这里。路上,他们觉得这次家访并没彻底解决问题。虽说怀疑基本排除,但仍有说不通的地方:他们不愿客人参观房屋,那里有什么秘密吗?他们年纪轻轻的在这儿一住两年,没有正当工作吗?为了“太太的癖好”,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你好,郭所长。不不,谈不上打扰,丹江湖是我的半个家乡,你是我的半个父母官哩。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
郭洪笑了:“是确定的消息,不过一言难尽。黄先生,我刚从潜龙山老龙背村返回,你干脆把电话打到那儿,让龙崽——是那个村里的一位中学生——把这事的根根稍稍全告诉你吧……”
“还掉?还给谁?”
夏天来了,学生们马上就要放暑假。这天晚上湖边很凉爽,没有月亮,只有一天繁星如豆。郭洪闲来无事,又带上夜视仪去湖边了。其实就他内心而言,玩耍是主要的,对龙的探查只是附带的事,他已经不相信会有什么发现了。在夜视仪里,黑暗的湖面泛着绿光,偶尔一条鱼窜出水面,溅出一团明亮的水花。远处的灯光在镜中呈明亮的绿点,当你转动头部时,绿点会拉长为一条浮动的绿线。一只剌猬,还有一条蛇,悄悄地爬过滨湖的小路。夜景很美,郭洪顺着湖岸信步走着。忽然——他听到哗哗的泼水声,神经马上绷紧了:也许那条龙真的出世了?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龙唷,是一个穿泳衣的年轻女子,这会儿已经爬上岸,正在夜幕的掩护下脱掉游泳衣。郭洪一眼就认出那具窈窕的身影是鲜先生别墅的住客:何曼。郭洪脸红了,忙扯下夜视仪,心想这一幕如果被何曼或别人瞅见,他可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派出所的所长是个窥隐狂!但他没有马上离开,因为在一刹那的脑筋飞转中,他也悟到一些疑点:这么黑的天,何曼独自来湖里游泳?没容他想清楚,那边已亮起手电筒的光束,肯定是何曼穿戴整齐了,要回家了。这当儿湖中又响起一阵更大的水声,然后,一个长长的黑影从湖里爬上来,快活地抖掉身上的水珠,跟在电筒光的后边向这边走来。
郭洪趁机直入主题:“是啊,我看你们搬来后一直很忙的,车辆进进出出,在忙什么生意?”
郭洪却不过老人的执拗,把夜视仪戴上,又随老人到院里。在夜视仪里,黑暗的院落和远处的树木清晰可辨,呈现鲜明的绿色。老人说,这种夜视仪的性能很好,所以,“我和妻子绝不是看错了。”他妻子也点头认可。
郭洪看看小李,小李乖巧地接上话头:“小动物?我最喜欢小动物了,能不能让我参观参观?”
郭洪立即轻手轻脚地避开,把刚才扯掉的夜视仪重新戴上。何曼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头长发松开了,垂泻在身后,穿着T恤和短裙。在她身后,就是黄先生反复描述过的场景:一个长长的身影,枝枝桠桠的龙角,扁平的龙尾,闪闪发亮的龙鳞。郭洪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大眼睛仔细观看,没错,是龙!那条龙是蛇行的,四条鹰一样的龙爪拖在身后。龙的形状和黄先生的描述完全一样,或者说,和华夏民族的传说中所描绘的完全一样。
郭洪十分纳闷,这就是那个被凶龙扑在身下、差点丢了性命的何曼吗?她的姿态和声音多少显得不自然,但她至少维持了表面的镇静,这份掩饰工夫让郭洪暗暗佩服。他小心地问:“我看到了那个身影,不大像鹿啊,我看见尾巴是扁的。”
鲜先生很少到这儿来,只有一位同样姓鲜的老头在这儿看门,肯定是他的族人吧。老头是个非常本份的人,说一口很难懂的福建话,老乡们都听不懂,所以他与外人接触不多,平时深居简出,除了出门采买,一般就窝在家中收拾花草。郭洪上大学时同宿舍有一个福建同学,所以福建话还能听懂几句。他与老鲜头攀谈过几次,那个难得有谈伴的老头简直拿他当成亲人了,只要他不说走,老鲜头可以一直和他聊到闰八月。
别墅装着两扇漂亮的铁艺大门,装有可视听监视系统。按了门铃,立即响起老鲜头高兴的声音:“是郭所长啊,欢迎欢迎。我这就下去开门。”郭洪说,老鲜头你好,我想拜访陈蛟夫妇,麻烦你通报一声。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从住室里出来,老鲜头开了门,把两人领到客厅。客厅的屋顶是透明顶棚,阳光明亮,屋里摆满了浓绿的热带植物,侧面是一只异形玻璃钢茶几,茶几腿深陷在毛茸茸的地毯里。老鲜头殷勤地沏上热茶,郭洪和他闲聊几句,说好长时间没见他了。老鲜头解释,陈蛟夫妇借住这里后,一切花销由他们负责,采买也由他们干,出门的机会就少了。这时男女主人已经走进客厅,老远就嚷着欢迎欢迎。他们显然是刚干过什么力气活,额头汗津津的,都是一身短打扮:西式短裤,背心。不过这身短衣短裤在两人身上所起的作用不同,陈蛟显得更加矮胖,而何曼却显得格外曲线玲珑。小李子显然对女主人很有好感,两人很快就挽起胳臂坐到一块儿了。男主人紧紧握着郭洪的手说:
看到这儿,他们的怀疑基本排除了。很明显,这些小动物都不像是野生的,它们与人很亲近,肯定是动物园里长大的乖宝宝。再说,这对年轻夫妻看起来……虽说不能以相貌和风度来判断罪犯,但第一面的直觉印象常常很准确的。
陈蛟、何曼夫妻也不像是作奸犯科的人,他们来办暂住证时和郭洪打过交道,后来在山口还遇见过几次。两人温文尔雅,谈吐不俗,目光清彻,看他们心地坦诚的样子,你再怀疑他们简直是于心不忍。
郭洪笑着接受了这个馈赠,答应黄先生,如果发现龙的踪迹,定会第一个通知你们。
陈蛟笑了:“还给动物园哪。你以为这些小动物都是我们买的?我可没有这么多钱来满足太太的癖好。这些都是动物园的,生下后委托我们喂养两三个月,再送还他们。”
何曼嫣然一笑:“我的一条小鹿丢失了,我来寻找。”
“请收下吧,让它帮你揭开那个秘密。等有了确凿消息一定要尽早通知我,我会立即坐飞机赶来的。”
一个月后他接到那位黄姓台商的电话。那是晚上9点半,老台商打通了他宿舍的电话。话筒中都能听出通话人十分不好意思:“对不起,打扰了打扰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忽然心血来潮,想见郭所长谈一件小事。值班民警告诉了贵府的电话,冒昧得很,希望没让你为难。”
打了这个电话,郭洪对陈氏夫妇的怀疑算是全排除了。
郭洪不再辩解,但决不相信自己两次的目睹都是误认。他悄悄地锲而不舍地追查这件事。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进展,那条曾在丹江湖出现过的龙在这儿彻底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似乎它是从第四维世界里来的,真正是“神龙一现”、“神龙见首不见尾”。黄先生还打电话问过这件事,郭洪如实相告,并保证说自己绝不会放弃追查。黄先生叹息着说:真希望能早日听到一个肯定的消息啊。
黄先生难为情地说:“这是我的小癖好,喜欢夜里戴上它到野外观察动物,晚上我常和内人到湖边——你不要把我当成窥人隐私的小人啦!”
他担心着何曼的安全,正要喊,那边已经问:“是谁呀。”手电光一晃一晃地过来了。郭洪忙下意识地扯下夜视仪,何曼走过来,很有礼貌地把手电光打在地上,利用反光看清了郭洪:“是郭所长啊,你们夜里还要巡查吗?”
听了郭洪的询问,他说,他的别墅确实是借给这位姓陈的好友了,他们是在美国读博士时结识的。听陈蛟说要进行一项短期的生物学研究,具体内容不详。“不知道这位老兄把我的新房子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呢,老实说我已经后悔不该借了!”听筒中是一阵大笑。“怎么,那儿出什么事了吗?”
郭洪似不在意地问:“都是哪些动物园?”
这些天他把电池准备得很足,口袋里装了10节新电池,再不会出现那天的故障了。又扑了几次空,他决定放大侦察范围。这天晚上没月亮,依他的经验,越是无月之夜越是可能有收获。在巡行到一个山顶时,果然在夜视仪中发现了一立一卧的身影。他急忙俯下身子悄悄接近。仍是何曼和那条龙,但今天的气氛显然不同。那条龙正处于狂怒之中,低声吼叫着,声音雄浑,带着金属的尾音。虽然是在万分的紧张中,郭洪还在心中自我陶醉:郭洪,除了陈蛟夫妇外,你恐怕是古往今来世界上唯一听见“龙吟之声”的人吧。何曼显然是在尽力安抚那头凶龙,虽然龙张牙舞爪地不让她靠近,她仍低声安慰着,一点一点向龙靠近。这会儿连远处的郭洪都感受到了龙的怒意,不由为何曼捏一把汗。这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场景持续了两分钟,何曼终于把龙惹火了,它低吼一声,向何曼扑来,轻易地把何曼压在身下,张开大嘴,露出森森白牙。震惊中的郭洪迅速抽出手枪,向那边瞄准,但心中不免迟疑:这可是世界上唯一的龙啊,恐怕一开枪就会铸成大错啦。他的动作惊动了那边,那条龙昂首向这边倾听着,连何曼也抬起脑袋向这边倾听。郭洪忙俯下身子,不慎踩断一根树枝,卡巴一声,那条龙受惊,立即回头向山林窜去。郭洪发现龙并不是在地上蛇行,而是像猎豹一样,一纵一纵地奔跑,身躯娇捷,步伐轻盈,转眼间消失了。
年迈的黄先生说得十分动情,他的年轻妻子轻声提醒他:时间不早了,让郭警官回去休息吧。黄先生这才刹住话头,把夜视仪放到郭洪怀里:
民警小李子和大刘都对夜视仪很感兴趣,对有关“龙的传说”则不以为然,说一定是黄先生人老眼花看错了,郭洪说:还有黄夫人呢?黄夫人才30多岁,眼睛可不花。话虽这样说,他同样不相信黄先生的话。不过,为了对老人负责,也为了过过戴夜视仪的瘾,他、小李子和大刘确实分班到湖边去守了几夜。什么都没发现,在老乡们嘴里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如果真有这么大一条龙,总该有几个老乡们撞见吧!慢慢地,他们把这事放到脑后了。
何曼显然心绪不佳,没看出他心中的鬼胎,也不愿多寒暄,道了一声再见,低着头走了。她走后郭洪才醒过神,不由骂自己:你慌个什么呀,倒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郭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们在那儿养了许多动物,运进运出的,我以为他们两个是野生动物贩子呢。”
郭洪索性把话说开了:“很抱歉,我们是听到一些反映,只好来坐实一下。莫见怪,我们干的就是这个工作。”
陈蛟笑道:“哪有什么生意。都是一些小动物,我太太最喜欢小宠物了。”
一行四人向小楼返回时,郭洪指着小楼说:“真漂亮,内部肯定更漂亮吧。”陈蛟何曼笑着,不接他们的话头。郭洪向小李使个眼色,小李挽起何曼的胳臂说:“何姐,领我们参观参观吧。”
回到派出所,他们立即和各个动物园进行联系。没错,南阳、郑州和北京动物园都承认有这么一个协议,生下的幼兽(幼禽)交陈蛟何曼夫妇喂养一段时间,两个月到五个月不等,然后再还给动物园。在这中间,如有死亡由陈氏夫妇赔偿,如无意外,动物园不要租借费也不给饲养费。有位负责人透露一句,说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唿,叫支持陈氏夫妇的研究工作。至于是什么研究,没有说明。
“不在了,已经还掉了。”
对方笑了:“陈蛟贩卖野生动物?这真成笑话了,那对夫妻什么都会干,就是不会做生意。放心,他们绝不会是动物贩子。没别的事了吧,再见。”
这以后郭洪天天晚上去侦察,常常守到凌晨两三点。他没有对同事们透露他的发现,存心想抓一个爆炸性新闻。他的身体虽然很棒,也架不住这样折腾。10天后,眼圈黑了,身体也瘦了一圈。小李子关心地问他哪儿不舒服,大刘笑着说:啥病,相思病呗,咱们的所长已经二十九了,你说他该不该着急。郭洪笑着由他们说,没有辩解。
何曼格格地笑着:“别掩饰了,知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蛟含煳地说:“算是职业,也算是爱好吧。”
这都是闲话,且不去说它。在黄姓台商约见他之前,他有所怀疑的住家是一幢单独的别墅,由一位姓鲜的留美博士购置。和其它房主不同,这个房主相当年轻,只有32岁,回国五年就创下亿万家产。想想这些人赚钱如此容易,郭洪有时也难免心中不平,不过他总是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开了。那所别墅他没进去过,只知道院子很大,红白相间的院墙,院内种了很多南方的名木,不过都还没有长大,深绿色的树梢刚刚超过院墙。院内是一幢二层小楼,从墙外能看到小楼极为宽大的凉台,朝南的窗户是全景式的,占了整整一面墙壁。听说院内还有一个花岗石砌的游泳池,池水来自半山中的一道山泉,山泉灌满游泳池后再向下漫溢,所以池里永远是一池活水。
何曼的手电光消失在夜色中,郭洪重新戴上夜视仪,在龙消失的那片密林中查看一番。有些树枝被折断了,地上的落叶也被搅乱,但没有留下足迹。他回过头赶上何曼,一直跟到她的别墅。是老鲜头开的门,两人在门边轻声说了几句,何曼似乎在轻轻摇头,然后大门合拢,别墅又恢复了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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